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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安东醒来时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头疼欲裂,鼻腔里充斥腻得不讲道理的古怪香气,正仰面朝天躺在小区花坛里。他有点儿想先坐起来,但蠕动了几次都没找到自己的屁股,于是又放弃,想先摸摸自己的手机看看他那封定时遗书邮件发出去没有。
一个声音从他身体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哎呦……您别动,疼,您别动……”
安东感觉这动静有一点儿耳熟,一点点,但他又确实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提着白兰地爬上顶楼天台的时候,再后面儿发生的事儿就多少有点如梦又如幻,既像真正发生过,又似乎好像是通过屏幕看电影,说不清楚到底谁才是主角。安东慢慢挪了挪位置,他屁股底下那吱哇乱叫的动静一时又大了点儿,尾音拖老长,像呻吟又像是撒娇。安东想了想,放松身体重新躺回去了。
结果他底下那个人又叫唤了:“您起来!”
安东有一点委屈:“您让我别动的……”
“您半个身体爬起来又坐回去算怎么个事儿?”那人得理不饶人,“哪怕您屁股手感不错,也没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
安东刚想生气,又觉得以自己屁股还坐人手上的情况而言,他好像确实没什么立场再同人争辩,于是老老实实像乌龟侧翻一样横着滚了圈儿,结果从人家的肩膀轴子一直碾到中指指甲尖,隔着衣服和脂肪他都觉得挺疼的,更别说底下那个人了。
安东躺在花坛草丛里奄奄一息:“……您还好吗?”
“快死了,您赔我胳膊。”
他费劲把脑袋往旁边儿一偏,先看见一团蒲公英似的半长卷发爆炸一样乱哄哄长在草坪上。那条无辜胳膊从蒲公英团底下长长地抻出来,皮肤光洁、骨节匀称,可以随时拉去给杂志拍手模封面照。他光顾着凝视受害者了,突然那指头一蜷,把安东吓了一跳。
“您没死啊!”他跟奓毛黑猫似地往后一缩。
那人把脸从蒲公英长发底下拔出来:“您盼着我死?”
安东没头没尾地想:他长得挺好看的。
他长得挺好看的,绿眼睛、宽额头,鼻梁厚又高耸,几乎显出一些尖锐的温情,安东没头没尾地想他长着这样一张脸,天生就是要伤人。那家伙鼻尖下两道长长血渍拖到鬓角里,不太狼狈,反而落拓得有些迷人,放在街头只会叫人爱怜得神魂颠倒,但安东脑子里却在想另外的事。
我靠,这鼻子让我给砸断了?
胳膊倒还好说,这么根鼻子要真砸断的话那真老贵了。安东鹞子翻身飞过去捧着男孩儿的脸左右捏捏山根,确定他一整根骨头尚且完好无损这才终于松口气。精神一松懈,脑袋就开始旋转,紧接着胃也好难受,安东喉咙一哽,一股辣味儿从胃里火一样烧到舌头上。
那男孩儿还傻傻冲他眨眼睛。
“我的脸怎么啦?”
他还想把脸凑得离安东更近点儿。他往前蹭一公分,安东就捂着嘴往后退半公尺,像两块磁铁的同极永远不相触,于是男孩儿就恼了。他自恃美貌,打从娘胎里爬出来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于是手脚并用,从地上爬得更快了些。这场面奇怪得很诡异,一个美艳的东西在草丛里歪歪扭扭朝着一个男人爬过去,那男人于是也手脚并用地后退。然而手脚虽然都是娘生爹养的东西,到底似乎也跟脸有美丑之分一样,有着好用与不好用的差别,那男人爬得明显前蹄子打后脚脖子,比不过年轻的速度快,一转眼就给他追上了。
“您难道嫌我不好看?!”男孩儿泫然欲泣,好像蒙受天大的委屈,“您在楼顶上还夸我像天使!您说我左脸像莫扎特右脸也像莫扎特,托您的福我确实是他本人,但这不代表您可以跳楼不认人!您说要不是今天要死了您还想带我回家去,您说您要给我一个吻……您还欠我一个吻!”
他越说越激动、越激动越靠近,整个人都贴到安东的胸口了,一股腻人甜香随他每个音节扑到男人的脸上,于是他越靠近安东的脸色就越差,一半是因为醉酒,另一半是因为他醉酒时说过的疯话。安东本能想说Oh My God,第一个音节刚出口就被自称莫扎特的男孩儿用食指点住嘴唇:“您不可说。”
他好像一下换了个性格似的,眉毛沉沉压在眼睛上,粉色的嘴唇也不笑了:“就当是为了我好,您不可提那个不可说的存在。”
一条尾巴在他背后耀武扬威地摇晃,男孩儿那像被栀子水染过的头发飘起来一点儿,又落回到形状优雅的眉弓上方,安东终于后知后觉他今夜交谈的对象有一双非人的眼睛。那眼睛驱散醉酒的浑沌,像呼出热气抹去玻璃上的雾,一些被酒精掩盖的东西随他眼波盈盈而浮现:安东想起他不是自己从四十楼天台跳下去的。
他是猴子捞月,为了和魔鬼索吻而踩空摔下楼来了。
“您想起来了!”漂亮的鬼怪凑上前“啪!”地亲了安东一下,“既然跳楼没死成,那您发发善心,来考虑一下与恶魔通奸爽死了怎么样?”
他兴趣盎然地说完,又垂下眼睑,顶可怜从睫毛根部挑着视线望安东:“就当您赔我这一身伤好不好……您瞧,哪怕是我这样的大恶魔,也总需要行些堕落之事来弥补您带给我的伤害呀!您瞧我这翅膀、这鼻子这胳膊!”他一边说还一边真凑上来给安东看皮肤上红红白白的伤口,声音大得左右四栋楼楼梯都亮了,实在不像真有什么大事儿的模样,最重要的是恶魔身上那股淫香熏得安东实在很恶心。他眼巴巴盯着安东,安东面如死灰,知道自己惹上大祸,恶劣更甚所谓家族丑闻与音乐评论,于是只能在心中多颂几遍圣名,望主不计前嫌肯庇护一个摇滚信徒。
堕落总是第一步最难,安东怀抱献身一样的勇气抬头迎向所谓的莫扎特。这会儿他才发现这恶魔也真的很狼狈,他那卷曲的长发里挂满了树叶,鼻血流得到处都是,颧骨还碰肿了一大块。安东忍不住用手轻轻蹭他那脏污的伤口。
于是莫扎特也吻了他的手指。
在这温情一刻,安东彻底松懈,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哇”地吐了出来。
“我恨您。”
“抱歉。”
“我很喜欢那衣服的!”
“抱歉……呃,但恕我直言,那实在有些太刺眼了。”
“我不想听。”
“……抱歉。”
洗衣机还在响,但他俩都心知肚明那衣服实在完蛋了。自称阿玛德乌斯的魅魔裹着一件下短上肥的浴袍和安东肩并肩坐在床沿上,还让空调呲得瑟瑟发抖,看起来特别滑稽。安东想了想是否自己应该抱着他暖和点儿,结果臂展不够,胳膊伸了半天竟然摸不到阿玛德乌斯另一边肩膀。尴尬片刻,安东又把手放下了。
阿玛德乌斯哀怨地望他:“您不觉得应该把空调关上吗?”
“……您说的对。”
空调停了之后整间套房里就只剩洗衣机翻来覆去唰啦响的动静,阿玛德乌斯那外套上的亮片鱼鳞一样割着洗衣机内胆,洗衣机和外套各自的主人都心痛。静默半晌,阿玛德乌斯先开口了:“您还想死吗?”
安东老老实实摇头:“不想。”
他怎么也没想到刚刚救了自己性命的那恶魔一下不乐意了:“您怎么出尔反尔呢!”
安东感觉委屈:“人类是这样的……”
“人类是这样的,哼!”阿玛德乌斯激动地从床上跳起来,“早上还你侬我侬,说我一定给您生个健康的小恶魔,晚上就精神失常抓破了自己的肚子!喝醉了想跳楼,遇见恶魔就说那我宁愿把生命献给亵渎神明的夜晚,结果酒一醒立刻翻脸不认人,什么恶魔什么死亡什么亵渎啊性交啊都不如二手洗衣机重要了!快把十字架摘下来吧,您这连恶魔都敢欺骗的家伙!”
安东讷讷地把十字架给摘了:“您要只是想要这个,那我倒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阿玛德乌斯撩起一只眼睛瞄着安东的表情,“我可不爱搞强迫那一套呀!”
“真的。”安东把十字架端正地收到床头柜,又坐过去一点儿摸阿玛德乌斯的指头。恶魔的体温有些低,安东后来才意识到那其实是让空调给呲得,当时只觉得手感挺不错。正捏在手里解压玩具似的翻来覆去地把玩,安东手里一重,突然被阿玛德乌斯反扣住手掌。
他一抬头就看见魅魔那张漂亮小脸正杵在自己的眼前。
“您要先接吻吗?”阿玛德乌斯把声音放轻拉软,几乎有些像是在哄骗了。他没等安东回答就环着男人的肩膀把他拖近,双唇落下像两片玫瑰。
两个人腻乎又尴尬地亲了一会儿,安东呼吸不畅,先退开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讲着实话:“魅魔上岗之前都不培训技术吗?”
“有公开课,”阿玛德乌斯又凑过来了,“只是我还以为自己真漂亮到可以仅凭脸就完成大功业呢!”
他这会儿终于记得要把舌头探进安东的口腔了。那尖形柔软的东西尝起来居然有点甜,于是安东忍不住叼着嚼了两下,这孩子气的动作逗得两人都笑了起来,但那也不是破坏气氛的笑声,反而如同棉被柔柔落下,遮蔽羞耻与世俗,发酵出粘稠如丝的絮絮爱意。这温情又短暂真如柳絮漂浮无际,但它现在却搔得安东心痒难耐,忍不住要向堕落的那边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最好脚尖已悬在地狱边境,只差一步便要坠落才爽快。他整个人挂在阿玛德乌斯怀里,没了空调的卧室又很快地热了,有人伸手想去摸遥控器却找不到,最后只是无助地攥着床单,试图在流向自己的熊熊爱欲中寻找一处容身之所。然而没有,没有,那软弱的地方从来不会向决心亵渎者露出自己的影子,于是安东最终也不过又将双手在恶魔的背后紧紧绞缠,在几乎要摧毁自己的痛苦中接受他的心已彻底倒向这美丽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像海中央的一座礁石,他与那无生命的东西一样湿漉漉,一样无助,一样甘愿忍受天然的暴虐掠过身体,在几乎夺走呼吸的高潮里祈求着一个吻的垂怜。那狂热太过甜美,以至于安东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死无葬身之地,直到阿玛德乌斯终于肯吻他的双唇。
安东简直是被他自己给撕碎的。
“……我浑身疼。”他躺在湿透的床单里轻声抱怨着,说不清是在讲给谁听。
阿玛德乌斯靠在安东的颈窝里,双眼带着探寻。他左右捏捏男人还湿润着的脸颊,看起来好像还挺震惊:“您居然没疯!”
“……”安东又有点儿无语了:“虽然感觉是不错,但我不认为您的寝技真有好到男的睡了发神经……”
“哎呀,我没跟您开玩笑呀!”阿玛德乌斯嘟嘟哝哝又躺回安东的怀里了,“我前几次的对象结束后就发狂死掉了,所以那时我才问您是要跳楼还是要和我先睡一次再说呀……您现在没疯,倒显得我有点像个骗色的流氓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拿尾巴在安东胸口不老实地甩啊甩,有点儿疼,但又没到不能忍受的那地步,不过安东还是伸手把它给攥住了:“劳驾,我不想再挨打了。”
阿玛德乌斯眨了眨眼睛。
他有点无辜地把尾巴收回去了:“我以为这是调情。”
到第二天安东还是那副浑身都疼的可怜模样,但生活还要继续,工作是比恶魔尾巴更锋利的鞭子。早上离家时阿玛德乌斯还瘫在他的被子里呼呼大睡。自己上班固然令人心痛,同床共枕的情人能睡懒觉却更让人愤怒,安东一巴掌把男孩儿给拍醒了。
“什么事?!”他抱着被扇红的屁股惊魂未定。
“没什么,”安东面不改色,几乎有些怜悯,“您做噩梦了。”
他出了门,先去楼下买了杯咖啡。店员每日照例告诉他美式不能全糖,安东指着耳朵示意她自己今天出门忘戴助听器,最后成功顶着白眼收到自己的全糖冰咖啡。他破罐子破摔很多年,狗仔跟拍安东几个月,最后只收获“意大利人喝全糖手冲”这种无聊新闻,后来干脆放弃,偶尔快餐店偶遇,甚至还挥手打个招呼。一个公众人物能和狗仔混熟,大概能算一种悲哀。
早上十一点半,迟到许久的安东终于抱着两盒巧克力蛋糕和一杯全糖奶茶出现在工作室里。经纪人对此见怪不怪,没人理他,安东倒也乐得清闲,他向来不算话很多的那种人。
财会罗森博格正好端着茶缸出门。经济不景气,工作室倒霉,摊上一个萨列里,丑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得,虽然和安东都关系不大,但毕竟也染上味儿了,罗森博格每天算计平账,愁得脑袋都想摘下来抵债。
“陛下早上来过一趟,”他趁机拦住安东,“您这月还是拿底薪。您瞧着这情况,您那专辑又没音……”
“我知道,”安东已经拿了八个月底薪,他对此倒也不在乎,萨列里就这点儿好,“你忙去吧。”
他提着蛋糕就往办公室里走。八个月里安东的钱包哧溜瘦下去,体重却越发可观,现在两手都没闲着,更显出一种死音乐家不怕开水烫的摇滚气质。坐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里,安东右手握着奶茶,左手随意掏了几张稿纸出来。上礼拜他写了两个八拍,上上礼拜则终于想好了新歌的题目,今天安东打算再接再厉,争取吃胖两斤。
正思忖着晚饭吃披萨还是烩饭,安东的笔尖开始在纸上滑动。他的小办公室在不知不觉之中已与此世分割开来,因纸笔摩擦而生出异常旋律,至此直坠音乐地狱,深陷混沌不可自拔。那音符从他的身体里流淌出来,安东偶尔觉得怪异,仿佛自己的皮肉下正蠕动着另一种生物,但创作所带来的狂喜冲散了一切。他感到干渴。这种渴望不来自于外部,却从体内噬咬心脏,那些黑暗音符从血里淌出,敲响肋骨要令世界大乱,安东昏倒在小办公桌上。
他以为自己只睡了二十分钟,醒来时却躺在医院的床上,罗森博格正坐在旁边吃汉堡。见他醒了,那男人也只是拍了拍安东的肩膀,语气里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知道你着急,但也没必要嗑那么多吧?”
安东有点莫名其妙:“什……”
他刚始说话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萨列里引以为傲的好嗓子像被烟熏过,舌尖抵上颚,一股浓郁淫香从食道冲出,顶得安东翻过身趴在床边吐了一地,满屋都是那甜到发腥的气味,怪不得,要换成安东的话他也会觉得这个人绝对碰冰了。他在床边趴了一会儿,注意到自己的呕吐物只有液体,不免有些奇怪。
“我……”他嗓子还是疼,“昏迷了多久……?”
罗森博格夸张地叹气:“您那专辑要花多久能写完,您就昏倒了几天。”
这关我专辑又什么事儿,安东更茫然了:“……四个月?”
“一个礼拜!”小个子男人突然又笑起来,手舞足蹈地拍着安东的肩膀,“你那天进办公室之后一个礼拜都没出门,我们也都没想起你,等陛下发现的时候你可差一点儿就饿死了!但专辑可很成功,陛下已经找人去做了,虽然有些人担心和你往常风格冲突得厉害,但实在架不住大家都喜欢。萨列里大师,您要一飞冲天啦!”
“什么、什么专辑……”安东疑心自己是否掉进了另一个世界,“你到底在说什么……?”
“喏,”罗森博格把照片调出来给他看,“这满地的不都是你的谱子吗?”
那是一周前他们冲进门抢救安东时罗森博格拍下来的现场,狗东西,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先拍照。安东惊愕于照片里那男人的瘦削与憔悴,不由伸手触摸自己的脸颊,果然摸到颧骨下凹陷的皮肤,这才终于勉强相信自己的确曾有一周时间都蜗居黑暗狂乱地创作,但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撼的。
音符。
那屋子里全部都是音符。
音符从散落一地的纸上横流,漫过墙壁与地板,甚至往天花板上延伸。安东想象自己握笔往天花板上写字的样子就恶心,不得不伸手掐住两颊以免再呕出什么。他倒是也想起那几天里发生的事了,笔尖与纸张摩擦的触感至今还停留在他的手上,那些曲调,无需于乐器上寻求验证,他也知道它们是真正的佳作,正因此安东才更觉得恶心。
罗森博格看他脸色不对,决定先行告退一步。提着垃圾走到门口,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看着病倒在床上的音乐家:“对了,昏迷的这几天里,有人打电话来问过你。”
“谁……”安东虚弱地躺回到被子里,“我哥吗?”
“不是,听着是个小孩,”罗森博格支支吾吾,“他问我你死了吗。”
安东悲鸣一声,用胳膊横挡住眼睛,再也不动了。
他又迷糊了一觉,睡到下半夜时,突然感觉风有点冷,便强撑着从被子里伸手去窗帘户,却意外触到一个冰冷活物,但那家伙摸起来手感不错,安东不免多捋了两把。
阿玛德乌斯也睡得迷迷糊糊:“唔……?唔,大师?”
安东叹了口气。
怪只怪他自己意志不坚,爱上魔鬼。他掀开被子把阿玛德乌斯揽进臂弯,鼻腔里顿时溢满那恶质的甜香,今天安东一直在自己身上隐约闻到这味道,他不肯承认,却无可奈何。
年轻小恶魔对这不坚定的摇滚教徒的心思还全然不知情,一股脑把自己毛茸茸脑袋往安东怀里拱,一来二去,安东彻底睡不着了。
“阿玛德乌斯,”他看着男孩从长发掩映里露出来的鼻尖,“你怎么还不离去?”
安东念完他的名字才意识到一个恶魔居然自称神之爱,挺搞笑的,笑不出来。
“唔?”那孩子还昏昏沉沉,“您……赶我走啦……”
“恶魔不用广撒网吗?”
“可是您是人家的唯一呀……”
安东愣了一下。
阿玛德乌斯在他胸口蹭了蹭脸颊:“我接触了那么多人,您是唯一一个现在还没疯的,我可舍不得您。”
安东呼吸一顿,随即笑了起来,也跟着吐出一口甜腻的浊气,驱散病房里令人不悦的消毒水味儿,令空气都变得浓稠许多。 他和恶魔走得太近,身上沾染了亵渎,于是堕落都变得令人愉悦,安东抱着又坠回甜梦里的恶魔,深色双眼注视着他艳丽的面容。
你现在又正做着怎样的梦呢?
阿玛德乌斯的眼球在薄薄眼睑下不安分转动着,细长十指一时伸开又攥住,最后轻轻搭在安东领口,像一只温顺的家养动物,魅魔会梦见自己子孙满堂吗?
他为自己的想象笑了一下。在这月亮都沉眠的夜里,一个不能生产的男人依偎着想要孩子的恶魔。不过这件事也能做另一种解释。倘若有女人能够承受恶魔的侵犯,那她就能为阿玛德乌斯留下孩子,然而安东虽然未曾因亵渎而发狂,却也理应因与魅魔性交而产出什么才对。他立刻想起了那蔓延到天花板的乐谱。
即便昏迷了近一个星期,时至今日安东也仍然记得那一天音符撑开皮肤灼烧关节的痛苦。他一直好奇那些游走于血液里的音乐都是从哪儿来的,这是一个荒谬的推论,但那*的确*是通过性行为传播的才华。什么神的宠儿,安东曾向主苦苦祈祷,希望主能垂怜,如同指引黑暗海洋中的行船一样带领安东踏上音乐的殿堂,然而最终他却在迷航中苦苦消磨了才华与锐气,甚至于要靠酒与性才能想起第一次拉响提琴时的喜悦——而现在他的音乐就在他的怀里。
阿玛德乌斯。
神之爱。
这爱来得太迟了,却又恰到好处。他从地狱里来,翩然飘落,双翅展开能完全遮蔽地上小小的人。苍白月光都照不透他的影子,这浓稠的黑暗、醇醺的香气,是另一种音乐,安东忍不住把他的爱揽得更紧了些。在坠入酣梦的前一刻,一个轻微的危险信号突然一闪而过,把梦境映得一片猩红。
作为男人的安东为阿玛德乌斯产下了另一种后代,那作为男人的他又将面对怎样的疯狂呢?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在大脑里闪烁了一下,并没有留下可以被称作“记忆”的片段。
新专辑发行后的头几个月里安东一直为处理枪替风波忙碌,他倒也理解,对此公司也早有准备公关,于是总算有惊无险拿下当月录音室专辑销售量冠军,接下来紧跟着又是萨列里家族烂事重提——这部分则交给他哥去解决,安东相信兄弟之间多少还有些默契。想起几个月之前他曾被家族丑闻逼到跳楼的落魄模样,安东不免觉得自己当时实在蠢得有些可怜,这一点他也在阿玛德乌斯那儿获得了验证,那恶魔说他正是循着夜风里渴望重生的味道找过来的。
安东卖掉市中心的狭小公寓,带着乐器和一包阿玛德乌斯搬到郊区的三层别墅,地上两层,室内有一个小天井,阿玛德乌斯斜躺在阳光里快活地上浮,“砰”一声撞到脑袋才捂着头消停。他那翅膀好像只是装饰,身体腾空时安东并没见过它们挥动。小恶魔有点掉毛,安东权当自己养了一只会说话的大走地鸡,稍微有点儿聒噪,但尚可忍受,他们度过了一段没黑没白没羞没臊没脸没皮的日子,像一对真正的爱侣,一个眼神就能浪费整天时光。
阿玛德乌斯还惦记着要个小孩:“不然我的工作岂不是一直没有进展!”
安东困得不行,没空再哄小孩儿:“等我死了再说。”
他一想到阿玛德乌斯自己都没长大还想整个小的就头疼,家里养一只鸡就够了,再养一只轮流打鸣,那他的寿命只会开根号缩短。有次安东带小恶魔去巡演,粉丝当他那翅膀是什么哥特挂件,结果阿玛德乌斯蹦到台前给人摸自己的鸡翅尖,他只能事后解释这小孩儿学装置艺术的,学个屁,他自己魅魔专业估计都没毕业,什么装置艺术,他知道这个词儿怎么写吗。
忙起来之后两人虽然仍黏在一起,但到底被挤占了时间与心力,工作就是燃烧生命,阿玛德乌斯的羽毛好像都不比以前亮了。他那尾巴收在长裙底下,巡演刚开始时偶尔还会猫一样高高翘起,过半就已经无力摇晃,最后几场甚至于拖在地上,有次当众绊了安东一个跟头。LiveHouse忙着打蛇,阿玛德乌斯冲安东挤眉弄眼吐舌头,尾尖从脚踝轻轻滑到男人的小腿,倒真有点像是被蛇爬过了。阿玛德乌斯那天穿了一条繁复的黑色蕾丝长裙,到大腿根处又拼了一绺半透明纱缎,透出笔直雪白的两条腿来,看上去十分色情。安东忍不住想逗他:“蛇在阿玛德乌斯的脚底下。”
小恶魔睁圆眼睛,裙摆一动,不得不把长长尾巴收到内衬,屁股鼓鼓囊囊顶起一个大包。他一蹦三尺,后背紧紧贴着墙,抓着裙摆一副泫然欲泣,坚持了十秒就破功,扑到安东怀里狂笑不止。在黑暗的后台,阴翳如同丝绸落下,盖住纠缠在羽毛与长裙之间寻找迷宫出口的两人。安东近来总觉得皮肤很痒。
他喝水很多,却常常口渴,性爱之后连鬓角都湿透了,眼前一阵阵光斑闪烁,甚至看不清距自己几米远的东西。安东一边喝着水一边抓挠大腿,突然在自己身上摸到了一圈凸起。
这是什么?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被衣服硌出的痕迹,但那东西的形状摸起来却让安东感觉有些熟悉,他把灯打开了。
“哇!”阿玛德乌斯吱哇乱叫,“您开灯前倒是说一声呀!”
“阿玛德乌斯,”安东伸手指着自己的大腿,“这是什么?”
那是一圈黑色的五线谱——安东当然知道那是五线谱——如果忽略突出皮肤的高度,那它看起来有点像一圈文身,但作为教徒,安东从未想过要在自己的身上留下无法洗去的痕迹。阿玛德乌斯凑过来瞄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几乎有点幸灾乐祸:“啊,是我的烙印。”
“烙印?”
“您理解成淫纹也行,或是宗教意味上的罪证也好,”他慢条斯理穿着衣服,“回家就把十字架都丢了吧,那不可说的已不会再庇护您了。”
“怎么会……”安东当真有些崩溃,“你欺瞒我……”
“怎么会?”那恶魔快活地笑出声来。他爱怜地将自己的造物揽进怀里,隔着一层衣服,这正在生成中的怪物不停发抖,阿玛德乌斯也是第一次经历这个过程,尚且觉得有些新奇。骤然间音乐作响,无孔不入的声音从黑暗里涌出,替换了什么光明的与柔软的,又在记忆中根植罪的铆钉。安东偏过头去,在地上呕出一滩歪歪扭扭的音符。
他用脱力双手推拒恶魔的怀抱:“你走……”
“什么?”阿玛德乌斯只当他在说笑,“您很虚弱呢。”
“你走!”安东用拳头把满地逃窜的音符砸碎,那些诞生于亵渎的东西在破裂时发出尖锐啸鸣。他做了错事,犯下了弥天大罪, 那恶魔还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刚被安东亲手撕破的长裙简直像是个嘲讽的笑容。“那好,”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愉悦,“那就如您所愿。”阿玛德乌斯离去得毫不留念。月亮闪烁了一次,安东躺在地上痛苦地蜷缩。他试图呼唤圣名,却突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那位的名讳,他原本还抱有一线希望,现在却不得不接受自己已被改变的事实。
安东想起很久之前阿玛德乌斯窝在自己怀里时那甜美的睡相。他看入了迷,忍不住弯腰去吻恶魔的唇,于是阿玛德乌斯也笑了,糊糊涂涂抓着安东的领子说今晚要吃三文鱼烩饭配甜白葡萄酒。他大概在人类的唇舌间尝到了什么,又抬手揉揉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您要是爱我,就请您为我抛却一切吧。
那时安东尚且不能理解所谓的一切究竟是指什么,而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捞月的猴子在溺亡时的心情。真正的安东·萨列里在纵身跳下四十楼时就已经死了,倘若现在去看,或许还能在那花坛里找到一片为人的尊严与虔诚追忆,现在站起来的不过是已抛却一切的一具行尸,靠着塞满皮肤的恶魔之爱才勉强重获新生,但那偷来生命的东西又岂有脸面自称安东·萨列里呢?啊……啊,我主,请恕我的离去之罪。
啊。
安东突然意识到,他的爱与心的主人已经是阿玛德乌斯了。
那专辑翻录一次,除了录音室版本之外,后来还出了Live专辑,销量竟然远超原版,安东猜测这大概是因为阿玛德乌斯的魔法。他离去后没人还能想得起他曾存在,就连罗森博格也时常对着录像奇怪这个假男人究竟何时混上舞台,只有安东因性欲灼烧而坐卧不安。他用刀刺过腿上的烙印,愈合后留下无法消除的伤痕,像一道休止符划断他与恶魔间的联系,但安东知道自己仍由阿玛德乌斯所掌控着,他已是除爱之外身无长物的一具行尸。
他一边小心关注着死状猎奇的自杀一边试图阻止专辑再版,然而安东毕竟付不起天价违约,他的抗议石沉大海,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载有恶魔之爱的CD流向那个其实他也没那么热爱的市场。他像个变态G向爱好者一样搜寻剖腹而死的新闻,试图捕捉那家伙还存在于此世的血腥证据,但安东又缺乏去见他的勇气。他为了爱他连自己都抛却了,又想他那样的家伙又怎么可能会爱上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所谓为爱放弃一切,实际上人却是由他所抛下的那一切所构成的,至于他的音乐,安东更耻于与阿玛德乌斯相比较,于是他纠结许久,最终也不过只是抱着仅剩一点儿的尊严躺在他所离去之处安静等待遗忘与腐烂到来。
然而安东那自尊也很快被击碎了。
那时他已学会与偶尔突如其来的情欲和谐共处,也习惯了周身所环绕的腻人淫香, 然而当安东打开电脑面对空白页面却不知如何落笔时他仍难以遏制地感觉世界如同烂熟水果一样轰然迸裂。他还记得那天书写到双臂胀痛仍不能停歇,一旦停笔灵感便立刻落在地上砸得粉碎,因此不得不写、不得不唱、不得不俯身捞起淌出的歌声,那时他的灵魂鲜美多汁,无需触碰便自然溢出靡靡魔音,然而现在任由安东将大脑投进机器榨成奶昔他也抓不住任何一片音符。没有了灵魂,他还有音乐;但没有了音乐,他就连爱与自尊也都没有了。他失魂落魄地从录音室里走出。
“怎么样?”
凡人目睹过奇迹,便以为这是寻常,实际上他们又怎会知道奇迹不过是某些存在随手抖落的残秽而已呢:“大师?”
安东突然把面前的人推到一旁,就这么冲去街上一路狂奔。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觉得眼泪像匕首切开自尊也切碎了他的面容,露出这层皮肤之下的那只卑猥的动物。既非人、也非兽,更不是恶魔,只是一种失去了灵魂与尊严,抛却自我和信仰的可怜的动物,一瞬谬误,一个生成中的杂交种。安东感到浑身无处不热,一对翅膀刺破脊背,接着裤管也被尾巴撑裂,他被自己的异变所追逐,在这陌生的人世间越跑越快,直到双脚离地而起,在沸腾的情欲与渴望中向那苍白月亮怒吼:
“阿玛德乌斯!”
他用指甲抓破了自己的喉咙:“阿玛德乌斯!”
然而月亮不叫那名字,所以,月亮并没有回应他。
安东感觉世界在这瞬间变得好安静。
最初,先是风。
他从四十楼天台上坠落,新生的翅膀尚不能支撑他的体重。在倒悬的世界里,风先吹散了他的名字,然后是记忆,最后是脆弱的皮肤与肌肉。恶魔的骨骼在风中咯咯作响,很快便抓不住血液,那些液体向着月亮的方向欢快飞行,抛却了姓名的恶魔望着它们脱离己身的景象,他已难以记起自己究竟为何会如此狼狈。
然后,是音乐。
那是一种纯粹快乐的音乐,没有原因,没有故事,只是全世界快乐之事都在一瞬间发生又落幕,很快盛极而衰,又转为悲恸到几乎令人心碎的乐章,多么残忍的魔王!恶魔用他那已经不存的耳朵认真倾听着,这不是他的音乐,甚至都不是从他的身体里孕生出来的,现在有什么正存在于他的身边,但恶魔却无暇顾及。这满溢的感情多么美丽,甚至令他连迷茫都顾不上了,只想要更多、再多一点,直到他的爱重回他的身边。
在四十楼下花坛里,抛却了一切的恶魔呆呆仰头,深色双眼茫然望着他的月亮。
“今天是您重生的第一天,”那月亮妆容完美,光彩照人,“您叫安东·萨列里,是一位生于音乐的恶魔。”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名叫安东的恶魔看着眼前的陌生家伙。
“您只是爱上了某人,”青春靓丽的那男孩耸耸肩膀,伸手向安东扶他起来,“如果您要爱他,就请您为他抛却一切吧。”
安东回头看向地上——他的肉体正躺在那里,一滩猩红,已经在散发令人不悦的气味,怪不得是不被需要的抛却之物。虽然丑陋而渺小,但安东知道那儿还残留着一些宝贵的什么,譬如尊严与家庭的回忆,或是友情与梦想,只要他往后退步就能将它们重新拾起,再世为人。
“走吧。”
甜美的恶魔轻声催促着。
于是安东不再回头向后。他将另一名恶魔的手指轻轻握住,接着停顿一下,又紧紧扣在掌心,无论接下来他们要去往哪里,安东都决定再也不要与他分别。
End.
拙劣模仿自《环界》。所以有没有午夜凶铃亚条给我吃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