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那些漫长无聊的黑暗里,我们反复探寻天光乍破的可能性。
万分之一的几率,日出才与云海相遇。
1
分开后的爱人都在反复诘问自己。
早知如此现在如此痛苦,当初是否还要选择相遇。
如果王昶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他昨晚一定不会答应临时和另一个领队换班,他也不会偷懒不提前看一眼带团的名单就草率出发。
如果…如果…
再往前追溯,他甚至不应该在大学时候加入羽毛球社团,从头杜绝后续种种因果与纠缠。
但显然,王昶无法未卜先知,所以只能此刻眼睁睁看着名单上‘梁伟铿’的名字发愣。
今天搭档的女领队凑过来问,“梁伟…什么字啊,好生僻。”
“铿,铿锵有力的铿。”王昶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获得了一个‘好有文化’的夸赞,然后女领队点名,“梁伟铿到了吗?报名了两个人。”
人群里冒出一只手,熟悉的声音穿越层层障碍而来——‘到了到了,我和我朋友都到了’。
王昶甚至还来不及摆出一个合适的、帅气的表情,梁伟铿就这样热情洋溢地撞入他的世界之内,撞得他踉跄不安,眼眶酸涩。
几乎在看到王昶的瞬间,梁伟铿的笑就凝固在了脸上,他下意识撒开抓着朋友的手,然后整了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
朋友不解地探头问,“怎么了阿铿?”
“没事。”梁伟铿撇开眼神,去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但没有用,不抬头他都能感受到王昶灼热的眼神,几乎将他整个人烫伤。
王昶突然间就有些焦躁,想到自己起得太早脸还是浮肿的,出门太急胡茬都没剃干净,衣服是随手拿的冲锋衣,整个人都是一种潦草的状态。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和梁伟铿重逢呢?
人总是幻想自己在最耀眼帅气的时候重逢前任,王昶更是如此,他从来知道梁伟铿迷恋自己这张脸蛋,甚至非常绝望地想过如果没有这张脸梁伟铿绝不会对他如此热情而执着,所以即便分手了,他的帅气迷人潇洒也理应嵌入梁伟铿记忆里,像永久的琥珀剔透闪烁,无人可替。
但此刻幻想破灭了,梁伟铿垂下脑袋,都不肯多看一眼他的脸。
焦躁的王昶还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自尊,装得高傲又挑剔,“你们今天是为了耍帅穿的板鞋吗,非常不适合爬山,不要拖后腿。”
梁伟铿的朋友耐心地解释,“不会,这山难度不高,我和阿铿都有运动基础,所以领队你不用多管我们。”
“你呢?”王昶死死盯着梁伟铿。
后者终于抬起头,把脸的一半都藏在冲锋衣领口后,“可以的,领…领队。”
2
今天爬的山难度其实不高,路线也比较成熟。王昶本来负责压队尾的,临时和女领队调换在前面带队。
车上破冰预热的时候,他完全心不在焉,盯着梁伟铿扭向窗外的半张脸。
——他瘦了,这很明显。
侧过脸去的时候连下颚线都变得清晰锋利,整个人藏起了大学时期人畜无害的钝感,逐渐有了成熟的、锐利的气息。
那时候梁伟铿老是看着他,羡慕地说,“明明你还比我小一届,怎么看起来比我成熟多了。”
小师弟王昶没大没小地戳了戳梁伟铿圆鼓鼓的脸蛋,坏心眼地说,“明明你看起来才像师弟,我是你的师兄,来,叫声哥哥。”
梁伟铿自然不乐意叫,但是黏黏糊糊地说,“过分啦,最多最多就是小师兄。”
王昶也满意了,又去掐他腰上的软肉,把脸埋进他的脖颈撒娇,“阿铿你手感真好。”然后在心底默默地骂那些叫梁伟铿去减肥的人,这种天然的软绵绵大玩偶的珍贵是他独占的,专属的。
幸好梁伟铿太爱吃了,所以减肥计划总是提起又搁置,于是王昶一直心安理得的独占着大玩偶,爱他柔软的肚子,鼓鼓的脸颊肉,和如云朵般稳稳托住自己的性格脾性。
但以为永远会托住他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像梁伟铿苦苦烦恼过的肥肉也悄然离开,于是他从中抽枝出一个全新的成熟的人格,是离王昶很遥远的人格。
思绪万千的时候,车内突然起哄了,原来是一个小女生自我介绍的时候直接大胆开口要王昶的微信,让他能不能取消一下群聊加人限制,通过自己的好友申请。
王昶还在愣神,梁伟铿却像被这一幕吸引了,扭过头,托着下巴开始笑眯眯地看戏——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抱歉,行程有什么问题可以群里问,路程中有问题直接打电话会更方便一些。”
眼见着女孩像泄了气的气球垮下脸,但他并不觉得抱歉,他平时不至于如此不通人情,但当着梁伟铿的面又无端摆起架子。
他和梁伟铿现在也是非好友的微信陌生人,或许也是被这个群聊限制挡住,他盲目乐观地想——但就算梁伟铿来加我我也不会同意的。
凭什么开始和离开都是梁伟铿主动呢?
他愤愤不平地想。
再来一次,他要很帅气地说分手,而不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3
热身完正式开始爬山的时候,王昶偷偷把速度拉高,把大部分人甩到身后。
只剩下有运动基础的梁伟铿和他朋友还紧跟在身后,到最后梁伟铿朋友也摆摆手,问王昶能不能休整十分钟的时间。
王昶铁面无私地拒绝了,“后面行程还很紧凑,我们不能在这浪费时间。”
“可是后面的队友还没跟上呢?”朋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觉得这领队虽然帅,但是脸沉得可怕,带队的速度也很离谱。
“那你休息一会儿吧,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问题是砸给梁伟铿的,他左右为难地来回看了看朋友和王昶,最终在王昶逼视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你先在这歇一会儿,我和领队先走。”
“好吧,宝宝,还是你厉害。”
王昶听到这声宝宝,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瞬间有种目眦欲裂的狰狞感,梁伟铿来不及捂嘴自己口无遮拦的朋友,只能呵呵干笑两声,转头跟上王昶飞一样的脚步。
把身后人群彻底甩开后,王昶这一路的阴鸷终于爆发,很不讲道理地问,“他是你的新男友吗,梁伟铿。”
梁伟铿本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听到这个问题惊讶地抬头,然后就撞上了突然停步的王昶的后背,鼻骨撞得好疼,疼得眼角逼出一点泪花。
就如此泪眼婆娑地盯着王昶,小声地反驳,“不是啦王昶,他是我的发小。”
王昶的语气终于软和一些,但还是生气,“为什么你的发小我不认识?”
梁伟铿又觉得好笑,他们认识三年,谈恋爱两年半,都是在大学这个小小的桃花源里过着相互依靠的甜蜜日子,那时候两人蜜里调油,关系里根本容不下第三人。
王昶占有欲强又爱吃醋发疯,两个人本身都是双性恋,从前谈的都是女朋友,遇到了彼此才挖掘出双性恋的性向,于是王昶心里的情敌男女都有,看梁伟铿身边任何亲密一点的人都不顺眼。
梁伟铿本就是个阳光普照世界的人格,和谁关系都好,王昶的介入让他逐渐和自己的社交圈脱离。甚至两人未曾和家人朋友出柜,只能用‘好兄弟’去搪塞两人间过分亲密的关系。
梁伟铿大三那年搬出宿舍,和王昶一起租房住,那时候就有闲言碎语传出来,但‘好兄弟省房租’的理由还是够两人应付一阵子。
王昶见不得梁伟铿身边有其他人,梁伟铿就顺着他,藏起了自己广泛的交友圈,去应和王昶的脚步,把自己的世界里变得只有他一个人。
后来想想,王昶自以为是天作之合的默契,不过是梁伟铿把自己揉搓成最适应王昶的模样,然后填充进去——因为当时自己确实爱他,爱到打磨掉自己的棱角,割裂开自己的世界。
但那么多故事,梁伟铿此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认识也很正常,你本来不也不愿意认识我的朋友吗?”
王昶一时语塞,又露出梁伟铿熟悉的痛苦的表情,
梁伟铿又开始无原则地心软了,强行岔开话题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全职领队吗?”
王昶臭着脸扭头,加快脚步,“这是副业,本业是体育记者。”
“很适合你,你上镜很好看。”
王昶脚步一顿,“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是上镜的体育记者。”他深深地盯着梁伟铿,黑漆漆的瞳孔好像黑洞,“你看过我的报道,梁伟铿?”
梁伟铿联想到某种吐着信子的蛇,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偶尔,偶尔点开过。”
王昶冷笑了一声,戳穿他,“你一直在关注我吗?不会午夜梦回也还是有我的脸吧。”
这回轮到梁伟铿感到痛苦,索性破罐破摔道,“我承认是也没什么,喜欢你这张脸也没什么丢人的吧。”
王昶抱着手,站在上一级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为什么只是喜欢这张脸,而不喜欢我这个人了呢。梁伟铿,我想起来你好像从来没给过我这个答案。”
默契的天作之合是这样的。
我们站在同一侧时亲密无隙,无人可挡。
但当我们站在对立面,他手上有你永恒的软肋,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疼。
爱恨的遥控板始终在对方手上,面对你就像骨折的人面对未来的每个雨天,牵扯的痛是漫长的,绵延一生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