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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狗狗。
不用害怕,我只是一个声音。没有物质来组成我,我没有重量可以伤害你。我比风还要轻。不要对着空气吠叫。没有主人在你的身边,你会被动物管理局的人抓走。那样的话过不了几天你就变成一具躯壳了。我是说,你就不在你的身体里面了。
不在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都没有你。
我是来帮你的。我为你解释即将发生的事件,帮你理解这里,你所处的这个地方。谁叫你乱跑呢?朱迪不是对你说了,她不在家的这几天,你要好好听平克的话吗?尽管他总是恬不知耻地挤进你和朱迪之间,掠夺她对你的注意力,但他归根到底也是世界的组成部分,你怎么能趁他带你散步的时候从他身边跑开呢?
唉,你跑开了,飞离旧有的世界。离开大气层。
瞧,你被抛入了宇宙。
宇宙是一个很大的箱子。我们这么说吧,你知道的最大的数字单位是多少?九?好吧,太小了。再换个说法,好吗?目前我们所处的国家叫瑞瓦肖。你现在所在的城市是她的一个器官。只有她的一个脚趾那么小。是的,一个小脚趾。还记得平克带你散步时,你们通常要走多久吗?对,两个小时,一来一回。如果想走遍这座城市的每条街道,你们得走上三个无歇的白天,三个不眠的夜晚。而她仅仅是瑞瓦肖的一个小脚趾而已。但宇宙呢,宇宙比瑞瓦肖要大得多。瑞瓦肖是宇宙的小脚趾的小脚趾的小脚趾的……小脚趾的小脚趾的小脚趾的……小脚趾的小脚趾的小脚趾的小脚趾的……小脚趾的小脚趾的小脚趾。你还认识脚趾这两个字吗?
总之,宇宙很大。你曾经的世界只有朱迪的房子那么小。没什么需要理解的。你在门口等朱迪下班、在沙发上睡觉、在朱迪的床上睡觉、在地板上撒尿、咬朱迪和平克的鞋子、咬自己的狗绳、在卫生间洗澡、看电视、与充棉小马玩偶传宗接代,这几乎就是全部了,不是吗?
我们再来看宇宙。宇宙中有无限的门,无限的床,无限延伸的地板,无限双鞋子,从中生出比无限还要多的组合,组成比无限还要多的房子……好了,不要哼哼唧唧,对于小狗我们确实可以稍微精简一点儿。关于宇宙你首先需要知道两个最基本的事实:宇宙的植被是人群。宇宙的规则是政治。其他的东西不对你产生影响,就像朱迪房子里的下水管道、瓦斯总阀、中央空调和电表。它们虽然存在着但与你没有丝毫交集,所以你也可以当它们不存在。这全都随便你。更进一步说,你只是一只小狗,宇宙的规则还轮不到你来遵守。你只需要与植被和平共处,因为你生活在植被中。你要做的只有理解人群,这是我们的唯一任务。确实比理解朱迪的房子要困难那么一点儿,不过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别担心,我们还有时间。你在宇宙里要待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在这些时间里我会把你该知道的都告诉你。现在我们先来给你找个地方住。毕竟很晚了,而且不出一个小时将有降雨。看见前面那辆开着门的车了吗?那里面坐着一个好人。
什么是好人呢?我只能先这样说:他是会从见你第一面开始尽力保护你的人,你不用担心住在哪儿,也不用怕吃得不好,更不用怕死亡,那种事情现在还与你无关;他是会允许你大部分时间都随心所欲的人,不过,得慢慢来,一点点降低他的底线;他是没办法容忍你无家可归的人;他是打心底里相信,你是一条好狗狗的人。
好了,快去吧,狗狗。跳到金曷城的车上,舔他的脸。
他当然很惊讶。他从没养过狗。你知道吗,狗狗?金曷城和你一样,你们的生命中没有多少包含父母的片段。你与你的爸爸妈妈无法抵抗狗贩子与市场机制,金曷城和他的父母则是被大革命分开。大革命是什么呢?你只需要知道大革命发生的原因是很多人不堪继续忍受痛苦。其他事情对你而言无关紧要。人们后来惊讶地意识到初衷有时与其导致的结果完全相反。金曷城的父母是那样一种人,他们见到别人痛苦时感到莫大的羞愧。他们毫无理由地爱与他们无关的人。对有些人来说,羞愧比死亡还要沉重。为了减轻羞愧的负担,生命是他们乐意付出的筹码。他们最终成功远离了羞愧。永远摆脱了它。大革命带走了金曷城父母的羞愧,在金曷城的家族树上留下一片属于他们的空白。但他那时才两岁,没法考虑自己作为孤儿的处境。他不知道此后很难有人投入地爱他了。但这件事他不久之后就能想明白。
金曷城车上的另一个人是他的同事瑞恩戈麦斯。瑞恩戈麦斯现在还不大喜欢他。但这种事情你不用太操心。你可以待在后座好好睡一觉,到家的时候金曷城会叫醒你的。今晚你可以在他家过夜。他不会把你重新丢在马路上。他不做这种事情,即便有人拿枪指着他。这是个比喻。不会有人为了让金曷城把你丢在马路上而拿枪指着他。他是个警察。这意思是,他很擅长对付持枪的人。还有一层意思是,他很勇敢,而且很能打。最后一层意思是,有很多人觉得他非常可怕。
他当然不会打你,宝贝。哪怕你真的干了值得一顿胖揍的事情,他也顶多只会轻轻拍一下你的屁股。你没看见他不小心揪了你的尾巴之后有多么愧疚吗?是的,先是惊诧而后是懊悔,这样的表情就是愧疚,现在他时不时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瞥着你,这也是愧疚。只要你不干严重违法的事,曷城警官就一点也不可怕。你不用知道违法是什么东西,这是用来约束人类的。所以,对你来说,金曷城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怕。等你抓住了窍门,会发现他甚至非常好欺负。
唉,狗狗,你不用抓什么窍门。你是只小狗。你就是窍门。
如果你睡不着,我们可以来学一学金曷城家里的规则。不,他没有把规则写下来贴在显眼的地方。他只是希望来家里的客人能够自觉这样做。鼓励自觉意味着放纵大家随心所欲。金曷城总以为其他人都像他似的在福利院学会了成套的规矩。这个我们过会儿再说。总而言之,过不了几天你就可以把曷城警官可怜的自觉守则抛之脑后了,但第一天上门,我们应该给人留下好印象。他本来可以不用带你回家的,而他还是带你回家了,并且在心里决定用他的衣服和行李箱给你做一张床。这叫善心。我们得做点让金曷城感到轻松的事,以此回报他的善心。
规则1:保持整洁。金曷城推崇秩序。他不用每周特别抽一天整理房间——他的房子无论何时都保持一丝不苟。这说明他喜欢掌控事物,而非被事物掌控。他的家里没有突然消失的工作手册,也没有不记得被放在哪儿的肩章。他从不盼望任何打破常规的意外事件。他是守旧派。噢,狗狗,你不用帮助他收拾房间。他从没指望过其他任何人来帮他,更别说指望一条小狗。你只需要保证金曷城的东西全都固定在同一个地方,这就是说,不要叼着他的鞋跑来跑去,不要把笔藏在沙发下面,也不要扯挂在阳台的毛巾。我是说,最初的几天不要这样。金曷城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常规。他不会强迫你遵守他的规则。他认为每个人或每条小狗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强迫一只小狗改变它的生活方式很不道德。作为对你生活方式的完整性的妥协,金曷城将允许你改变家里的常规。虽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总之你当家作主的日子近在咫尺。
规则2:不要靠近沙发和床。金曷城有轻微的洁癖。他不喜欢让其他生物接触他的东西。不喜欢不同于抗拒。如果你真的碰了他的东西,他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当即推开你,只是事后默默地把你碰过的玩意重新清洁一遍,亦或短暂地保持不满状态:只有神经系统最为敏感的人能从警督的行动与措辞中看出来,他正沉默地不爽着。金曷城明白不喜欢是自己的主观问题。他的不喜欢是给他自己独自承受的,并不对你造成任何负担。你看,狗狗,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衣服和行李箱给你做小床,尽管动作确实有些犹豫。
规则3:作息规律。曷城警官需要睡眠。他43了,一过凌晨两点就很难睡得着,每到早上六点就准时醒。确实,他体格健壮,时不时连夜追案子也没有问题,但能睡的时候他还是很想睡觉的,而不是被迫和你一起玩扯袜子游戏。这不意味着你将缺少玩耍的伙伴。金曷城是个尽职尽责的养犬人。这之后的几乎每个早上他都带你去散步。曷城警官熟悉这座城市的每条街道,这点平克永远比不上他。平克多走一个街区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得像导盲犬似的带他回家。而金曷城在哪儿都不可能迷路。他从来不用导航,那是对他的侮辱。金曷城脑子里有一张完整详尽的城市结构图,他很为此得意。就像我之前说的,他喜欢整洁与一丝不苟,喜欢严密清晰的结构,这给他一种安全感,让他无时不处于掌握全局的状态。我再次重申,他不喜欢被掌控。
狗狗,我们到了。曷城警官给你开了后车门,他停在原地,脚在地上缓缓打着拍子,那意思是示意你跟上。他不愿意对你说话,因为他觉得和狗讲话看上去很蠢。他没什么和小狗相处的机会。他会改的。
啊,空荡的、清新的单身汉之家。金曷城的房子里有股你在森林里常能闻见的淡淡的松针味,这来自警督用的须后水。其实警督身上也有松针的气味,我知道你早就闻到了,但对人类来说,闻到曷城警官身上的松针味需要凑得很近才行,至少鼻子要差不多挨着他的脖子,或者保持拥抱的距离。不过有些时候,当曷城警官从其他人身边走过时,那些人会闻到松针的味道,并疑心是否有个来自森林的无形鬼魂短暂拜访了这片空间。松针气味通常给人一种冷冰冰的体验,但是警督的家里温暖而干燥。狗狗,以免你不知道,警督须后水的名字叫做“超独特针叶林”。这并不是他随手买的。这牌子甚至只能在专营店买到。事实上,曷城警官喜欢松针的气息。它让人平静。如果说RCM警官能在什么地方默默流露出一丝个人风格的话,针叶林须后水就代表了金曷城的风格。他拥有自己的品味,这与其他男性警探稍有不同。57分局的其他男性警探并不在意自己的须后水有什么味道,他们选择商品的唯一标准是男子气概,这意思就是随大流,或被噱头吸引。我不想让自己听起来有失偏颇,我理应对所有性别一视同仁,但我得说曷城警官在某些方面确实具有一点女性特质,也就是优点。女性以不同的方式探寻着个体的独特性,表明自己的某种姿态。曷城警官为自己选择了须后水。
趁曷城警官为你收拾衣服和行李箱的时候——专心些,狗狗,不要再使劲嗅了——我们来说说福利院的事。是的,曷城警官在福利院一直住到七岁,并于同一年被他的舅舅和舅妈带回家。大革命时期金曷城的舅舅还在国外读哲学研究生,而等到他毕业回国的时候,瑞瓦肖已不需要哲学了。这话题谈论起来有些悲伤。很多职业在瑞瓦肖渐渐地消亡了,譬如哲学家、譬如心理医生、譬如历史学家、譬如曷城警官整个童年时期的梦想:飞行员。但你不需要深入了解它,狗狗。这是人类的感伤时代,与小狗无关。哪个人没有破碎的梦呢?
曷城警官的舅舅回国时金曷城四岁,依旧是个没有亲眷的小孤儿,跌跌撞撞地跟在保育员后面。那时远视的症状已经开始显现了。金曷城的舅舅不是不知道侄子的存在,只是一个找不到工作的人,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要往哪里去呢?而等他终于以水电表誊写员的身份安顿下来时,金曷城已经戴上眼镜了。我说的安顿除去得到工作之外还意味着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金曷城的舅妈是国有商店的售货员,赚钱不多但工作稳定。出于身份的不对等金曷城的舅舅一直羞于提起侄子的事情:他在工作上已矮伴侣一头。但生了两个孩子后离婚变得不太可能了,某天他终于鼓起勇气提起侄子的抚养问题。那毕竟是姐姐留下的唯一遗产。他连续挨骂四个晚上。前两个晚上是妻子骂他结婚前不说明孩子的负担,后两个晚上是妻子骂他让那孩子孤零零地在孤儿院待了这么多年,甚至(非常可能)不知道自己有个舅舅。第五天他们终于办好了身份证明、请了假。愿意照看屋里两个小孩一天的人清早就来了。夫妻俩轮流开车,福利院在另一个城市,有七八个小时的车程。到那儿时孩子们正进行下午的劳动,拖地、擦窗户、涮洗马桶。院长检查完他们的证明让人把金曷城带来,金曷城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像个戴着眼镜的风干小猴子。
金曷城确实不知道自己有个舅舅。“舅妈”、“弟弟”和“妹妹”这几个名词与“舅舅”的概念差不多陌生。他被两个陌生人带去了加上他只有三个孩子的福利院,其中两个孩子还更受喜爱些。曷城警官的舅舅和舅妈尽力喜欢他了。但尽力才能达到的喜欢在毫不做作的另两份喜欢面前显得空荡荡的。金曷城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他们无法把他塑造成与他们相关的人。他身上没有任何家庭的痕迹,他无法代表任何往日的快乐与温馨。他不是他们的任何人,不构成任何意义。金曷城在舅舅舅妈家里生活到高中毕业。他23岁加入了RCM,此前在兼顾学业的同时靠打零工维持生活、保证储蓄。金曷城开始获得收入之后每个月都往舅舅家汇一笔钱,除此之外他还在每年的圣诞节与感恩节时去他们那儿吃一顿晚餐。这是当前他们全部的交集了,也是曷城警官最贴近亲情的生活体验。金曷城的舅舅不信任警察,出于过往经验他认为警察无一例外全是收钱办事不分好恶的混蛋。金曷城让舅舅以为他在青少年福祉中心上班,当他本来就在青少年犯罪科任职时,这话谁都难以怀疑。曷城警官并不以自己的警察身份为耻,他认同RCM在罪恶中尽力树立的秩序,但不希望舅舅因为他是警察而收敛自己的喜恶。至少现在舅舅仍能在饭桌上肆无忌惮地评价RCM的各种丑闻。金曷城虽无法完全认同,但仍带着兴趣倾听。
狗狗,曷城警官为你铺好床了。虽然他一言不发地去了浴室洗漱,但他在心里期待你跳进去躺一躺。他正偷偷从浴室向你张望。现在,去享受你的小床吧,今天你没有新知识要学了。曷城警官马上也要去睡觉。他犯偏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刚刚跪在地上收拾你的床并没有减轻疼痛,反而加重了症状。他企图靠不理不睬制服它,我们都知道那没有用。他即将慢慢悠悠地晃进卧室,把自己抛给他的床。他即将闭着眼睛依靠胡思乱想度过这个夜晚。凌晨两点已经过了。他会在凌晨五点的时候短暂进入浅眠状态,但很快消防车的声音将重新把他拉回现实世界。凌晨六点他将面无表情地从床上爬起来,以一种半是愤怒半是屈服的姿态穿戴整齐,拉你去散步,等待动物收容所开门。
现在,睡吧,狗狗。明天不会下雨,出太阳了,是个好天气。你将梦见一片森林。朱迪在前面奔跑,你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跑得比她更快。你成功了。你成功跑到了她前头。现在换她追你了。你听见她一边大笑,一边呼唤你的名字。你的耳朵里充斥着风的声音,脚下的树叶沙沙作响。
狗狗,曷城警官起床了。他琢磨着要给你吃什么早餐,还有需不需要给你刷牙。最终他决定把自己的牛奶麦片粥分给你一半。原谅他吧,他真的从未养过狗。他帮你加热了牛奶,以往他都是喝凉的。这个放在地上的碗属于你了,你此后也将用它吃曷城警官购买的各种罐头和狗粮。昨晚曷城警官给你盛水的盆也是你的,但盆里只会装水。警督马上就能了解到,狗是喝不了太多牛奶的。
动物收容所的人对金曷城说,如果你住进来,就得为别的狗做安乐死。而你如果没有得到收养,也将被安乐死处理。安乐死的意思是你将被无痛化处死。原理上来说是不会痛的,或者痛觉轻微。反正体验过安乐死的人和动物没办法再向其他人表明自己到底痛不痛。但我能告诉你真实情况:针扎进皮肤时有轻微刺痛,注射药剂时有眩晕与酸胀感,不过一切症状都慢慢地消退、衰弱,像是沙漏里越流越少的沙子。只不过这个安乐死沙漏是牢牢黏在某个平面上的。上层的沙落完后,无法将沙漏上下倒转,让沙子重新运动起来。固定的沙漏是一次性产品,使用过一次后就报废了。不过不用担心,狗狗,你不会被安乐死。你几乎没生过病,你的岁数成功超越了伯恩山的平均寿命。从现在开始,你还能活很多年。最后一个夜晚你会做一个有关奔跑和跳高的梦。你将永远留在这个梦里。
曷城警官把你带走了。他不想让你听太多有关安乐死的事。他也不想让你听到动物收容所里其他动物的困境。动物收容所的女士快被这些事给压垮了。她是因为喜欢动物才来这儿的,但她现在做的最多的事情是批准安乐死。如果警督是独自来的,他会在原地站一会儿,用柔和的沉默鼓励她继续说下去。现在他只能牵着你离开了。曷城警官把动物收容所的女士抛在身后。他心里很过意不去。可能这和远视眼一样与遗传有关:警督非常擅长分担别人的痛苦。刑事调查部门的同事有意地叫他负责更多牵扯弱势群体的案子。
曷城警官带你来到市里唯一一所宠物医院。真抱歉,狗狗,你从未来过这里。你从未有过超出感冒流鼻涕之外的疾病体验。而且你一岁才被朱迪买走,这意味着你已经在犬舍接种了全部的疫苗。而朱迪,聪明的朱迪,她知道网上购物无论如何都比线下买便宜,因此与宠物店和宠物医院毫无交集。她根本不知道这里存在着一家宠物医院。你此前被放在一个孤立的世界中,里面只有两个人类和一只小狗。现在你知道宇宙有多么大了吗?它大到你一旦置身其中,就很难找到家在哪儿了。宠物医院的人没能认出你来。金曷城为你预约了全身体检与洗护,他还购买了狗粮和狗绳。他此后还会过来买罐头、犬类常用药、滴耳液、营养剂和磨牙用肉干,这些东西被装在三个特大塑料袋里,有一袋是你的,剩下两袋他放在动物收容所的接待处,像个隐姓埋名的圣诞老人。不过,说回现在吧,曷城警官本该九点半上班,他现在已经迟到了。宠物医院答应看管你,直到曷城警官下班。这期间你做的检查显示你一切正常,没有健康问题。医院的人还用了高级香波给你洗澡。警督来接你时,你焕然一新的模样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你的存在。他知道你每天什么时候想外出上厕所;他知道你喜欢吃大粒狗粮和鸡肉冻干;他知道你歪着头猛甩就是耳朵痒痒;知道你最爱去他家后面的河堤散步,那里有很多鸟可以看;他知道你晚上偷偷跑到沙发上睡,不过别担心,他说服自己不要介意;他知道你冲他撅屁股摇尾巴就是想玩玩具;他知道你斜着眼睛瞟他的时候一定干了什么坏事。狗狗,你已成功在金曷城的生活中建立了新的常规。
警督彻底是你的了。
没错,我知道他很少摸你,很少抱着你的头说亲密的话。实际上,他从未抱着你的头说亲密的话。但你得谅解他,狗狗。警督很难展露柔软或被可爱俘获的一面。他不是那种下班后抱着你的脑袋一遍又一遍念叨“谁是乖狗狗?谁是乖狗狗?”的人。他会拍拍你的脑袋,揉揉你的耳根,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害怕过度的热情,也可以说,过度的情感投入。这对你和他都不好。很难打开门让全部的海洋进来,过几天又设法把所有的水排出去。但他真的很喜欢你,狗狗。如果他能够确定你此后一直是他的小狗,他或许也将每天下班蹲在家门口,等着你飞扑。他能够抱着你的脑袋一遍遍念叨:“谁是乖狗狗?谁是乖狗狗?”他还会让你每天狂舔他的脸。
但那是不会发生的,狗狗。你们只在彼此的生活中短暂地发出闪光。你们为彼此闪烁的时间只有片刻。你得知道。你得接受。然后更加投入地享受此刻。
是的,此刻。当我们说着可怕的未来时,金曷城在阳台晾衣服。他开着收音机,里面传来最新的汽车资讯。他听得津津有味,从洗衣篮里拿出衬衫,用力地翻抖它。他故意把水珠都甩到你身上,看你疑惑地到处瞧却什么也找不到。但你的毛,黑毛、白毛和棕毛还是顽固地粘在他的衣服上。他没有发现。曷城警官甚至以为你只掉黑毛和棕毛。你那些白色浮毛隐秘地埋伏在他的白色背心、白色衬衫、黄色飞行员夹克和灰蓝色RCM制服套装里。唉,让他笑吧。他已经被你报复了。金曷城眼角的皱纹因为笑而显得很深。现在他脸上的笑是一个十分标准的坏笑:他享受着自己成功的恶作剧。如果你此刻把他买给你的玩具球放在他脚边,他会非常乐意为你扔出去,扔得远远的,让你尽情地跑动,跑得舌头咧出来长长一截,呼哧呼哧喘气。事实上,警督已经计划晾完衣服带你去河堤了。他其实得在家写还没写完的案件汇总,但他这时不记得这件事了。比起去河堤,写案件汇总显得无足轻重,警督没有刻意忽视它,也没有有计划地推迟它,而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金曷城为你套上了狗绳,拍拍你的脑袋。他穿上钟爱的飞行员夹克,牵着你走上河堤。河堤上的草被每天来这里的人与动物踩得很稀疏。你眼前的河流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灰色的长河尽头有个小小的方块。警督对你说:“那是货船。”
是的,狗狗。金曷城和你说话了。
另一条货船在水面慢悠悠地漂浮,船上载着许多长长的木板。突然,一声低沉的“呜——”从水面升起,穿透静谧的水和堤坝,听上去悠长而哀伤。声音在岸边激起回音,送来几个彼此相连的更轻的“呜——”。
“这是汽笛。”警督说。他解开你的狗绳,把球往遥远的地方扔。他投球的动作敏捷而有力,肩膀打开带着肘关节和腕关节甩动,其中含有暗示着丰富经验的优雅。曷城警官服兵役时投弹成绩很好。其实可以说他的各项成绩都好,投弹尤为突出,而射击与投弹不相上下。你飞奔而去时金曷城看着你的背影和晃动的尾巴,在心里暗笑你笨拙的跑姿。他还忧虑自己是否把你喂胖了,超出犬类的健康指标。白鸥在水面之上的低空盘旋,不时发出空旷的叫声。河面袭来的风吹动路边扎根于松散土壤的树苗,以及警督的飞行员夹克。
狗狗,我亲爱的,这就是此刻。
回到家金曷城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他要开始奋战了。狗狗,我们不要打扰他加班。曷城警官其实不会用无线电脑。虽然他从未和别人透露过这点。警督默默地接受那些分配给他的繁琐电子行政工作,接着默默地将工作时间延长至深夜。他认为一切都能用勤能补拙解决,他甚至乐意接受这种不断学习新知识的挑战,但这块该死的小电子板每天都更新一堆新东西。而警督又很难主动选择放弃。当前金曷城对于电脑的情感态度是怨恨。
让那对怨侣继续磨合吧。我们来学习对瑞瓦肖来说兵役意味着什么。简单来说,瑞瓦肖是个破破烂烂的娃娃,但身体里还有棉花,因此鸟类想要啄它,叼走仅剩的棉花筑巢。有义务保护娃娃的人都必须学会与鸟战斗的方法,否则娃娃将面临变成一块破布的风险。兵役保证了瑞瓦肖随时有人处于战斗状态,也确保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该如何猎鸟。金曷城服兵役时参与过几次小型战斗,然后平安无事地退役了。他从小就是有主见的人,沉默、固执、不动摇,因此在学校里受欺负。孩子们渴求扭转与他们不一样、给他们带来不安的人。在军营里他仍然有主见,并且沉默、固执、不动摇。金曷城并没有改变自己。然而他的权威被逐渐树立起来。无知冲动的青春期已经过去,军营里的人们在训练与作战中发现金曷城的沉默是专注而非孤僻,固执是坚决,有别于不知变通,不动摇是权衡后的选择,不是对其他人的意见充耳不闻。他从未有过特别明显的情绪爆发,但大家莫名其妙地认同“金曷城发火”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他是受到敬畏和尊重的伙伴。曷城警官的某位战友曾如此形容他:若把他放在一群喝醉闹事的老兵中间,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最终他们都将变得鸦雀无声。
警督自己没在战场上受过什么伤,但亲眼见过重伤与死亡。死亡是突如其来、不留情面的,世界上没有比它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不管人此前活得多么充分、多么具体,死亡一来就收回了所有意义。这就好像在告诉我们,你可以活着也可以不活,生活这东西我可以给你也可以随时将它收走,你从未真正拥有意义,它只是我用丝线吊着,浮在你手上若即若离的塑料片。你活着,却只是还未死去。
这件事我们无法改变。我们生来就要承担这种荒谬,介于死与未死之间,让其充当我们人生昏黄的背景色。我们是无法打败死亡的,狗狗。我们只能背负荒诞,体会它带给我们的所有感觉。最重要的还是此刻。
此刻,此刻。曷城警官在靠背椅上深深地伸着懒腰。他穿着柔软的格纹棉睡衣,那上面还是有你的狗毛。瑞瓦肖夜里的沉静总是被遥远的警笛与救护车铃划出一道道缝隙。警督摘下自己的眼镜,放在书桌上。他轻轻揉着眼睛,看了看你在干什么,然后一边打哈欠,一边走向厨房,清洗自己的咖啡杯。狗狗,此刻你所在的这座小城亮着十万三千盏灯。
金曷城没能在凌晨两点前睡觉。你睡着之后他继续工作,电脑屏幕散发蓝光,警督的家像个已经停止开放的水族馆。警督凄凉地坐在电脑前小声嘟囔:“去你的,Excel。”他说话时发出一声长叹。“还有你。”警督喃喃,鼠标被他带着憎恨点得咔咔作响,“该死的PowerPoint。”
比起这类工作曷城警官当然更喜欢侦察探案。但RCM内部的管理系统确实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它需要时间改革。对比激发同事们对于整个体系的怨愤,金曷城觉得还不如自己完成分配给整个刑事调查部门的行政任务。这是警督缺点中的一个:他不善于依靠其他人。不过他的问题情有可原,有其来自,你也可以理解的。曷城警官从小独立到大,其他路径对他来说很遥远,遥远且朦胧。金曷城最信赖或最依赖的人永远是他自己。
他甚至还没能跟搭档坦白收留你的事。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一部分原因是他想到自己此后可能被称为“伯恩山警探(Detective Bernese)”。这个名字虽然比“金弹球(Kimball)”好听,但他不想失去自己的姓名。这类称呼本身就代表一种取笑和奚落,他不想每天都面对它。他经历过。那时他整个人好像从其他人眼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眼镜框。只是眼镜框。称谓抹去了他整个人,否定了他除去此称谓凭证之外的一切。尽管警督从没承认过,但他心底里确实认为这非常可怕。这是他的恐惧来源之一。能让金曷城恐惧的事情很少。可以说几乎没有。他连自己的死都不怕。有些人不怕死是因为此前没有仔细思考过,或没有深入地设想死前和死后,又或者从未经历过死亡,不管是人的还是动物的。金曷城不惧怕任何一种可能的死亡方式。他曾直面各个种类的死亡,还曾花很多时间思考自己的死亡,甚至他也有过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刻——我可以说他曾多次与死亡擦肩,其中一些他有所感应,而剩下的他未曾察觉。他清晰而彻底地考虑过自己的死亡。他一点也不害怕。
能让金曷城感到恐惧的事有:蔑称;极限运动——这完全是被迫触发的生理恐惧;看着人受伤害或被杀死;失去在乎的人(舅舅、舅妈、近似杳无音讯的弟弟和妹妹、为数不多偶有联络的朋友);失去你。
没错,狗狗。现在失去你变成了金曷城的恐惧。不过他并不是害怕朱迪凭空出现带你回去,而是怕你从肉体到精神都不复存在。不复存在才是他害怕的那种失去。让他更为害怕的是你不复存在的过程是痛苦的。金曷城是刑事警探,他的工作核心就是和死亡打交道。溺水、车祸、高空坠物、殴打、慢性疾病、枪击,以及一系列太过残酷因此我不想告诉你的死亡方式,警督全都见过。他不想你体验其中的任何一种。狗狗,我告诉过你,你不会像金曷城害怕的那样死去。但如果,我是说,让我们假设一个绝对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情况,那就是如果警督的恐惧成为了现实,如果你痛苦地死去了,接下来将发生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金曷城会经受漫长的精神绞刑。我不是在说猛烈而迅速的致命一击。我说的是每天凌晨两点至六点盯着天花板的眼睛。狗狗,金曷城在乎你。
他非常非常在乎你。
他默许你在他离开客厅时侵占沙发,他默许你啃他的办公椅,他默许你叼走袜子,他默许你每天凌晨五点趴在床沿喊他起床,他默许你趴在地毯上嚼冻干和磨牙棒。警督的自觉守则中你没能干成的事只有跳上他的床这一项。他每天出门前都特意当着你的面给卧室门上锁。警督看向你的目光显露了稍加隐藏的得意。
难道你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不,不是的。我们还有机会。还有一个唯一且绝无仅有的机会。一个我们了解前因后发现自己并不想要的机会。一个让人心碎的机会。
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得说回死亡。
你的一生中除去自己的死亡,还将面对另外一场。不过你没有亲眼目睹它的发生,它也并没有对你此后的生活造成太大的改变。对你而言,这场死亡将使你获得一张大床的七天体验券。仅此而已。这就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的死亡为你带来的最终影响。
你要面对的死亡属于那个与你有一面之缘的RCM警探,曷城警官的搭档,瑞恩戈麦斯,以及他的儿子,乔瑟夫戈麦斯。他们死于火灾。瑞恩戈麦斯是个好人,他的妻子爱他,孩子爱他的同时崇拜他,他的同事认为他热情友好,朋友觉得跟着他总能找到乐子。他是那种高中与大学里总要精通一项冲突型体育运动的男生,性格冲动、鲁莽且大大咧咧,意识不到自己有时脱口而出的玩笑或突发奇想的捉弄能够造成令人吃惊的伤害。他为此刚刚和金曷城道歉。而金曷城在这之前就原谅了他。
乔瑟夫戈麦斯的人生尚未开始。这个世界上只有四个人真正长时间接触过他,那就是他的爸爸妈妈,和他妈妈的爸爸妈妈。他甚至还没有学会用他人能够理解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思想,他能说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词是“妈妈”、“爸爸”和“麦麦”。“麦麦”指的是他每天都吃的辅食麦片。他留下的话语只有三句(妈妈、爸爸、麦麦),给人印象的行为少得可怜,几乎都是与幼犬相近的顽皮和脾气。人们不能从中推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人们永远无法知晓他将成为好人还是坏人。但是狗狗,他本该是个好人。如果他长大。
当谈到死亡时,我们所说的不止是死者,不止是死者消亡及此后被人遗忘的过程,我们说的还有与他相关的人们如何应对他的逝去。狗狗,你要面对的不是瑞恩戈麦斯和乔瑟夫戈麦斯死亡的过程。你要面对的是死亡带来的结果。你要面对死亡的震后余波。你将面对被死亡给出重重一击的金曷城。
警督参加了搭档及其孩子的葬礼。他撑过整个下葬仪式,开车回家前在车边抽了两根烟。所以你能在他回来时闻到烟味,这不足为奇。现在警督已经回来了。他的蓝色锐影在楼下发出微弱的轰鸣。他没能立马下车,而是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揉搓自己的脸。车窗仍是敞开的,风灌进来很冷。警督打了个寒颤,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汽车的方向盘上。他用的力度可以摧毁一台打印机。警督拍下去就没放开手,汽车喇叭持续不断地暴响,整个空间充斥着绵延不绝的刺耳鸣笛。有个人推开窗户破口大骂,但那声音立刻被汽车喇叭的声音吸收了,轻微得像遥远地方传来的动物嗥叫。另一个被鸣笛淹没的是警督脑子里所有混乱的念头。他专注地聆听噪音,心怀感激地接受耳朵胀痛。他在鸣笛声中找回了安静。
汽笛声持续了一分钟。曷城警官终于拔下车钥匙,头晕目眩地思考自己现在在什么位置。他迅速找回了理智,推开车门,让自己出来。然后他把车门关上,调动双腿往家走。
他缓慢地上楼。
他掏出了家门钥匙。
他即将打开房门。
就是现在,他打开了房门。
去迎接他吧,狗狗。兴奋地飞扑吧。
金曷城在你朝他扑来时关上房门。他靠着门坐下了,坐在地上,膝盖弯曲,等着抱你。他的两条腿为你留出了空隙。你挤进去,咧着舌头,狂热地哈气,因为他回来而狂喜,尾巴不停抽打他的小腿。他沉默地环抱你。你填满了他的拥抱。你把口水滴在了他的RCM制服上。他低着头,有些用力地抱着你庞大而滚烫的小狗身躯。
狗狗,别让他松开手。
警督见证过很多死亡。他甚至亲手结束了几条生命。然而这不代表他对死亡习以为常。事实上,每一次死亡都是一场野蛮的掠夺。生活的常态可以被找回,但永远不会得到彻底的复原。
警督在说话前深吸一口气,他吸气的声音带有轻微的颤抖。
“好吧。”他温和地对你说,“该吃饭了。”
他轻轻拍着你毛茸茸的身体,抚摸你的脑袋。
警督在心里迷茫地说:操,操。
金曷城做起噩梦。做噩梦意味着睡着以后会看见不好的事。噩梦分为轻微噩梦和严重噩梦,严重噩梦能让人大声喊叫着或大声哭泣着醒过来,极度严重的噩梦让人被困在梦里,大声喊叫或哭泣,或者想要这样做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狗狗,你现在闻到的火焰与血的味道就来自曷城警官做的梦。他被困在我们所说的极度严重噩梦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大叫。在梦中他的体内正酝酿着一场核级别的爆炸。
听着,你得上床去。叫醒他。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从梦里拉出来。不要让他被困在那里。否则他或许永远出不来了。上床去,狗狗。叫醒他。拉他出来。救他出来。
救他。
救他。
河堤。
火。
货船。
白色药片。
汽笛。
沙暴。
玩具球。
郊狼的血。
白鸥。
人尖叫着。
十万三千盏灯。
十万三千盏灯。
极度严重噩梦转为严重噩梦。
警督大声地喊叫。
好样的,狗狗。你完成了任务。曷城警官已经醒来了。你可以继续舔他的脸和手,他会让你舔的。他忙于喘息,以及抚摸你厚重的皮毛。他还会让你和他一起在床上睡觉,陷入沉眠,度过无梦的夜晚。他将为你买一张单人床垫,为你调低空调的温度。
这就是我所说的机会。
这是整个瑞瓦肖的机会。
你解救了金曷城。狗狗。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不需要知道。你梦寐以求的就是金曷城卧室里的大床,现在你得到它了。
然后,你就该回家了。
朱迪出差回来后找了你整整两个月。她与平克分手了,但平克正想尽办法挽回。他协助朱迪在很多街道张贴了寻犬启事。狗狗,我说过你处于一个很大的城市。曷城警官的家与朱迪的家在地图上互为对角。距离和人们张贴小广告的速度限制了启事的流通,曷城警官从未见过你的寻犬启事,这期间也没有别的人将你与朱迪的启事联系起来。直到你失踪两个月后,一位女士带小猫来接种疫苗,认出宠物医院门口警督贴上的你的照片与她在其他地方见到的寻犬启事里那只伯恩山高度相似。宇宙飞船终于收到了卫星讯号。定位确定。准备返航。
曷城警官接到了宠物医院打来的电话。他的第一个想法转瞬即逝。他想:早点把照片撤下就好了。
他立刻明白这想法无比荒唐,尤其对于一个瑞瓦肖警探来说。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打电话的人以为他在冷笑,小心翼翼地提出寻犬启事上写了,要给捡到狗的人现金补偿。
曷城警官轻声说他不需要。他这时意识到自己正被这样一种事实提醒着:你是被他暂时看管的小狗。而现在时间到了。
那位养小猫的女士需要重新返回去找朱迪张贴的启事才能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她很热心,将小猫放在医院,自己开车回去了。宠物医院给金曷城打电话后过了一个小时,朱迪再次拨通了警督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泣着,警督一边安抚她,一边核实了你的丢失过程、时间与地点。他接电话时仍心怀侥幸,但现在能够确定,时间确实已经到了。
他们约好第二天一早在宠物医院见面。金曷城挂断电话,但手里仍然握着听筒。
“那么。”他说。
没有下文了。警督盯着你看,像突然不认识你了似的。你与他的视线对上,轻轻晃着尾巴。狗狗,你需要滴耳液。你的耳朵马上就要开始痒了。
好吧,你还是一个劲歪脑袋甩头。我都告诉你了,耳朵痒的时候你真正需要的是滴耳液。甩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金曷城把听筒放回原处,在你面前蹲下来。他一边揉你的耳根,一边不着痕迹地背手,够桌上那瓶滴耳液。
狗狗,我似乎没告诉你,你是只难缠的小狗。你明明需要止痒,却不爱滴耳朵,导致曷城警官每次都得像个小偷那样鬼鬼祟祟地拿起滴耳液,在你看不到也听不见的地方小心扭开瓶盖,用一只手吸引你的注意力,另一只手捏着瓶子凑近你的耳朵。你逼得一名警探为你做贼了。狗狗,你的歪脑袋和甩头没有任何效果,真正有效的是金曷城和滴耳液。你的动作只是一种对警督无声且粗暴的召唤。
金曷城为你滴完耳朵,继续捏你的耳根,让药水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完全渗进你的耳道里。他拍了拍你的脑袋,摸摸你的后背,对你笑了笑。
狗狗,这是你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夜。
警督没有制造什么特殊的场面,让你有机会体悟分别。他依旧凌晨五点被你舔醒,给你换水和狗粮,再为你套上狗绳,他则穿上外套。他带你散步,就像往常那样,只是路途的终点站着朱迪。你晕乎乎地、兴高采烈地回到朱迪身边,舔她的脸和手,再往后看的时候,警督已经不见了。他走前看到你和朱迪一心一意互相望着其实松了一口气,返程的路上除了心碎还怀有轻微的愉悦。他其实和我想的一样。小狗不应该知道告别和想念是什么滋味。
狗狗,你再也没有见过金曷城。你曾被抛向宇宙,现在你降落了。回家吧,忘了宇宙,忘了瑞瓦肖,忘了城市和街道,忘了曷城警官。不要让它们占据你往后的生活,这些知识你再也用不到了。
狗狗,词语广袤无垠。你看,天空是淡蓝色的大玻璃罩,那是词语形成的忧郁。忘记词语吧,享受单纯的蓝色、享受房间的一角。无穷的大不比无限的小幸福多少。听我说:
朱迪。
沙发。
填充玩偶。
鞋子。
床。
门。
碗。
狗绳。
卫生间。
狗屎。
平克。
朱迪。
沙发。
填充玩偶。
鞋子。
床。
门。
碗。
狗绳。
卫生间。
狗屎。
平克。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