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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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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9-11
Words:
9,80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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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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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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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恩典

Summary:

教长之路结局后的某天中发生的事。

*含有大量个性化解读,废话很多

Work Text:

 

  我是葡萄树,你们是枝子。常在我里面的,我也常在他里面,这人就多结果子;因为离了我,你们就不能作什么。

                                                                                                            ——约翰福音 15:5

    

  恩崔立已经在这儿躺了整整一上午。  

  在这个房间靠近衣橱的天花板附近有一只蜘蛛,它的网在昨天刚被清理掉,现在正在一刻不懈怠地织下一张,今早阳光就是最先照到这儿的。照得那几根蛛丝随着晃动闪闪发光,还有一个在光线中闪烁的小黑点,接着那束光以一种缓慢又坚定的步伐向房间的另一头移动着,无视所有转角和凹凸不平,把所有被照亮的部分都变得笔直,铺出一条黄金的路。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恩崔立看这束光从衣橱一直爬到了自己躺着的床上,再没有比这更加直接能够用来描述时间流逝的方式了,一切都以这种富于耐心的方式变化着,都无法再回到上一刻的样子,凉爽的室内开始变热,阴暗的屋子被照得明亮,一切都移动着,全部在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狂奔着。

  就在几天前,当恩崔立从曼农离开时也是这样,从跨上梦魇的那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两个日夜他在马背不眠不休地奔向南方,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躁,仿佛每踏出一步就有火在后面追上来,只要一停下就会把他整个人都吞进烈焰中,而唯一逃过的方式就只有不停歇地向前奔跑,把所有过去全部丢到身后。

  恩崔立本该这样一路马不停蹄地前往卡林港的,就像他对贾拉索说的一样,就像他所希望的那样,他的全部理智都在催促着他尽快去往那座再熟悉不过的城市,再次感受到那里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从沙漠吹来的沙子还有从海上吹来的咸风,亲眼看到一切肮脏都和从前一样在这片灼热中生生不息,而他将会从这一切熟悉到厌倦的景色中发现某些从未曾注意到的秘密,就藏在这视而不见中的秘密。他将会在冬天到来之前到达,不仅仅是像越冬的鸟儿需要找一个地方落脚,还因为他迫切地需要寻找一个答案。而这会儿他本来早就该到卡林港的,时间多得足够他找到该找的人,开几瓶合适的酒和对方叙一整晚的旧,甚至找到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了。可现在他却在这里,无视一切呼喊着叫他继续前进的要求,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也没有注意叫什么名字的城市,像个死人那样躺在一间租屋里。

  但如果要问恩崔立他为什么停下,在这里又打算做些什么,恐怕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就跟他如此仓促地离开曼农一样,他停在这里的决定同样是在一种仓促到近乎荒谬的情况中做下的。

  那会儿,在马背上见过第三次日出后,他即将穿过一片沙漠,就在这沙漠的边缘,远远地他看到有一棵无花果树立在那里,远离所有绿洲,一眼望去的沙色中除它之外没有任何绿色,整片天空之下就只有这一棵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围绕着它有熟透了的果子掉在地上,已经开始腐烂,还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商人坐在树下歇息,所以他渐渐放慢脚步,停下了。在不眠不休的狂奔了两个日夜后,他停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的好奇心看树叶摇晃,看树下的人打哈欠、喝水、自言自语、离开,看得出神,又跟着他一起离开,进到了这座城里。

  可为什么停下了呢?明明他所寻找的答案就在前方,半明半暗之中,以“希望”之名所特有的那种生机引诱着人前往——它说它是新长出的苇草,也是刚点燃的烛焰——

  恩崔立躺在那儿,先前还照在屋子那头的光斑已经爬到他的床上了,从床脚到床头,爬过他的胸口,爬上他的脸颊,又从他的眼睛掠过,光线就这样直直地落进眼里。可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开始他还尽力睁着眼,像是在挑战自己眼睛承受得了的极限,灰色虹膜的环迅速扩大只在中间留下了一个黑点,可就算这样,阳光依旧边缘锋利得像把匕首直直插进他的眼里,叫人难以正视,恩崔立眯起眼眨了几下眼睛,最终还是偏过头去了。旁边映在墙上阳光的轨迹以胜利者的姿态,带着灼人的热度和光亮直射过去。恩崔立皱了皱眉,比起太阳他更喜欢月亮,夜晚的光是远没有如此有侵略性的,除了为人们提供视物必要的光芒外,月亮总是谦卑地藏在黑夜之后。而太阳却总是这样自顾自地发着光,只要没有云层的遮挡就无偏见地照向地上的一切,甚至云也挡不住那种压倒一切的热度,而并不在乎其他生物是否需要这光这热。有时候新长出的植物正需要它时,它却落下藏在一片黑暗里,雨后爬出地面的蚯蚓不想见到它时,它反而把它们的整个身子全都烤干,毫不在意对除它外的东西有害或是有益,毕竟它总是要准时升起和落山的,而它也从不为了这些脆弱的东西而存在,倒不如说是所有这些需要太阳的生物白白地受了它的光照,要知道太阳从不需要它们,太阳只是因为它自己的缘故,存在着并且发光,偶然地对其他生物有益或者有害,和他的那位朋友一样——

  他的思维在这里猛地被打断,仿佛已经站到了门口,房门却砰地在面前合上,一瞬间震得他有些不知所措,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脉搏在耳朵旁边疯狂地跳动着,而被拒之门外的是他自己,关门的也是他自己。

  恩崔立抬起一只手举到面前,让那束阳光只照得到他的嘴唇,把影子留在眼睛上,又深吸几口气。

  究竟为什么会停下?

  恩崔立伸手覆住了眼睛,意外冰凉的手掌给发热的眼周带来一股舒适的凉意。为什么停下?他本应该知道原因的——毕竟哪怕人突然放下手中的活去玩泥巴也是有原因的,人从不做没有理由的事,而只有他尚未发现的理由,这些理由不过是又因为各种其他的原因被隐藏了起来,而他只要对自己诚实一点、再诚实一点,他就能知道——就能知道这前景不会向他展示出任何生机,不是新长出的苇草,也不是刚点燃的烛焰,而是和他一样,只是压伤的芦苇,是将残的灯火,只要再有一只手掌就能轻松地将他剪除。

  并且恐惧着——

  恩崔立的气息不再平稳了。他不过是为了躲避身后燃起的火,从海滩刚刚能没过脚踝的浅水处,一直跌跌撞撞地走到齐腰深的海水里,正准备往更深处走的时候,却猛地看到海水下方模模糊糊正在游动的影子,这才想起老人们曾经讲过的故事中,那个居住在海底中吃人灵魂的怪物,他们说从来没有人见过它后活着回来。所以前面有死亡,后面有火,他进退两难。

  是这样吗?他是为这停下的吗?

  不知为何,恩崔立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再思考了,浮现在脑中的所有词句全部变成一模一样的空白纸片,不论先拿起哪个后拿起哪个,全都是一样的形状,拒绝被排列,拒绝被归类,更拒绝按着顺序指向更深处一切开始的地方。可他非得找出它们的顺序和规律不可,不这样做就无法摆脱这永无止休的对答,不这样做就没法知道最终的答案,不这样做就——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恩崔立这才猛地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心跳已经急促得如骤雨,听着终于开始放平缓的呼吸声,他几乎有些感谢这突然打断他思绪的声响了。房门被慢慢打开,旅店老板娘的女儿走了进来。“先生,我给您拿了面包和一点葡萄酒,您已经一整天都没下去了。”

  这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似乎帮她母亲打理着不少旅店的杂事,每天也都会来打扫他的房间,女孩把装着食物的托盘放到他床头的矮桌上。说起来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开始恩崔立只是发出一声不太容易被听清的“嗯”,但很快他就认为有必要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感到声带紧绷着,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样子,最后他只说了声谢谢,就连这两个字也陌生得像从另一个人喉咙里发出来的,并且像是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般,恩崔立又开始瞅着天花板发呆了。

  其实他的房间相当干净,除了他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东西,而女孩也十分尽责,每次都会十分执着地把墙角的蛛网扫掉。恩崔立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小家伙,它一天一夜的工作又这样全都白费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抓到什么,恩崔立几乎要开始同情它了。接下来它又会继续开始织网了,经过一天的耐心等待,并在明天这个时候被迫再次从头开始它的工作。真是折磨人的劳作不是么?不过为了生存下去,这毕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说到底,我们这些终有一天要死的家伙,为什么非活在这世上不可呢?

  “桌上的花还要吗,先生?如果不要的话,我就把它扔掉了。”

  女孩向着桌子示意了一下,恩崔立这才发现房间里那张不大的桌子上摆满了花,满到桌子的边缘几乎一点都看不到,不同颜色的花层层叠叠地摆在上面,如果不是它只有这么大恐怕还会放更多,而这毫无疑问是出自贾拉索之手。“会把桌子压塌的。”恩崔立突然这么想。

  昨晚贾拉索曾来到他的房间,就和更早的两个晚上一样,他打开窗户,坐在窗台,有一搭没一搭地对恩崔立说着话,主题不外乎他发现了什么新玩意、打算去什么地方做点什么、邀请恩崔立一同前往,他似乎忘记了人类需要一整晚的睡眠,而恩崔立从不开口回应他。恩崔立不会开口,所有说出口的话语都会慢慢消散,这一整个晚上就只会像邂逅了一个幽灵,什么都不会留下,再过上几天他就该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见过他。

  “不用了——”恩崔立看向桌子,慢吞吞地说,但接下来的不到一眨眼时间内他又改变了主意。“不,还是扔掉吧。”

  恩崔立看着花束被抱进女孩的怀里,在慢慢被清理出来的桌子上,他看到有一个小匣子带着金属的光泽被藏在花瓣中,又是一个贾拉索的小玩意,没准上面有个窃听器,或者储存了一个传送魔法,或者里面有些其他有意思的东西,又或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垃圾。

  但无论哪个他都不打算一探究竟。

  现在他就像正面对着的天花板一样,干干净净,他的过去像是刻在墙上的字,又被小刀连这一层都刮了下来,然后他就又重新变得干净了。这样他再次成为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可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要谈他的过去就离不开贾拉索——那个专断的暴君、以虚假的选择诱惑人的伪善者、洞察一切的烈日,而无论他多么想忘掉有关这个男人的一切记忆,哪怕把他们一起冒险的所有经历都抛到脑后,他也会从贾拉索的缺席本身不可避免地回想到他——他自己早就成了贾拉索的俘虏和众多作品之一,他所有的欲望没有一个不是由贾拉索给予,并且不仅如此,贾拉索还是他罪恶的导师,是他的杖、他的竿,使他不至缺乏——这就是贾拉索了。这样构成自己血肉的东西又该怎么才能忘掉呢?

  他像是在贾拉索所规定的那条河道里流动的水,河道的方向决定着他前进的方向,他自身只负责滚落在地上,本身却没有任何稳固的形状,只跟随河道塑造他的形状,他已经由河道引导他前行了数万公里,可现在他不想仅仅做这水了,他想要让自己凝固下来,不再因为重力而滚动,要让自己成为有着不可磨平的棱角的固体——成为一块冰。这样,河道也失去了作为引导的塑造者的全部意义,因为他决定不再跟随河道,而是由自己选择前路——哪怕这路是静止。

  原本他们之间还守着微妙的平衡,做领导者的那个并不过多强迫另一方,做跟随者的那个也心甘情愿照着被指出的方向走,在穿过隧道到达龙巫妖曾在的洞穴前,他都觉得往后的日子还会像现在这样,不会有任何改变,直到最后一秒前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做这样的决定。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再也受不了这无尽可能性的折磨了,他想要的答案贾拉索永远不会给他,哪怕仅仅一个“是”或“否”的答案,贾拉索也只会在旁边笑着用一种不置可否的方式搪塞他,从前他还能说服自己不要太焦急,可现在他再也无法对面前那形状完美的星体上的黑点视而不见,求生的欲望在此终于战胜了对这完美形象的着迷,他那可怜的自尊心要求他拒绝,并且除了拒绝外别无选择,尽管这将会一举毁掉脆弱的肉身,可他终于又会是自由的了,所有那些叫嚣着幸福、渴望着满足的话语终于可以永久地沉睡过去,然后他就又会是他自己了,并且重新是自控的。就像现在这样。

  啊,真好,再也没有无穷的可能性需要忍受,没有摇摆不定的态度需要猜测,现在他只要这唯一的确定无疑就足够了,不再动摇不再犹豫,为此他宁愿除掉一切欲望,无论是哪种欲望,都注定是不可能实现的,那他只要通通否定它们的存在就好,由此排除一切模棱两可的回答,由此引向一条永不可能被动摇的通途。他再也无法忍受任何不确定性了,如今他自己做出了决定,——多么轻松的事,为什么他不能更早地意识到这点!  

  女孩在离开房间时对他说了什么,但他没有听见,或许是他睁眼睁了太久,左眼——更确切地说是左眼眼眶深处的位置,开始疼痛了,像用很细的绳子拉住一块重物那样,在眼球上的就是这种连接处绷到极限、仿佛随时都可能断掉的紧张的疼痛,与此同时是喉咙若有若无的恶心感,尽管他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也不明白眼睛和胃之间有什么关系,而他能想到的缓解疼痛的唯一办法是把那颗眼珠挖出来。在这种疼痛中,带着一种近乎谵妄的兴奋心情,恩崔立把她的背影印在脑海里。  

  这个姑娘到过比他们城市的城墙更远的地方吗?她曾见到过沙漠旁的那棵无花果树吗?她的生活是怎样的?或许家里人早就决定把旅店交给她接管,并且尊重她独身的愿望,或许她想要放弃现有的一切去到别的地方,看看这里没有的东西,成为一名冒险者,或许她已经订婚,对方是个大她二十岁的放贷人,她会被迫养育五六个孩子,接着照顾孩子的孩子,或许她的父母某一天会突然被人杀害,然后她无路可去——恩崔立突然感到似乎无法再控制住自己的头脑了,在他脑子里陈列着的成千上万个抽屉仿佛被一阵飓风全部卷了出来,不同长度、深浅各异的抽屉全部摔到了地上,里面原本盛着的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被卷进风里又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他无法控制这一切,他再也控制不住了,而让他想到这点的自我意识也早就被高高地抛进空中——就只能出卖——

  啊,出卖,出卖给那些看不清五官轮廓的、浮在白色的背景和黑色的背景上形状突出的或凹陷的人,反正换了一批又一批记下他们的脸也是没有意义的,只有一张嘴在看不清面孔的脸上破开了个裂口,轻浮的话就从这倾泻而下。到那时候眼睛不是用来看,舌头和口腔不是用来饮食,嘴唇不是用来说话,手指不是用来制作和书写,而仅仅成为一个路边摊上卖的捏一下就能发声的便宜娃娃,只有耳朵被迫地听着,永永远远地被迫听着。听他们说,像是在看一个别的东西那样说着,好像被刺穿的确确实实不是自己而是别的什么。变成有六个面的骰子,不论哪一面朝上哪一面着地,都有可用的玩法、易折的姿势,也不管是在前面的、后面的、上面的、下面的、左边的、右边的,所有人都是有份的,不用着急。就像被放在嘴里咀嚼那样,用舌头把每一寸皮肤都濡湿,在咬合的动作中刺穿皮肉,骨头也这样断掉,最先断掉的是小腿,接着是手臂、大腿,然后随着喉咙的吞咽连着所有掉下来的肢体一并吞进腹中。之后他们就用红色和白色装饰这具身体,用触碰来模仿母亲的形象,用撕裂来代替眼泪,成了一个漂亮的听话娃娃。那为什么不逃走呢?如果不想要这样的话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不拒绝呢,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呢?“那么都是我的责任了?”只有你自己知道究竟是不是。举起拳头是什么很难的事吗,又为什么不用牙齿,牙齿也被拔掉了吗,舌头又怎样呢?连呼喊的声音也没有,那活该用石头把你打死。就因为你害怕、软弱,总像这样是个废物,因为这就是你唯一的用处,因为你就喜欢这个……“停下!别再说了……我叫你别说了!”哦,可怜的没人要的小阿提密斯,这是你唯一做得了的了,哪怕有十个人像你亲爱的父亲那样轮流玩,你也做得来,甚至能从其中获得乐趣呢。“闭嘴!”你就喜欢这个。不仅如此,从做家养的宠物中也能得到乐趣,就在极度的顺从和屈膝服务中也有乐趣!喊过去就过去,回来就回来,让你趴下你就趴下,更别提叫你上他的床了,牵在脖子上的狗绳不再是束缚的标志,反倒成荣耀的象征了!虽然不过是从许多人的奴隶成了仅仅一人的奴隶,不过这愚蠢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向来都只有狗能这么驯顺啊,而你实在有个太过慷慨宽容的主人……不过这点你倒是真没说错:这是他白白地给予你的。就像植物不是靠自己求得阳光,而是太阳心甘情愿地发出光芒,并且刚好落在它身上一样,所有的这些不是你为他做的,而是相反,是他白白地给你的。

  可怜的没人要的小阿提密斯啊。

  “这是……这是他白白地给予我的?”

  

  恩崔立终于投出了匕首,把那只蜘蛛钉在了原地,接着起身从墙板上拔下匕首。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找点什么事做。

  

  

  外面的太阳这时候依旧闪得要命,从旅店里出来后,恩崔立站在路旁,像个第一次直视太阳几乎要瞎掉的卓尔,他被这阳光照得眩晕了一阵,接着转向了最近一个路口的酒馆。

  黄铜的招牌,还很新,是一家刚开了不久的店,门口还是很干净的样子。但紧靠着门口有个穿着破烂长袍的人坐在那里,不像是酒鬼,和崭新的大门格格不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店主人并没有把他赶走。恩崔立决定进去碰碰运气,就在他刚踏进酒馆的时候,那个人说话了。

  “你们应站在交叉路口,观察探问旧路。”

  恩崔立并没有费心停下听他说话,但刚走出去一步那人就又说完了另一整句:

  “那一条是好路,就在那路上走,你们的心灵必获安宁。”

  像是个骗钱的乞丐或疯了的牧师,恩崔立曾听过关于这样人的故事,他们嘴里总是讲着些世界毁灭的预言,四处奔走呼告,但这些预言除了他们自己的命运外没有一个应验的,通常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这些人就会被他们费尽心思想要劝诫的人杀死。他们的预言救不了别人更救不了自己,世上也从没有真正的先知。

  他已经站在吧台前了,老板殷勤地凑了过来问他想要点什么,而背后那个人的声音还是没停,并且越来越大声:

  “你们却答说:‘我们偏不走。’我给你们派驻哨兵,你们应注意号声!你们却答说:‘我们偏不注意。’为此,万民!你们应该细听。”

  当那人说到“号声”的时候,恩崔立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兴致,立刻转身离开了,直到走出去十步还能听见那人扯着嗓子继续喊:

  “大地!注意:看,我必给这百姓带来灾祸,作他们失节的苦果,因为他们没有听从我的言辞,抛弃了我的法律……”

  街上的人无论是赶路的醉酒的偷窃的,似乎都完全没有注意这个人的大喊大叫,或许他在这儿有好一阵子了,或许因为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早都习惯了。但这并不妨碍恩崔立烦躁无比地从地上踢起一块石头,并砸死了一只飞奔而过的老鼠。

  “我讨厌疯子和先知。”

  

  在日落之前,一路经过八家层数超过三层的旅店,恩崔立到了城中离他住处最远的那家酒馆,木头招牌上的字在长期的日晒雨淋后几乎认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了,是常提供最廉价的酒水的那类酒馆。恩崔立进去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以那一贯的灵巧穿过人群,安静地在吧台前找了个座位坐下。身材至少有他两个宽的酒馆老板正背对着他擦杯子,嘴里还哼着一支曲子,在嘈杂的人声中恩崔立只能偶尔分辨出其中的几个不堪入耳的脏字,他并不在乎这歌唱的是什么,也没有打断这个男人的想法,恩崔立只是坐在那里,把面前随着曲子左右摇晃着身子的胖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看他拿着一块并不太干净的抹布擦杯子,有几只他擦得格外仔细,至少杯口那一圈是看不到任何人口水的痕迹了,还有的只是象征性地用布摸了一下,不过反正这些杯子马上就要倒上所有人都会来喝的最便宜的酒,只有自己用过还是在自己之前已经有一打人用过都没有任何区别,反正喝过酒的口水也和那酒没太大区别。等酒馆老板转过身来突然看到他时差点把杯子摔到地上。

  “有什么能干的活吗?”恩崔立直截了当地问了,这句话的尾音被他拉得平直,比起疑问更像是一个陈述句,一个过于生硬和唐突的开场白,但他现在实在无心做任何伪装和掩饰。

  吧台后的胖男人的神情几乎有一点尴尬,他匆匆地把擦了一半的杯子放在桌子上,迅速地瞥了一眼恩崔立挂在腰侧的长剑,好像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接着他用那块抹布擦了擦手,从吧台后凑近恩崔立说:“这里当然各式各样的活计都有,对合适的角色来说更是如此,您看起来就像那种拿好钱干好活的。最近一场瘟疫让我们损失了不少维护秩序的官兵,这导致城里面不少含冤的市民无处伸张正义,过会儿我会跟您更仔细地说说。不过您这样的人来我们这小地方做什么呢?您知道——”

  恩崔立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胖男人仿佛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说了太久的话,压低了声音急忙说:

  “我有个朋友想拿回一尊雕像,他开出的价格相当公道,一夜的辛劳就赚回一百枚金币,您……”

  “我接了。”恩崔立,“说细节。”

  那个胖男人讪笑着点头,倾身靠得更近,把他知道的情报全盘托出,包括他那位朋友居所的位置——就在不远处。

  

  天逐渐暗了下来,恩崔立躲在目标住宅对面的屋顶上,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他终于不必再注视那可怖的亮光,终于能够躲进庇护他的阴影之中,而升起的月亮将提供不至于照亮他的行踪却足以让他分辨事物的光线,在入夜时分,他会开始行动。

  在眼前整栋屋子中,有三个亮起灯的房间,有一扇窗外摆着已经枯死的植物,有一扇窗碎了一个角,两扇窗开着,至少四个酒鬼叫骂着从东边过来拐进了巷子朝南走,微弱的酒气混在依旧空气中,一片云短暂地遮住月亮又消散,正下方房间中有一声尖锐的物体碰撞声,还有热气,冷气,声音,温度,触感,黑白的物体,有声音有气味的东西,南方,亮起又灭掉的灯,从酒馆出来的人,在街上奔跑的人,沙子,破木板,星星,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月亮高悬在头顶,恩崔立要行动了。这身体依旧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从他用来握刀的手掌,用来解开门锁和陷阱的指头,到用于挥舞武器的手臂,再到腿和腰,这整具身体,还有他多年下来积累的经验与技艺,这些就是他的所有了,是他的堡垒、他的高台、他的盾牌、他的避难所。

  恩崔立来到那房间正对的屋顶上,他先是灵巧地降到窗户外,割下一片玻璃,又小心地解除掉内侧的所有机关,没有错过淬了毒的那根细针,并打开窗锁,和他从前入室盗窃的流程没有什么不同。  

  恩崔立打开窗户,跃进了房间。他检视着四周,正对着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造型优雅的木桌,它的左边是张大床,紧靠着墙壁的地方是一个敞开的衣橱,门在木桌右边的角落里,在窗边靠墙还放着一把铺了软垫的椅子。

  在衣橱下的第二个上锁的抽屉里,恩崔立找到了那个小雕像。把它拿在手里把玩着,恩崔立回忆起了某次有着近乎完全相同场景的经历,相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地方都过于一目了然。

  “这样就结束了吗?”站在空旷无声的房间中,他的声音疲惫无比。

  恩崔立刚把雕像放到桌上,就听见有一串笑声从身后传来,熟悉到惹人厌烦,熟悉到像是对自己毫不设防的嘲笑。

  “这当然还只是个开始。”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不愧是你,阿提密斯。”

  在遏制住转身就走的冲动后,恩崔立深吸了口气,慢慢地把身子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屋子的窗户大开着,外面的风吹进屋里,把旁边的帘子都吹得摇晃个不停,而贾拉索在那里。

  

  恩崔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昨天晚上的记忆一下子全都回来了。他清楚地记起昨晚贾拉索是怎样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在身前,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双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红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看向他,有风从外面吹了进来,月亮在他身后闪闪发亮,和现在面前的这个形象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贾拉索点了点帽沿,说着:“晚上好,我亲爱的朋友。”

  接着面前的这个贾拉索从重合的画面分离开,轻盈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恩崔立觉得自己的口舌依旧干得要命,而声音却不受控制般地淌了出来,混合着意料之外的烦躁:

  “是你干的。”

  贾拉索眨了眨眼,不紧不慢地向前迈出了一步,他说话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带着一种仿佛不知焦虑为何物的悠闲:

  “哦,别摆出这样的表情,阿提密斯。你早就知道的,这么明显的共同之处难道你会认不出来吗?从你在店老板那儿接下这个活时你就知道了,只是你仍然希望这并不是我做的。

  “所以我想这也不能全怪我,是你自愿踏进了这个陷阱,阿提密斯。”

  恩崔立只是一直盯着贾拉索,看他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直到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了。等贾拉索站到他面前,恩崔立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他逼的一步步向后退,直退到脚后跟踢到了床柱上再也无路可退。这次开口时,他终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更多怨恨和恼怒的意味了:

  “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做吗?和你的新朋友随便去什么地方惹些乱子吧,或者回魔索布莱,我不知道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么说话可真伤我的心,阿提密斯,你难道不觉得和我一起冒险更有意思吗?如果说从前我带你见识了世界的一半,那么往后我还会带你见识那另一半。再说,一个作曲家也总需要乐器才能谱出自己的曲子。”

  “你毫无悔改不是么?你以为我为什么离开你?”几乎是轻蔑地,恩崔立笑着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在做些什么?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贾拉索。”

  “啊,如果你的顾虑是这个的话,现在你可以相信我。”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再相信你?”

  一时间内贾拉索并没有急于开口,只是离他越来越近,近到把恩崔立整个人都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之中,让他失去平衡只能被迫坐到床上,又只能抬起头来看他。贾拉索伸手撑在他的身侧,恩崔立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想要开口说别碰我,但甚至连嘴唇都没能张开,只犹豫了一瞬间,合适的时机就这样过去,他再也无法反抗了。

  贾拉索的手温暖而干燥,没太用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在他嘴唇上摩挲着,在恩崔立如一片深潭的目光注视下,贾拉索慢慢地撬开了他的牙关。面对着肆无忌惮越来越大胆的动作,恩崔立轻轻地咬了下贾拉索伸进来的手指以示警告。  

  “至少这点上我有十足的信心,亲爱的阿提密斯。”这回轮到贾拉索笑了,笑得像个站在鸡骨头坟堆上的狐狸,他的呼吸洒在恩崔立的脖颈上,引得恩崔立不禁颤抖了一下。“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

  贾拉索根本就没有给出理由,他甚至不愿给他任何理由!就好像早知道恩崔立已经原谅他,并且居然真就这么自信:不需要任何理由,仅仅靠他的出现就能说服恩崔立。为此恩崔立简直恨死了他,不过这不正是前几个夜晚中他尽力避免去做的吗?只要给予眼睛看的自由,给予舌头发声的自由,他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所见的所说的。所以他令自己的嘴唇关闭,把自己的眼目掉转过去,他本以为只要这样就再也不会被诱惑。

  过了半晌,恩崔立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你最好没有说谎也没起假誓。”

  “当然,你是了解我的。”他听到贾拉索在最后一个音节上拖长了调子,一直让它和下一个句子开头的那个音连在了一起,而当声音被寂静取代的时候,他几乎整个人要被贾拉索按在床上了。“至少我从不随便发誓,也从不说没有益处的谎言。”

  是这样吗?恩崔立回避着对方投来的视线,回想起贾拉索为了说服他而做过的种种努力,那些半哄骗半威胁的话,只讲出一半真相的话,还有那些即使算不上谎言也总是过分夸张的语句,就像他劝说自己加入强盗团伙一样,劝说自己去血石之地时一样,在那座好像永远也不会迎来夏天的城堡里时也是一样。不过或许事情正是像贾拉索说的那样,而他则对这些真假参半的话太过轻信,并且,并且他是白白地领受了——

  “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恩崔立抬头看向贾拉索,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那双眼睛中没有丝毫变化的红。是的,是的,至少现在它们现在是诚实的,和那句话中的意味一样诚实。那么他当然会——

  恩崔立在心里不住地嘲笑着这个主意,明明已经离开了他这么远,却又这么轻易地被仅仅一句话说服了。他还是远不够坚硬,依旧在这同一条河道中,总是这样,总是像这样——从中间开始,连同一开始就没能冻结成冰的部分一起融化,再次融化成没有任何形状和颜色的样子,再次完全将自己交给重力和任何摆在面前的轨迹,以那种拒绝被定型的姿态铺展在河床上。他会任由这河道再次引导他,让自己渗进河床中、流向每一个凹陷处、在弯折处冲刷河岸——按照所有这条河道规定了的模样,就像他曾经心甘情愿冻结自己一样。

  恩崔立没有再抬头看那双眼睛,只是牵过贾拉索的手,把它贴在唇边,亲吻着他的掌心,说:

  “是的,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