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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最强咒术师正在向黑暗中沉沦。
人死后会去哪里?他从来没有想过。正值青春年张扬人生的少年不会考虑这些,而愈发成熟学会将心事尽数埋藏收敛的大人没空去思考什么哲学。
过去十多年里,身为最强近乎是无休止地奔赴在给人收拾烂摊子和祓除咒灵的任务之中,毫不懈怠。
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教导学生,为他们提供针对性的辅导。即使全靠反转术式的修复把睡眠压缩到堪堪不会猝死的程度,也实在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可以稍稍放松一下去做自己了。
毫不客气地说,他为已经那个理想中的世界奉献了一切。但除却名为最强的称号之外,他似乎一无所有。就连五条悟这个名字,仿佛也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变成了某种象征。
“在下一代成长起来之前,我必须是最强,因为我是五条悟。”*
身为老师的他曾这么说过,但每次梦醒的时候,那个无法忘怀的问题仿佛又萦绕在耳边:
『因为你是五条悟,所以是最强,还是因为你是最强,所以是五条悟?』
『如果我能成为你,所谓不可能的事,就可以做到了吧』
啊啊,该怎样形容这样的心情呢,仿佛此刻留存于此的唯有他那令人羡艳的力量与天赋,属于他自身的人格,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全都被理所当然地忽视;而五条悟这个人本身的意志,也被剥夺了存在感,成为承载这份力量的容器。
但五条悟就只是五条悟啊,除了那份举世无双的力量,他也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灵魂。他对世界有自己的看法,对善恶有自己的判断,他会渴望能够并肩的同伴,也会有喜怒哀乐的情绪和想要去完成的理想。
所以五条悟不只是五条悟,他在乎的东西成为牵绊他的枷锁,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所有人口中的“最强”,最终以这个身份活在世上的时间多过他本身。
他会肩负起其他人强加在他名字上的责任,承载起那些不讲道理的过分期望,任由这些如同交织的蛛丝一般将他层层围困。
他放不下、挣不脱这个由所有人的认知塑造的诅咒,于是就纵容着他人的苛责或强求,尽力去做到最好,直至为这份他人施加的期望献出生命。
新宿,五条悟最后的清明正离他远去,纷乱的思绪在他迷迷糊糊的脑袋里飞舞。
“什么嘛,我还以为会是场堂堂正正的对决呢,居然败在那种作弊的手段上。”
“不过输了就是输了,虽然还是有点不甘心,但大喊大叫不公平什么的也太难看了,说到底只能怪自己大意。”
他的脑海中闪过学生与同事们的身影,他们在对他说——██████████
……
五条悟望着回忆里的人们,无可奈何地牵动起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笑容。
“想要成为我的话,还是得更努力一些呢。”
“无论如何,既然停在了这里,后面的事只好就交给其他人了。”
“真可惜,看不到花开的那一天,我,其实还是很喜欢大家的。”
“……”
“虽然是不指望被理解,但如果有人能愿意多靠近我一点的话,果然还是……”
天光渐暗,璀璨的苍空之瞳失去光辉;新雪倾覆,他在万籁俱寂中阖眸睡去。
这场难得不会被打扰的稀罕睡眠不知维持了多久,五条悟的意识从混沌中上浮时,他还有些不舍得醒来。最强咒术师耍赖一样地在原地辗转许久,才振作起来检查自己当下的状况。
好像哪里不对。
不,是哪里都不对。
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醒来,空无一人的建筑仿佛被废弃了许久,只剩半片落灰的落地镜和一把瘸腿的椅子证明着这里似乎曾经是谁的居所。
六眼仍在照常运行,无下限依然可以使用,体内流动的咒力和皮肤上熟悉的纹路让他确定这是他自己的身体,但年龄怎么看都缩水了许多,咒力总量也跟着有所减少。
五条悟试着调动咒力操控术式,收束与发散之力在他手里翻涌,任由他揉搓玩弄,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于是他转头把目光投向镜子,想确认一下现在的形象。
雪白的短发,苍蓝的瞳孔,大约与他十一二岁时的容貌相差无几——除了头上顶着一个光环,背后多了几支疑似光翼的东西之外。
“哈?真的假的,不会是生前被太多人怨念,才会在死后被分配到这种叙利亚风的『天堂』吧,我以为我还挺受欢迎的啊?说起来,天使也有呼吸和心跳吗?”
叙利亚风格的天堂什么的,当然是开玩笑的。少年形态的咒术师刚刚已经注意到了,不算大的窗户外面尽是断壁残垣,没被破坏的房屋也显然被反复摧残过,表面遍布着硝烟与尘灰。要是告诉信徒天堂长这个样子,怕是会当场飙泪信仰坍塌吧。
五条悟也绝不会相信自己多出来的光环和翅膀是因为自己变成天使升上了天堂,只是对着镜子仔细研究,想对自己的变化找出点头绪。
头顶的光环,看上去更像是两个光环交叉嵌套在一起,正幽幽地散发着微光,他试着用意念操控,但光环毫无变化,似乎也没办法“关灯”,好在亮度还不至于到烦人的程度。
背后的光翼与光环有着同款光效,但款式并不是人们通常印象里的羽翼状,而是六根细长的菱形薄片。五条悟侧身看向背后,光翼根部漂浮在空中,与他的身体不存在任何连接,但确实是在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
说起来,虽然外面的环境破破烂烂,但从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斗声来看,还不至于连人都没有。这种理应充斥着负面情绪的地方,却从醒来开始就没在六眼的视野里发现哪怕一只蝇头,这点也值得在意。
从沉思中惊醒,五条悟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知,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觉得好像有一股掺杂着警惕和担心的情绪由远及近地靠了过来。
“一股情绪向他移动过来”,可真是新鲜的体验。
五条悟看向那种感知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睛告诉他墙外有两个人影正绕过其他房子里可能存在的视线靠近这里。他们在他眼中的模样与他习惯的咒力成像有些区别,但无疑也是相似的东西。现下仍然能持续感应到的那股情绪就来自其中的一个。
是特殊的术式吗?不太像,没有咒力运作的痕迹。
『也许可以从他们身上获取一些情报』这样想着,五条悟暂时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很快他们与他只剩下一墙之隔,五条悟明显地感觉到那个与他产生莫名情感连结的人情绪转为疑惑,然后就听到对同行者说了句什么,接着另一个人毫不犹豫地举起武器撞碎那堵墙走了进来。
这简单粗暴的反应实在让五条悟始料未及,砸墙者的同伴显然也惊呆了,震惊的情绪一览无余地流向五条悟,灰尘弥漫的废墟中只剩下那人无力的一句:
“费德里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