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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最近有點不對勁。
木全其實不是很確定——畢竟他就不是一個擅長看穿他人心思的人,被朋友前輩取笑他有點遲鈍也不是一兩天的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好像是上大學之後吧。
他們在同一家高中同班了三年,一起志願上同一家大學,最後也在四月時一起成為同一家大學的新鮮人。他們不管做什麼都很契合,高中三年時都形影不離;上大學後他們唸不同科系,木全住在宿舍而大平在校園附近租了一間小公寓,相比高中時的朝夕相對自然是見面的機會變少了。
他們還是會抓緊機會一起吃午餐、下課後一起去圖書館寫作業,只是木全覺得大平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對他新認識的朋友們也不太熱衷。
木全就是從這開始覺得不對勁的——大平雖然不是個多話的人,但親和力意外地高,平常總是輕易地就能與其他人打成一片。
但最近嘛——
「翔——也——」
木全與大平正好這天一起在學校的餐廳吃飯,木全的室友金城跑過來,後面跟了個一臉耍酷的二號室友鶴房。他們三人都是一年級生,搬進宿舍不到三天已經混熟;木全有跟大平介紹過他的兩名室友,但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記住了。
木全對金城揮了揮手,然後看向大平。
「祥生,我的室友們跟我們一起吃飯可以嗎?」
「嗯?嗯。」
大平挪開自己擱在一旁椅子上的背包,鶴房低低地道謝後便坐了下來。
金城坐到木全隔壁,無視鶴房不滿的咕噥給了木全一個用力的擁抱。木全嘴上說著「好了好了」、實際不怎麼介意撒嬌鬼室友的skinship。他忍不住偷瞥一眼大平——那人低頭吃著飯,似是沒有什麼反應。
是自己多心了嗎?金城放開他後,木全就接著開了口。
「之前好像沒讓你們見面,這是我的室友金城碧海和鶴房汐恩、這邊是我的高中同學大平祥生——」
大平對兩人微微點頭。
「祥生是唸商學院的,汐恩是英文系——」
「我是機械工程!」
金城露出燦爛的笑容;大平淺淺地回以微笑。
「說起來你們都是關西出身呢?」木全歪著頭說道。
「咦——怪不得翔也那麼會說關西話——」
「啊、我上課前要先去找一下教授問加修的事。」大平放下筷子。「抱歉,下次再好好跟你們吃飯。」
「現在就要過去了嗎?」木全問道。
「嗯。」大平拿起餐盤,對他們笑了笑。「翔也就請你們多多照顧了。」
金城做了個敬禮的手勢,三人目送大平離去。
剩下來的一整天他們都相安無事,晚上準備睡覺的時候,鶴房才提起了下午的插曲。
「下午吃飯時那位就是你整天掛在嘴邊的高中同學嗎?」
有整天掛在嘴邊嗎?沒有吧。木全聳了聳肩。
「祥生嗎?對啊。」
「總感覺他好像跟你平常說的不太一樣。」
「會嗎,可能只是有點怕生吧。」
他們剩下來的對話淹沒在金城因為game over而發出的哀嚎裡,木全把燈關掉,沒有再多想。
但這也許是一件需要多想的事。
木全這天跟大平約了晚上要一起吃飯,但是嚴重延宕的通識課小組報告會議進度讓他抽不開身。眼見已經快要到跟大平約好的時間,木全無奈之下給對方傳了訊息。
【祥生抱歉、小組會議嚴重delay,好像沒辦法跟你去吃飯了】
隔壁的組員們還在為了無關痛癢的小事爭論不休,木全跟坐在對面的鶴房交換了一個無語的表情。
【沒關係。你在圖書館?】
大平的回應來得很快;木全趁著組員們吵得臉紅耳赤,在手機上按下回信。
【對】
【那我過來找你】
大平沒過幾分鐘就在他身後出現,木全感到有誰揉了揉他的髮頂,回過頭來就看到了對方。
你來幹嗎?他沒想到大平說過來是直接介入他們的會議;他拼命向對方打眼色,但那人卻只是微笑。
「抱歉打擾了,我是木全的朋友大平。只是聽說前輩們都對小組作業很認真,所以才來觀摩的。請不用在意我。」
大平在他身後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後開始打開電腦工作。不知道是什麼使然,大平出現後激烈而無用的討論就漸趨平靜。
「那要不我們先各自回去看看資料,再在群組決定題目吧?」木全已經被疲勞轟炸了三小時、實在不想再浪費時間,趕忙出來打完場;鶴房馬上配合地跟著演,連聲稱好。
「翔也的組員們好厲害啊,光是決定題目已經這麼謹慎,不愧是前輩們。」大平的自言自語聲量剛好讓大家都聽得到;木全留意到鶴房的表情不自然地抽搐。
「決定題目是小組報告最重要的事。」剛剛最多話的前輩煞有介事地道。
鶴房別過臉去假裝在收東西。
「真的很重要呢⋯⋯我還沒遇過這種前輩,完全受教了。」
大平閃閃發亮的眼神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木全輕咳了一聲。
「我們還去吃飯嗎?」他問大平。
「木全不跟我們一起吃飯嗎?」前輩大聲問道。「大家都去對吧?」
木全看得出來所有人都一臉難色;開口應話的人,意外又不意外地是大平。
「前輩真是個精力充沛的人呢,我覺得我作為後輩有好多要向前輩請教的啊。」木全感覺到大平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悄然用勁。「連對通識課的組員也這麼照顧,如果我也跟來的話會太失禮嗎?」
不知道是大平的京都式微笑讓人不寒而慄,還是前輩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勁,總之這場飯局就這麼被打發掉了。他們兩人趕到木全想去的壽司店時剛好還有位置,吃到心心念念的壽司後,木全基本上已經把那場災難一般的會議拋諸腦後。
回到宿舍後,鶴房盯著他的眼神讓木全忍不住縮了起來。
「幹嗎?」
「你跟大平君只是朋友?」
「不然呢?」
「沒事。」鶴房把視線移回正在看的動畫上。「我覺得你也許要問一下他是不是只把你當朋友。」
「蛤?」
鶴房戴上耳機,明顯無意跟他繼續討論下去。
他們不是朋友嗎?
早上貼到他臉上的熱茶、等他下課時在教室窗前留下的影子、木全說想做什麼都會應好的回答⋯⋯木全一直認定兩人是朋友關係,現在卻被鶴房問得有點疑惑。
祥生不是把我當成朋友嗎?
滿腔的疑問在木全心裡盤旋不去,參加熱舞社的例行練習時他仍是沒有想透。
「翔也?」
木全在一邊拉伸一邊放空時,白岩過來拍了拍他的頭。
白岩是他們熱舞社的前輩,是唸語言治療的四年級學長。木全對白岩的印象是很會照顧人的前輩,不過熱舞社的其他人好像意見不一。
「怎麼了?你今天好安靜。是因為祥生不在嗎?」
大平這天要補課,跟大家說了會晚點到。木全搖搖頭。
「沒事的,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不要太煩惱了,如果真的想不透的話,可以跟我聊聊。」
白岩拍了拍木全的背,正欲離開時,木全忍不住開了口。
「白岩前輩覺得祥生把我當成朋友嗎?」
「哦——」白岩緩住想站起來的動作,重新在木全身側坐下來。「怎麼突然這樣問?」
「沒什麼⋯⋯最近有人跟我說覺得祥生不是把我當成朋友,但我覺得這麼說好奇怪啊。」木全托著腮,把音量降至自言自語。「祥生對我這麼好,我們怎會不是朋友?」
「啊⋯⋯」白岩一臉恍然大悟,但木全在他能說話之前就先搶白了。
「果然只是那人說了奇怪的話呢,前輩不要多想了!」
木全抬頭對白岩露出笑容,白岩看起來還想說什麼,但是被門邊的聲響打斷了。
大平跟練習室內的人們打了招呼,然後向木全走來;白岩對他們點點頭後就走開了。
「抱歉來晚了,等下結束後要一起去吃飯嗎?」大平把背包推到一旁,小聲地問木全。
「壽司?」木全的眼睛要亮起來了。
「好,今天我請客。」大平對他笑了笑。
「好耶——!」
從壽司店回宿舍的路已經變得熟悉;大平堅持要送木全回宿舍才回家,兩人便一起走路回去。
「最近好像滿常看到白岩前輩跟你聊天的。」
大平沒頭沒腦地開口;木全用鼻音應了一聲。
「對啊,前輩對大家都滿好的。」
「嗯——不過其他前輩總說會被白岩前輩欺負欸。」
「是開玩笑而已吧?」
「可能吧。」
他們之間吹過一陣晚風,讓兩人都安靜了一陣子;大平在紅燈前停下腳步開口。
「你們剛剛在聊什麼啊、在我來之前。」
「沒什麼,前輩說我看起來有點沒精神而已。」
「會嗎?」
大平繞到木全面前,雙手捧起他的臉;木全的臉被對方壓得擠到一起,他看著大平笑得瞇眼的樣子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
「放開啦——」
「我覺得沒事啊,滿精神的。啊、要換成紅燈了——」
他們打鬧之際原來已經快要錯過綠燈,大平抓住他的手腕,拉著他小跑到馬路的另一邊。
他們在行人路上停下來;木全看了看他們連在一起的手,再看了看大平的臉。
「我們走吧。」
大平的微笑依然看不出任何畫外音,悄然放開他的手腕後再次邁開了腳步。
⋯⋯?
木全的大腦短路了一瞬,走在前頭的大平看到他沒有跟上時回頭看他。
「翔也?」
「來了!」
他急急往前跑去,決定之後再來思考那種奇怪的感覺是什麼一回事。
那個「之後」被淹沒在課題、報告、打工、練舞中,木全有好一陣子都沒時間細想。然而在夜深時,他卻總朦朧地覺得鶴房說大平不是把他當朋友,好像不是自己想的含義。
鶴房的意思不是大平不喜歡他,而是——
木全在期中考前跟同學們一起在圖書館複習,一大堆品牌管理的專有名詞讓他頭昏腦脹。大平來找他時,正好是木全打算告一段落的時候。
「我要先走了——」他收起桌面上自己的筆記,對走過來的大平示意他等一下。「抱歉,宮崎你的參考資料可以借我嗎?我明天還你。」
名為宮崎的嬌小女生點了點頭。
「謝啦。」他匆匆地道謝,拿起背包走到大平身邊。「抱歉,我們走吧?」
「還在唸期中考嗎?」大平問他。
「對啊,剩下品牌管理概論。」木全揉著太陽穴,想到那些煞有其事的理論就讓他不舒服。「好想快點考完。」
「那今天還要去練舞嗎?會不會太勉強了?」大平的語氣中帶了點擔憂。
「要,不然繼續唸下去我會瘋掉的。」
這天練的舞正好是新的舞步,徹底揮灑了三小時的汗水後,木全已經是倒在地板上爬不起來的狀態。
大平去外面買了冰的運動飲料,把涼涼的保特瓶貼上他的臉。
「謝謝⋯⋯」
木全坐起來,接過保特瓶後打開喝了兩口。他打開手機,發現一則來自宮崎的訊息。
【資料木全君可以拿走也沒關係喔,我有備份😊 不用趕著還我】
【哇真的嗎?太感謝了!】
木全回覆後把手機塞回包包裡就跟著大平去了吃飯;把一整碗大盛拉麵掃進胃裡後,木全才再次拿起手機。
【沒問題!】
【那個呢、其實我做了點餅乾】
【木全君不介意的話,我明天拿回來😊】
「還很忙嗎?小組報告?」
大平問他;木全搖了搖頭。
「不是,是剛剛的宮崎而已。」
「哦——」大平低下頭摸了摸杯子。「她跟翔也很熟嗎?」
「還好?」木全想了想。「我們揪唸書團時她都會跟來。但她好像滿會唸書的,都是她在教我們。」
「是那樣啊。」
大平那種心不在焉、對木全提到的人在意又不在意的態度跟木全的記憶重疊。只是太累了嗎?木全知道大平的課比他更忙,但心底卻不知怎的覺得原因並不在此。
祥生到底在想什麼呢⋯⋯
陌生的直覺無法組成木全能表達出來的言語,就算是回到宿舍後的夜深,微妙的違和感仍是充斥了他腦海的一角。
接下來的幾天木全都在忙著考試,考完試又被打工那邊抓著補班,過了快一個星期木全才終於有空跟大平碰面。這次難得地是木全等大平下課;他坐在大講堂外的長椅上,摸來包包裡的餅乾開始吃了起來。
大平的課晚了一點才結束,那人順著人潮走出來,看到木全後便笑著向他走來。木全向他遞上手上的餅乾。
「要吃嗎?」
大平搖頭。「不了,但看起來滿精緻的。是你買的?」
「不是啊,是宮崎做的,她這幾天都拿了自己做的餅乾回來分大家吃。」
「啊,原來。」
木全還嚼著餅乾,但感覺大平的臉一瞬好像失去了笑意。
「怎麼了嗎?」
「沒事,我們走吧。」
大平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但木全決定不去深究。
「好!我們去吃壽司吧!」
那天晚上大平一如既往地把木全送回宿舍,木全回到房間後,忍不住去敲了敲鶴房的椅子。
「汐恩。」
「嗯。」
「你上次說覺得祥生不是把我當朋友是什麼意思啊?」
鶴房放下筆,把椅子轉了過來。
「你是真的不知道?」
「我想說祥生對我很好啊怎會不把我當朋友⋯⋯」木全的聲量越來越小。
「⋯⋯加油。」
鶴房對他露出憐憫的表情,拍了拍他的手臂後再次回到桌前。
木全求救地看向金城;對方只是擺出不知道的姿勢。
什麼跟什麼啊⋯⋯
木全完全摸不著頭腦,滿腦的疑問絲毫沒有解開半點。
木全跟大平約好要在他家過週末;星期六的打工結束後大平來接他下班,兩人吃過晚飯便去了超市採購,以各自喜歡的零食塞滿購物籃。
他們咬著冰棒並肩在初夏的夜裡走回大平的公寓,木全跟大平分享打工的怪事,讓那人不禁大笑出聲。
開學之後他們都忙著在新的環境安定下來,像這樣輕鬆的氣氛感覺已經是久違了。木全好幾次故意裝傻去逗大平笑,那人笑著輕搥他的手臂也感覺像高中的他們一樣。
「哇!有鞦韆!」
「喂,不是要去吧?」
「當然啊!」
他們嬉鬧著跑進路上的公園,在星空下坐上平常專屬於孩童的鞦韆。他們在鞦韆上聊了很多有的沒的,對於新生活的不安、對遙遠未來的想像⋯⋯他們都沒有答案,但是把內心積壓的想法都傾倒出來後,木全覺得輕鬆了不少。
「走吧,再晚回去就來不及看完你挑的那堆電影了。」
大平站了起來,還坐在鞦韆上的木全耍賴地對他伸出手;他沒好氣地笑了笑,然後伸手把木全拉起來。
大平放開他的手;木全看著對方的臉,突然想起了那個困擾自己已久的問題。
「祥生。」
「嗯?」
「那個啊、之前汐恩跟我說了很奇怪的事。」木全緩緩說道,觀察著大平在路燈下的表情。「他說覺得你不是把我當朋友。不是很怪嗎?」
不知為何到了開口時還是變得小心翼翼的問句讓木全也緊張了起來,大平低著頭,沒有透露一絲的感情起伏。
空氣與時間都好像停止了流動,木全覺得兩人之間只靜默了幾秒,但又像是凝固了好久好久。
「如果他說的沒錯呢?」大平終於看向他。「我是真的沒有把翔也當成朋友。」
「⋯⋯欸?」
「因為我不想跟翔也當朋友而已。我喜歡你。」
大平看著他的眼神是陌生的。這段時間以來跟大平相處的點滴在腦內連成一張網,木全終於從那些看似鬆散的點線之間看出了全貌。
原來,這就是喜歡嗎?
那些帶著違和感的直覺與無法化之言語的感情終於找到了出口,木全看著大平,感覺內心有一場煙火以震耳欲聾的聲響盛大地炸了開來。
這就是為什麼他描繪的將來中,每一個版本都有大平的身影嗎?自己無意識地依賴大平、習慣每個瞬間都有對方的陪伴,這些也是喜歡嗎?
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連木全自己也解讀不出淚水的含義,眼前的大平自然更無法猜透,看到他流淚就徹底地慌了手腳。
「啊、抱歉,等等翔也你不要哭——」
大平一時慌張得不知道該先安慰他還是幫他擦眼淚,木全搖了搖頭,上前抱住那個手忙腳亂的人。大平明顯地僵硬得無法動彈,過了好久才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對不起⋯⋯是不是嚇到你了?如果翔也不是這麼想的話⋯⋯」
木全搖頭,稍稍把距離拉開來看向大平。那人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在看著他的時候就只剩滿腔溫柔,木全不禁想自己到底是為什麼一直都沒有發現。
「我也喜歡祥生。」
他讓自己的嘴角上揚,然後看著大平的臉從驚訝漸漸變成喜悅;他讓大平把自己緊擁入懷,環在對方背上的手也悄然揪緊了那人的衣服。
他好像真的,喜歡大平祥生吧。
おまけ←
「⋯⋯你該不會是因為吃醋,才對汐恩和碧海這麼冷淡吧?」
木全窩在大平身側看第三部電影時忍不住問道。大平別開了臉。
「咳咳。」
「認真的嗎?」木全覺得好氣又好笑。那兩個人欸?一個只喜歡雷姆醬,另一個根本只是五歲小孩子吧。
「但是那個你系上的宮崎該不是我的錯覺了吧!她根本喜歡你!」
大平伸出一根手指嚴正反駁;木全作勢要咬他,兩人在沙發上扭打成一團。
「不過啊。」木全重新在沙發上坐好,大平也掙扎著爬回沙發上。「我喜歡的是祥生哦。」
他伸出手點了點大平的鼻子;對方笑了開來。
「你再說下去,我真的會覺得喜歡到受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