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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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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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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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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冤家

Summary:

马东,HE,架空古风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从前东海有座岛,岛上有座驷马山,山上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庙。十多年前,一群难民涌进此庙,僧人们倾尽生计物资,庇护许多时日。几个难民日后发达,感念当年僧人招引提携之恩,回头重金修缮这座寺庙,更名为恩慈提寺。

当年的难民中有一个寡妇李氏,怀着身孕逃难至此,当晚便难产而逝,留下一个男婴。本应送养到山下人家,方丈便依俗世流行,给男婴取名敏亨;但连年战祸兼天灾,本地人家也无余粮,每每耽搁,转眼间,这李敏亨便在寺里长到了十八岁。

不知为何,方丈迟迟不允许李敏亨剃度。他舍不得寺院,便日日助僧人们做些劳役,洒扫佛堂、挑水种菜,偶尔听长老讲经论道,权且算个长居帮工的俗客。

这日午后,大雪初霁,李敏亨为了出家的事,又穿过雪地去方丈的禅房。打坐的方丈一睁眼,一个用棉袄包成一大包的孩子,周身冒着白气,鼻子红红,跪在面前。平素李敏亨为显示与其他香客不同,头发绞得短短的,眉目如剪,双颊如削,在人群中尤其刺目;如今贴了些秋膘,脸见圆了,路上又冻得双眼迷蒙、白里透红,乍一看仿佛一个糊涂的大寿桃,十分惹人疼爱。方丈法号智弘,正是当年给敏亨取名的那个。见他好像变回小时候乖模样,一晃神竟答应下来,明年就施戒。

是夜,李敏亨兴奋得几近二更天才有些睡意。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门矮处“笃笃”作响,像小孩叩门。披衣开门,一个什么东西钻进房内。地上一串小血蹄印,拖到房间东角的火盆边。炭火正红,照出一团湿漉漉的幼鹿。李敏亨忙不迭抱起它在怀内。门外雪地瘫着一头母鹿,身下雪染得乌黑。她向李敏亨竭力摆出一个跪姿,哀叫两声,垂头死了。

小鹿羔亡命了半宿,疲惫至极,再被李敏亨胸膛一暖,几乎撑不起眼皮,嘤嘤了两声,许久不闻母亲回应,便埋头在李敏亨颈窝里睡了。

李敏亨照料小鹿羔数日,见身体元气大好,清晨放归山林。果然一跳一跳地弹走了,空手回到庙里,不免有些惆怅。当晚,李敏亨爬下钟塔台子,远远望见夕照中有一团四脚东西,一蹦一跳地奔来。见他被法术定住似的,小鹿用嘴扯了扯他裤脚。过路众僧见又是这一人一鹿在玩耍,都含笑走过。李敏亨由它闹,不再提放生之事。

从此这幼鹿留在寺里。李敏亨日常洒扫、挑水、撞钟,它闻花、扑蝴蝶、踩落叶;用斋饭时,随李敏亨进斋堂,衔来野果作饭食;夜间一人一鹿同铺同被,相偎着安然入眠。天长日久,小鹿出落得古灵精怪、诡计多端,比之寻常野兽仿佛开了灵识一般。

爱美之心最难藏。一日,李敏亨来寻,它明明立在水井边,叫了数声不应。李敏亨忧心它耳朵出了毛病,却见它瞧着井里,侧身扭了一扭——竟是临镜自照,入了迷。后来李敏亨起床洗漱,它点点面巾,要擦脸;他洗澡,它也闹着要,每日不得不多烧两桶热水;浴毕李敏亨把四块蹄子擦得玲珑光润,它还要抱进被褥,免得沾着地面。

非李敏亨有意纵容,此人心地良善,加之脑筋较直,只认定不该和飞禽走兽一般见识。不过很快他便明白,不能低看这头鹿的心机。

小鹿照镜时间与日俱长,搔首弄姿像个小人似的有趣,李敏亨看在眼里,故意拣个石子,远远朝井里一掷。咕咚一声,小鹿惊得一退,再探头,井中哪里还有自己的倩影,只有一个浑身冒着泡、泛着皱的大妖怪。李敏亨哈哈大笑。片刻,倒影好好回来了,它心下大喜,这时又飞来一个石子,两个石子,三个,四个,五个,每次倒影方成就被击碎,把它气得绕着井直跳。李敏亨只顾笑。

翌日早晨洗漱,小鹿凑上前来,衔着一嘴小树枝。嘴一松,一根树枝掉进了脸盆里。李敏亨拣出树枝,笑道:“一边玩去。”说话间,又有一根落水。李敏亨拍了一掌鹿屁股,道别闹。那鹿不依不饶,掐着时机,李敏亨一低头去就盆,就将树枝丢进去。他反应过来,这四蹄怪在报昨日之仇呢。

此时若得高人相看,便可发现这鹿早非寻常鹿。它从李敏亨身上通晓人情,又沾染佛门灵气,一颗兽心早已长成人心。半人半兽,为妖。幸好恩慈提寺众僧修为平平,能看出鹿妖原形的,大约只有成日闭门打坐的智弘方丈一人。

小鹿一天淘气似一天,李敏亨不够,还招惹和尚香客。绕人背后偷袭、叩门又逃开之类,不在话下。李敏亨留下这鹿时,哪里想到日后降它不住。每每事发,总是独自羞惭。然而他面色一旦稍有不虞,小鹿便小意温柔地就着他,又善扮娇痴态,叫他心肠如何不软,最终又由着它去了。

只有一回,大殿里香客众多,李敏亨起晚了,躲在佛像后清扫,那鹿妖悄无声息到他背后,向前一拱,把他拱下了神台。众人低声念着佛,突然听见咚地一声,一个俊俏少年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都掩嘴笑起来。李敏亨满脸通红,被那鹿压在地上,在脸上、脖子上不住地舔。好不容易站起来,又被拦住去路,他东它也东,他西它也西,就是不放。围观的渐渐多了,李敏亨脸上挂不住,提高嗓门道:“别闹!”那鹿一心和他亲昵,却没得个好脸色,也是心气不顺,咬了他一口,一溜烟跑了。李敏亨在原地七窍生烟。

李敏亨当晚没回卧房,另收拾一套铺盖,宿在藏经楼上。久违地一人入睡,环境也陌生,他辗转反侧,心中总是不安稳,随手抽了一本经书,就着烛光读起来。谁料他天资聪颖、悟性过人,佛经经他一读,竟如里巷童谣,理解起来易如反掌,甚至有几丝趣味。他一口气便读了整整一夜。

另一头,小鹿遍寻他不见,才晓得李敏亨是真动气了。无处解释,心中又悔又急,只好含着满腹心思勉勉强强地睡了。

一夜过去,又读进几卷经书,李敏亨气消大半,揉着眼睛回房,打算无论如何哄一哄这鹿祖宗,一推门,却呆住了。床上睡着一个陌生少年,浑身光溜溜的,半个身子露在被子外面。李敏亨左右看看,的确是自己屋子,便大着胆子俯身端详。

这少年约摸十六七岁,五官小巧玲珑,体态丰匀,四肢修长,肤色较一般人深些,皮肉有如象牙檀木,光滑细腻,像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孩子在山里迷了路,摸进寺庙里借宿一晚。见床上人睁开双眼,痴痴看着自己,李敏亨客气道:“请问这位小相公,就寝前可曾见到被褥间还有一头鹿?”那少年眨眨眼,转头咬住被角,大有一副还要再睡的架势。李敏亨急忙又问一遍。那人充耳不闻,真的又睡过去了。

李敏亨叹气,伸手替他掖被子,被单覆上身体的一瞬,少年变成了一头鹿。他吓得连退几步,心里念了数声佛,定神细看,果真是与自己日夜相伴的小鹿。

他断定自己中了心魔,跌跌撞撞去敲方丈的房门。智弘听后,沉吟半响,道:“且把那鹿牵来一相。”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它自己踱了进来。

那鹿迷迷糊糊醒了,全然不知自己化形之事;也不敢惹李敏亨,远远跟在他身后走;但听见李敏亨叽里咕噜说什么鹿啊鹿的,大约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于是也挤进房内要听。

一见它,智弘脸色瞬间变了。“师父,如何?”李敏亨问。见智弘起身,他叠声问:“是它着魔了么?可还严重?”智弘拿起墙边用了数十年的禅杖,往地面轻轻一杵,杖头顿时笼罩一层金光,侧耳细听,禅房内庄严梵音隐隐流转。那鹿吓得往李敏亨身后藏。

“它已化妖,”智弘道,“寺里留不得它了。”

“师父三思!”李敏亨起身护在鹿前,颤声道:“师父向来慈悲为怀,它从小到大不曾为恶,也从未有过害人之心,非一般妖邪可比。还请师父看在它痴心伴我这许多日子上,放它一条生路。”

智弘听他声调语气,道现下是硬碰不得,叹口气道:“放心,这鹿与你相亲相伴许多时日,老衲知你不忍将它当场度化。只是还有数月你便剃度,若连这一缕情丝也无力斩断,日后想要一心修道,只怕会是难上加难。”李敏亨艰难道:“弟子明白。”智弘又道:“你昨夜才读得几卷经书,昼即能开慧眼,洞妖形,在修道上是极有天分,将来或许还可传老衲衣钵。佛言人命不过呼吸间,须臾之情与万世极乐,孰轻孰重,你好自掂量。”说着,左手向禅杖头轻轻一拈,竟如花瓣一般拈下一枚白铁环,环口焊死处完好如初。智弘递与敏亨,道:“携此环在身上,妖物近身即受摧心之痛,可速速了结此桩。”

李敏亨向智弘拜了一拜,并不接:“师父以宝物相助,弟子铭感在心。这鹿非刁顽穷固之物,只消出言,它自会归去山林。是我一人割舍不下,请师父允许我与它话别三日,三日之后,这寺里绝不再有它。”智弘无奈,只得放这一人一鹿去。

那鹿似乎心有所感,对李敏亨处处亲昵,较平日更甚。这三日内,两方如何浓情小意、难解难分,不在话下。

第三日入夜,李敏亨与小鹿同被而眠,肠中离愁牵扯,迟迟才有睡意。半合着眼,恍惚间,身侧棉被一松,那鹿不知何时又化成美少年形,寸缕不着,一截手臂撑在褥子上,低头瞧着他。李敏亨笃信其无祸人之心,并不害怕,拍拍棉被,低声道:“睡罢。”少年依言钻回被窝,突然凑近了,在他唇上极缓、极柔地亲了一亲。李敏亨不由得闭紧双眼,只当他玩闹。少年兀自轻笑一声,捧住他的脸,缠绵亲吻。这一吻,吻得李敏亨方寸大乱。那鹿妖还把身子贴上来,百般亲热撩拨。李敏亨情早不能自已,管他有意求欢还是无端发作春情,直压着少年行了那云雨之事。

醒来时,少年倒是赤条条睡在怀中,但李敏亨上下中衣还在,唯亵裤底下湿冷一片,方知昨夜不过春梦一场。他呆坐床上,知道自己动了凡心。单他一人倒好,小鹿对他也从不设防,两人若长久待在一处,定要造出许多风流身业。想到这一层,李敏亨突然后怕,只想这鹿是非走不可了。

思想间,少年又变回了鹿形,仍睡在床上,李敏亨大松一口气。至山门外,李敏亨将一块紫檀小木牌系在它颈子上。

他母亲留下寥寥几样什物,这木牌是其中一件。上面并无刻字。李敏亨将这木牌并菩提子用红线串了,算是一件离别礼物。日后山下人见鹿颈上珠链,便知是别家所豢,不敢任意殴打射杀。李敏亨串着链子,总回想起初见一夜,东边屋角炭火旺盛,照得小鹿仿佛通体红光,又在木牌刻下“东赫”二字,权作纪念。

小鹿得了礼物,喜不自胜,要上前与李敏亨挨一挨,李敏亨只得勉强顺了顺它背上的毛,道:“珍重。”它果然听话,转身便跑。李敏亨独自望了山下风景许久,才回到庙里。

初几日,那鹿还不时寻回来,远在山门外,等李敏亨经过。他一靠近,它便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前,隔着一道山门,抬头相望。李敏亨硬着心肠将目光撕开,去别处清扫。那鹿在原处看着他,半晌才离开。

后来果然不大来了。李敏亨在老地方扫地,见不到它,心里又被搅得很烦。夜深人静时,听见山里鸟还是什么叫,好像小鹿偷偷来找他,推门一看,又没有,只有山风在屋外刮来刮去。

某日香客闲聊,说村里木匠新招了个小帮工,年方十六七岁,生得机灵可爱,可惜是异乡人,问话听得明白,开口讲则尚不大利索。李敏亨随口一问:“他叫什么?”人道:“东赫。”李敏亨问:“哪个东?哪个赫?”“东南西北的东,双赤赫。”李敏亨追问此人样貌如何,肤色是否微深,脸上何处何处是否有痣,居然都一一说中,众人齐惊。

有人问:“可是敏亨故人?”李敏亨心乱如麻,只得呵呵傻笑掩过。

原来那鹿在外面自立了,才不再回来看望。李敏亨应当放下心的,一天天也快出家了,不大熟的僧人们亦与他师兄弟相称;只是有时,他又突然发觉自己在暗怨那小妖无情,很是不甘心。

众香客管不到李敏亨这许多,每日闲聊多多少少带出东赫的消息,牵动他心神。煎熬中李敏亨渐渐说服自己,东赫下山不久,理应暗中照拂,出家前能做个有情有义之人,也是好的。这才敢放肆去听。

终于等到一回,一个常来烧香的婆子说东赫被狼咬了腿,李敏亨立即向管事师兄告假,直奔山下去。姑娘们见村口来了个英俊少年,纷纷自荐带路,闹出动静不小。李敏亨正头疼,只见一头鹿分开人群,挤到脚下。一条后腿略瘸,却好生眼熟。他大喜过望,婉辞过众人,任那鹿领走。

那鹿七拐八拐,至一处僻静所在,在李敏亨面前化成人形。依旧是那个美少年,身上普通粗布衣服,丝毫不减其狡黠娇媚之意。又因连日沾染人间烟火气,举手投足间更添了三分稳重温柔。李敏亨情不自禁唤道:“东赫。”

东赫挽起他手臂,笑道:“专门下山来看我,是不是?”李敏亨避而不答,按他坐在一处小门台阶上,道:“少站着些。腿上的伤可还痛么?”东赫道:“见了你,立刻就不痛了。”

李敏亨心跳得飞快:“那就是很痛。怎么伤的?”东赫不语,笑吟吟地,一会捉他的手揉弄,一会蹭他下颌、耳后。与鹿形亲昵惯了,李敏亨也由着他。

东赫说:“方才许多姑娘围着你……”李敏亨沉声道:“修道之人,不可近女色。”

东赫突然轻轻将手搭上他手背,耳语道:“那男色如何?”

这话宛如一柄玉钩无端撩起某处帘子,绮思如烟逸散。李敏亨脸登时红了:“谁、谁教你说的这些好东西!”眼中哪里还有小鹿,再怎么看,身旁都是一个饱满漂亮的男孩子。

东赫笑了一通,告饶道:“好了!我以后不说便是。”李敏亨安静下来,却不敢再坐得更近。

东赫问:“听说你要出家了?”李敏亨稍一迟疑,点点头。他又问:“书上说和尚出家后还能娶妻,此话可当真?”李敏亨答:“有是有的。”东赫顿时抚掌笑道:“如此甚好。”李敏亨不明就里,但见东赫笑,也跟着高兴:“好什么?”

两人乐得只管歪在一处,东赫突然扳过李敏亨的脸,轻轻吻了一吻,低声道:“我想和你一生一世。

他神色极温柔、极真挚,李敏亨却如遭雷击,半晌才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

东赫面上泛起几分羞涩,含笑看着他。李敏亨一见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一时间呆在了原处。

许久,他开口问道:“这句话,若十年后我才下山看你,你是不是就要十年后才告诉我听?”

东赫笑道:“未免太夸张。最多不过晚一个月,两个月。你若不找我,我自有办法寻你,你就这么急?若那什么,两、两情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

李敏亨咬咬牙,道:“东赫……娶妻生子,是外国番邦、异宗别派的做法。我们这里僧人出家,若非还俗,这一辈子便都不能去和别人做夫妻,也更不能有其他淫…淫欲了。”

东赫愣了半晌,惊道:“就这样,你还想出家么!”

李敏亨点头不语。

“为什么,”东赫低头擦了擦眼睛,道,“我明明感觉你也喜欢我的。”

李敏亨道不出心中万般滋味,只得摸摸他头发,怎料手被一把捉住。东赫抬眼看着他,一面把手捧在唇边吻了一吻,不见一丝泄气的模样。

李敏亨被一双美目看得眼饧骨软、心旌摇荡,忙把手抽出来,起身道:“下山我只是看看,见你过得好,我就能放心了。”

“我过得怎么好了,哎,”东赫慌了,他腿伤尚未大痊,只能远远冲着李敏亨背影喊道,“和喜欢的人不能在一起,上山找他,又被狼咬了;好不容易见面,他还要始乱终弃,你倒是说,我究竟怎么好了!”

李敏亨一听这话,又原路折回,和他面对着面道:“我又何时对你始乱终弃了。”

东赫扯过他衣领:“那和我在一起不好么?非去做和尚。”

“东赫,”李敏亨长叹一口气,“恩慈提寺当年收留我娘,还抚养我至成人,这恩不能不还;而且智弘师父说我学道有天分,若不出家,岂不是浪费。”

“李敏亨,”东赫故意学他语气,“我娘还将我托付给你呢,我就一辈子对你吃斋念经了?下了山来,若你心中仍然有愧,每月多捐些香火便是。”

“不是……”

“我还说你天生是块做我夫君的料子呢,你去做了和尚,才叫天大的浪费。”

“别再说了,”李敏亨拧起眉头,“你不懂!”

“好,便当我不懂”东赫拉住他手臂,“那我要听你亲口说,你不喜欢我。”

“你!”李敏亨憋了半天,面红耳赤道,“你不要太放肆!”

“你说!说李敏亨不喜欢东赫,我就再不来烦你。”

李敏亨抽身便走。东赫在背后喊:“李敏亨,瞎子也看得出你做不成和尚了!”把他吓得一个趔趄。东赫又气又笑:“你瞒得过你师父,瞒得过什么菩萨、佛祖,也瞒不过你自己!”他捂上耳朵,落荒而逃。

东赫的腿伤暂时是上不了山的,李敏亨便就此躲在寺里。大殿前空地他也不去闲逛了,要么在后院种菜,要么上藏经阁读书,以免被香客们的闲话缠住,横生枝节。撑到出家之日,或许心就收回来了。

但情思爱憎若能全然受自己驱驰,世上又岂会有如此多才子佳人、风流故事呢。李敏亨白日混在僧人堆里不觉,到夜深人静时,独宿房中,一颗心便开始发作起来。他自己邪思妄动,夜不能寐,却怪房中沾染的妖气太浓,横竖又搬进藏经楼睡了。

翌日,智弘打楼前路过,李敏亨恰巧青着两眼出来,以为他通宵苦读,忙上前劝他学道要急缓适中。两人一起走了一段,李敏亨忽然问:“师父出家时,可曾有人阻拦?”

智弘道:“没有。怎么?”

李敏亨道:“有父母…妻子的人,出家应当更难些吧。”

智弘驻足笑道:“师父与你一样,自幼失了怙恃,也不曾娶妻生子。”

“师父……”

智弘道:“无碍。阴差阳错入了伽蓝,避开尘网牵绊,另辟一条清净道路,是幸运也未可知。”

李敏亨心不在焉道:“也未可知。”

智弘仿佛看穿他心思,又道:“你正青春年少,难拒爱欲之诱;师父虽不曾亲历,但经书写得明白的,诸般色相,不过梦幻泡影。你可须记住,莫要生事。”李敏亨只得答应。

当天李敏亨梦里又在读书,小山般经卷典籍,灯烛夜夜燃烧。奇的是书页上半个字也无,他却一页页读得极认真。读了二十年,走出藏经楼,冒出几个小和尚搀着他到佛堂讲经,底下众人齐呼大师。他清清嗓子,正欲讲,突然想起自己读的都是无字书,一下子急醒过来。此后日日少眠多梦,莫不如此,人渐渐消瘦憔悴了下去。

总算捱到最后一日傍晚,李敏亨恍恍惚惚捻灭大殿各处的香烛,出来合上木门,落了锁,背后忽然有人叫道:“等一等!”

只见漫天红光中,一个拄着拐杖的人影,穿过殿前空地缓缓行来。

“可累杀我了!”一见面,东赫便扶着腰嚷。

李敏亨几乎要被他一副又傻又可怜的模样逼疯:“你还来做什么!”

东赫一拐杖挡住他去路:“你说呢?”

四下里无人,李敏亨才懒得周旋,蹲下去把他膝弯一托,拦腰一抱,整个人抱了起来。东赫瞟了瞟他脸色,没胆子再歪缠。

李敏亨往下一路走到山门,将东赫安置在路旁一个树桩上,自己在台阶上坐下。

东赫仔细端详李敏亨,爱怜道:“敏亨瘦了。”

李敏亨听他语气无端软下来,心中不由得警惕:“天要黑了,有话直说。”

东赫道:“我还是很想你。你有想我么?”

李敏亨望着别处:“事到如今,想不想的,还重要么。”

东赫低声道:“跟我走吧,好不好?”李敏亨别过头去,东赫又道:“你别想别的,看看我。你说一声‘好’,我们就一起下山。”

李敏亨起身:“我走了。”

“李敏亨?”

李敏亨背对着东赫道:“明日这名字就作废了。施主若喜欢我们寺,改日腿伤好了可多来上香。”

当啷一声,拐杖掉在台阶上,东赫死死环住李敏亨的腰:“我听你说这些屁话呢!你躲我这么久,今天我说什么也不放你走。”

李敏亨拖着背上一大块人,好不容易摸到地上的拐杖,把东赫两腿一捞:“我背你下去,不然等会狼又来了。别的事情,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想了。好好在山下过日子。”

东赫沉默了一阵,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李敏亨放下他:“我在后面跟着你。”

东赫脚沾了地,并不接拐杖。双手伸向自己颈后,解下衣服内长长一串珠链,拎给李敏亨:“还你。”

李敏亨一眼认出链子上吊的小木牌,皱眉道:“别胡闹。”

东赫道:“我什么时候胡闹过。链子现在还你,我这名字以后就不是你给我的,算我自己取的,你我从未相识——这样可遂你的意了?”

“非得这样么!就拿着它不行?”

“‘就拿着它不行?’”东赫学了他一遍,冷笑道,“你救我一条命,照顾那么久,还取名字呢,可把你好玩坏了吧,李敏亨?然后呢,把我说赶就赶,没两天还要去当和尚,什么都忘得心安理得,我呢?我一个人冷冷清清在山下,留着这劳什子有什么用,一辈子想着山上一个不会想我的人?你想得倒挺美!”

李敏亨听得又伤心又生气,叫道:“不要自己找气生好不好!怎么一到你嘴里,我就是这个意思了!”

东赫不说话,红着眼睛直把珠链往李敏亨怀里塞。李敏亨推好几下推不开,心里正是有气没处撒,突然一把从东赫手里夺过那链子,仇人似地往断里扯。

“你干什么!”

李敏亨发狠道:“现在它又关你事了?你不是不要它么,我就帮你把它弄断,弄烂,最好让山上什么鸟啊虫啊叼走吃掉,倒落个干净!”

东赫嘴硬归嘴硬,心里如何舍得,扑上去抢。两人相持不下,混乱中忽然嘣的一声,就见几十粒白珠子下雨般泼在地上,顷刻之间向四面八方流走了。

两人一时呆住了。东赫终于兜不住眼泪,呜咽着去摸地上的珠子。李敏亨急道:“我来,你去坐着!”东赫道:“别管我!你一理我,我又多想!”天色已晚,路旁草丛幽深,两人心事重重地趴在地上找了半天,只得寥寥数粒珠子,木牌也不知崩哪去了。

李敏亨到底还是相送到了山下。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尺远,一路无言。村口临别,东赫道:“以后去上香,我就假装不认得你。”李敏亨盯着地面嗯了一声。东赫又道:“李敏亨。”“怎么?”“李敏亨。”“嗯?”“李敏亨。李敏亨。李敏亨……”

李敏亨站在原地,心想就纵容他这一次。横竖过了今夜,东赫还是东赫,而他不会是李敏亨了。

东赫声音渐渐弱下去,李敏亨问:“走了?”东赫脸上泪痕干了,并不看他:“我恨死你了简直。”

李敏亨转身便走。月亮孤零零地跟在他身后。山风迎面扑来,乱七八糟地,怎么吹都和他方向反着来。浑浑噩噩回了房间,手背无意中沾了一下脸,灯下映出满手的泪。

他记不起怎么睡了,睁眼已满室晨光。衣服也未换,就这样歪在床上。茫然冲出房门,扫地的师兄向他合十,道:“方丈等你呢。”恰在此时,晨钟从天边悠悠送来,昨夜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李敏亨依言洗了脸,去寻智弘。一路上许多僧人向他致意,大多比他年长,只有一两个年纪相仿的小沙弥。李敏亨边走边出神,禁不住想自己五年后、十年后的模样,想他们诵经、做法、化缘时某些相似的神情,仿佛一套什么圣学古训,也一代一代在这寺里流传下来。

但是内心的清净安乐,又该向何处去学呢?他路过藏经楼,路过晒谷场,路过小菜畦和厨房,没有人告诉他,十七岁时遇见一个像东赫一样的人,如何才能不让他将这一池静水搅乱。书上和众人口里,又把它说得那么简单。

案上檀香袅袅。除了智弘,几个长老、师兄也在一旁看着,室内稍显拥挤。李敏亨跪在地板中间的垫子上,低头合十,诵经声在身周回荡。他闭着双眼,终于感到耳后一凉。

忽然,李敏亨着了魔一般睁开眼,避开身旁剃度师的第二刀,起身后退,向房间上首的智弘行了大礼,拜了三拜,又向房里众僧再拜,然后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此时山门外,一个少年趴在草丛里惊叫一声,拴在门外的马匹们只是抖了抖鬃毛。他举起失而复得的小木牌,迎着阳光看了又看,目光触及往上的山路时,忽然呆住了。他慌张地站起身,在裤子上左右不停地拍,又扯了扯衣摆,还没来得及理顺头发,就被下山来的人一把抱住。

“我不是在做梦吧……”东赫声音发颤。

李敏亨把他抱得更紧了。

东赫小声问:“你不回去了?”

“不去了,我们回去吧。”

东赫猛地回抱李敏亨的脖子,手不小心碰到后脑剃掉的那一小块,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了。两人抱在一起,霸占着山路中央,又哭又笑。

从此,这世上少了一个未来的高僧,多了一对平凡的爱侣。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能说出家一事,看来的确是非常非常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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