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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冬至,天黑的最早。傍晚天又下起了雪。
上海已经很久没下过雪了,这是今年头一回。
许昕今日把自已许久不穿的棉袄也拿出来,这还是他刚来上海的时候攒钱买的。他左右看看,还是觉得不太上得了台面,叹了口气,又把棉袄放进箱子里。起身思索了一下,最终穿上大衣出门了。
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趁着天还没黑,雪还没下大,就直往百乐门去。
到了百乐门,就听到里面嘈杂的歌舞交谈的声音。许昕缩了缩脖子,天确实有点冷,大衣不太顶用。他给车夫结了小费,就径直往里走。
门口保安要搜他的身,他从大衣夹层里掏出证件,便顺利进入大厅。一进门就感觉暖融融的温度包裹着他,慢慢把身上带来的寒气融化掉。
许昕转头看着关上的厅门,松了口气。证件当然是伪造的,为了这个证件他辗转了多少人脉,能过就万事大吉。
他低头看了看证件上自己的照片和名字——藤田一郎,以及一些鬼画符的日文字。
今天要见的是日军一个少佐,此人当了兵却不太有打仗的心,只想着偷奸耍滑发战争财,刚靠一些手段当上了少佐,这边就想高价卖一些医疗物品——正是现在我军紧缺的。上峰今日来就是要让他把这批物资截下,以日商的身份,最好跟他谈低点,实在不行用偷的抢的都可以。
这人说对付也好对付,许昕想,这样的人必定是没有真正军人敏锐的感知力的,用一些人情世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能谈拢。但也不好对付,商人的狡诈,有时候是没有底线的。
就是不知道这人真正的面目是什么样了。许昕垂眼看了看手里的酒,酒水摇晃,折射着吊顶的琉璃灯。
他把酒一饮而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大厅的钟敲了七下,舞会开始了。嘈杂的人群开始有意地结伴,大厅就逐渐变成了纸醉金迷的海洋。许昕坐在密联里指定的沙发上,翻看着报纸——都是日媒出的一些报道,里面大肆宣扬着战争和血腥,许昕不忍看。
他刚低头看了眼怀表,就有人来找他。
“藤田先生,是吗?”来人鞠躬,用日语问他。
“我是。”许昕回。接着心下了然,把证件给这个人看。那人把证件谨慎地翻了一遍两遍,又抬眼与他的脸对照,最终还是把证件还给了他。
“请随我来。”他弯腰侧身,为许昕引了一个方向。
许昕收好证件,拿起身侧的手提箱,跟着那个人走。
他们顺着大厅后侧方的楼梯上楼去,一直上到顶层的三楼。引路的人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但看大致身形和动作,至少不是打手。
楼梯的灯有些昏暗,但也不妨让他侧目也看后面两个人的大致情况。看走路的惯用姿势…应该是军人,许昕想。军中的少佐带军人来保镖,这也在意料之中。就是看不太出来有没有带枪,八成是带了。许昕估摸了一下自己和他俩对上的情形,两个保镖都没他高,身高上能占点优势,他对自己的身手还是挺有信心的。
上了三楼,他们就直接往左手边更里的地方走。走廊上放了一些花,在温暖的地方开的正艳。空气里有一些若有似无的香气,给来客塑造了一种放松的气氛。许昕摸了摸箱子的提带,定了定神。
他们一直走到快走廊的尽头,有一间门口又站了两个保镖。
许昕放下手提箱,双手举高,任由检查。检查完毕,引路的人走上前,敲了敲门。
“少佐,人来了。”
许昕听里面模糊的声音传来:“进。”隔音还不错,许昕想。
门开开,也仅留了一人可进的缝隙。
许昕进门,其中的一个保镖也跟着进来。矮几边跪坐的人伸手,给许昕指他应当坐的位置。这人长得有点发福,唇边留了两撮小胡子,眉目不甚凌厉,说话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温和。
许昕弯腰致意。屋里比走廊更暖和,许昕把大衣外套脱下,挂到窗边的衣架上,再返回少佐的右手边跪坐。
许昕弯腰致意:“久闻少佐大名。”
少佐也弯腰:“藤田先生。”接着把泡好的茶给许昕沏了一杯,“请。”
许昕致谢:“多谢少佐。”
少佐道:“还请藤田先生稍等,待会还有一人要来。”
许昕心里一咯噔。他什么意思?是计划有误…还是他过于谨慎,请了另外一个人?那这可难办。也该想到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只有他们两人谈。最好的情况是他说的没错,是他想多了,这人想捞的更多,就接受了另外的买家和他竞价。还不知道自己带的够不够…不够就看情况解决他。他想。
许昕按下心里波澜,喝了口茶,抬头将眼睛直直望向对方眼底:“好。”
少佐眼睛眯了眯,对他笑起来,说:“藤田先生不用慌,照目前的情况,战争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日…您能体谅的吧?”
许昕颔首:“那是自然。”
少佐笑道:“不必紧张,来者是客,即便没做成生意,以后还是朋友。”语罢,拍了拍许昕放在桌上的手。
“当然,一郎愿交少佐这个朋友。”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许昕抬头去看,愣了一下。来人一身笔挺西装,白净的脸上带着一副金边眼镜,也是提了一个手提箱。
那人看向许昕,也愣了一瞬,却又马上挂上笑脸,恢复如初。
许昕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那个声音用日语说:
“没想到少佐这里还有一个客人。”
——马龙?
“这位是山下医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就是我们等的第二位竞价者了。”
马龙点头,坐在少佐的左手边——许昕的对面。
许昕不敢看对面。
他怕和他对视一眼,心里各种纷杂的情感都会从眼睛里流出来,被广而告之,被这个场景里的其他人看出来端倪。
他不太想听那边是怎么介绍自己是山下医生的,甚至有一瞬间他想现在就给旁边这个日本鬼子一刀,再拉着马龙逃走问个清楚。
他摸了摸手提箱,暗格里是门口保镖没检查出来的匕首。
不是时候。他告诉自己。
他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变得清明。
马龙在对座向他伸出手:“初次见面,藤田先生。”
许昕握住,突然感受到马龙的中指在他的指肚上点了两下。
——待会动手。
不是商议,这是通知。
他竟然还记得这个暗号。
许昕表面不显,内心却疑问翻腾。但没时间纠结,这样的情况,有人做了比他更快更狠的决策,就应当跟着这个人走。
于是他与马龙悄然对视,肯定了这个前路未卜的计划。
与钱有关的事情不一定所有时候都与钱有关。人们总要弯弯绕绕,走过山路十八弯,才掀开燕国地图的一角。
“从刚刚进门开始,我就觉得藤田先生眼熟。”
准备开始了。许昕瞄了一眼马龙身后的保镖。他身后也有一个。
“哦?我却看山下医生很面生。”许昕不想领情。
“有这么巧的事吗。”少佐也饶有兴趣的听这个话题,看了看两人,眼里闪出戒备的光。
马龙略做思索,道:“您是京都人吗?”
“是。”
“那就对了,我在京都念的医科,那时学校正对面有家拉面店,店主大叔姓藤田,跟您长得很像。”
——先对少佐下手。
“啊…那真的是我父亲。”
——收到。
“真是有缘啊。”少佐说。
马龙看了眼少佐,颔首,拿起茶抿了一口。
“是啊。没想到远隔千里,时隔多年,竟然能这样认识。”
“山下医生是什么时候读的医科?”
“什么时候…五年前了吧。”
——五分钟动手?
“那时间挺久了。我三年前就来了中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父亲了。”
——时间太长,三分钟。
“是啊。还挺想家的。”
——可以。
“您说是吧,少佐。”
随着许昕身旁箱子的卡扣声响,一把匕首弹出来,直刺少佐喉咙。
少佐满脸震惊,但因为始终保持的警惕让他及时反应过来,顺势往后仰,匕首堪堪擦破了他的脖子。
还没等他再去躲避,马龙已经起身,将另一只匕首精准刺进他的心脏。许昕借步上前,割断了他的喉咙。
保镖的枪声响起。
少佐的身上又多了几个窟窿。
许昕和马龙如同镜子两面的双生子,同时对身侧保镖的下盘刺去。保镖躲闪不及,枪往身下人大致的方向打,子弹堪堪擦过许昕的头发。
速战速决。
趁保镖因枪的后坐力而不稳时,许昕如丛林里的蛇一样,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绕到了保镖身后,长手一伸,随即拧住保镖的右手腕。保镖右手被制,乱开了一枪,打碎了窗户。随即他左胳膊想去肘击后方的许昕,却没想到许昕是左利手,顺势一躲,左手的匕首划破了他的喉咙。
此地不可久留。
许昕看了眼马龙,马龙那边也顺利结束。外面的人在乱七八糟地喊,已经在破门了。
许昕打开那扇被子弹穿了个洞的玻璃,和马龙一前一后地钻出去。
雪下得比许昕来的时候更大了。
他们从窗户翻到楼顶,又顺着楼外侧的应急楼梯下楼。
下到楼底,许昕刚要往外走,就被马龙攥住了手腕,拉到死角。
许昕被他攥得有点疼,刚要出声,就看到角落停着一辆车。
“先上车。”马龙说。
许昕了解,听马龙的。
上了车,马龙把左手一股脑的东西放到后座,又把大衣给许昕。
许昕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提箱和大衣走的时候没拿,顿时觉得有点尴尬。
马龙却觉得没有什么,像习以为常似的,拧开钥匙,发动汽车,掉了个头往外开。
雪下的大,痕迹不多时就又被掩盖了。
“去哪?”许昕问。
“银行。”
“去银行干什么?”
马龙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个问题天方夜谭似的:“你不要那批药了?”
哦对,药。
不对。“你怎么知道药在银行?”也不对,他怎么知道我要药?
“药在保险柜里。”马龙索性说全了,“刚刚杀那个少佐的时候,摸到了他胸口的钥匙,就顺手拿了。他身上没别的贵重东西,这钥匙只能是药的。总之,我们去看一下。……我不仅知道你要药,我还知道他还倒卖有武器,武器秘密仓库的提单应该也在这个保险柜里。”
许昕有点无言。虽然几年未见又重逢,可他永远都是相信他的。可是他想听的不是这些,他清楚。他想的东西太多,嘴巴只有一个,如何能一股脑抛出所有的疑问?就只能在心里堵着,发出霉味,长出锈斑。
马龙也知道说这些仿佛在掩饰什么,不说车里又太安静,他有点为难。他有太多想解释的了,但是今晚的事情太多太急,不是叙旧的好时候。
那什么才是好时候呢?他问自己。他也不知道。
诡异的安静里,最终是许昕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给我寄过一封信。”
他想他不应该问的。话还没说完,眼泪就争先恐后地要夺门而出,不知道是久别重逢的欣喜还是满腔的委屈和想念,亦或是都有,这些情绪交织着,像铺天盖地的一张大网,把许昕劈头盖脸地笼罩进它的阴影。
“……对不起。”马龙说。
“所以…你是参共了吗?”
“是。我知道你还在国军…所以…”
二人又沉默下去。
“……至少我们现在仍是在同一战线。”许久,马龙听见许昕说,“以后也会是的。”
车开的很快,转眼就到了银行。
银行这边刚要下班,马龙把自己的眼镜摘了,头发弄乱,套上后座的长衫,抛下一句“等我”,就下车去拦准备要下班的工作人员。
许昕就在车里等他。不多时,马龙就提着一个大手提箱出来了。他上车把手提箱给许昕:“看一下,是不是药。”
风尘仆仆的,箱和马龙身上都带了雪。
许昕打开箱的卡扣,确认了,就把箱放在后座。
“有提单吗?”许昕问。
“有。”马龙用手从棉衣口袋里夹出那张叠了几叠的纸,给许昕过目。
许昕把纸张开,念了一个地址。
但车却不往那边开。
“怎么不去仓库?现在不去,等那边知道出了事,就没办法提货了。”
“咱俩可拿不走那么多武器。”
说的也是。“那现在是?”许昕问。
“去我们的地方。”
许昕不置可否。
于是车在小路上七拐八拐,拐到一家饭馆。
许昕不好下车,就还在车里等马龙。等马龙回来,就见他带了两个纸袋子。
“这什么?”
“煎饺。”马龙说,“…我想着今天是冬至。”
许昕接过,点了点头:“对…今天都冬至了。”
他晚上也没吃饭,又搞了这么大动静,现在闻到味,他也饿了。于是揭开包装准备吃。
“许昕。”他听见马龙叫他。
许昕扭头去看马龙,就直直对上他深不见底目光。
接着马龙探身过来,扣住他的头,吻了下去。
车外还在下雪。
有一队宪兵队匆匆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