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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列里不觉得这算自我伤害，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他也并不喜爱痛苦，但似乎只有疼痛和鲜血才能止住从骨髓深处泛出来的痒意。
但显然莫扎特并不这么认为，他紧紧抓住萨列里持刀的手。
“停下！不要这样做！请不要继续伤害您自己了！”
萨列里不知道莫扎特是什么时候翻进他的阳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闯到自己身边的。他只是跪坐在地上，一瞬不瞬的盯着莫扎特的眼睛。
莫扎特的手突然收回，又轻柔地双手捧住萨列里的脸。萨列里感到火烧火燎的痛感从手腕一路蔓延到双颊。
“大师，”他担忧地望着萨列里“您还好吗？请不要再哭泣了。”
“我很好，不劳烦您担忧。”
萨列里确实认为自己很好，他并没有崩溃，他可以忍受这奇异的痛苦，虽然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不由自主的流泪，但他并没有崩溃。他只是确确实实的无法再承受更多了。
今天稍早的时候，约瑟夫二世派他去监督莫扎特的排练进度。身为尽责的宫廷乐师长，萨列里无法拒绝这个理所当然的要求。
在乐队演奏的同时，他放任自己的一切在莫扎特的旋律里漂流。他已经完全的缴械投降，屈服在音符的魔力之下了。毕竟，若是不能逃避痛苦，何不直接屈服于爱之折磨。
但萨列里依旧怨恨着那些爱着莫扎特的人，为什么他们可以无所顾忌的爱着莫扎特的音乐，凭什么他们可以不用受到足以吞噬一切的嫉妒的折磨。他也羡慕那些随意贬低莫扎特的人，他们可以在音符带来的折磨中幸福的无知无觉，而不是无望的承受着爱所带来的阵痛。
萨列里承认，莫扎特的音乐让他深深的嫉妒，他曾被众人吹捧的天赋、他多年来积攒的经验、他受到皇帝宠爱的地位，只是一张让他得以一窥真正被上帝垂怜之人的门票。萨列里不甘心，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音乐的殿堂，但莫扎特的到来让他发现自己只是观众席中的庸人之一，在聚光灯下的始终另有其人。
痛苦时时翻涌上来，堵塞气管，和溺水一样让他无法呼吸。但他割开自己的皮肤，就像一条残疾的鱼试图为自己创造出临时的鳃。随着伤口的出现，萨列里也得到了暂时的解脱，他终于可以汲取氧气了——萨列里常常疑心，如果他放弃在自己身上制造伤口，他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过大的压强在众人面前爆炸。萨列里并不认为这会发生，也并不希望自己如此不体面的死去，但他偶尔还是期待着，看到宫廷乐师长血肉横飞的死亡，那些装腔作势、虚伪的贵族们究竟会作何反应(而作为无罪的罪魁祸首的莫扎特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莫扎特谱写出无数伟大乐曲的手指试图擦干萨列里脸颊的泪水，他们相对着跪坐在萨列里的卧室，夏夜温柔的晚风透过大开的窗子吹进来。
也许是此刻的静谧让萨列里昏了头脑，他扑进莫扎特的臂弯里，像溺水的人一样用双臂牢牢地捆住莫扎特。莫扎特迟疑了一下，搂住萨列里的身体。
“我恨你。”萨列里说。
“让我来为您处理一下伤口吧，大师”莫扎特回答“您可以在我处理伤口的同时尽情的恨我。”
萨列里默许了。于是莫扎特打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医药箱，蹙着眉头，认真地为萨列里清理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由于被打断，新的伤口并不多也不十分严重，但无数旧的疤痕和增生整齐的堆在萨列里白皙的小臂内侧。这些整齐的旧疤痕像是浮雕式的五线谱，只不过上面谱写的不是可以公开演奏的音乐，而是充满痛苦和愤怒的诅咒。
“我恨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这个，请您告诉我点什么更新鲜的消息吧。”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从第一次听到你的音乐就恨你。我恨你的音乐，恨你的才华，也恨你！”萨列里觉得自己也许是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恨你，莫扎特！”
莫扎特猛的抬头，不服气的看着他:“我正在给您帮忙，您却不停的说恨我！您也太不讲理了，萨列里大师！”
萨列里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尴尬，他试着收回手臂，但手腕被对方反手牢牢地抓住。莫扎特的手指拂过新旧交叠的伤疤。萨列里感受着火焰的灼痛，随时准备着反击，但莫扎特却沉默了，他并没有作任何评价，只是把它们当成真正的五线谱，用手指画出音符。
萨列里无法再忍受了，他猛的抽回手，冷冷地说“莫扎特，您僭越了。”
莫扎特毫不在意他突如其来的冷淡，他身体前倾，看着自己面前故作镇静的男人
“请不要再伤害自己了，萨列里大师。”
“这与您无关。”
“求您了，萨列里。”莫扎特伸出手来抓住萨列里的双手“您伤害自己的时候我的心也在疼痛。”
萨列里感觉自己的手像是伸进了一团火之中。他沉默着。
“安东尼奥?”
“……我会尽力的。”他还是对对面那个无辜的魔鬼心软了。
那个魔鬼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会一直监督您的，安东尼奥！”
“您没必要这么做，您应该恨我才是。”
“我不会恨您的，因为我爱您啊！”
就这样吧，萨列里想，虽然莫扎特的音乐会带来内心的痛苦，虽然莫扎特的触碰会带来身体的灼痛。
萨列里依然不喜欢疼痛，也很少再割开自己的皮肤，但他却更深地迷恋上了莫扎特的音乐、莫扎特的触摸和莫扎特自己。
其实萨列里该知道的，所有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好事总是不长久。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上帝会这么快的收回莫扎特的生命。
他去教堂祈祷和忏悔，又寻遍了医生，但莫扎特病的还是越来越重，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他会呼唤他的父母和姐姐，偶尔也会叫萨列里的名字。
但今天，莫扎特却突然神采奕奕的起身翻出了纸笔，萨列里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正趴着桌上写《安魂曲》的新章节。
“你应该躺下养病，莫扎特，不要再糟践你的身体了！”
“不，我的病不会好起来了，你应该知道的。在死之前我必须写完《安魂曲》。我必须这么做，你知道的，安东尼奥，你会懂我的！”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写完。
“我不想死，安东尼奥……我还不能死……”
“不要说胡话，你不会死。我请求陛下为你找到了最好的医生，你的病很快就要好了。下个月我们可以一起庆祝你三十六岁的生日，等到那天我们一起——”他的话被莫扎特的胡言乱语打断了。
“死神已经站在了我的床前……他们要带我走，就像带走妈妈那样……”
“为我留下吧，莫扎特，不要离开。如果你离开了……如果你离开了，我会永远恨你！”萨列里跪在莫扎特的病床前哀求。
“您尽管恨我吧！安东尼奥！”莫扎特的意识突然清醒，他死死的凝视着萨列里的脸，用最后的力气喊出这句话“毕竟，恨比爱更长久！”
萨列里见证着莫扎特吐出最后一声叹息，他的泪水也随之而下
“沃尔夫冈，我恨你。”
也许真的是因为恨比爱更长久，莫扎特在他身上留下的灼痛从未消失。但在莫扎特死了很久之后的一个晚上，萨列里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莫扎特的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就像把烙铁放入雪堆中一样，萨列里的皮肤开始融化扭曲。莫扎特慌张的松开手:“天哪！安东尼奥！这是怎么了！您还好吗……”萨列里没有给他任何解释，他只是捧住了莫扎特的脸，不顾自己烧焦扭曲的皮肤，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最终，他们两个同时被火焰吞噬。
梦醒之后，萨列里身上由他留下的灼痛全都不治而愈了。他依旧讨厌疼痛，也没有继续割伤自己。他只是开始对火焰有了一点异于常人的品味。可惜没有任何火焰能够像莫扎特一样炽热。
或许有一天萨列里会死于一场大火，或许他不会，但未来的事又有谁能预料到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