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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此人请联系自警团!”
梅洛第一千零一次重复了这句话,然而得到的答复无一不是摇头。八月底夏季接近尾声,气温反倒升得更高。她张了张嘴,发觉沙哑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然而摇摇水壶只能听见瓶底几滴水晃荡的声音。
“看见此人……”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步履匆匆的行人抛在后面。人对与己无关的事情总是缺少关心。即便追上去强行把传单塞进手里,几步以后它也难以逃过被随手扔开的结果。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她却依旧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那人就像是蒸发在空气中了一样。
“梅洛!”梅洛用手背擦去了额角的细汗。她回过头,看见负责在临街发放传单的阿道夫正站在树荫下朝她招手。
香樟树枝叶繁密,阳光只漏下细碎的斑点。阿道夫替她接过没发完的传单,又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梅洛才注意到阿道夫的手指被印刷传单的油墨染得漆黑一片,她看向自己的手掌,指腹同样黝黑。恶作剧的心思一旦出现就难被按下,在接过水壶时,她故意用手指用力按住阿道夫的手背,留下了爪印般的几个黑点。
“上次那只猫失踪的时候,也不见得有这么难找呀。”
阿道夫无奈地笑了笑,他的嘴唇干燥皴裂,显然也没有取得什么成果。凯尔塞港的水手,又不是走失的猫,居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梅洛盯着寻人启事上的脸就像要盯出一个洞来。名叫雅戈的人有着和母亲一样的稻草色头发,她想起了那个清晨等在自警团门口的母亲,雅戈消失的几天里,她一下子就苍老许多。那时大家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安慰,并没有料到这个工作比想象中更加困难许多。
“雅戈的母亲说他已经消失了好些天,怎么没有立刻报警呢?”梅洛缩在阿道夫身边投下的影子阴凉里,抬头看阿道夫。阿道夫忽然想起他们去找猫的那次也是忙忙碌碌了一整天毫无收获,等到天色已晚准备打道回府时,那只让人头疼的猫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喵喵叫着像撒娇一样。蹲在他脚边的梅洛让他想起那只蹭着他的腿的猫。
“碰到有大货船来航的时候,水手连续工作几天不休息也是常有的。”阿道夫想起雅戈母子所住的用木板和铁皮临时搭建的小屋,即便没有海风也隐约能听见吱呀作响,让人很难想象它能否挺过即将到来的雨季。“为了多赚些钱,也许像这样不着家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甚至也没有托人往家里捎个口信。坐立难安的母亲在反复纠结后,终于敲开了自警团的门。
水壶里剩下的水几口就能饮尽,喉咙依旧干得冒烟。梅洛冲着不远处杂货铺扬了扬下巴,阿道夫心领神会,把没发完的传单拢作一堆抱在怀里,和梅洛并肩往杂货铺的方向走。
梅洛忽就笑出声来。阿道夫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她指了指地面,背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前交错:“想起以前玩过踩影子的游戏。”阿道夫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大步,跳在梅洛的影子上:“先得一分。”
“我还没说开始呢!”
吵吵闹闹之间,他们来到杂货铺门前。也许是受不了暑气,杂货铺的门半掩着。梅洛挑开门帘,昏昏欲睡地摊主抬起头来。
“打扰了,请问有卖水的吗?”梅洛笑盈盈地问。如果说往昔生活给她留下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这种能驾轻就熟博人开心的社交技巧吧。
“稍等一下。我去拿给你。”
梅洛道过谢,转头看见琳琅满目的货架角落,阿道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注意到梅洛的眼神,阿道夫站起身,手上拿着瓶放在最下层角落处的饮料。在不起眼的位置,整整齐齐码了一排之前从未见过的新货物,深色玻璃瓶没有贴上标签,只是简单用水性笔写着日期和价格。
不知道什么时候摊主回来了:“我们家自己酿的新酒,这周才启封的。感兴趣可以尝尝!”声音从身后传来。私酿酒售卖本就是介于合法与非法的灰色地带,但因为产量小向来也无需太过深究。阿道夫点点头,把瓶子放回原处:“梅洛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呢。”用这样的借口谢绝了摊主的好意邀请。
梅洛从口袋里拿出零钱,从摊主手中接过水。摊主笑道:“还真是爱操心的哥哥。”
“他不是我哥啦——”梅洛拖长声音抱怨道。
走出杂货店后他们在路口分别,约定黄昏时在中心广场的喷泉前集合。梅洛在街上走着,时不时又遇到上午才见过的人。传单发出去不少,可都像是投进水里的石子那样悄无声息。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上来往的人影也少了许多。她正准备走进一家店铺询问时间,一只手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梅洛转过头,看见本该在临街的伊芙正站在她身后,笑容就像他金色的头发一样灿烂。“我在那头就看见你了,”他指了指街道尽处,“该和大家集合了。我们一起走吧!”
在往中心广场走去的路上,暑气渐消,临街的房子飘来饭菜的香气。伊芙的肚子咕咕作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们走快些吧。”梅洛笑道:“在你们那条街上,也没有雅戈的消息吗?”
伊芙无奈地摊开手:“完全没有。连消息最灵通的报童我都问过了。”
他们在预先约定好的中心广场和自警团集合,意料之中地看见大家有些沮丧的脸。“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阿道夫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街灯渐次亮起,伊芙抬起头环顾四周:“居然已经到点灯的时间了。”他拍了拍手,金发在灯下颜色更加柔和:“我们先去酒馆占座吧!一会儿该人满为患了。”
伊芙总像是有用不完的热情,在人群当中,自然而然地就会成为中心。这才是第一天呢,大家互相打气,也许雅戈只是去了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些低落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自警团又恢复了往日的吵吵嚷嚷。梅洛用水把手帕打湿,递给大家擦干净手指上的油墨:“你们现在是要带还没到饮酒年龄的人去酒馆了哦?”
“那你就喝果汁吧。”阿道夫接过她的话茬又补充道:“没有经过质量检测的私酿酒是有饮用风险的。”阿道夫向众人解释前因后果,却看见梅洛一脸促狭地笑着:“承认吧,你只是不擅长拒绝别人。”
阿道夫揉了揉太阳穴,有种又被捉弄了的感觉。他把大家没分发完的传单收起,然后将被捏得有些皱的纸分作两叠,装进自己和梅洛的包里。“我们先把这些放回去,再带点菜来找你们。”
老酒馆后厨有着不逊色于餐馆的好手艺,而阿道夫在栽培蔬果上可以称作专家。大家欢呼起来,原先低落的气氛一扫而空。梅洛走在回去的路上,夜晚的街道可以听见行人的脚步声,她轻轻哼起歌来。
“心情不错?”阿道夫问,声音也像是旋律里的歌词。
“……嗯,怎么说呢,就是觉得能这样和大家一起工作真是太好了。”哪怕是晒了一整天找一个似乎永远找不到的人,和大家站在一起时,心总是能安定下来。
晴天的日落时分是蔬菜最佳采摘时间。阿道夫熟练地穿梭在一垄一垄的植物间,随手拈下干枯的叶子。梅洛把传单收好,提着篮子把水管拽到身边。即便认识阿道夫这么久,她还是没有学会如何一眼就把成熟和未熟的蔬果区分开来,而抱着快要养死的花让他紧急治疗的次数也没有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减少。她把腿角卷好到膝盖以上,等阿道夫把折下的菜递过来,便就着流水冲洗干净。
阿道夫走过来摊开手,掌心正中是几粒还泛青的野草莓。梅洛下意识冲洗好放进菜篮,却听见头顶哭笑不得的声音:“这个是请你尝尝的。”
沾着水珠的莓果带着凉意,咬下时因为酸涩而更显得清甜。阿道夫瞥了一眼快要装满了篮子,道:“我挑了半天,也就只有这几颗熟了。”
“那我就先替大家尝尝鲜了。”梅洛看着阿道夫最后又摘了点柠檬和薄荷叶预备着调酒,示意他摊开手,用水管冲干净沾着的泥土,然后把最后一颗半青半红的草莓放在他手心。装满时蔬的篮子比看起来要沉,因为沾着水,提起来时还需要费些力气。
为了防止沾上道路上的尘土,梅洛又盖上了一块布。篮子的提手分给两人,走在路上时像秋千一样摇晃。
推开老酒馆的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阿道夫把篮子送去后厨,瞥见自警团的众人围坐在正中大桌子旁,四周几乎全是空位。梅洛拉开椅子坐下,托着下巴感叹:“还以为这个点肯定早就人满为患了呢,今天运气真不错。”
酒馆的猫喵喵叫着跳上她的膝盖,又顺着跳到桌子上。被叫做“麦子”的猫有着谷穗一样金色的皮毛,团起来睡觉时像刚烘焙好的面包。可惜与外表不符合的是生人勿近的气息,它每天跳上吧台巡视,对每一个试图摸它的人呲牙咧嘴,俨然才是这家酒馆的主人。算下来,除了老板本人,也就只有那次梅洛和阿道夫把离家出走的猫抱了回来以后,才被格外获许了亲近的权利。麦子格外熟稔地走在木质餐桌上,心情看起来不错,连带着自警团的大家都沾光有了能摸一摸的机会。
阿道夫从后厨回来时,手上端着盘滋滋冒着油花的烤鱼。手指长的小鱼一条条整齐地摆在盘子里,连骨头都烤得酥脆。“老板说今天客人不多,准备的小食还剩下不少。这盘就算送给我们的。”叉子穿过金黄色的鱼皮的声音像是威化饼干一样。阿道夫放下盘子,拨出几条放在猫的面前:“这是专门给你的。”说着揉了揉猫毛绒绒的脑袋。
伊芙举起餐叉,叮叮敲着只是装着温水的玻璃杯:“敬老板!”引来七嘴八舌的接连赞和。
“喂,伊芙!”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搭在他肩上,雨果有些无奈地把这个还没喝酒就已经醉了七八分的人按回座位。最年长的人总是不得不肩负起监护人的职责。
阿道夫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拿出几粒青色的圆圆的果实,用小刀挨个划开一个口子。梅洛仔细分辨,才认出那是长在菜园边上的青柑。她曾见过父亲用它调酒,倒是第一次见到用来佐菜。
父亲,她已经有多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词,从她抛下一切来到圣西斯养育所后,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是被切割开来,再无法与梅洛这个名字产生关联了。从家里逃离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她就像流亡者一样来到这儿,后来又加入自警团。梅洛环顾四周,每一张脸都是无比熟悉的脸,熟悉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几十年。
打断她的思绪的是忽然推到面前的盘子。阿道夫轻轻一捏,将青柑的汁水淋在烤鱼上。柑橘的清香中和了鱼的腥味,恰到好处的酸涩则调和了油腻。梅洛咬着叉子,抬眼时看见阿道夫的眼神刚好落在她的脸上。
“我们明天去城镇边缘再找找。现在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了。”阿道夫显然把她方才的出神误会成对工作的忧心。梅洛稍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她并没有纠正这个误会,只是拍了拍身旁的椅子,“你也来吃点吧。”
阿道夫侧过头看向后厨的方向,炒菜的声音渐消。“这就来。我先把菜端上。”梅洛看向桌边的众人不知是谁夹走了麦子的最后一条小鱼,正吊着它在长桌上满桌子跑,有些好笑地站起身,“我也一块去。”
走进后厨,油烟还没散尽。厨师正把锅里的菜装盘,见他们进来了,探出身把窗子开得更大些。阿道夫驾轻就熟地从橱柜里取出碗碟:“您和老板就跟我们一块来吃吧,正好今天多带了些菜来。”
老酒馆不大,后厨和前台收银也就只有一墙之隔。“就等你这句话了。”老板的笑声从隔壁传来。他的年纪已经和老酒馆差不多大,却有不输年轻人的精神气,在这一片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人。“今天看起来也不会再来客人了。”他说着把门口木牌转到“休息中”的一面,又熄灭了门前点的灯,“我就提前休息了。”
被教育了一番的伊芙终于把那条小鱼还给麦子,猫踩着他的手臂叼走鱼,躲在角落里眼神警惕地享用起来。端上来的菜肴色味俱全,没有一个饥肠辘辘地胃禁得住这种诱惑。等梅洛和阿道夫一前一后从仓库取来藏酒和玻璃杯时,繁忙了一天的自警队员们早就如饿鬼般大吃起来。
阿道夫用随身匕首翘开瓶盖,陈酿酒有着琥珀般的色泽和麦芽的清香,倒入杯中时像一段流动的丝绸。梅洛把敲碎的冰块分到杯子里,抿了一小口,因为清凉的酒液满足地眯起眼睛:“总觉得好久没有这么休息过了!”她笑嘻嘻地说:“今天的机会真是难得呢。”
“客人怎么这么少呢?”雨果坐在隔着桌子的一侧,用过的餐具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彬彬有礼地发问。
“哈哈,偶尔也会有这样的事嘛!”老板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总是时不时会有门可罗雀的时候。”他喝酒的样子简直就是把酒直接往喉咙里倒,“只要这里的人还记得这家酒的味道就好。现在操心还是太早啦。”
“说得对!”伊芙闻言又兴冲冲地举起酒杯,“你也别总是操太多闲心了,放着美酒不喝可是罪过呀。”说着就抓起酒瓶往雨果空了杯子里倒。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做事不管不顾的。”雨果眼疾手快地扶住酒瓶,避免了洒出来的结果。头顶的吊灯投下昏黄的光,伊芙半张烧伤的脸完全隐没在光影里,看起来就像所有喝醉了的年轻的弟弟一样。
吵闹中时间流逝得飞快,从酒馆离开时,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影了。头顶的星星疏朗可见,麦色的猫蹲在门口不停地叫,不知道是警告还是送别。梅洛蹲下来安抚地摸了摸它。
雨果替老板检查完落锁,走到梅洛身边时还是忍不住又提起那件事:“不管怎么说,老板都应该要注意一下才是……”梅洛从他没说完的话读懂了剩下的含义。他们都曾经是所谓上流社会中的边缘人,无论主观上愿意与否,都不得不见证过那些利益驱动下被放大到无数倍的恶意,为了倒换手中的筹码或是攫取更大的财富,有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梅洛站起身,像方才安抚猫那样轻轻拍了拍雨果的手臂,“既然老板都那样说了,就相信他的自信吧。”
雨果盯着酒馆打烊的招牌许久,不大的老酒馆于自警团而言无异于第二个家。他看着试图让他安心的梅洛,从第一次见到这个逃离至此的女孩时,雨果就发现她的长相酷似自己的一个妹妹,自那以后便忍不住将她当做妹妹关照。他呼出一口气,方才一直皱着的眉头也松动了:“你说的对,大概确实是我多虑了。”
“就像伊芙说的那样,不用操太多心啦。”
“他说的话怎么还能拿来说教啊!”
梅洛笑着假装没听见这句抗议。 不远处准备离开的自警团正呼唤他俩的名字,梅洛紧赶了几步追上去。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阿道夫问。
“在说怎么能让那只猫原谅伊芙。”在月光把道路照得明朗,仿佛所有的路都是坦荡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雨季快到了,这样炎热的日子终于就要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