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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风】舍不得,放不下

Summary:

私设双死+双重生,be真的受不住的,写篇文当后续放过自己。
故事,从那天开始。

Work Text:

(一)

“四仔,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讲的吗?”渔船上,信一定定看着微风拂过轻晃的芦苇,卷发扬起,露出横贯面中的疤痕。自几人来到这之后,他第一次开了口,话却是向身后的人发问。四仔挺拔的身形,一点点弯了下去。

啪嗒,眼泪滴落在船板上。

他左手拳头攥紧,右手锤着脑袋,嘴巴紧闭不时颤抖,却牙齿咬死不愿开口。

十二拄着拐,一步步挪到船边靠着柱子慢慢滑坐下,瞅着俩人沉默无言,只拿眼看四仔。

“你叫我看住大佬,为什么?”信一回头看见四仔的动作,皱眉起身走到旁边,伸出完好的左手握住其不停砸向脑袋的右手向下按去,低下点身子微微抬头看向四仔的眼睛,带着些乞求,又问了一遍。

四仔偏过头不去看信一,却开了口:“大佬不让讲。”信一松开手,片刻便握紧锤向柱子。

又是这样,不能跟他说,什么都瞒着他,他早就不是小孩了,他是头马,是大佬亲口定下的接班人,说好再也不瞒着他了,为什么还有事情,为什么!

“现在也不能说吗?”信一垂下手,拳头舒展,手指还不时抽动着,眼见着红痕肿起,回想起从前,年长者每次都会将负伤的年轻人带进房间,细心得帮忙消毒包扎,旁边桌上还会备上碗糖水。药苦,小孩不愿吃,都会轻声哄着喝下去再赶紧接上一口糖水,若是实在痛很了,望向那擒着眼泪欲落不落的双眼,还得伸出只手揉揉卷毛,另一只手环搂着,小声安慰一番。

现在,这些都不会再有了。

“他的身体,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信一回想起些疑点,揪住四仔的领口,“哥他支开我去过你的医馆,他病了,是不是?”四仔的沉默成了压倒眼前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放开手看向风中摇晃的芦苇,坐回到十二的旁边,嘴角下压复又上扬,来回几次最后以颤抖着抿紧嘴唇结束。

大佬,我就知道,王九怎么可能打得过您,他算个什么东西。

大佬,您病了,为什么连我也要瞒着呢?

大佬,您不是答应我,以后还要给我开个歌厅吗?您为我计划好的未来,原来都只有我一个人么?

大佬,你的未来,从来就没有我啊! 

大佬,我好痛啊,想食糖水了。

天注定的,我还有话,没说给你听呢……

十二少拍了拍信一的后背,拾起靠在一旁的剑,无言擦着。

一阵风,吹倒芦苇扬起碎叶,也无声拂过信一的脸庞,妄图拂去断指的幻痛。

(二)

三个月过去,十二少的腿逐渐恢复,四仔身上伤口愈合,一道道疤痕爬满手臂,高强度的蝴蝶刀训练也使得信一的左手缠起纱布。

身上的伤,会随着时间慢慢痊愈,心口上的伤,好不全,总会渗出些血来。

渔船这边,Tiger哥会定时叫人送些补给,几人中最担心的就是信一,可是每次来都只看见信一倚在柱旁,呆呆望着风中摇晃的芦苇,一句话也不说。他是怨的吧,秋哥念叨着兄弟情谊却还是让大老板进了城寨,龙卷风的死,不能说与之没有关系,他该怨的。

而城寨那边,狄秋被王九关进笼子锁在理发店的消息不胫而走,tiger哥心里没有芥蒂也不大可能,除了保证不会被饿死外,不再过问,专心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和渔船上的三个崽,别的只当看不见。

大家都在等。

终于,他们等来了陈洛军,等来了重返城寨的机会,也等来了手刃仇人的时刻。

鬼节,挑的是个好日子。

信一自龙卷风死后便不再信鬼神了,如果有,大佬缘何是这结局,但他又抱有一丝丝渴望,大佬那天会回到城寨,回来看看他。

洛军走后他开始收拾自己,找出压在箱子底部许久没穿的衬衫,撩些水打理起蓬松脏乱的头发,拿小梳子一下下梳着,学着年长者的模样,一点点拨松再梳开细小的结,一根手指确实不太方便,左右不过是多要些时间,而如今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手不小心扯下几根黑发,反着水上的光,才发现原来部分已经染上白霜,梳掉也好,大佬看着会心疼的吧。

信一整理好自己,低头瞥见水中的倒影:原是大佬的头马,城寨最靓的仔,一道面中的疤痕掩去曾经的志得意满更添几分成熟阴郁,嘴角向上扯着,迟迟无法露出在城寨中无数次扬起的笑容。

其实他从来都没有怪过光头仔,他迟早会出现,这是龙卷风他们不得不面对的往事,保住他是大佬自己的选择,他听话就行。

但当陈洛军踢开他,勒住王九一同摔下去时,信一扑过去拽紧绳子,脑海里想着龙卷风的话。

天注定,留条命,活下去。

洛军不能死,除了他,谁都不能和王九同归于尽,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要赢一起赢,要输一起输。

所幸,王九破功,信一亲手报了大佬的仇,只是那阵卷起光头仔的风,会是大佬么。

大佬,原来你真的会在啊,那你知不知,我真的好痛,你能不能,再抱抱我。

我真的很乖的,很听话,你可不可以,入梦来看看我……

漫天纸钱碎屑混杂着香灰已停止飞舞,慢慢飘落,那阵风,终是停了。断线的风筝失去托举坠下地,信一的泪也划过脸庞,落了下来。

大战之后,关住狄秋的笼子被洛军打开,信一远远站在门口望过来不发一言,转头扶起四仔跟着十二少摇摇晃晃的身影向外走去。救下人,就当全了这些年的关照爱护之情,几人心里门儿清,龙卷风这道坎,是过不去的,皮外伤好治,心伤,难疗。

(三)

信一作为城寨新的话事人,延续了龙卷风当初的制度,做事狠厉又不失分寸,活脱脱大佬年轻的模样,导致tiger哥每次见到跟在信一身边乱晃的十二都恨不得给一脚,同样之前都是头马,还不知道跟着多学点,见天儿欠了吧唧的没个正形,他可是等着十二给养老呢。

看着十二挨训后讨好得为tiger哥捏肩捶背,信一从兜里掏出包烟,捞一根放在嘴里,点着烟吸了口便放下了,暗色眼镜挡住望向那边的目光。

大佬,我挺羡慕十二的。

狄秋撩帘入内,帘上小珠碰撞的声音打断了信一的思绪。

秋哥今日来是为了说明城寨的拆除改造细则及赔偿,将其全权交由信一负责,并拜托tiger哥从旁协助,几句交代完饮口茶水便推脱身体不适离开了。背影,不如先前挺拔。

“他没想过阿祖会死。”tiger哥轻声说着,沙哑的嗓音在沉寂的屋内响起。十二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安静地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

信一摇摇头,只盯着烟雾向上飘去的痕迹。

他没想过。不止他,谁都想不到龙卷风会死。就连他自己,都被大佬瞒的严实。

但真的一点点迹象都没有吗?

大佬烟抽的越来越狠,坐庙里的时间越来越久,支开信一的次数逐渐增多,就连与秋哥和tiger哥会面时,拿烟的手都有些不稳,怎么就看不到呢?

一次次玩笑话般的放权让位没被年轻人当回过事,只当为年长者分忧,逐步接过手里的活,俨然一副新话事人做派,却又背后向大佬邀功,讨得年长者伸手揉揉卷发,眉眼弯弯夸几句乖仔,头马享受着亲昵,乐不可支。

信一被龙卷风养得太一帆风顺,仗着年轻,在外搅得天翻地覆有大佬兜着,天塌下来也能大佬顶住,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擎天白玉柱也会断。

那天比想象中来的更快。

他紧跟大佬步伐,被大佬呵斥后立马摆出一副你说过我做主的傲娇模样,带着些有恃无恐的撒娇,引得龙卷风使劲握了握他的手,说出以后我跟你的话。

他屏住呼吸,手掌的温度顺着手臂沿向心脏,烫得有些受不住了,咧开嘴笑几声才缓过神来。

年轻人眼里的亮光,大佬的深色眼镜都挡不住。

信一等着一根烟燃尽,又点上一根,烟雾缭绕中,隐去布满血丝的双眼。

再等等我,大佬,我就要来寻你了。

(四)

城寨变化很快,大家都在信一的安排下另行安顿,人们陆陆续续离开,以往拥挤喧闹的街道也不再有孩子跑过的身影。夕阳西下,阳光透过窗子铺在理发店的沙发上,信一坐在大佬曾经最喜呆的位置,环着手臂小息。

这是龙卷风第一次入他梦里。

他走到一个房间前,房门虚掩,缝隙中似是年轻几岁的龙卷风正坐在床沿抽着云斯顿,这是他一贯中意的牌子。信一踌躇不敢推门,放缓呼吸透过门缝看着,生怕下一秒人就会消失。屋里人正巧抬眼瞥见门外的身影,朝里挥了两下:“是信一?进来吧。”

许久未曾听到过的声音,信一激灵了一下,赶忙伸手去推门,却看到本应只剩食指和拇指的右手,此时竟是完好无损的。

果然只是梦么。

信一嘴角向下压着,走过去沿大佬身边坐下,头埋进颈窝来回蹭着,淡淡烟草味包裹着他,紧绷的身体不由得放松下来。大佬默许亲近的行为,轻拍两下发旋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撒娇,这样还怎么做老大啊?”

孩子心里苦,孩子不吭声。

“做大佬有什么好的……”声音闷闷的,从颈下传上来,与之相接触的衣领逐渐有些湿意。

哭了?龙卷风忙按灭了烟,两手虚搂着信一,“外面那么多人都想当龙头,怎么不好啦?”

“不要,我要一辈子跟着大佬。”年轻人嗫喏着,小心翼翼仰起头去看大佬的脸色,将龙卷风的无奈与担忧尽收眼底。

原来,他真的做不到一个人被留下,一个人去巡街,一个人食饭,一个人,守在理发店里,等着天黑复明。他早已将自己锁在一个名为龙卷风的牢笼里,而钥匙,被心甘情愿放进大佬手中。

好像缺了点什么,龙卷风感觉腰间空落落的,打小信一在外受了委屈回来,都会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两手环搂着腰,此时低头只瞧见攥紧的双拳,笔直杵在身旁,半分不愿逾越。“怎么还与大佬生分了?谁惹我们城寨头马不高兴,跟我讲,大佬给你出头啊!”

年轻人将双手藏于背后,红着眼咬紧嘴唇,幽怨瞅着大佬:“你又骗我,你只想赶紧出去。”站起身来往后退着,顺手从桌上扯起一张纸,上面只有几个字——拥抱即可门开,“你知我不是那个信一。”

大佬眼神飘忽不定,从靓仔身上移向门口,房门在信一进来后就落了锁,锁舌转动的声响清脆,龙卷风的耳力好,早已注意到,只是面上不显:“有咩分别啊,不都是你。”伸手拉过信一坐下,又从桌上拿起根烟,闻了闻,夹在指间不点,“也幸好是你。”左手松开信一的手腕,食指戳弄靓仔皱起的眉头,“万一进来的是大老板或者王九那癫仔,可真就是噩梦了。”

看着年长者脸上蔓延的笑意,信一嘴角跟着扬起,突然鼻头一酸,双手捂住嘴滑坐到地上倚靠着大佬,头顺势枕上了大腿,指缝间漏出几声呜咽。小声抽泣随着身体颤抖逐渐放大,面对年轻人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龙卷风有些手足无措,只得一遍遍顺着发顶抚到发尾,最后停在脖颈处捏了捏。

信一抬起通红的双眼,缓缓环住龙卷风的腰,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真难看,龙卷风点评道,“不想笑就别笑了”,捏住脸颊上下晃动。

“大佬,我放你走,我自己来找你。”靓仔用力拥住龙卷风,脸紧紧贴上带着点柔软的腹部,贪恋着这点温度,深呼吸几口,像是要把眼前人融入骨血。龙卷风顾不上年轻人大力导致的身体不适,俯身回抱住,像在脑中幻想过无数遍般试探性吻在发旋。

信一睁开眼,头顶的风扇伴随着吱呀声慢悠悠转着,盯着看了半响眼前逐渐朦胧,站起身来右手食指蹭去眼角一滴泪,抬脚走出理发店向楼顶迈去,一步一步,脚步愈加轻快,最后几阶台阶跃上,停在天台面前。

(五)

死后,是这样的?

不懂,第一次死,没啥经验。

龙卷风低头看着自己被王九砍得乱七八糟的身体,有些迷茫,王九穿过他拉开门往外追去,他不由跟上脚步去寻几个小的。

他看到几个崽将陈洛军推出城寨后毅然转身投入混战,看到tiger哥最后赶到将人带走送到渔船上养伤,看到几位街坊将他残缺的尸骨收拢转交给阿虎的小弟们,看到他从小养大的头马日日坐在水边发呆。

他只能看着。

他不明白这种状态到底算是天赐还是惩罚,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他真的很讨厌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就像阿占死去时那样,像被阿占妻子狠狠打上一巴掌时那样,像狄秋奋力砍向他那刀,那样,不知道怎么做算对错。

当他得知身体出现状况时,他是庆幸的,庆幸不用再折磨自己那么多年,庆幸自己可以选择如何结束此生,庆幸,可以早点去见朋友。所以他放任病情恶化,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只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信一。

如果可以的话,再多陪陪他吧,至于缘由,管他呢。

在渔船上的日子很煎熬,信一从未安稳入眠过。

十指连心,断指处的疼痛不曾放过他,那扇将他与大佬隔开的铁门内,也不曾消失过门背后的拉锯声,情绪交织,睡不着的。

在无数次被梦惊醒后,他跑出去抽烟,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去。

衰仔,怎么能这样抽呢。龙卷风陪在一旁,顺着信一的目光,看向那片天,“大佬,这里面会不会有一颗是你啊,你只一颗,会不会很孤单呐……”大佬头疼,不想思考。

信一低声细语,几根下去,烟味呛醒了另外两人,“痴线啊你,怎么,替你大佬完成下肺癌的死亡指标是吗?”四仔拿走剩下的烟丢给十二,十二看也不看扔去角落,拍拍信一的肩膀,“想龙哥啦?放宽心,他那么好的人现在肯定已经投个好胎享福咯。”见信一不为所动,十二少话锋一转,“一天八个女仔,也是他应得的啦。”

Tiger每天都在教些什么啊,这小孩儿之前不是这样的吧?龙卷风看到信一真的陷入沉思,气得抬手一巴掌抽向十二的后脑勺,只可惜还是穿过去了。十二,暂安。

天台上,信一回想起那天的风,轻柔拂过他的脸,描绘他的轮廓。

他知的,大佬一直都在。

兜里掏出那半包云斯顿,嘴里叼上一根不点,左手捞起呼机给十二几人留言。

“十二,城寨的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辛苦你和tiger哥”,他两指捏住烟凑上去轻嗅几下烟丝,“四仔的新诊所我也已经给他找好,合同就在我桌上压着,洛军也让他别太有压力,大家其实都很看好他的,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散落的卷发被吹起,他低头向天台下望了望,起风了,“最后,帮个忙,把我跟大佬,埋一起吧。”

最感无力的时刻,就像现在,他抓不住坠下的身影。

看着信一毫不犹豫翻过天台,龙卷风五脏六腑都像被拉扯移位般扭曲着痛,无端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充满荒诞色彩的梦,梦里的信一哭得那样惨,他也是这般心疼。他还年轻,有无数的机遇无限的可能,他精心养大的崽,不该是这样结束。

他不是察觉不到年轻人的心思,只当是小孩的慕强心理作祟,因着生病,他得以为一直以来的逃避松了口气,可当他被年轻人眼中的光晃了神,勾出那句以后我跟你的话时,他知道自己,还是动摇了。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晚了点。

龙卷风拦不住信一,手指穿过布料,眼见人向前一跃而下,他跟着去抓,却落入一片刺眼的白光。

哐当!

红色大花笼被什么东西撞到,发出声响,吵醒了端着碗眯盹儿的龙卷风,待睁开眼后对上一双正拿着刚替他取下的眼镜的手,一双完整有力没有伤痕缺损的手。

(六)

冇玩我啊,天后娘娘。 

龙卷风脑袋有些晕沉,愣愣盯着过去查看情况的信一,只是做梦?那掉下来的不还是陈洛军么。倒是有些不同,怎么感觉信一这身衣服比上次看着,紧绷了一些?

放下碗走到头马身边,支着手弯腰看向发出响动的源头,错不了,还是那光头仔。

打发信一将人带去四仔那疗伤,龙卷风顺手拿出根烟夹在指尖,翻遍全身口袋都没找到一根火柴,只好放回盒里。奇怪,明明记得口袋里应该有的,怎么不见了?

没法抽烟,龙卷风郁闷地看向手中陈洛军递过来的袋子。得,又得跑一趟大老板那,老东西这么喜欢挑事儿,真白给那么多漫画书,要不这次直接给他刀掉,省得后面那么多事。可转念一想,他那些小弟也不好管理,算了,人各有命,把他留王九收拾吧,毕竟,最后确实死的体面。

龙卷风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不管怎么说,能再来一次,无论最后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认了。等去完大老板那里,天亮就带信一去天后庙拜拜,多买些香火,顺带手把庙也翻新下,还有啥要求天后娘娘您直接托梦,绝无二言。

走大老板那趟跟之前那次没什么不同,不过提点两句对小弟别太苛刻,龙卷风也不多留,只是回城寨时差点跟王九撞上,癫仔,大佬不想打草惊蛇只得另寻入口闪身进寨。瞥见王九还带人守着外围,只等洛军被赶出来好抓人交差,丝毫不敢懈怠,想起大老板此时还睡的香甜,再看看自己大晚上还得不辞辛劳解决麻烦,只得长叹一口。

烟都吸不上,这大佬当的好惨哇,不过大老板这家伙私货还真多,走一趟顺个火还是不错的。龙卷风往回走着,找了个避风口正准备点上时,一辆摩托车的车灯直直照射过来。“大佬,少食点烟啊。”车灯亮起,倚靠在车旁的黑影起身走向龙卷风。

龙卷风赶忙收起手上的火,开玩笑,这要是又被摸走了上哪哭去,“是信一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去睡?”

“我来接大佬,大佬是不愿意咯?”信一抖开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披在年长者身上,“谁家大佬出门身边一个人都冇,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到处躲着吸烟。”龙卷风面不改色拢了拢衣,“好啊,下次一定叫上你咯”,伸手拍掉信一身上落下的烟灰,“小管家婆,你也少食点烟,真是的,你当我闻不到你身上的烟味啊,吹这么久的风也不怕生病,走了,回去了。”信一讪讪一笑,推着摩托车跟上龙卷风的脚步,俩人一车,静静地漫步在沉寂的街道,暖暖的车灯,照亮回家的路。

(七)

终于借事支开信一后,龙卷风带上四仔跟虎哥碰了头,在虎哥的安排下,住进了私人医院。

“扑街啊你,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死啊。”面对兄弟之前的隐瞒,虎哥痛心疾首,心里一阵后怕,“那是肺癌,会死人的哇!”龙卷风耸耸肩,将水杯里的水吹凉递给虎哥,“喝口败败火咯,你我都这岁数的人了,还会怕死啊。”

虎哥接过来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落在桌上,“好啊,你是大佬你天不怕地不怕,那怎么带着这小子而不是信一呢,大佬有事头马不在可不行,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作势要拿呼机,龙卷风赶忙伸手拦下,“是我错了,先别让他知道嘛,你也知这段时间事情多,城寨还得人管呢。”

虎哥要不是看在这病号身份上,少说得过上几招,“我知你重情重义,能不能也看看自己,放心不下信一,就活久一点,直到放心的那天。”龙卷风没接话,想去摸烟盒结果被四仔提前拿走,只得垂下手回头望向虎哥,“答应我,秋哥那边也先别说,之后我会解释的。”虎哥缓缓点头,几人中阿祖最有主意,听着就是了。

经过各项检查后,龙卷风有些惊讶,病情并不算严重,手术后恢复个七七八八不算难事。

所以,是我放弃了自己,也害了信一。

留下两人在病房,虎哥出去找医生讨论手术事宜。见龙卷风情绪有些不对劲,四仔犹犹豫豫从口袋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几块水果硬糖,“龙哥,这是信一今早塞给我让我带给你的,说如果想抽烟了试试这个”,四仔顿了顿,见大佬皱起眉头抬眼看他,连忙解释:“他只是见你有些咳嗽,所以找我问些止咳养肺的法子罢了,这段时间他给你的那些汤水,我都是直接熬好没让他瞧见方子的。”龙卷风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没有说话。“龙哥,我知你是担心城寨,不愿来看医生,但我们都很关心你的,不想你有事。”

糖在口中化开,呼吸间几丝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探去,“好啦,我知你是好心,没有怪你的意思。这几天,得麻烦你照顾我了。”龙卷风感觉困意上身,取下眼镜递给四仔,躺床上小息,四仔将眼镜装进盒内,跟铁盒一并放在桌上,便轻手轻脚离开病房。

待四仔离开后,龙卷风睁开眼,望向透过枝叶缝隙溜进房间的阳光,良久才合上。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医生嘱咐接下来一定要好好静养才行。

“龙哥,鱼蛋妹的那个爸可真不是个东西,我们几个人好好教训了他一番,人渣!”四仔坐在一旁边削苹果边唠些城寨的情况,“陈洛军这小子,人不错,就是牌技太差,信一都快把人家打工挣的钱全赢走了。”龙卷风笑了笑,接过苹果咬上一口,“信一聪明,你们一起做局,怎么都赖他一个人身上?”四仔收拾好桌面,将罐子里的汤水倒入碗中递给龙卷风,“哇大佬,知你偏心信一,他可赢得最多!”龙卷风笑着摇摇头,一口饮下,“之前拜托你带的话,信一他们做的怎么样了?”四仔收起嬉笑的心思,“秋哥派出去的人都已经被召回了,他等您的消息。”

一步险棋,陈洛军既然先在大老板那边露了面,后面被狄秋查到也是迟早的事,因此龙卷风来医院前便传话狄秋他有了杀人王阿占后人的消息,将事揽过来,稳住阿秋不寻外人帮忙。之后让信一和十二俩人在外借机多与王九那边起些摩擦,虎哥跟狄秋碰面时说上一嘴这些小年轻的麻烦事儿,特别是王九大晚上抓人追进城寨一夜不走,挑明大老板一帮人的小心思,如果他们再来找阿秋,想必是不会那么轻信了。

仇恨蒙蔽双眼,洛军的事得细琢磨,到底是我拿情义要挟阿秋了。

(八)

龙卷风的呼机每日定时响起,无一例外都是信一问什么时候回城寨的讯息。

四仔面前,他只说再等等,快回了。

他知道,他又开始有些逃避了。但他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

将养得差不多,事情也该解决了。

龙卷风换上病服,等待虎哥将狄秋带来。身后四仔拿出一张出生证明递给龙卷风,“龙哥,都准备好了,信一他们也快到了。”大佬,别做傻事。

“多谢。”龙卷风接过那张纸,手指不自觉在陈占俩字上摩挲,洛军,一定得保住。

狄秋到了,直奔龙卷风怒气冲冲走进来,嘴里还怪虎哥不知轻重,“阿祖,你生病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还当我是兄弟吗?”龙卷风忙咳嗽两声,胸口不停起伏,吓得几人端水的端水,顺气的顺气,四仔臭着张脸将碗里汤水递给龙卷风,盯着他喝下,狄秋只得收声拉一旁凳子坐下。

“要不要这么拼命,这些年我多少次让你注意休息注意身体,你哪次听进去了,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们怎么办,信一怎么办?”秋哥瞅着龙卷风气息平稳后开了口,抿着嘴气不顺,恨不得即刻就要带龙卷风去自己名下的私人医院,“肺癌不是开玩笑的,是真的会死人的!”虎哥刚拿出根烟就被秋哥一把抽走丢进抽屉里,“虎啊你,他现在能闻着烟味吗?”许久不见秋哥炸毛的模样,龙卷风心里为阿虎默哀。

“阿秋,如果找到了陈占的后人,你想怎么做。”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虎哥和秋哥同时抬起头,“扑街啊你,现在是考虑这的时候吗?”虎哥没说话,一只手抚上义眼,若有所思。看着龙卷风认真的眼神,狄秋莫名有些心慌,“三条人命,找到人,当然是亲手报我妻儿的仇,他不是让我断后吗,我也要他儿子死!”

龙卷风低下了头,伸手去拿装糖的铁盒,“若找到了人,不过一个后生仔,和他爸能有什么关系呢?”铁盒已经空了,想抽烟。“屁大点的崽,妈也死了,一个人在外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

门外一阵脚步声音,信一猛地推开门,疾步走向龙卷风,身后十二和陈洛军也跟进来,几人围绕龙卷风站定,四仔见状上前一步,身形微微挡在洛军与狄秋之间。“大佬,你还有多少事要瞒着我,有什么不能跟我说,为什么带四仔都不带我?”信一顶着通红的双眼,站在龙卷风面前,委屈巴巴。

“不想惹你担心啊,城寨那边都交给你了,很忙的。”大佬只能摸摸头顺顺毛,避重就轻哄着年轻人。“大佬,你要是有什么事,我一定给你陪葬,你知我说到做到的。”年轻人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心里一惊,龙卷风皱起眉,食指指节扣了下信一的前额,“衰仔,讲什么傻话呢”,瞧见十二已溜去虎哥身后,陈洛军一人站在那有些无措,挥手招他过来,“喊人,秋哥,tiger哥。”

“秋哥,tiger哥。”

两人点头应声,洛军站到四仔身旁,望着龙卷风。

“阿祖,城寨的事先交给几个小的,我知你心疼信一,但他总有一天会坐那个位,我们也会帮衬他,不叫他被欺负”,狄秋作势起身去拉他,被龙卷风先一步抓住手腕,“秋哥,我找到了。”

“我们一定要配合治疗,不能再……什么?”狄秋下意识握紧拳头,手上的珠串勒紧手掌留下压痕。“我说,我找到那个人了。”龙卷风重复了一遍,扯着狄秋坐下,手没有松开。信一闻言,瞥了一眼身后。

“这是出生证明,上面有他的名。”龙卷风拿出那张纸,递到狄秋眼前。他接了过来,上面赫然几个字,陈洛军,父,陈占。狄秋先有些疑惑,后抬起头对上今日唯一来的新人的目光,下巴点了点他,“你叫什么名字?”

见龙卷风没有开口的意思,洛军老实回答:“陈洛军。”

狄秋猛然站起,手腕却被紧紧攥住。

“你想怎么做?打一顿我不会说什么,如果要他的命,不行。”龙卷风没有松手,仰头看着秋哥。

“你什么意思?你要拦我?”

“秋哥,阿占死了这么多年,上一辈的事,算了。”

“算你老母!”

话音刚落,不等狄秋动作,虎哥一脚踹倒陈洛军,正欲挥拳时,龙卷风再次一阵猛咳,血从捂住嘴的手指缝隙漏出,不自觉松开狄秋手腕。

“大佬!”信一扑上去搂住因咳嗽有些摇晃的身影,看着手上的血慌了神,四仔连忙按响呼叫医生的响铃,伸手探查情况。一旁的狄秋盯着滴落在地的血,愣住了,虎哥丢下洛军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才回过神来去看龙卷风。

十二扶起陈洛军,默默站在后面,几人都没出声,病房只回荡着信一一个人的声音。

(九)

医生来的很快,一番查看后,只一句好好休息就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色凝重。

“阿祖,你在逼我。”良久,狄秋吐出一句话,在龙卷风旁边坐下,转头看向揉着伤处的陈洛军,“小子,你爸欠我三条人命,阿祖他杀了你爸,你怎么想。”

“我不认识他,他干了什么,与我无关!”陈洛军目光扫过狄秋,直直看向龙卷风。

“那天王九追人追到城寨,就是找他。”龙卷风由着信一擦着手上的血,另一只手指着洛军,“哼,怪不得大老板的人这几天总在我这边晃悠,我看起来是那么容易被挑拨的人吗”,狄秋冷哼了声,“他盯着城寨不是一天两天了,城寨要拆,他也想来插一手。”

“阿秋,是我对不住你。”这笔账,根本算不清的。

“张少祖,你的确对不住我,你最好赶紧治病,不然这小子的命,我随时收走。”很久没有听过狄秋连名带字叫自己,龙卷风勾起嘴角,这次至少不会像上次那样,自家兄弟兵刃相见,有些情绪,得狄秋自己消化了。

狄秋走后,虎哥气势汹汹来到龙卷风身旁坐下,一掌拍上肩膀,吓得信一蝴蝶刀都掏出来了,“阿祖,摆我一道这笔账,怎么算啊?”龙卷风轻笑几声,示意几个崽放轻松点,“你想怎么算,都听你的,我的私藏,信一带你去,你随便挑。”“那可不够,记着,你可欠我一次,你们三个,跟我出来。”虎哥起身从抽屉拿出烟来点上,朝门口比划。

门关好后,信一低头收拾地上的血迹,不发一言。

龙卷风有些受不住屋里的安静,拉过年轻人坐下,一把抽出其手中染上血渍的帕子丢到一旁,“好了,别闷着不说话,那不是我的血,你看这是什么。”袖口露出血包的一角,信一看清后,长舒口气靠向龙卷风,头顺势埋进颈窝,“可肺癌并不是假的,对吧大佬。”

一滴泪,落在龙卷风的手上,好凉。

“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大佬。”

果然,是他想的那样。“其实我已经做过手术了。”龙卷风实在不忍心再瞒着他,将计划全盘托出,揉了揉卷毛,把铁盒还给信一,“你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信一有些不明白,接过铁盒坐直身子看着龙卷风。

“别对阿秋那个态度,他对你一直不错,那不是他的错。”龙卷风轻轻拉起信一的右手,“很痛吧,是我没护住你,对不住。”

信一望着龙卷风,豆大的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蹦出,“好痛啊,大佬,我一个人真的受不住的,你不要再留我一个人了好不好”,双眼通红,压在心底的情绪像是找到宣泄口般喷涌而出,他紧紧抱住大佬,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大佬,我心好痛,我真的好想你……”龙卷风摇摇头叹了口气,双手捧起信一的脸,拇指擦去眼泪便轻轻吻了下去,一触即离,“别哭了,我也中意你。”

信一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就此崩断,一只手护在年长者的脑后,狠狠吻了下去险些咬破嘴唇,不顾年长者的抵触撬开牙齿,长驱直入,争抢着稀薄的空气,待龙卷风终于挣脱出来,小声喘着气,眼尾泛红,对上年轻人无辜的眼神,“你到底从哪学的这些?”

“大佬,四仔的店里,刚进了些新货……”

(十)

那一夜,他们做尽耳鬓厮磨之事,天光放亮才在病床上相拥而眠。

虎哥带着三个崽,打了一宿的牌。

当然,输的最惨的,还是陈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