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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前,人们的母亲说:‘没有信仰的人是可怕的。’后来她们又说:‘不能改变世界,就改变自己。’再后来,她们什么也不说了,因为孩子们开始逐一饿死。到现在,不剩几个人还记得曾经的好日子——卢比孔人曾经确实有过好日子,那是整本宇宙殖民拓荒史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拉斯提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有些后悔把今晚的时间浪费在一个兜售卢比孔野史的盗版数据贩子身上。他挪开步子想走,那人却立刻黏了上来,一对廉价人造下肢有节奏地发出金属咬合的动静。
“做个遍体鳞伤的聋人有什么好处?我要你倾听。听那苦厄是如何在黑夜里乍响,听那谎言是如何借众人之口罗织——”
拉斯提叹了口气,猛地转身:“直奔主题吧,朋友。把你准备卖的数据拿出来,我们一起看看它的版权编码是否还有效。”
那人迅速变了个表情,但又轻车熟路地蒙上一层假笑,略有些恶毒的那种。他一边后退,一边紧盯着拉斯提的双眼不放:“抛弃历史的人,终将被未来碾碎……”
“是啊,你就多多保重吧。”
拉斯提甚至没有耐心看着他完成最后那段表演,摇摇头,转身汇入了在外弧广场上散步的人群。
此处毕竟是西亚米达(Cyamida)广告传媒集团的地盘,面对顶风作案的无耻商人,搬出版权协议一般都会管用。但拉斯提也碰见过更难缠的类型,例如赤枪部队那个卖药的。此人在贝拉姆辖区内的风水药房被赤枪副长查封之后,就转移到了这座近地空间站,在内弧西侧的几条酒吧巷子附近活动。他甚至接手了一家破产的赌场,改造成病房,用于为那些神色紧张的士兵和驾驶员们提供所谓的“精神治疗”。
拉斯提吓退普通的小贩尚有余力,但每次撞见这个人,都会不知不觉被他巧舌如簧的推销话术绕进去,从而损失更多宝贵的私人时间。
“奥氮平,是的,那是真正的昏迷,真正的平静。晚钟的第四队长,我见过不少比您的头脑还要清醒的人,也见过对流层底下那些醉生梦死的毒虫。您知道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是什么吗?他们后来都死了。就连死法都没什么差别。所以我总是对此感到奇怪:为什么人在从未尝试过深眠的时候,就自以为了解清醒?一颗明晰、亢奋的头脑到底给了我们什么——除了偏狭和自负之外?”
拉斯提记忆中的自己咽下了药片,将身体放松地陷进床垫里。房间内光线暗淡,床侧拉着一层极薄的纱帘,两柱熏香正在床头的仿古木头矮柜上缓缓释出白烟。
五花海斜倚在纱帘外,表情不明,但能看出来他正不断地揉搓着双手——房间里并不冷,拉斯提认出那种强迫性动作是第六代强化手术的后遗症之一,每隔几天就会发作。
“哲学和历史消失了,文学和艺术都填进跃迁引擎的燃料舱里烧干净了。旧世界的一切传统在武装资本和太空工业的倾轧面前都不过尔尔。猜猜是什么留下来了?奥氮平。只有奥氮平留下来了。如果旧世界的太阳像父亲,那么奥氮平就像一位伟大的母亲,允许我们摒除思想带来的烦恼,在她空无一物的温暖怀抱中沉眠。”
拉斯提当时想的是:这个人比看上去要健谈得多。除此之外,他的大脑难以再产生其他的想法。名为奥氮平的古老药物开始生效了。他感到眼皮很重,于是干脆阖上了眼睛。
十五个小时的无梦昏睡之后,拉斯提睁开眼睛。房间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唯独五花海已经不在纱帘外。他试图起身,却发现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迟钝得离谱,像是在顽抗大脑下达的指令。他费力地操作四肢完成一系列动作:掀开纱帘,撑起身子,将脚落在地板上。这整个流程的困难程度使他深深担忧自己是否还能正常驾驶AC。
这时候五花海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块小型数据板。他笑意盈盈地,将那块数据板递到拉斯提面前:上面显示着费用明细,付费项目足足列了十几行,并且汇总出成一个极为庞大的天文数字。拉斯提琢磨了很久,只觉得大脑的每一道沟壑里都填充着浆糊,无论是文字还是数字,都读不进脑子。
五花海友善地提醒他:“您账户里的余额是足够付账的。”
于是,尚未从“真正的昏迷”之中醒来的拉斯提将那笔天文数字划进了五花海的账户。
记忆的主人忍不住露出苦笑。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初豪掷千金光顾五花海的黑店究竟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但自从那一次之后,他再也没靠近过五花海的活动范围,也没再碰过奥氮平。
此时此刻,空间站的接驳环正在从静止状态中启动;伴随着一阵光滑平缓的白噪声,环状机械巨构自外弧边沿慢慢升起,逐渐加速至每秒二十五米的速度,从透明隔离罩外扫过。广场上的行人中有一部分停下了脚步,抬起头,静静地观看这一不知为何令人心旷神怡的人造景观。拉斯提也抬起头,视线穿过头顶那层据称“集人类工业智慧之大成”的巨型罩子,投向外部逐渐自苍白过渡至浓黑的真空宙域。
他想起从小听长辈们提起的那颗孕育了人类的星球。未曾离开地面之前,他也曾多次在幻想中勾勒过一片符合家园定义的陌生大地。但是在他第一次搭乘飞行器穿越大气,飞得足够高之后,就很难再将这个幻想延续下去了——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面对着这片一望无际的虚无深空,继续想象不知在何处的家园。
“开拓人类家园,直抵星海边沿”,这是西亚米达集团为“环形甲板空间站计划”打造的宣传噱头。而事实证明,他们不愧是广告传媒领域的王者——此标语开始传播后短短一年内,经费如潮水般从各大企业的投资预算中涌来。如今已有数十座环形甲板投入使用;如同吸附在巨型哺乳动物表皮的寄生动物,它们悬浮在宜居行星的增温层之中,无条件接纳着来自一切势力的非武装舰船,甚至允许那些未获得授权的私人飞行器停靠。唯一的限制在于,任何登陆者必须服从这个微型社会中的铁律:禁止进行任何形式的武装冲突,或是任何违反西亚米达客户协议的举动。
卢比孔3号的这座环形甲板于艾比斯天火发生后部署到位,是近地轨道上唯一不会遭到行星封锁机构炮击的外来设施。据说,当初为了说服星际政府睁只眼闭只眼,对那些来到卢比孔做小生意的商人们网开一面,西亚米达特意开了不少后门,而接驳环就是其中一项:它仅会在接收到行星封锁机构所属舰船发出的登陆通知后启动。
这意味着过不了多久,行星封锁机构的眼目就会填满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拉斯提收回视线,加速朝着计划中的目的地行走。
作为整座空间站的最外圈层,外弧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生态复原区,彼此之间以小型广场间隔。在那些没有安排会面的夜晚,拉斯提习惯到这些广场中漫无目的地走动,听那些使用各种语言、穿戴各种陌生服饰的人们从世界边缘带来故事。
然而,另一个常常陪同他来到环形甲板的人却拥有与他迥然相异的兴致。
欧基夫喜爱独自徘徊在亚热带雨林或是温带乔木林的步道上。他曾隐晦地跟拉斯提承认,呼吸木料与土壤气味的人造空气已经成为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拉斯提曾经与他并肩同行,感受着周围那些陌生的湿度和色彩,努力让这具身体想起:你的基因深处存在关于这一切的记忆。
“……如果记忆的防线也被技术攻破,我不确定还有什么能够用来保护自己。”欧基夫蹲下身子,查看树根边上的一小丛真菌,忽然又自嘲似的笑了,“自保……我还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放弃这种念头了。”
拉斯提站在一旁,看着这位资深情报官将手伸向一朵蘑菇;手穿了过去,蘑菇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恢复原状。
“对于处在我们这种立场的人而言,自保欲会影响决策效率;对于AC驾驶员而言,自保欲过强的那些甚至会被禁止接受强化手术。有时候我也在怀疑,人类无法摆脱的此类本能,究竟是物种进化的阻碍,还是大自然维持现状的手段,还是……”
一声陌异的鸟鸣从树林深处传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静止不动,直到那拟真生灵的呼唤声彻底止息。没有第二声鸟鸣回应它,而听见这声呼唤的两个人类也都早已遗忘祖先为它编写的学名。
欧基夫直起身,扭头看向拉斯提。
“我听过你的父帅在许多年前发表的演讲。他当时提到:‘对卢比孔人而言,如今是一个需要通过强调民族性、浇筑信仰之壁来抵御分裂的时代。’但是,除却情感与信仰,向一个在力量方面过度强大的权威俯首,有时也会给人带来被关怀、被接纳的错觉。它们导向的最终目的没有区别;所有这些矛盾,这些战争,只是取径不同的结果。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一个猜测:无论卢比孔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它都存在于全人类的愿望之中。我和你,甚至包括忠于企业的人,还有那些行星封锁机构的人类成员,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说不定自始至终都是一致的。”
玻璃门在拉斯提面前缓缓滑开,迎面而来的寒风打断了他的回忆。这里是亚寒带高原山地生态保存区,也是拉斯提最不愿意搭乘摆渡车跳过的一个区域,因为这里的气味闻起来和他童年记忆中的卢比孔有几分相似。漫步其中,时常需要竭力登高,或是在冻得发硬的湿雪上保持平衡——这也是西亚米达的技术最令拉斯提感到惊艳的部分,他们居然的的确确能够把假的包装成真的。
混入许奈德之后,他几乎不再有机会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卢比孔的大地,就连脸颊和耳廓被冰风雪砾灼痛的感觉,也只存在于久远的记忆之中。
在那个暴戾的冬夜,达纳姆把即将远行的拉斯提叫出门,执意要带他去攀最后一次冰。他们双人结组,脚蹬冰爪,将手中的冰镐砸进面前近乎于垂直的冰层。开路的达纳姆每挥一次稿,都会有不少雪尘和冰晶碎片飘摇下来,落在拉斯提的头上、肩膀上、防风眼镜表面。他的手指和脚趾几乎没有知觉,除了两人身上固定的冷光源仍在起到照明效果,头上脚下都只有漆黑的深渊。虽然拉斯提熟悉这种体验,也曾不止一次征服过冰峰,但今夜他第一次从这场冷酷的考验中感受到了一些长辈未能言说的扭结情绪。
他们在背风坡搭起帐篷,点起一盏小炉火,分别将自己裹进睡袋,这才找到了交谈的话头。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达纳姆揉着酸痛的小腿,眼里的光芒透露着骄傲,“又一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马上就要走啦。”
他的双眼直勾勾地望进炉火,好像那里面正向他展示着一个美丽的愿景。
“你出去之后可不能忘了本。小子。不管你在那个地方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能让它们毒害了你的语言。我在网格工地上干过好多年,那些企业里的人过来视察,嘴里念叨的,那都不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咱们这些靠着自己的双腿站起来、靠着自己的双手吃上饭的人,那样说话又是为了啥?你就到外边看看,还有几个人愿意听咱们说话?”
拉斯提依然清晰地记得家乡每一张面孔的共同点:苦难。深重的、几乎望不到头的苦难,以及一线熊熊燃烧的希望。相同的苦难和相同的希望在每一代卢比孔人的脸上传递,看起来仿佛在正午时分抬起头遥望冰峰的顶端,任由眼球被恒星的光辉烫伤——毕竟,那些炽热的星体根本不用凭依着什么就能照常升起。
拉斯提不止一次想到,或许所有卢比孔人等待的就是“走出去”的这样一个机会。只要走出去,他们才能说服自己相信,生活并非永远都是这样;但他同时也在担心,他们一旦走得太远,看见千百个星球上都遍布着如出一辙的苦难,心底最后一点希望也会彻底折损。
拉斯提踏出冰冷地带,在候车区的地毯上蹬掉靴底的积雪。接下来他要搭乘摆渡车前往中弧。环形甲板提供了衔接三个弧的便携车道,虽然免费,但是途中车厢内会连续不断地播放西亚米达集团旗下各个子公司的产品广告。从外弧到达内弧,至多只需要花费十分钟,到达中弧则会更快;但那些广告别具心裁的剪辑技巧总是使整段旅程变得颇为漫长难熬。
拉斯提某次乘坐摆渡车时,车厢内的电子屏幕连带着所有光源忽然全部熄灭,所有喇叭哑然失声,整个封闭空间里只剩下滑轮与轨道摩擦时发出的震动声。在灯光熄灭前,他看见车厢内除自己以外的唯一一位乘客坐在车头,而现在,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愉快的笑声。
“怎么样,总算安静多了?”她的声线微微上扬,“我本来只是想黑一下试试看,没想到西亚米达的信息安全意识这么薄弱,真让人扫兴。”
拉斯提坐在位置上,望着前方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隧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安装着一盏应急灯,但它们的亮度不足以使两名乘客看清彼此的面孔。
“我这次来甲板,是为了替人办件小事。甲板中弧的某一处,隐藏着一只在卢比孔附近行星上捕获的蝴蝶。虽说是蝴蝶,但它其实是个还没有得到正式分类学命名的未知生物。抓到它的生物学家急着将它带回家,结果在中弧某家酒店等待接应的时候,不小心让它跑出来了。环形甲板的勤务团队答应替那人找到遗失的蝴蝶,结果几个月过去了,依然毫无进展。
“其实,在弄丢蝴蝶之前,生物学家已经对它进行过一些最基本的研究。她发现,这个物种生命周期的长度,远远超出了人类已知的所有物种。而且,它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该在什么时候死去——但是在我们眼里,在人类这种个体寿命连它们万分之一都不到的物种眼里,那相当于是永生啊!”
“永生”这个字眼在金属车厢内来回碰撞,反射,变得无比嘹亮。拉斯提开始想象那只蝴蝶振翅时的弧度,想象它每一次振翅时翼下流淌而过的时间,顿感一阵眩晕,仿佛猝不及防撞见一个望不到边际的巨物。
“——因此,那位生物学家说无论如何也要带它回去做进一步研究才行,或许能够找到拯救人类的方法。我自己也确实很好奇,毕竟平时没什么机会亲眼目睹活的蝴蝶,于是就过来了。也许在你听来有些胡闹?我从前的朋友们,也都是些喜欢胡来的家伙……不过,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是时候把广告接回来了。”
摆渡车的速度逐渐减缓,灯光开始逐一恢复供电,而恼人的广告音效也随着那些色彩斑斓的画面一起回到了车厢内。车门朝一侧滑开,拉斯提只看见那位旅伴束在脑后的发尾在门边晃了一下,便不见踪迹。
但那样的好运只能交到一次,拉斯提忍受了整整五分钟满车厢广告的狂轰滥炸之后,快步逃出摆渡车。
甲板中弧以“高收入”和“高消费”作为标签,进驻了一批顶着响亮招牌的商户。这里不再有衔接宇宙空间的透明屏障,因此驻留着永恒的夜晚。整个室内空间巧妙地模拟了某些殖民地富人区的夜景:红色石砖铺设地板,颇具古典气息的石灯笼等距放置在道路两侧;天空中以全息投影技术悬挂起皎月与繁星,贯通整个区域的人造河道上漂浮着几只小舟;人造草丛中间隐藏着播放蛙声与虫鸣的喇叭,加湿器分秒不停地将微茫的水雾喷洒至空气中。再一次,这家庞大的集团向全宇宙的同胞展示了以假乱真的才能。
由于消费水平更高,中弧是资深佣兵和行星封锁机构军官们最常光顾的地方,也因此没有配备内弧那样严苛的安保条件。在欧基夫和福来特威尔的描述中,这里是情报人员与间谍们的乐土。
拉斯提路过一家露天摆设着精致铁艺桌椅的餐厅,忽然想起自己唯一一次在中弧消费的经历。他怀揣着纯粹的好奇走进这样的一家餐厅,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过分热情的侍者和菜单上琳琅满目的插画,感到一阵局促不安。
那天是冷电替他解了围。这名刚刚结束一场杀戮的资深猎手以理所当然的姿态在他对面落座,抬起帽子向他敬了个颇为复古的礼。
“亚基柏的小兄弟,不介意与我拼一次桌吧?”
室外传来一阵喧哗,几名安保士兵匆忙地从门外跑过。
“今晚似乎不太平呢。”帽檐底下递过来一个歉疚的笑,但那笑容的弧度却锐利得让人心惊肉跳。
很快,两杯酒精饮料上了桌。冷电道谢,递给拉斯提一杯,自己则摇晃着另外一杯,好像手里捏着的是个玩具。
“人活到老,就会被一些曾经不会产生的想法缠上。最近我总是在想,手上沾血的这个我,和驾驶AC的那个我,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当然,这话在你听来也许还很怪。你只有同时接触过两个世界,才能明白那种感觉。有时候,为了让自己的存在更有实感,你得主动将自己切开再拼上,比方说——左半边是肉体,右半边是装甲。”
老杀手做了个将自己纵向切开的手势。
“有时候,头脑会分不清握操纵杆的手和握枪的手,也会分不清装甲的强度和人体的强度。根本来不及调整。有几次,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那可怜的家伙已经没有人样了。但谁又想把工作完成得这么邋遢?哼……不得不服老。”
他笑着摇了摇头。
“……人类是这么弱小的东西,这么弱小。只要你用AC的眼睛看自己,就会被自己的弱小和短暂吓到。”
冷电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下回见,拉斯提老弟。”
拉斯提沿着那条湖畔的红砖小路一直走,觉得眼前的红似乎就像血。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血了,也早已忘记了血味儿。AC间的战斗在一瞬间就能决出胜负,输家随着通讯中断就此从世上消失,一滴血、一片碎骨都没有机会留下。或许正因如此,杀戮变得如此容易。而对他来说,为了身上所背负的那些东西,杀戮必须变得更容易才行。
红砖路止于一段下行的台阶,往下走到河边,在一把孤零零的长椅旁,树立着一根孤零零的电灯。
福来特威尔在老地方等他。
福来特威尔选择让拉斯提担起间谍的重任,并非因为他是年轻人中能力最出众的一个;而是因为他具备大多数解放阵线的成员所没有的那些特质:作风主动、气场明朗、向往外面的世界。就算他开始发怒,怒气的承受者所感受到的也只是一股明丽而热烈的积极气浪。所有这些特质叠加起来,形成了天然的保护色,使他在任何人眼里都非常值得信任——而这也就意味着情报会源源不断地流向他。
现在,那位趋近成熟的间谍正在朝他走来。在路灯的照射下,福来特威尔看见拉斯提脸上挂着一种朦胧的神色,仿佛已经对某事深思熟虑已久,且即将得出一个重要的结论。
“我来晚了。”拉斯提在他身旁坐下,双手放松地搭在大腿上,眼睛望着面前的人造河流。福来特威尔不动声色地从局域传输信道中拷下他带来的情报数据。
“最近,亚基柏的工作怎么样?”
“还算轻松,没有太多外勤任务。”
“那你呢?你最近感觉怎样?”
福来特威尔看着拉斯提的脸,他在等待,等待这个年轻的卢比孔人像以往一样拾回间谍与战士之外的那一重身份,健谈地跟自己讲起工作与生活中发生的事,或是吐露一些亟待向人倾诉的烦恼。
但拉斯提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露出一个平淡的微笑。过了许久,他才缓慢而低微地开口:
“我觉得,我可能有点累了。”
福来特威尔刚想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只蝴蝶飞过。但当他回过头去寻找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