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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死

Summary:

我在梦中一直哭泣,时而大声背出公演的台词,有那天刚演完的,也有以前在QUARTZ时演的。田中右学长一直陪在我身边,开始时默默不语,后来俯下身来吻了我——不知是想把他的冷静分给我一点,还是想陪我一同坠入这份无法挣脱出舞台的疯狂。

Notes:

* 根地黒門×立花希佐×田中右宙為,主田中右宙為×立花希佐
* 根地黒門死亡
* 立花希佐第一人称

Work Text:

2月初,根地学长的监护人来学校接走了他的骨灰,那天恰巧是一周中课排得最满的一天,我们谁都没能与他再见一面。后来,我从校长那里听说,他的监护人是一位远房亲戚,因为除了投海的父亲之外,他的母亲也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了。在我的印象中,根地学长从未提起过关于这位远房亲戚的事,这是否说明他与那家人并不亲近?或许他的写作室才是最适合收容他、供奉他的地方,但我没有权利,也没有立场说出这样任性的主张。

学校贴出了简单的讣告,远房亲戚也并没有邀请我们任何人参加他的葬礼,根地学长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连最后的去向也不知道是在何方。

吃晚饭时,我用勺子一圈圈搅着已经半冷的味增汤,随口说道:“虽然我理解学校不希望这件事闹得太大,也担心被周刊志编造丑闻,但是你说,以根地学长的性格,他会不会更希望自己最后能有一个华丽、张扬的收场?就像……就像他以前谢幕时那样!”

我扔下勺子,唰地张开双臂,眯起眼望向食堂的顶灯,想象那就是尤尼维尔剧场二层打下来的追光,我们跟在根地学长身后,在如潮的掌声中跑向台前,听着他语气夸张的致辞,每次都忍不住被他逗笑。于是我不禁弯起嘴角,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意,将胳膊展得更开,顺势伸了个懒腰。

“小希佐……”

小创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却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他的五官几乎要皱在一起,肩膀也微微颤抖着,就像小时候我们淘气,第一次偷吃柠檬时那样。我下意识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却立刻明白过来他的顾虑;我想宽慰他几句,但又觉得他大概正努力地想要宽慰我。于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等他,而他憋得满脸通红也没斟酌出恰当的用词,最后闷着声问我累不累,要不要早点回宿舍休息。

我说好,我们一起回去。

QUARTZ的同学们都很温柔,和小创一样温柔,总想着安慰彼此,又因为担心会触痛伤口而不把安慰说出口。于是这份温柔在大家交汇的视线或句间的停顿中传递,来来回回地织成细密的网,让排练室变得就像举步维艰的陷阱一般。

根地学长一定不希望大家顾虑成这样的,他的灵魂说不定正在半空中尖叫,想让我们把精力都集中回表演上来——我常常会固执地这样想,也有很多次差点脱口而出:这段台词,如果是根地学长来指导的话,会怎么安排呢?但我深知自己也在被QUARTZ的温柔保护着,于是都忍住了。

我倒向那张网,任凭自己念出的台词都粘在上面,变成小小的茧,顺从着班里的氛围,做一个不想伤害任何人的胆小鬼。

又过了两天,白田学长代表QUARTZ提交了退出最终公演的申请,校方很快同意了,就连公演当日都没有强制要求我们去尤尼维尔剧场观演。大部分人也确实没去,权当自己多放了一天假,校园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去图书馆还书,一路上都把脸埋在围巾里,晃晃悠悠地走,只觉得这比起放假更像是一个梦境。

从图书馆出来时,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伸懒腰,正好看到AMBER的排练场就在眼前。与QUARTZ的位置正相反,他们是最靠近校园另一头的班级,我突然起了兴致,想在这无所事事的上午绕到那里去看看。门没有锁,或许是他们早上出发时过于匆忙而忘了,我探头进去,礼貌性地打招呼:“抱歉打扰了,早上好……”

果然,房间里没有传出任何人的回应。

我当然知道,自己不应当擅自闯入其他班级的排练室,但转过头时,我瞥见那一整面墙的落地镜,瞥见镜中的自己身处这样漂亮的、空无一人的排练室中,突然觉得心痒难耐——我想要唱歌,我想要跳舞,这样的愿望在一瞬间从心底冲上头顶,不由分说地将我支配。我像着了魔一般,迅速脱下外套和围巾扔在地上,走到靠近镜子的位置站定,明明从来都没有停止排练,镜中映出的自己却不知为何看上去那样陌生,就像他人一般。

“终有一天,你也会彻底忘却这个声音吧……”

我试着开口。这是大半年前的新人公演中《穿越法桐树》的唱段,从早上起床就没有说过话的我嗓音有些低哑,听上去就像当初还未经任何训练时一样青涩。但就算是这样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却像是有催动咒语的魔力一般,调动起了我全身的力气。我又想起夏季公演的《我等乃大帆船公司》,便循着依稀的记忆努力跳起来,因为许久没有复习,镜中的自己动作生疏到看起来有些滑稽,我越看越觉得好笑,最后忍不住倒在地板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完,却又觉得神清气爽。

那一刻,我便打定主意要碰碰运气,于是随机练习着出现在脑海中的剧目,时而唱歌,时而跳舞,甚至还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一会儿即兴演出。这样的胡闹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我只开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盏侧灯,一边放松着小腿肌肉,一边望着教室后面朦胧的月色发呆。这份与过往毫无纠缠的安静是那样甜蜜,甚至让我产生出一阵昏昏沉沉的睡意,所以,当那个人推开排练室的门,我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向声音的源头看去,缓慢地眨着眼睛。

他也向我看来,停在总开关上的手并没有按下去,而是摘下自己的书包放到地上,再一步步走进我开的这盏灯里来。不知为何,我突然变得急切,心脏咚咚地敲着五脏六腑。原本只是随心所欲的转弯,只是碰碰运气的等待,所有模糊的念头统统在此刻嗡嗡震颤起来——

我会身在此处的真正原因,随着田中右宙为在暖黄色灯光中逐渐清晰的轮廓一起水落石出。

“立花。”他先开了口。

“田中右学长……”我忘了要为自己擅入这间排练室道歉,心中唯一的念头疯狂膨胀着,挤走了其他所有词语:“我可以加入AMBER吗?”

他垂着头看我,既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又没有重复以前屈指可数的几次接触中,他一直在说的“成为我的ALJEANNE”之类的话,就只是静静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说:“好。”

于是,到了春天,我成为了AMBER的学生,从所有的温柔和好意中逃离,头也不回地沉入无尽的排练中去。

与QUARTZ不同,这里的集体排练日程相当有限,大部分时间都交由学生自主练习,就连大家都在主排练室里的时候,也像身处透明的格子间,互不打扰地各自努力着。相异的身影流下相似的汗水,相同的野心互不相让,每一道目光都熊熊燃烧着,穿透那面映着所有人的落地镜,再牢牢钉回自己身上。我有时觉得,这也是凝聚力的一种。

距离根地学长离开AMBER已经过去了两年,这里存留下来的他的痕迹相当有限,却也相当明确——正是田中右宙为本人的存在。根地学长还在时,我从未觉得这两个人除了都是无可置疑的天才之外还有什么共同点,但现在,那份相似性却像午后的树影般,影影绰绰地在我眼前摇晃。

消化台词的方式、指导演技的从容,明明身在局中,却仍时刻保有的那份旁观者的冷静,将一切都化为舞台,再在舞台上支配一切的气魄。

能够轻易穿透作为角色或作为后辈的我,看向真正的、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我……看向每一个我。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模糊不清、尚未理解的部分,随着他们的碰触,才第一次得到命名。他们抓着我的手,带我概括自己的形状。

站在他们身边,我是如此自由,在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出界的天地之间,同时品尝着创造与被创造的甜美。

失眠的症状好转了很多,我久违地感到精力充沛,在79期新人公演故事的边角初尝与天才演员田中右宙为对戏的快乐。哪怕才刚拿到剧本不久,他的表演却如同泄露天机般勾勒出舞台完成后的模样,让大家的渴望变得具体——站到他身边,成为那幅画面的一部分,用自己的身体拼出引着未来流至眼前的渠。

身边没有了为我设计课题、指明方向的人,我开始在不断的即兴演出中进行探索,希望通过四处碰壁来找到自己的位置。每一次开始即兴,我都会感受到田中右学长的目光,但那并非是身为班长的审视或考核,而是带着些他不会说破的介怀。这让我更加兴奋,甚至升出一股隐秘的满足。

怎么,你也在我身上看到了根地学长吗?

在第一次进剧场排练的那天晚上,田中右学长找到我:“夏季公演的剧目,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死也》……我想演《我死也》!”我根本无需思考,答案便脱口而出。

“嗯,我了解了。”他点点头,丝毫没有意外的样子:“我会去和箍子老师沟通的。”

“诶,可以就这样决定下来吗?这只是我个人的愿望……”听他回答得这样干脆,我反而迟疑起来:“而且这部剧去年AMBER演了几次,今年是不是先避开更好?”

“每次都是不同的。”他理所当然般说道:“听你的意见就好,你可是夏季公演的ALJEANNE。”

新人公演结束后的休息日,我推掉了小创和寿寿同学的邀请,拿着田中右学长去年的《我死也》剧本到资料室窝了一整天。在AMBER初演这一剧目的录像带中,根地学长放声大笑着,而田中右学长演出着比之前我所见过的青涩得多的荒骷髅,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新鲜。于是我一遍一遍地看,逐句小声跟读瀧姫的台词,听着自己的声音久违地与根地学长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再被一年级的田中右学长一一回应,难以言喻的满足感酥酥麻麻地蔓延开来,几乎让人上瘾。但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愈发明白,对根地学长的瀧姫进行拙劣的模仿并非我的愿望,将他做过的再做一遍也毫无意义。这个故事让我如此着迷,哪怕它是在我步入这个世界之前,为别的演员量身打造的产物,我仍感到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情感连结。

田中右学长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地出演《我死也》的呢?我仿佛终于有些明白过来。当我作为一枚新的齿轮嵌入其中,充满野心地转动起来,妄图把这个故事收入囊中,变成也属于我的东西,就如同感应到磁吸的部件一般,我瞬间就能够跨越还不算熟悉的前后辈的距离感,稳稳站到他身边,成为他新的搭档。

从明天开始,这部尤尼维尔著名剧目将继续它的演变。根地学长为了追逐他引以为傲的创作才华而死,而我和田中右学长会留在这里,永远地继续创作下去。

一切都并不相悖,一切也已至歧途。

我几乎没有睡着,一大早就跑去敲田中右学长的门。他来得很快,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装,肩上搭着毛巾,未吹干的碎发还凝着水珠,遮住前额,显得比平时温和许多。

“立花。”他一手撑着门,并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

“我已经想好了,田中右学长!”我莽撞地开口,甚至顾不上应有的礼貌,只觉得心中的急切像火一样烧着,每个念头都得抢在化为灰烬之前冠上音节,说出口来才行:“关于剧本,还有关于瀧姫这个角色……之前,瀧姫的核心驱动力是父亲的死和随之而来的仇恨,但我想,在她召唤出‘荒骷髅’这样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怪物之后,在见识过他踏破千军的模样、触摸过他粗糙冰冷的骨骼之后,她被超越想象的巨大存在压倒,对于世界的认知也不可挽回地震动着。何为力量,何为恐惧;何为生,何为死……而什么又是自己所向往的呢?答案已经变了。”

“死。她想要‘死’。不是作为召唤的代价,而是作为她自己;不是为了父亲复仇,而是为了她自己……荒骷髅作为‘死’的造物,也无法越过‘死’去支配她,当她抢先拥抱‘死’,他们反而实现了第一次对视——”

“碰触对方,就像碰触‘死’;拥有对方,就像拥有‘死’……”

我说得越来越急,甚至有些头晕脑胀,一会儿看向他暗金色的眼睛,一会儿看向他扶在门边的修长手指。

田中右学长则一直定定地看着我,并没有点评我说得颠三倒四的角色设计,只问:“这就是你心中的瀧姫吗?”

我知道他会这样发问的原因,瀧姫如同受到蛊惑般义无反顾地走向死,听起来简直像是投海的根地学长的翻版。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拼命点头,而田中右学长也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声好。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与田中右学长一边进行商讨和试演,一边修改着《我死也》的剧本。第一次参与创作的过程,我兴奋得不知疲倦,而田中右学长的专注力和体力更是惊人,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们几乎每天都熬到了深夜。最后一幕的初稿完成时,我脑子里惦记着一句还不太满意的台词,收拾东西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一直发着呆。田中右学长转过头来看我,说:“立花,这些给我做就好。”我也没有听见,直到眼前的光线一暗才吓了一跳。

“诶?怎么了?”

他用手遮住我的视线,淡淡重申:“刚才说过了,今天就做到这里。”

“我知道……”我说得有点心虚,想微微往后仰些,逃过他的制裁,但他的手却一动不动地拦在我眼前,丝毫没有宽限的意思。

“你需要休息,休息一会儿吧……”他这样说着,像是叹了口气。我突然很想看看他说这话时是怎样的表情,那琥珀色的眼瞳中有没有露出一点破绽,还是就跟平常一样不动声色。

再醒来时已是清晨,我脑袋懵了一会儿,才想起这里是田中右学长的宿舍。昨天我们没能找到空教室,就来这里完成剩下的剧本,但我没想到自己竟会那样自顾自地睡着,多少有些窘迫。万幸的是,他此时并不在房间里,让我有时间手忙脚乱地把床单和被子铺平。

道歉与道谢的话搅在一起,组织不出得体的表达,我觉得应当给他留张字条再走,但又不想乱翻他的桌子去找纸笔,便决定出门找他。没想到刚一开门,正看到田中右学长走到面前。

他大概是刚晨练回来,额头上的汗还没落,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巧合而愣在原地。我一只手撑着门,突然觉得这场景就像我第一次敲开这扇门时的调转,明明两次时隔并不多久,再靠近他时,我的心里却不再紧张,而是变得平静。

我改写过他的台词,他雕琢过我的故事,我与他就如同已经互相交托过性命、共度过一生般,变得亲近、契合。

在侧过身迎他进门时,我第一次产生了信心,觉得自己可以胜任他的搭档。这位声名远扬的天才巨星对于我来说不再是一个只能仰望、追逐的背影,而是我背后的支撑、面前的引领——他成为了我所能明确感受到的一股力量。

他是我的JACKACE。

开始正式排练后,与田中右学长的单独对练只增不减。为了突出剧情的变化,我们将原本以杀阵作为剧情高潮的设计改为表达角色意志的双人舞。AMBER的舞蹈兼具力量感与艺术性,在与杀阵拼接,进一步延长后,强度和难度简直如同地狱,加之田中右学长作为荒骷髅压倒性的存在感,为了让瀧姫不落下风,我每天都拼尽了全力。

但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唯有在大汗淋漓地倒在排练室的地板上,连动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时,我才觉得无比轻松。偶尔,我又开始做噩梦,但不再是被黑色的海浪没顶,而是攀登陡峭的雪山。寒风凛冽,我每走一步,栈道岩壁就塌陷一步,白色的深渊看上去并不恐怖,只是高得令人胆颤。无论怎么走,我都没能往上或往下移动半分,背后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只能一直往前,不知要到何处才是终点。

这座雪山究竟是AMBER颇具挑战的舞台,还是根地学长的死呢?我无从知晓,但每次在落地镜中与田中右学长对上视线,我都觉得他或许也在攀登同一座山。我们从不同的地方出发,怀着不同的心情,最终会在同一个氧气稀薄的山顶汇合,为了尽量慢些失温,不断碰触着彼此。

“抱歉,稍微停一下。”在舞蹈集中强化加练的第三天晚上,我突然感觉胸闷,眼前也一阵发黑,只是抬起手来示意暂停就差点失去身体的平衡。

有人啪地一声握住了我的手腕,帮我稳住身形,我想道声谢,但一时间喘息太过急促,几乎像是在抽气,完全无法找到发出声音的空隙,只能就这么扶着他,先努力平复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摇晃的视野才渐渐恢复清明,我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脑袋里一阵发懵,在冷汗流进眼睛的刺痛中猛地抬起头。

田中右学长罕见地蹙着眉,正近在咫尺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心里有些慌张,下意识地道歉:“我现在没事了,可能只是这几天没睡好。”

“你……”田中右学长上上下下看着我的脸,两只手几乎支撑着我全身的重量:“今天就到这里吧。”

“不用,没事。”我连忙松开他的手,示意自己能够站稳:“日程本来就排得很紧张,今天的计划内容只差一点了,可以做完的,我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就好。”

他明显不大赞同的样子,但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开口道:“那你先把身上那些东西拆下来吧。”

“诶?”

“你为了扮男装而在胸前、腰上缠的那些,”他用手略一比划,不容置疑地说:“对呼吸影响太大了,以你现在的状态,必须要卸掉那些妨碍才行。”

“我…那个……”最大的秘密就这样被淡淡戳穿,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田中右学长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或许是校长那边,在我转班时提前告知他的?乱成一团的头绪之中,我下意识用手指捻住运动服的衣角,相当局促地站在原地,而田中右学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排练室。我呆呆盯着他靠在窄窄的门玻璃上的背影,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要留给我整理衣服的空间。

我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撩起T恤,把身上缠的毛巾、绷带和松紧带都一圈圈拆下来,一股脑塞进包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面红耳赤。与此同时,我感到全身难以置信般地轻松起来,只是做了几个深呼吸,就觉得力气涌回了指尖,我试着张开双臂转了个圈,身体自然地舒展开来,丝毫不再感到吃力。这一切是如此新鲜,我从来没有以这种状态来过排练室,在踏破禁忌的同时,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细小的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练习。

“那个,田中右学长,我准备好了!”真叫他进来时,我又莫名的紧张起来,眼睛左躲右闪,不敢看他。

“嗯,”田中右学长看我的脸色确实有所好转,点了点头:“让我看看这样的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他这话莫名地激起了我的好胜心——不是JACK也不是JEANNE,而是以女性的身体、女性的心来出演女性角色的我,将第一次被他挑剔的视线注视,被他敏锐的舞台直觉评判。在这场初对面中,我必须要获得他的认可。我想要获得他的认可,名正言顺地把自己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放入戏剧的世界中。

于是我竭尽全力地跳起舞来,不再去想男人要如何去演,女人要如何去演,也不再想演男人要如何,演女人又要如何,只是赌上自己的全部。在乐句的转折,我一口气逼近田中右学长,用手勾住他的脖子,与他贴得极近。我想,这几乎是一种挑衅。而田中右学长脸上属于荒骷髅的冷漠坚如磐石,任我如何旋转、跳跃也丝毫不为所动,严守着沉默的“死”的尊严。于是我攀附过去,变得像真正的瀧姫一般好奇,试图通过撼动实现归顺,既渴求成为“死”的一部分,也让“死”成为我的一部分。

舞蹈进行到高潮,瀧姫将赤红的血涂抹在荒骷髅身上,而荒骷髅将黑色的死涂抹在瀧姫身上。道具组调制的颜料冰凉、粘稠,触及因为运动而发热的皮肤时不禁激起一片细微的颤抖。田中右学长修长的手指顺着我宽松的衣袖伸进来,却停在了大臂中间,比平时都要浅一些的位置。我有些意外,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在这场焦灼的竞争中,这份绅士的顾虑成了他的破绽,让他失去对“死”的主导权。

我立刻倾身上前,用双手捧住他的面颊,不顾之前设计好的舞蹈编排,第一次将象征着我的血的颜料涂抹到他的脸上。那浓郁的红烧过他苍白的面色、暗金的瞳孔、银灰的头发,让他的皮肤在我的碰触之下渐渐发热。

伴奏音乐在此处戛然而止,田中右学长下意识瞥了一眼落地镜,确认我们的站位,随后默默退开两步,与我拉开距离。瀧姫的笑还未从我脸上褪去,我想,这次就算他什么都不说,我也确信这场表演是精彩的,但我还是等不及听到他的回答,连呼吸都尚未平复就开口问道:“田中右学长觉得怎么样?”

“……很好。”他还是那样惜字如金,却少有的别开了眼神。有汗水从他散落的碎发间滴落,他的喉结在我的注视之中上下滚动了一圈。

我想,是我赢了。

后面的排练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卸下了最后的顾虑,毫无保留地投入表演,变得更加不知疲倦,几乎有些亢奋,总是肆无忌惮地延长着计划的排练时间,又不可避免地因为缺乏休息而变得情绪化起来。田中右学长总是站在我身边,稳稳地接住我的每一段演出,默默固定着我的坐标,教我如何在云上滑翔。

有一天休息时,我趴在排练室的地板上,百无聊赖地用铅笔反复描着剧本封面上的“死” 字,突然坏心眼地问他:“你觉得根地学长的瀧姫怎么样?”

他说:“很好。”

我顿时有些不满,觉得他不能就用这样笼统的评价糊弄他的每一任搭档,于是一直追问。他想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我觉得根地学长的瀧姫很好,根地学长却觉得不够好,这其中的差别到底在哪里,与《我死也》这部剧一起,成为了根地学长留给我的课题。自那以后,我尝试了不同的演法,思考如何更好地与别人配合,不断发现自己未曾注意过的不足之处,再去填补。我想,这可能是一个没有尽头的课题……直到那天晚上,我看到你的表演。”

“诶?”话题猝不及防地转过来,我不禁一愣。

田中右学长的视线也同时转向我,像一张沉静的网:“我感到很荣幸,能够看到那样的表演,我也意识到,如果是一年前的我,大概并没有能力理解那样的表演好在哪里。”

我呆呆地听着。虽然此前田中右学长也曾相当坦诚地表达过对我的赞赏,但以他自己作比还是第一次,我不由得抬起手抚住胸口,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

“我很庆幸,是现在的我与你成为搭档。就算是没有尽头的课题,就算再也没办法去向根地学长本人问出答案,这条路也不再是寂静无声、深不见底的空洞。我听见了你的脚步声,这让我也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

“田中右学长……”他所说的已经不仅仅是肯定和赞赏,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泪水随着涌出眼眶,一发不可收拾。这种心情比起开心或感动,更像是委屈,田中右学长的想法将我击穿,因为那正是我的感受,但直到他说出这些,我都没能给自己心中的不安命名,不知道这份如同有什么在背后追赶一般,让我时刻感到精疲力竭的原因是什么。

这样啊,原来这世上有人与我拥有同样的心情——我被这份安全感席卷,几乎要哭出这半年来没能哭出的所有眼泪。田中右学长既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垂着头将我无意识间攥皱了的剧本拿过去抚平。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眼泪才渐渐平息,为了避免再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我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问:“那现在的你明白了吗?根地学长觉得自己的瀧姫不够好的原因?”

“或许根地学长就是一直都对自己不够满意吧。”他转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回想起了什么:“那个人会将自己都视作自己的作品,毫不客气地雕琢,如果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顺着他的问题去答,就会落入他的陷阱了。至少对于我来说,时至今日都依然觉得根地学长的瀧姫很好。”

“呼呼……”我塞着鼻子发出傻傻的笑声。这也正是我的回答,田中右学长就像镜子一般映出我,这不可思议的同频让我有些飘飘然,忍不住调侃道:“学长你在上学期一直演《我死也》,不也是和根地学长半斤八两的对自己较真。”

在AMBER,大概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没大没小地跟田中右宙为说话吧,他转过头来看我,顿了两秒才闷着声音回击:“立花你每天都要练到这个时间也是。”

公演当天,我从早上开始就没有与田中右学长说一句话。AMBER的学生都习惯于各自安静地调整演出状态,没有集体圆阵之类的打气环节,我坐在休息室的角落,将瀧姫的金色蝴蝶发饰插进发髻中,突然觉得一阵恍惚。在一切的心结都渐渐解开之后,心中的安全绳仿佛也跟着一并松开了扣,我更疯狂、更彻底地投入到这部剧中,甚至偶尔将梦中的排练和舞台当成真的。我想要拿出成果,想要理解“死”,想要以自己的全部撞向舞台的中心,听听会有怎样的回响。

我想用这次演出给自己一个回答,哪怕自己连问题都还没能诉诸于口。

真正在舞台上的记忆并不清晰,我只记得自己拼命旋转,比排练时转得还要多,还要快。有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就是瀧姫,在刺目的强光中放声大笑,因为能够得偿所愿放尽了全身的血。

下台时,我因为耗尽了体力几乎迈不动步,模糊的视野中,隐约有个人影从后台走廊的另一头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把揪住旁边扶着我的田中右学长的领口,让我也跟着猛地一晃。

“真是够了!”听到声音我才反应过来,来的人是文哥。已经毕业的他如此费心地来看我们的演出,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却呈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愤怒模样:“我要把希佐带回QUARTZ!”

“有什么问题吗?高科学长。”田中右学长丝毫没有被这一触即发的场面吓到,平静地问。

“我才不管试探艺术与疯狂之间的边界是不是你们AMBER的卖点,但让希佐在这种时候做那样带着完全的自毁倾向的演出,难道还指望别人也能视而不见,用一句舞台效果需要就敷衍过去吗?!”

文哥说得咬牙切齿,目光却是那样悲伤。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搭在他的手上:“是我改编……是我想要……”

来不及说出完整的句子,我就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长久的睡眠不足后,是长久的,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浅眠,我既因为完成公演如释重负,又像是仍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我在梦中一直哭泣,时而大声背出公演的台词,有那天刚演完的,也有以前在QUARTZ时演的。田中右学长一直陪在我身边,开始时默默不语,后来俯下身来吻了我——

不知是想把他的冷静分给我一点,还是想陪我一同坠入这份无法挣脱出舞台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