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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近流行小师弟文学。覃海洋知道。
可他没有小师弟,非常糟糕。
游泳是孤独的修行。哪怕老美给自家添金,各种单项接力加了又加,一猛子扎下去还是一个人,要什么小师弟。
他要谁人不识,他要光芒万丈,要做鲜衣怒马少年郎——谁家少年郎身后跟个拖油瓶的,强者应当不需要和谁入对出双。
不过若真想要,也是可以有的,每年拔上来的苗子那么多,他想帮着奶,挑一个给他就是,不难。
可他不喜欢小孩儿,嫌各处麻烦。一定得自己带吗? 就不能徒有其名,不担其实吗?
他不是个善于负责的人,师兄师弟,叫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他不大情愿。
此言一出,师父也笑,听听,这叫什么话。又拿浮板轻轻拍他,算了,我们海洋还没长大。
于是,找小师弟的事就此作罢。
(二)
覃海洋没有小师弟,再三强调。
唯隔壁鄂队有个小孩儿,是他前辈的后辈,笑容天真眼神明亮。
按师门关系,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小师弟有自己的亲师兄,被亲师兄拴裤腰带上。
但这是小师弟文学,覃海洋想。
别人都有的自己也要有,哪怕小师弟是别人家的小师弟,他想个由头,总有办法沾光。
有了,那小孩儿和他同项,可说是拜的同一个祖师爷,七拐八弯,勉强算上。
蛙宗小师弟,他还挺大方,圆融自洽地找了个特别好的由头,要问起来就这样讲。
说是小师弟,其实他并没年长多少,但眼见小孩儿跟在亲师兄身后屁颠屁颠,他也藏了份爱怜。
有蛙一派同枝同荣,他跟小师弟的亲师兄竞逐争先,小师弟也不甘居人后,一改往年只有师兄一人苦苦支撑的局面。
这很好。
(三)
还是说说小师弟的亲师兄。
不吝佳言形容貌,溢美之词皆难表,春风化雨,清风拂面,一大摞好话往上堆砌恐也能承担得起。覃海洋自惭形秽,那是个真好人。
真好人有好人朋友,是经另一个层面上认证过的好人,与旧友的小师弟也早早认识,关照交心。
好人朋友也有关系很好合照最多的朋友,亦被带来相见,早跟小师弟出现在同一张相片里。
合照最多的朋友——
够了。
覃海洋不大高兴,虽知道小师弟被很多人爱着,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可都和他关系近,敢情自己的顺位无限往后靠就是了,还有谁?
那都是攀亲,实际还说不好谁跟谁更近。
他们在相邻的泳道里并行,伏在同一条水线上休息。小师弟个头不高,颁奖挨过来的时候,他还能光明正大,揽着人的肩膀合影。
只是他那时还不常拿冠军,小师弟通常在他亲师兄臂弯里。
(四)
很严肃,这不是雄竞。
他对小师弟的亲师兄及一干友人绝非妒忌,他跟他们同小师弟,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一种关系。
覃海洋早认定了自己和他要做很久的对手,只是着急自己成长太慢,怎么还没迎来新的时代。
他忙着和自己较劲,成绩起落涨跌,轻伤不下火线。等终于找回状态,好像和小孩儿,已经许久未见了。
“海洋哥。”覃海洋想他叫得真甜,回头看那一口小乱牙也可爱,就是怎么感觉瘦了点。
他正有事要问呢。重要赛事,秩序册检录表上没见到小师弟的名字,还以为会不来,怎么回事。
这次游一百蝶呀。小孩儿神色坦然,自信得很,弄得他一头雾水,如此突然。
又很难不给捧场,先不论人游得如何,总之竖了个拇指,说这么厉害。
(五)
蛙宗小师弟是蝶派救世主,与荣有焉,梦醒偷笑。
覃海洋起先感到欣慰,小师弟个头吃亏,自己跟他大师兄都更占优。蝶项上人少,反而是件好事,小师弟能拔得头筹。
可等到他知道来龙去脉,便不大能笑得出来了。
当蝶派救世主非小师弟个人所愿,是受了重伤不能修蛙。他不肯退,挣扎着扑了条自己的路出来,现在先这样,以后再看。
时光倒流回几年以前,他逊于小师弟与他当打之年的大师兄的某场,有人评价他们在年纪上是莲开并蒂,此后还可以做很长一段时间的两生花。
他失态地去问究竟,敲开小师弟的房门。
其实很不合适,从头到尾都他一厢情愿,什么冠冕堂皇的蛙宗小师弟,别人来去自由,从来不属于你。
但小师弟还是欠身让他进来,称呼上向来是泾渭分明的,海洋哥,不那么近,也不太远。
(六)
那只蝴蝶栖息在青年人胯骨的皮肤上,随他呼吸起伏翩翾。
第一次,覃海洋认识到这他自以为是的小师弟的成长,除却未再长高的个头之外,皮肤骨骼早已是成年人的轮廓,不像他们初见那年,十足十的小孩儿样。
下了怎样的决心,把色料融上热爱,流着血也要镌刻进生命里。
可他这样不舍,蛙宗小师弟暂归蝶派,那些攀亲带故的羁绊依然存在,只有自己曾经引以为殊的和他的关系倏然拉远。
还是说了一些场面话,言不由衷地,也是覃海洋不敢吐露真心。
还可以游混接嘛,到最后反而是人家在安慰他。海洋哥带我拿金牌。
他想起年少初遇,小孩儿是清秀俊俏的长相,大眼睛汪着水。但这么多年好坏成败,没见他掉过泪。
然后他在凌晨四点醒觉惊恸,窗外下很大的雨。
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蝴蝶。
我多希望自己只是梦见。
(七)
次日再见,他又变回淡人Bking,超绝人机神功即将修炼大成,气定神闲,淡泊人间。
小师弟不再和他同宗同项,但覃海洋不管这些,多年习惯哪能一朝就改。
且早先那么久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他也在心里未经允许强把他作小师弟看,何况现在。
再说又不是全不再碰,是人家小师弟天赋异禀拓展三栖,要是还比蛙式,人游上三五趟,照样能登上领奖台。
覃海洋毫不怀疑。
不怀疑自己的眼光,也不怀疑他的拼命。
而且事情也比他想象中的顺利,小孩儿伤势稳定,又渐渐游回来与他同池凫水,于是又可称小师弟。
不过这一次,覃海洋赢过了他的师兄,成了站在中间,揽着两边合影的人。
颁奖结束离场,小师弟有话同他说,亲亲热热地挽上来,跟他控诉,合照的时候差点从台子边掉下去了,看到照片不许笑。
看到照片? 他当然马上就笑。
(八)
覃海洋似乎终于迎来了曾经想要的,自己的时代。
成绩稳中有进,年少时泳道两边的人仍在身侧,这历经周折后的喜乐尤其难得。
还有那小师弟,关系随频繁的赛事突飞猛进。
一道出征东瀛,虽他依然有大师兄做伴,但也动不动总能听到人在身后一迭声叫,海洋哥,海洋哥。
覃海洋道心不稳,方寸大乱,他想说别喊了真没比你大上多少,一回头又跌入小师弟眼中的星河。
他大胜而归,小师弟也有收获。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采访,气都没喘匀,长枪短炮递上来,到答话了,就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他被涌来的祝贺包围,绞尽脑汁地说英文,耳边嗡嗡作响。
唯在听小师弟说那句话的时候突然头脑清明,好像他站在这儿这么久,只是为了听他说那一句。
游泳是孤独的修行,一猛子扎下去终究是一个人,要什么小师弟。
鲜衣怒马少年郎,谁家少年郎身后跟个拖油瓶的,强者应当不需要和谁入对出双。
两腿一蹬划水磕头,痛快不过三十秒五十米的游程。
所以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小师弟,在描述这样的比赛时,说,前面还有,海洋哥,陪着我。
十个字,被喘不匀的气截作三段,有这一句,他情愿心甘。
(九)
覃海洋春风得意,马蹄正欢,到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却因病失准,全部丢完。
他狼狈至极,食不下咽寝难入眠,干呕到吐不出东西。
小师弟给他递水,脸色也不好看,说海洋哥我也紧张得要命,但是你这样不行。
他强振精神,低声安慰,天塌下来一米九的扛,你游你的就好。
小师弟说我不是紧张这个,是我没跟你交过棒,所以我们还是练练。
他一怔,是了,真有这一天,他才想起来,小师弟兼项化蝶经年,辗转凑巧,二人此前竟从没游过混接。
在武侠故事里,宗门大比,武林变局,有小师弟这样的角色,便总会有一处情节,什么兄弟齐心,双剑合璧。
是什么时候设置的剧情呢,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若要追究,便要溯源到小师弟之所以是小师弟。
他了悟原来如此。
就好像他们的经历曲折,缘份神奇,轨迹交错,命中注定。
(十)
覃海洋终于得见小师弟的眼泪,心下不忍,把人揽在怀里抱了又抱。
他很高兴小师弟被世界看见,但清楚他们两人的故事不会被太多人听到,他不是拉德芳斯的主角。
于小师弟,一样是在他身侧同他牵手,但在另一侧已有辉光灿烂的紫薇星与他并肩。
媒体采访,小师弟不忘亲师兄多年关照,将印有师兄照片的手幅举到面前。
身边人都知道,亲师兄待他最好,一个要目光聚焦,另一个忙不迭介绍。
他被夹在中间,听小师弟和大师兄的故事。其实他最能倒背如流,但好像话都被说完了,于是付之一笑。
覃海洋本来也没有小师弟,一切都是执迷,一切都是贪恋。
无人知道他曾经为一个人心擂如鼓,年少时怕他游近,长大后怕他飞远。
小师弟跑去和其他人庆祝拥抱,依旧被很多人爱着,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这样也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