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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福尔摩斯从伦敦大学毕业的第三个年头,工作方面乏“善”可陈,年底更是万案皆休。唯一有趣的,只有这个坐落于221B与圣安特尔德医院之间的,可爱的平安夜。
几年前,该名侦探的事业才刚崭露头角。他对血字的研究,无疑在伦敦城内为他增添了一波小小的名气。不过没过多久,大家便不再关心他,而是对名探托拜厄斯·格雷格森刑警赞誉有加,毕竟他的名字在报纸上占的版面更多些;而夏洛克·福尔摩斯呢,只是位提供微弱帮助的小侦探,在各个方面都需要向刑警学习靠拢。
多年后的今天,他的名字终于在伦敦平民间享有赞誉,高阁之上的司法界人士对此也偶有青睐。
不长不短的旅途,一切被御琴羽悠仁看在眼里。作为称职的好搭档,他怀揣着不能让天才侦探就此埋没的愿望,瞒着福尔摩斯许久,将前些年已侦破的案件重新整合,仔细写下一沓小山高的手稿,藏在书桌下最不起眼的那只破皮箱里,准备送给福尔摩斯作为圣诞礼物的一部分。然而,医生很快就发现,这份手稿的身份或许除了赠礼,还需要作为“补偿”才行。
一些突如其来的邀约打乱了他的平安夜。
御琴羽的朋友除福尔摩斯外,还有两名一齐来自日本的留学生,三人被沃尔特克斯分配到不同的领域学习工作。第一年的平安夜,他们三人还会一同寻找东洋餐馆,举杯度过;第二年的平安夜,御琴羽被福尔摩斯留下,剩下两人呢,举杯度过;第三年,福尔摩斯说,还是他们几个聚一下的好,保持隔年更替的频率就行,然后,又是三个人举杯度过了……御琴羽本来想,唉,为什么不能大家一起来221B其乐融融呢?但看到福尔摩斯那副伦敦三天没死人的表情,天啊,又觉得算了。
于是,按照名侦探定的规律,今年是第六年,应该轮到福尔摩斯和御琴羽一起过平安夜了。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福尔摩斯敏锐地观察到,12月24日之前的这三天,他的搭档十分古怪。尽管对方在节日食材的采买上没有问题,却在具体菜谱上犯了难,简单来说,就是“说不出做什么”。福尔摩斯懒得从他那摩挲胡茬的纠结模样底下挖出些有价值的答案。犹豫不决嘛,一看便知,剩余的真相,他自会发现。
不过,忙碌的福尔摩斯在23日才将注意力从手头的案件中抽出。他双手叉腰,站在灶台前,用他那本不应掌握、却因为侦探的必修课而熟稔的知识,判断着这些食材应匹配的人数。他对自己和御琴羽的食量已经很熟悉了。结果,他说不清这该是一个人的饭量,还是“一个半人”的饭量。总而言之,两个人吃肯定不够。
御琴羽终于觉得他肚子太大了吗?不会吧。福尔摩斯摸摸下巴,回忆搭档的身材。
当日晚餐时分,御琴羽终于要提起这件事。他紧皱眉头,嘴唇不安地抿着,而手指似乎要将剃得光滑的下巴反复摸成颗圆润的鹅卵石,有些滑稽。他明显做了很多、很久的心理准备。福尔摩斯看着这些,却只觉得想笑。事实上,他也冷笑了出来,并平静地向口中叉进一块鸡腿肉。
“让我说吧,御琴羽,我有两个结论。”年轻的侦探令铁叉在手指间旋转,坐在他对面的医生只有面露难色的份,“第一,你明天要和他们二位一起过平安夜。第二,这是出自某位不好拒绝的人之口的邀请。我说的对吗?”
御琴羽的脸色在福尔摩斯说完这些之后,迅速放松了下来。他认为让福尔摩斯发现,会减轻自身的负罪感。因为没办法,他的朋友就是如此敏锐,这怪不得任何人,所以他绝对没有隐瞒,对,绝对不是隐瞒,御琴羽这样告诉自己。
福尔摩斯见对方无可奈何地点头,心情仍没有什么起伏。这种程度的推理,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他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狂舞的雪花,对御琴羽做了一个“那你就去”的手势。
“可是……总觉得很抱歉,福尔摩斯。”他终于说了些什么。
三位身处异国他乡的司法留学生,社交圈十分有限,既然不可拒绝,那必然是应了大法院某位善良上司的邀请,要一同度过这个意义重大的节日。而这个人不太可能是刚刚走马上任的首席大法官沃尔特克斯卿,只有首席检察官班吉克斯卿盛情难却,福尔摩斯想,此人的性情,他也听说过很多次。定是那位长辫子的留学生一同邀请去的。但最令侦探无法接受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御琴羽心里,现在就是一个急需活人照料的、怕寂寞的、毫无生活常识的、难搞的年轻人——不然这有什么难开口的呢?可福尔摩斯转念又想到:哦,御琴羽也算熟悉我,根本没有问“要不要一起去班吉克斯邸”这种话。
虽然他在那栋贵族的宅邸里也有其他认识的人。好吧,尽管有些年未见了,他又替自己补充。
想到这里,福尔摩斯眯着眼睛瞥向他那又归于沉默的搭档,夸张地在心里表演挚友的潜台词:天啊,没人照顾福尔摩斯该怎么办?他会不会一边可怜地独自过平安夜,一边无聊得在家里打古柯碱?
过了十秒钟,尴尬的空气才开始流动。金发的青年终于叹了口气,又用蘑菇汤堵回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御琴羽,你们尽管去应那位班吉克斯卿的邀,我有的是事情要忙。”
御琴羽看起来还有想说的话,却被福尔摩斯塞进手里的蒜香面包制止了。他们的餐桌便是客厅的木箱,上面还堆着福尔摩斯饭前随手扫到一边的案件资料。
侦探右手拿着鸡肉,全凭感觉地去蘸奶油汤汁,左手则扫开桌前刚洗出的、记录着伦敦疑案线索的相片,捻起其中血淋淋的一张。
这具尸体属于可亲可敬的上一任首席大法官:惊愕的神情,无处安放的双手,从脖颈猛烈绽放出的血之花。死亡,如此静止的景象,在侦探眼中似乎仍然存有余温,搭配着晚饭来看,格外令人反胃。福尔摩斯花了一番功夫才弄到,还牺牲了格雷格森刑警的一些工资。
“教授的案件,不能这样搁着。”他说。
于是,12月24日,福尔摩斯下午刚睡醒并送走盛装打扮的御琴羽和前来迎接的慈狱,扭头就把自己塞进圣安特尔德医院冷冰冰的停尸房,家里预做好的晚饭也懒得吃,一待就是五六个小时。按照他的打算,医院离住处不远,因此还不至于可怜到和死人睡在一起,半夜往回走正好可以避开雪下得最大的时段。
本该在此值班的医生是御琴羽的同事,半个小时前,被福尔摩斯的嘴上功夫打发回家,幸福地拥有了与亲朋共度佳节的时光。临走前,青年还建议那位女士在这个亲友欢聚的节日里,最好再涂上之前的口红,否则会可怕得和柜子里的朋友们一样。很可惜的是,福尔摩斯那自以为是的幽默并没有得到女士的认可。对方恶狠狠地将锁门的钥匙摔向福尔摩斯,踩着细锐的鞋跟,声音在走廊中渐渐淡去。
“现在整栋医院,或许只有我一个人是活着的。”晚上十点钟,福尔摩斯自言自语。
伦敦已经连续下了三天大雪,方才离开的女士或许还在等她的马车。这种天气,这个节日,前来的人兴许也不会再有了。在踏入四面无窗的停尸间前,福尔摩斯透过走廊的小窗,望见白茫茫的街道。医院对面的花店仍亮着灯,换做平时,老板早就挂牌歇业了,今日还能偶尔看到路过的、模糊的几簇影子,短暂驻留后带走一团鲜艳的彩色,诞生一串欢愉的笑声。它们当然已被冬风与厚玻璃吞没,福尔摩斯听不见,却可以想象得出那些早已离他远去、亦或是从未相伴过的情景。
在主动远离身在政府的兄长与父母后,他逐渐习惯了这样的孤寂。
解剖在十九世纪末尚未被大众普遍接受,尤其是针对身份高贵的人。福尔摩斯暂时犯不上纠结那个,因为他的双手还没有经过任何真正的、从杀人案中新鲜出炉的尸体。大学乃至现在,他的解剖都是随便抓个死人练的,尚未真正得出可以扭转案情的新奇结论。据搭档所言,他对理论知识的掌握熟练到专业医生也为之感叹,却不成体系,实际操作的经验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今夜,他并不打算冒着人情清零的风险擅自拉开某个柜门,对里面冰冰凉的朋友做出冒犯的行为。这位自以为是的侦探觉得,研究一下完成态的样本并加以练习就足够了。他只有一点点疑问需要在实践中解决,犯不上大费周章。
“谁会在平安夜闲着没事拜访停尸房呢?希望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男人的双唇兴奋地翻动,语调轻快地吐出词句,话音落在死寂的、低温的室内,只会叫人毛骨悚然。那双湖绿的双眼映照在手术刀上,随着主人手部熟稔迅速的动作而闪烁、变形、挪移,时而被惨白的顶灯割裂。除了刀锋与人体组织亲吻的声响,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在高度沉浸中,福尔摩斯甚至忽略了自己的呼吸。
不幸的是,侦探的自由并未持续太久。在自己的胃部因饥饿而发声抗议之前,他首先听到一阵令人失落的足音:尽管鞋的主人有意压轻步伐,特殊的鞋跟却与瓷砖地板一起出卖了他。近乎是转瞬之间,男人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对方的样貌,只因声音与步频的节奏都似曾相识,金属的鞋跟,他有很多次隔着门听他走近的经验——他两年多没有见过步履的主人,恰好是在毕业之后。
福尔摩斯艰难地从脑内挖出那部分本该被归为无用的记忆:是的,在他读书的时候,除了学校图书馆的法律学区域,或者他们一起听过课的教室,着实想不到更常见的地方。
聪慧如名侦探,尽管已经准备好待这位不速之客开门之时应换上的表情,却推理不出他出现在此地的原因。福尔摩斯理应耐心等待,直至视野吸纳一切线索的瞬间,却忍不住违背侦探的原则,提前开始猜测。
只因他的确认识这个人,也知道今晚该发生的剧情并非如此。
事实上,中央刑事法院刚刚接收的实习检察官巴洛克·班吉克斯,同样为他二十二岁的平安夜做了一个颇为大胆的计划。
回溯至两小时前,班吉克斯的卧房。
他越过窗框所能看见的图景,有一半被覆满白雪的松枝占据,另一半则是无际的黑夜,游走着某种不可视的、残酷的正义,它使得越来越多的伦敦市民敢于在夜间出行。
然而,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当内敛的法学生踏出学院派的象牙塔,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必须怀有撕开那些离经叛道的私欲的勇气。尽管他现在并未准确地知晓,那些残酷血案所代表的含义。
教授,教授。年轻的班吉克斯端坐于书桌前,低声念着这片单词。气音轻巧地自唇齿间逸出,如此值得尊敬的代号,却已承载了三条人命之重。他没有焦点的双目虚无地望向同样虚无的远方,身体虽然还在班吉克斯邸,心却早已飘去了目的地,期待着能在那里发现什么兄长极力让他远离的证物。
待客的厅堂温暖而敞亮,水晶顶灯将赤金色暖光折射至四面八方,一如班吉克斯家主给予人们的印象,而那些阴暗的角落只能藏在桃木家具身后,吞下不远处断续传来的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那是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红衣的男人居于长桌尽头,两扇淡彩的琉璃花窗等距嵌于后侧,胸襟拥抱众生。半透明的玻面反射着灯火与宾客的身影,家主却不在其中。衣着简洁却不失庄重的夫人坐在另端,中间零散分布着几位西装革履的异国留学生,以及克里姆特卿有意邀请来的几位同事、后辈。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与家人共度佳节,是克里姆特的慷慨与热情,让他们相聚于此。
巴洛克饭后便借口读书,回到自己房间。此时他放轻脚步,轻悄悄迈下二楼,扒着扶手,俯瞰餐厅的状况:酒足饭饱之后自然是亲近的闲聊时间,年轻人们如众星拱月般环绕着克里姆特,衣着似火的青年则以微笑与极具包容力的手势,招待每一位有意分享过去、探讨未来的友人,谈笑间不无首席检事的威严,也不乏脱离贵族身份的亲和。
他的个人魅力太过无暇,令每一位熟识他的亲友都心甘情愿地折服,巴洛克自然也包含在内。
所有人的双眼都注视着克里姆特·班吉克斯,像铁钉遇上引力极强的磁石,无法抗拒地被他吸引。只有家主自己的目光仍保有自由,时机恰当地在每位宾客身上平均挪移。终于,一袭红衣的男人在某个巴洛克听不清楚的话题后爽朗地欢笑,他举起银杯时,众人也纷纷跟随,杯沿的几线光芒齐齐反射过来,一瞬刺痛了巴洛克的双眼。他像是才从那般光耀的世界里抽离,不由得挪动早已凝固的身体,目光再度下投的顷刻,恰好与兄长蓝宝石般明彻的双眸遥遥相对。
年轻的班吉克斯这才想起自己未完的计划。
“巴洛克,”当克里姆特如此开口时,被唤到名字的弟弟便无法再逃开,他只好故作坚定地迎接自己的兄长,“你要去哪里?今天是平安夜。”
对方正直的眼神一如猎犬,立时发现了他的行动目的地。若是嗅到谎言的气息,就更不可能松口,巴洛克深知这点。
同色的双眼久久对视,年轻十岁的班吉克斯并未动摇,仅是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继续沿梯下行,在这片特意为他们营造的寂静中陈述理由:“我下午和您说过,哥哥,有工作资料落在了检察院——不是您想的那个,是节后我要帮忙庭审的另一个案件。我想……先准备一下,所以打算去拿。今天才想起来,真的很不应该。”
这并不是谎话,巴洛克为了圆满自己的“谎言”特地将资料留在了检察院,因此他在陈述事实。可克里姆特的表情仍紧绷了半秒,在场发现的人不超过三位。
“不能明天去吗?外面雪还很大,亲爱的巴洛克,况且家里还有客人。”
“现在雪已小很多了……如果晚些时候又下起来,我就留在您办公室的备用床上休息,明早再回来。”巴洛克的眉心微微皱起,却并没有表达出任何强烈情绪的意图,“本想明天去的,但我们明天不是没有安排吗?我不想浪费在家的时间,所以想着干脆就今晚取回来吧。对受邀而来的各位,我表示十分抱歉,但我相信兄长一定会……”
“既然如此,你就去吧。”出乎意料地,他爽朗地点点头,重新悬起方才尚未饮用的葡萄酒,“客人我来招待,你如果有执意要做的工作,那就去学,我希望你进步得更快。只有一点,巴洛克,不要尽早触碰不该知道的事。”
“……我知道的,哥哥。谢谢你。”巴洛克·班吉克斯乖顺地点头,裹上那件厚重的披风。
三分钟后,他与马车一并没入夜色。
现在,他推开门。木板吱吱呀呀响起,进屋的却只有诡异的无言。福尔摩斯的表情比室温更冷,也跟着缄默。他擦净橡胶手套上近乎凝固的血渍,对着那团空气掷地有声:“你也是来偷盗尸体的吗?”
果不其然,在侦探这番不讲道理又无厘头的诬陷之下,高挑的青年便不太情愿地从木板后现身。班吉克斯略略颔首,大半张脸藏进帽檐的阴影,从福尔摩斯的角度,只能瞥见他紧抿的唇。他下半身的步履却显得坦荡,这熟悉的态度似乎抛弃了某个很重要的细节,即:现在是医院的下班时间,高贵的班吉克斯家的弟弟也会偷偷进停尸房。
真是稀客啊!福尔摩斯眯着绿眸子腹诽,巴洛克·班吉克斯现在的态度,有如走进刑法学教室一样理所当然,难道他觉得我在这里,就有了“同流合污”的伙伴吗?如果我是他,我会觉得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福尔摩斯的喉咙因而滚出两声不冷不热的笑,但这无疑已经比他的表情平易近人多了。
班吉克斯见到福尔摩斯时——是的,他没有花费额外的时间用于辨认,就认出了侦探——面部肌肉瞬间冻得愈发板结,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得益于寒冷的室温,他努力恢复冷静,涨红的耳尖却无法拯救。
这是被福尔摩斯调侃的必然反应,直至今日他仍未脱敏。
他不悦地回忆,按照与此人结识的老旧经验,询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一副早知道是我的表情”等问题都是毫无意义的,会被变着花样指出迟钝之处。这点他早在读大学时,就从学长这里领教过太多次了。
“不是的,”尽管如此,他也在执拗地、不卑不亢地解释,“我听说这里放着……关于第三起案件,值得调查的证物。”班吉克斯面露难色,话落三秒又补上画蛇添足的“福尔摩斯先生”,惹得福尔摩斯眉心舒展,叮叮当当,愉快地用刀尖戳起桌面。
年轻人的晚宴礼服还束在崭新的披风里,偶有花里胡哨的荷叶边与缎带从黑不溜秋的衣料下漏出来,倒是很俏皮,明白地告诉福尔摩斯,班吉克斯用了什么非正当理由,快速地溜出宾客满堂、宴席正欢的宅邸。他面朝福尔摩斯不甘示弱地昂首时,对方同时瞄到他被冻得泛红的脸颊,而披风与肩头还积了层颇有厚度的雪——福尔摩斯想,为了不让家里车夫知道自己的目的地,贵族少爷甚至多走了好一段路。根据积雪的厚度,加上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书卷味道,以及手中再眼熟不过的文件袋,他判断班吉克斯八成来自检察院。至此,借口也浮出水面。
福尔摩斯仅花了两秒钟不到的时间打量他,注意力就重新回到尸头工作,压根不在乎门口还站着另一个人。班吉克斯的眉心轻轻地扭曲,正在尽本人最大努力抒发着不满情绪。难道福尔摩斯知道的比自己多?他不明白这个话题有什么可逃避的,却还是打算继续找话。
“在这里遇到您,的确是……”文静的实习检察官斟酌着词汇,最后用“不可思议”填充。他已经说了话,紧跟其后的,居然还是沉默。福尔摩斯似乎下定了莫名其妙的决心,必须要完美地分离出这根筋络,才要和班吉克斯讲话。
班吉克斯只好无言地等,靠近几步,观察对方的工作内容。金发的男人没有抬头,心里却念着,他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好。他又自顾自地切开三厘米皮肤组织,令人作呕的气味与液体一并溢出,把那顶淡紫色的脑袋刺激得离远了两步。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班吉克斯。现在,这里,当然没有教授案的原始证据。你在想什么?”福尔摩斯的眉毛挑两分不太客气的弧度,他毫无征兆地抬高声音,把班吉克斯吓退一步,“你是如何打听情报的?……克里姆特卿想必不会告诉你太详细的事由。”
班吉克斯的头颅重新垂下了,这次明显是沮丧的情绪。同时,他又觉得对方实在不讲礼貌,连寒暄都直接跳过就进入指责环节,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似的。毕业之后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令人不快吗?他的手指隔着厚厚的皮手套,抚上玻璃桌另端的边缘,略显不安地摩擦着,看着是副准备对福尔摩斯尽数坦白的模样,嘴唇却一动未动。
啊,还是老样子。福尔摩斯任由寂静继续蔓延,只将手中的白刃扭转一个直角,又向那具无名尸体落下纵向的切割迹,将死白的手腕处理得血肉模糊。
某种程度上,福尔摩斯与克里姆特在这方面抱着同样的想法。如果巴洛克·班吉克斯两天前就来到医院,的确能赶上新鲜的证物,不过那个就连福尔摩斯也没能力触及到。彼时,他刚从伦敦另头的垃圾堆赶回来,就碰上了证物转移后的一片空白。
那恰好是圣诞假期即将开始的日子,福尔摩斯后来想,原来上层的几个老头也想过个好节。此时,他对班吉克斯表现得如此无情,多少也包含了些劝退意图,却做不到像他哥哥那般坚定——无来头的意志在潜意识深层蠢蠢欲动,希望巴洛克·班吉克斯也能与他一起踏上这荒诞又危险的真相探寻之路。
福尔摩斯当然没有意识到这么复杂的事,情绪不在他的神经里成形,还未化成意义明确的词句就溜走了。面对着班吉克斯受挫后的反应,他好歹忍住了差点就爆发的大笑,旋即,用尽他自认为此生最高的情商安慰对方。事实上,福尔摩斯只是在自顾自地实践演绎推理的结论,根本没有让班吉克斯的心情改善分毫——
“好吧,你只是来晚了。我想,你应该是一段时间前擅自从兄长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些线索,毕竟他是负责的检察官。然而你却没有发现几天前尸体转移的事,如果不是你有疏漏,只可能是刻意隐瞒或临时决定,无论如何都很蹊跷,不是吗?”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术刀,道出明显带有主观推测与诱导意味的话语,却不再进一步深入,只种下十年后才破土而出的种子。随后,他开始按照顺序做细碎的收尾工作。
“鉴于我们并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深究暂时没有意义。现在有价值的只有平时参与解剖与验尸的医生们,他们偶尔会在这里交流工作,现在——噢,有一位在你家。”福尔摩斯看着班吉克斯的脸色变了好几轮,胸中有股幼稚的成就感缓缓升起,“很遗憾,如果圣安特尔德医院还剩下点什么的话,我早就发现了。”
最终,班吉克斯钝钝地叹出一口气,在福尔摩斯眼里有些少年老成。他拍掉自己身上残留的雪,它们大部分已经融化,洇成深色布料上更深重的水渍。
“是吗?”他喃喃,“我本来……算了,既然结果已经如此,应该不用再告诉你了。”
这样说着,班吉克斯突兀地结束了对话,如此难得,令福尔摩斯也感到欲言又止。
尴尬开始弥漫,侦探习以为常,检事如芒在背。
真难办!还是说句话吧。
“——那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的平安夜过完了吗?”
他们同时向对方掷出疑问,又同时将嘴巴咬成一条缝,下意识地为对方的问题找答案。福尔摩斯瞥向墙上的时钟,短针恰好擦过11。班吉克斯则再度观察起他的桌面:各类工具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尸体的状态也十分可怜,不过这些东西正在被福尔摩斯清洗,摆回原位。他得不出可靠的推论,只能将其归为练习工作。
“随便研究一下。”福尔摩斯的右手随意地在桌上比划出一道弧线,展示根本无人在意的收拾成果。
“过完了。”班吉克斯言之凿凿,眼睛却善良地配合他的动作,对着光洁整齐的桌面草草扫视一周。这让他发自心底感到意外:没想到福尔摩斯毕业之后学会了整理。
班吉克斯的问题得不到更多回答,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而福尔摩斯也恰到好处地转向他的话题,善解人意的程度实在不可置信:“现在马车回班吉克斯庄园的话,应该也来得及。据我所知,他们三个今晚会在那里留宿。”
“……我和兄长说过了,外面雪很大,今晚睡在检察院,明早再回家。”
“哦,这样啊。”福尔摩斯将尸体推回冷柜,随心所欲地抛去一个让人无法接话的感慨,而班吉克斯已经在怀疑,这个人问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来我家坐一会儿,毕竟外面的雪实在是太大了。”
没话说的气氛维持了许久。两个人就这样一站一坐,直到站着的那位终于耐心见底准备抬步离去,福尔摩斯才淡淡地提出邀请,然后隔着门与走廊,望向几米开外雪雾交织着的、能见度为零的窗外,像看一层动态的磨砂玻璃。
那里没有任何人的影子,或许他只是看着他自己。
出于礼数,班吉克斯犹豫了片刻。谨慎如他,首先想到检查局的情况:兄长的床铺他重新整理过,门口的警察也仔细吩咐过,该带走的文件也在身上,至此,他的“谎言”算是没有纰漏。之后他才开始思考福尔摩斯的邀约——他从未去过福尔摩斯的住所,好奇心要追溯到好多年前,此时更是没法反驳这件事的合理性。
不会有人真的拒绝吧?没办法了,总得去的,又不是不想。他阖眸垂首,算是应允。福尔摩斯见状,哗地一跃而起,拉人熄灯关门快乐地一气呵成,好像他在脑海里已经将这套动作排练过数遍。
如果说,刚才他们还隔着一具尸体与额外的几米,现在他们一左一右并行着,挤在尚不算宽敞的人行道中,肩臂之间仅能容下两只拳头,这让两位的心情都有些微妙。伦敦的雪夜如此潮湿,雪扑簌簌地飘落,融入无尽头的雾霭,青年各怀心事的呼吸也悄悄地逃遁其中。湿雪黏上脸颊的感触并不好,班吉克斯拉高了披风的领子,福尔摩斯则努力压低猎鹿帽檐,下巴几乎要缩进那件亘古不变的战壕风衣里。
在这种距离下,福尔摩斯愈加直接地感受到班吉克斯的变化:他不再是伦敦大学里那位内敛、认真又容易害羞的后辈了。
时间的打磨真令人诧异啊,他想。工作才一年有余,对方便进化出了一抹与福尔摩斯相同的距离感,但予人的体会却并不趋同。侦探兀自在观测对象的身边琢磨着,那只是温和的拒绝,与他自己浓烈的“脱离”并不一致,却依旧让福尔摩斯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甚至还有丝微的不知所措。这是法律工作者必备的吗?他现在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并斟酌与对方更近一步的做法。
班吉克斯却并未觉得福尔摩斯与记忆中有何出入,抛开对方所有令贵族不满的细节而言,一切都十分符合“夏洛克·福尔摩斯氏”的做派,毕业也无法改变他读书时那些特立独行的标签。可他却同样因此不安:他对待自己的态度恍若从未分别过,尽管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正式的告别,但福尔摩斯那种强硬地将自己“拉过去”的做法,就好比拉着自己的领子与衣袖,班吉克斯向来无法得心应手地处理。如果福尔摩斯觉得他不再是熟悉的、大学时期的模样,令他不满意,反而疏远了又该怎么办?
幸好,福尔摩斯并不知道班吉克斯的担忧,如果侦探能凭借读心术窥知一二,必定不留情面地嘲笑出来,然后留下一句:我们还不是那样的“朋友”,根本不会有什么疏远,因为根本还没有怎么靠近过。
接近午夜零点的街道,除了这二位,便不再有其他无家可归的闲人。从医院大门出来后,他们就默契地保持了不知必要为何的沉默,唯有鞋底与积雪挤压的咯吱,还有衣物偶尔相蹭的摩挲。一盏路灯后又是一盏路灯,两条颀长的黑影在橘光下缩短、伸长又缩短,历经数不清的无聊轮次后,福尔摩斯终于慢下脚步,却不是在221B门口。
连上帝都要控诉他在漫天飞雪里驻足不前的行为,因此天上的雪绒落得更肆无忌惮了,似乎也有催人回家之意。若非班吉克斯作为宾客,还留意着领路人福尔摩斯的行进方向,若这一言不发的男人立刻消失在身侧,恐怕也不会有人在意。饶是他脾气再好,也要被这连环的无厘头行径刺激得脑仁发痛。于是他也跟着叹气,停留,转身面向侦探注意力聚焦的落点。
短暂的怔愣,随即是相同的了然。
侦探所凝视的那家商铺早就挂好下班的木牌,橱窗却还亮着,红绿相间的缎带与金铃错落有致。透过玻璃能隐约望见屋中央摆置的烛台,凭借长度判断,恰能燃烧至凌晨一点,在这期间,为风雪中路过的市民提供免费的节日氛围与观赏价值。然而,重点在于橱窗所展示的、精巧的圣诞礼物,它们基本上都是面对儿童,尤其是女孩喜好的商品。
福尔摩斯的目光略过那些不重要的粉色,径直射向一只设计经典、内容物普通的八音水晶球:一只透明的水晶鞋站在艳红的玫瑰花瓣中央,可以想象到倒置时花瓣飘舞的模样。这样的色彩,不由得令两人的记忆驶向同一座落灰已久的老屋,并勉力擦净记忆的灰尘,掀开屋顶,释放出许多怀念又无奈的笑声。
“它在哪里,还活着吗?”福尔摩斯带了些讽刺腔调,另一位却知这并无恶意,更像是一种酸溜溜的问候。班吉克斯觉得被拉近的距离不似刚刚那般难以适应了,他在心里无声地感谢福尔摩斯的洞察力与难得的幽默感。
“嗯……活得很好,你放心吧。”班吉克斯带了些羞赧的笑意,下瞬又被仔细收起,他只好清清嗓子欲盖弥彰。“再怎么说,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最后一件,班吉克斯无声地补,“它还放在我的壁柜上。”
“为什么不摆在桌子上?不想看到吗?”福尔摩斯掸去帽檐的积雪,也毫无距离感地替班吉克斯的帽檐处理了一下,收获了对方委婉的抗议,来自那双澄澈的蓝眼睛。
“不是……”班吉克斯不擅长应付对方带有自恋风格的无理取闹,犹豫了许久,“珍贵的礼物我都会另外收藏起来,不然那个摔碎了,除了找你就没有办法修。”
“找我不好吗?我是毕业了,不是死了。”
“不是那样的,福尔摩斯,是因为你根本不容易找到……”
神出鬼没。巴洛克·班吉克斯眼中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自认识他到现在,一直保持着此番形象。
伦敦大学的校园面积不小,按照文史与理学划分出不同的主楼,每栋之间偶有古旧的连廊相接,露天处铺满茵茵的矮草坪。一半学生遵守传统,很少踩踏草坪,另一半则肆无忌惮地坐在草地上野餐、午睡,甚至追逐着踢起足球,园内湖畔的那片草地,更是成就了数不清多少对爱侣。班吉克斯显然属于前者,而福尔摩斯虽然不会做出上述无礼的行径,却属于视草坪为无物的那一派:为了赶时间,他的脚下踩过什么都不意外。
尽管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样的天才,他的一日也只有与所有普通人一样的24个小时,这总是让他萌生浅浅的愤怒。
“我又这么忙!”他在221B绕着客厅一圈圈踱步时,总念叨这句话。
按理来说,化学系的学生与法律系的不会碰到一起。他们重合的公共课几乎为零,能牵扯上的那些,也只是少数班级的教室轮换。至于社交圈,那更是没什么交集,唯一能作为桥梁的,还要跨至药学,再说到医学,最后聊到法医学。
福尔摩斯如果想要踏足某片领域,不需要任何牵强的联系,直截了当地冲进去就可以了。事实上,他的确在法医专业里与许多人混过眼熟,且并不完全是学生与教授单方面认为他惹人眼目,他也凭借超凡的大脑而非可怖的情商借出不少人情,换得许多人脉。
比如,有位身量高挑、皮肤冷白的学姐,福尔摩斯入学那年她作为优秀毕业生返校演讲。女人冷着脸色,站在主席台上说的尽是些场面话,而华丽的词藻里又充斥着对同行的恶意,说来说去无非是没能力就别干。
十八岁的福尔摩斯远远地观察那张脸,冷飕飕地嘀咕:“这脸色就算躺进太平间也分不出来谁活谁死,当法医是很合适。”
年轻人的侦探事业彼时才刚起步,在与御琴羽相遇前,他便发现了更有趣的女人。未来十六年间的篇篇故事证明,结识柯特妮·西斯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福尔摩斯明确地知道,做这行的女性十分稀少,那么西斯必定能力出众、无可指摘,除此之外,愿意任用她的上司,应当也非闲杂人等。况且,这个女人还有机会回校为后辈介绍工作,说明已经拥有一定地位。福尔摩斯推测出这些,就开始想办法与对方建立一些联系,方法却完全称不上合适:他藉由那双巧手,偷用过西斯医生不少趁手的工具,甚至掉包了医院停尸房的钥匙——尽管后来他拜托同在圣安特尔德医院学习的御琴羽替自己好好地还回去了。此后,西斯每回见到福尔摩斯,都要翻出能剜他两刀的白眼,毫不客气地让他滚。
除了有求必拜访的医学院,年轻的侦探也偶尔翘掉化学专业的课时,横跨大半个校区,旁听时间冲突的法律专业课。因此福尔摩斯被教授点过太多次名,甚至威胁说不让他毕业,但他有恃无恐,明知教授不可能开除自己这样百年难遇的聪明学生,就完全当作耳旁清风。半个学期后,老教授终于祭出最后的招数,放话要告诉他那个远在天边的哥哥。福尔摩斯俏皮地眨眨眼,扬着下颌嗤笑两声:“那你怎么告诉他呢,通过首相信箱吗?”
总之,他还是在御琴羽的好言相劝下,不情愿地妥协。在迈克罗夫特知道这些为福尔摩斯家丢脸的事之前,烦恼的夏洛克勉强决定,每半个月就少翘两节这位老教师的课,为老头退休前的生活减点儿麻烦。
福尔摩斯乱七八糟却有条不紊地度过了大学的第一年。他的事迹太过出名,校园里渐渐流行开关于他的传说。距离感极强的欧洲学生们普遍对这位有时阴郁暴躁、永远不合常理的天才避而远之,看似害怕,实际基本出于尊重,他甚至还有粉丝;教授们却都对他颇有微词,能从人格里挑出五个以上的毛病,但在成绩与发明创造方面奈何不了他。福尔摩斯本人,对正负面新闻平等地不放在心上,依旧按照随机性极强的日程我行我素,紧凑地学习五花八门的知识,填充侦探应具备的头脑。
基于上述故事,班吉克斯在此后的一年入学时,最先记住的几个名字里就包括压根没见过面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他对这类蔑视规则的人往往没有好印象,虽然说对方是所谓的“天才”,但这和巴洛克·班吉克斯本人毫无关联。
他起初是这样以为的,以为直到毕业都无法领教本人的乖戾,结果第一个学期末就不巧地在重要场合碰上福尔摩斯,还鬼使神差地变成了“认识”的关系。
那时,克里姆特·班吉克斯作为伦敦大学杰出校友、英国司法界的冉冉新星、知名贵族检察官,经常会被邀请来大学里,开一场座无虚席的法律实践讲座,或者指导法学生的模拟法庭。夏洛克·福尔摩斯正是在学期末例行的讲座结识了主讲人的弟弟巴洛克·班吉克斯。
在巴洛克来到学校之前,他已经做了克里姆特一整年的忠实听众。福尔摩斯认为,直接听取由实践中榨取的经验的效率,比咀嚼读不完的大部头来得更高,反正自己以后不会成为律师或检察官,大体知道行为框架与规则,够用就行。所以后来他也不太翘课,转为听讲座了。克里姆特·班吉克斯是他较为认可的讲师之一,当然,也仅是讲师和听众的关系。他经常拿着古怪的问题去找克里姆特,在和他哥哥差不多大却无疑更平易近人的长辈那里混了眼熟。
又是伦敦湿漉漉的冬季,阶梯教室外漫天飞雪,屋内座无虚席,呼吸作用散发的热量使得室温较为宜人。下午一点五十分,讲座开始前十分钟,不断有包裹严实的学生挤进来观摩,沾满雪与泥的鞋印将门周的地板碾得灰黑,像争着钻进树洞的雏鸟。由于克里姆特在这半年升职后事务格外繁忙,今日是他本学期第一次抽出空闲返校开展讲座。此后即将迎来圣诞假期,可以把这当作节前消遣,人多也很合理。
阶梯讲堂里,临近门口的第一个位置往往没有人坐,因为大家都下意识地将其留给老师、助理那样的角色,只有部分学生知道或听说过,福尔摩斯最爱坐这个位置,尤其是在一些讲座和重要的课上,而且,但凡看到这里放着一支钢笔,就会了然这是哪个学生占座的方法。了解情况的人都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没人试过和脾气古怪、说话带刺的福尔摩斯抢位置,因为没人知道对方手上会不会有自己的两三个把柄——他在这方面的恶习已经初具雏形。不过,真相是福尔摩斯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
那日的座位,也由各位好心同学心照不宣地为福尔摩斯预留。讲堂坐满大约三分之二时,御琴羽在这里搁上一支刻着S.H.的钢笔。现在任谁都能看出这个地方待会有人要坐了,但在紧急情况时,正常人也会慌不择路地坐下,巴洛克·班吉克斯便是如此处理的。
这可是兄长的讲座。他本无意迟到,只是他的好朋友本杰明·多比恩波,硬是拖着他在校图书馆推导了一串无比复杂还不知正确与否的物理公式,善良的巴洛克不好意思催促这位热血澎湃的友人,结果就是耗费的时间显著多于预期,两人喘着粗气赶到宽敞的阶梯教室时,距离开始也只有短短三分钟了!
刚一进门,门口空余的座椅便映入眼帘,而克里姆特正站在几米开外的讲台上,低着脑袋整理讲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饶是日日与家兄相见的巴洛克也挪不动步伐,他讶异地发现,哥哥在学校的讲台上也有别样的魅力。他的目光被牢牢黏住,鞋跟也钉在地上,不愿抬步离去——可这里只有一个座位,不仅会让多比恩波没地方坐,还搞不清占用这个位置的学生到底会不会来。好吧,看起来是概率问题,要赌一把吗?
“那个…巴洛克,你是不是很想坐这里啊!”善解人意的金发蓬蓬头开口了,他的目光游移,“没没、没事的,我其实还有实验报告没写完,正好可以回去继续……”
活泼的多比恩波难得有些羞涩,他两手搭上巴洛克高他不少的肩膀,稍稍用力,将尚在犹豫的人按进座位。此举收获了周围学生莫名的敬佩视线,也许只是单纯赞许他反对以物占座的精神吧,他搞不懂有什么意义。
巴洛克的心思被友人轻而易举看穿,他只顾得上害羞。再加上对方的话语正好迎合自己的需求,就更无理由推拒。他屈起指节,擦擦鼻尖,转身掩着嘴唇,低声与多比恩波告别,并不太好意思地说改天请他吃午餐做赔偿,然后目送朋友搓着脸蛋哒哒咚咚跑回雪中的瘦长背影。
两分钟后,教室内的嘈杂逐渐消失,巴洛克再度昂首,恰好对上兄长水晶般明亮的双眼,却在对方的喜悦之前敏锐察觉到半分意外。不该是没想到我在这里,巴洛克轻轻地想,我昨天才和哥哥说过会来听。好在无伤大雅的插曲不会让他的兴奋湮灭分毫,他业已忘记座位的事。克里姆特在台上竖起讲稿,巴洛克则攥紧手中的钢笔与纸张,提前规划起笔记的分区。
他的高兴劲头还没有坚持半分钟,就被更匆忙赶到的某位学生像处理试剂沉淀一样打散。
那位学生抱着一摞书,呼哧呼哧喘气,压着时间冲入教室。他的服装用料称不上好,甚至发旧,但围巾与猎鹿帽的材质又肉眼可见的高级,也许是他人赠与的礼物。男生的绿眼微微下垂,神情却似鹰隼锐利,以极快的速度扫描着此处所有肉眼可见的信息,让巴洛克兀地有些不自在。巴洛克在“衣饰取人”的方面有自己的独到逻辑,花费几秒钟判断后,他便注意到对方不太自然,或者说略带攻击性的神色。这张嘴角与眼尾共坠、眉心与唇缝齐锁的英俊脸蛋正颇有不耐地朝着他——准确地说,他的位置。而附近其他人的视线也齐齐落在男生身上,巴洛克感觉后背无端地灼灼发烫。
聪明的小贵族立时猜想是不是自己占了对方的座位,啊,真是讨人厌的概率学。他不安地偷瞄桌上那支刚刚被他拿到一旁的钢笔,联想到方才兄长的眼神,或许自己坐在这里这件事才令他意外。他是常客吗?这愈发坐实了他的猜测,让巴洛克登时涨红脸颊。他不认识这位学生,却不敢开口,很大部分是由于对方的面相。
“你……算了。”他只听到对面的青年以极小的声音欲言又止,在大庭广众之下放弃和他计较。男生满脸后悔地捏捏眉心,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什么,显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于是他顿时又沮丧下来。旋即,他利落地收走桌上属于他的钢笔,淡金卷发下湖绿的双眸微阖片刻,大步流星走向后排,寻觅其他位置。而巴洛克的目光始终追着男生的背影,直到他终于坐在一位戴圆帽的黑发青年旁边,才回过头来。
主讲人并没注意到插曲的后话,在这期间,他已经在用嘹亮的嗓音对学生宣读自我介绍和讲座大纲。
巴洛克努力将注意力放回兄长身上,心不在焉地按照方才的规划填充笔记本,写下的内容却并不多。善良的他难以忽视这件让他在整节讲座里都如坐针毡的事,因为他不想引起他人的负面情绪,哪怕他是无意的。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在讲座结束后应当向对方道歉才行,不然恐怕晚上睡觉都不安心。
一个半小时不短不长,克里姆特在简单总结后便以优雅的行礼宣告结束,重新挺直身体的过程中,朝一角的巴洛克抛来不易察觉的微笑,同时瞄到弟弟盈满笑意的回应,以及下瞬就扭过头向后张望的动作。克里姆特大抵能推测出巴洛克的心理,弟弟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就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要让一切都敞亮起来,而不是背着无处安放的歉意。于是,他便站在阴影里,看学生三两成群地向外缓慢挪移,而巴洛克自靠门的第一排逆流而上,反复说着“抱歉”与“借过”,在密密人群中寻找着那顶猎鹿帽。
巴洛克的观察能力不差,他很快发现自己的目标正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仰躺在座位上休憩。他的猎鹿帽扣在脸上,似乎是要等人群散去再离开。直到后排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巴洛克还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直觉告诉他,对面并不是什么好打发的人,遂只能默默打起腹稿。
他的目光再度投向远处讲台时,已经看不见兄长的身影,这让他感到些许放松。
没想到,歇着的人自己先没好气地开口了:“回来干什么,御琴羽。不是说你先去买三明治吗?”
班吉克斯发现他把自己当成他的某位朋友,只得低声为自己辩解:“不是,不好意思……我想,你一开始是想坐在门口的位置上吗?我不知道这件事,为你添的麻烦,还请见谅。”
对方听闻不熟悉的声音,这才一把取下帽子睁开眼瞧他,表情由意外变为不解,又变得无所谓。“哦,是你啊。我的确是常坐在那里,不过也只是大家知道这件事且愿意为我留出来而已,然后放了支钢笔占着,况且,”金发的男生身体前倾,单手撑起脑袋,看着班吉克斯的眼神增添几分趣味,“你是那位克里姆特·班吉克斯卿的弟弟吧?坐得靠前一些也很正常。”
这下轮到班吉克斯讶异了。他的手掌下意识覆上自己腰带的家徽,它正因敞开的皮衣而显露,却也只是在马甲的遮掩下露出小半而已。他不禁暗自感慨起此人的观察与推断能力,但在福尔摩斯看来,崇拜已经尽数写在脸上,且本人还没意识到这点。否定是没有意义的,建立在对方知道自己身份的基础上,一举一动便也象征高贵的班吉克斯家的一部分。班吉克斯很快调整好表情,看起来坦然许多,他微微欠身:“是的,但尽管如此,我也想为此道歉,这或许让你的心情变得糟糕了……我的名字是巴洛克·班吉克斯,请问你是?”
“夏洛克·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唇角带笑,一个轻浮又自恋的响指跟在话后,“想来你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了。不用担心,这种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你所见,我依然有位子坐。”
班吉克斯没心思纠结他究竟是哪来的位置,也许是他的好朋友有先见之明吧,总之,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名字勾住:原来他就是那个坐拥许多八卦的传奇式学生夏洛克·福尔摩斯。诚然,这个人之前在他的印象里并不好,但对方此刻迅速地原谅了他的无心之失,让班吉克斯的心安稳下来;尽管是自恋了点,却并非空无头脑之人;说话虽然也不怎么好听,道理还是在的。班吉克斯立刻在心中为自己的先入为主诚恳道歉,后又乖巧地点头,展露出掺杂示弱意味的微笑,而福尔摩斯对此出乎意料地受用,眉眼竟也温和两分。
福尔摩斯记人很快,能钻入他耳朵的名字寥寥无几,而这个名字他又并不陌生,现在总算是和脸对上号。他在法学院旁听时,偶然听得学生们含着艳羡讨论这个名字,教授则对此多加赞誉、饱含认可,与评价福尔摩斯的态度大相径庭。在此次交换姓名之前,福尔摩斯对巴洛克·班吉克斯的标签只有“刑法学课上最认真的学生”“班吉克斯家的弟弟”“未来一定会成为优秀的法律工作者”,现在又增添一些性格方面的概括词,本质上还是不太熟悉。但他喜欢与善良、正直且好懂的人交往,上帝也为他们创造了许多机缘巧合,时不时就能碰到一起,打上两声平淡的招呼。
人情关系总是在无趣的寒暄中长进的,碰得上面总比再也见不到要好得多。
当福尔摩斯偶然在一堂痕迹学的课上注意到班吉克斯的身影,他便有意地在往后几周里都挑这个时间的课旁听,班吉克斯发现这点之后,同样会坐在福尔摩斯喜欢的位置旁边,提前等这位神出鬼没的学长入座。但他们也只是这样坐着而已,时而讨论些值得斟酌的问题,下课的铃声一响,福尔摩斯便风一般飞出教室,再没有别的方法联系上他。
他们也会在图书馆偶遇。起初,福尔摩斯会在班吉克斯的斜对面落座,而班吉克斯仅是微微抬头表示自己注意到对方的到来,确认视线相交后,先一步抽离,垂下眼眸专心研究难啃的书籍作业。时间一晃三个月,第二学期,斜对面在福尔摩斯的直情径行之下变成了正对面,而班吉克斯却觉得距离太近,除此之外也无其他不适。他又想到福尔摩斯一直以来对他可有可无的态度,估计自己在他心里只是恰好能一同学习的朋友,对细节问题摇摇头作罢。
事实不完全如此。说得再无情些,福尔摩斯只是觉得这样的关系很便利,于任何人都有利可图——至少不会失去什么。班吉克斯虽然性格内敛,在专业问题上却极少让步,也极少犯错,福尔摩斯起初觉得他各方面都很简单,后来将“各方面”修正为“性格方面”。
班吉克斯的细心程度与推理能力都无愧于优等生的头衔,虽然只有十八岁,在快二十岁的福尔摩斯的标准里能打到六分以上,若是再锻炼几年,真正成为检察官时也能有八分。
福尔摩斯那双侦探的眼睛能够轻而易举看穿人类的包装,而班吉克斯作为一位坦诚的贵族,他连拆解分析的必要都没有。但凡福尔摩斯开口询问,他一定会诚恳地托出,且将话语的尺度把握得极为合适,恰好停在福尔摩斯基于最低标准的礼数也不能再多加询问的地方。侦探在他身上找不到太多成就感,渐渐也就不太问了,而对方比他更懂礼貌,从未开口问过福尔摩斯本人的故事。
在夏洛克·福尔摩斯眼中,他们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之所以能得出这个结论,不仅是因为他们没有做到必要的互相了解,还源于班吉克斯对他的称呼,从始至终都相当客气,客气得太有距离感了。这必然有福尔摩斯的责任:他时不时就用尖锐的语句对待那位柔软的青年,且不太道德地乐在其中。
然而,他的定义在一年后的圣诞节不易察觉地挪动几寸,将巴洛克·班吉克斯放在一个不左不右的位置上,恰好让一半的他跨越了那条线,另一半还留在外面。
名侦探的生日在一月六号,这是巴洛克·班吉克斯耗费一番功夫打听到的。他第一次在班吉克斯邸见过亚双义玄真时,只几分钟闲谈,就将人际关系串联得一清二楚。于是,他与御琴羽悠仁从见过几次面的关系,变成能说两句话的关系,然后从这两句话中,不自然地问到对方好搭档的生日——那时他们的侦助搭档故事已经在校园里小有名气,当然,最出名的还是名侦探福尔摩斯。
为了这条情报,他从自家酒窖里精挑细选出最可能符合东洋人口味的陈酿,背着福尔摩斯送给御琴羽。而后者忐忑不安地抱着那瓶名贵葡萄酒回家时,还遭到了名侦探的好奇与指点。
或许他已然推理出,它是经由谁手而来。
班吉克斯最开始的动机,只有好奇,他不希望福尔摩斯在自己眼中,就算过去两年却还是那样神秘、不可深入,但在发现对方的生日与圣诞节挨得很近时,送点礼物的念头便无可避免地在脑海中诞生。他忽地后悔起来,要是询问生日时顺便了解一下喜好就好了,可那样又将自己的意图摆得太明显,在对方的挚友面前如此打探,令人感到羞赧的成分更多,战胜了回去多问两嘴的想法。
十九岁的巴洛克·班吉克斯蜷在被窝里,闷闷朝枕头呼出一口湿气,热度反扑回脸上,倒让他搞不懂是什么让自己面颊发热。他反复踟蹰着:那个侦探和他的关系仅此而已,就非得送吗?可是福尔摩斯明年,还有最后两个学期,就毕业了。想到这里,他失望地发现,这么久以来除去与对方心照不宣地相遇或偶然碰面,自己并没有别的方法联系上他——硬要说的话,也不是真的没有,至少大家都知道他住在贝克街221B,但真的有人会直接上门拜访吗?他又郁闷地翻身,对着枕头另一边幽幽叹气。客户是有所需求的,可自己也要去吗?未免太突兀吧。
他愈发想不明白。去是绝对不会去的,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机会是靠不住的,也不会提供给无所准备的人。福尔摩斯将半个冬天奉献给毕业设计,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和医院,极少地来校图书馆查点资料,发誓要做出让老教授挑不出毛病、哥哥也不会骂他愚蠢的成果,因此学校里很难再出现他的身影。
传闻也说,他在办理一件棘手奇案,自然拨不出时间处理学业,班吉克斯听后颇为泄气,却并不知道名侦探此时又钻进伦敦的哪条巷子,能做的依然只有等待,在等待的过程中准备一份诚挚希望对方不要讨厌的礼物。
至于另一半冬天,其实恰如大众所言。他忙于收集伦敦名门的黑暗面、调查犯罪集团的狐狸尾巴,顺便为几百万伦敦市民偶尔找找走失的猫狗家人,的确是无可置喙的忙人:晚上若能在午夜十二点前打开221B的门,御琴羽都要感天谢地了。时间会证明,福尔摩斯做的铺垫工作很有必要,这让他效率更高地在市民中建立起侦探的信誉,不至于未来毕业后没有收入来源。
他犹然抽出百分之一的思绪惦记着那瓶红酒。某日的晚餐,福尔摩斯又提起这茬,御琴羽对此只颇神秘地笑笑,愉快地分走福尔摩斯的一只鸡腿,说道:“福尔摩斯,你要知道,我也有自己的社交圈……”
“你哪来的社交圈?”名侦探不假思索地反驳,没什么礼貌,“趁你不在时我偷偷观察过,产地是法国波尔多左岸的拉图酒庄,价格不是你我能触及的,只有名门望族或极为讲究的红酒爱好者——哦,或者两皆有之——有机会谋得它。你非要我继续推理吗?好吧。”说到这里,福尔摩斯相信御琴羽自己也能顺着说出后续的推理,但对方还是不为所动,似乎有意要让福尔摩斯同他演绎出真相。
“如果是亚双义送给你的,你没理由瞒着我,所以我认为是班吉克斯家的人亲自送出的,”福尔摩斯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推理,因为这几乎没有难度,“至于原因,我想你也能闻到他们身上总带着点若有如无的酒香,定是常常出入家中的酒窖,并有这方面的喜好。天啊,御琴羽,我虽然写过对几百种针对全世界各种烟灰的研究,在红酒方面却没什么造诣。我相信你一定也认为这对我们以后的推理有所裨益,他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相关人士的喜好,社会地位,甚至来往的人群……尤其是我现在觉得那些贵族先生们十分值得研究——”
眼见福尔摩斯就要自顾自地滔滔不绝下去,御琴羽赶忙发声制止:“停!好了,福尔摩斯!”许是见福尔摩斯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插话格外不悦,他快速清清嗓子,补上原因,“是,的确是班吉克斯家的人送的,后面的设想也很不错,或许你以后的确可以研究一下。但在那之前,你就没想过是谁,以及他为什么这样做吗?”
这番话令福尔摩斯陷入另一个层面的沉思。二选一的答案呼之欲出,他却还没准备好针对理由的推理,此刻也只得捏着下巴缄默。他还缺少重要的线索,即礼物作为人情往来的重要一环,对方到底从御琴羽这里换得了什么,且这应当是一件只有御琴羽能解决的问题——而搭档看起来显然没打算告诉他——行吧,这绝对还是一件需要保密的问题。福尔摩斯再度瞄向御琴羽的脸色,对方神态自若,看不出此事与他有什么联系,那便应当是让巴洛克·班吉克斯难堪的理由。
福尔摩斯在感情方面颇为迟钝,人情方面较为敏锐。他立马从记忆宫殿里搜罗出数个可能的理由,边咀嚼淋满沙拉酱的菜叶边一一排除,最后剩下的几种可能性,全都和他自己有关,这让他不太想承认。
就在这时,御琴羽意味深长地朝日历扬了扬下巴,快要二十一岁的、脸颊鼓鼓囊囊的侦探也瞟过去——今天是12月14日,往下数两排,是红色的圣诞假,而圣诞节的存在,对英国人来说,不需要问御琴羽也知道会有。他突然明白了。
班吉克斯对福尔摩斯的喜好有所猜测,却并不觉得那种不健康的事需要他的支持。考虑到福尔摩斯总是来去无踪,不知何时才能碰上,每日他随身的背包里都搁着一只精致的木盒。今天是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学生们都稀稀落落地往家赶,如若再不能遇见侦探,他就只能选择寄匿名包裹去221B了。
不幸中的万幸,耶稣还是比较眷顾他的。
冬季,天黑得很早,班吉克斯站在伦敦大学门右侧的橘色路灯下,在家里的马车前清点需要捎回家学习的书籍。忽然有一道熟悉的人影、亦或是熟悉的颜色闪过他身畔,阴湿的深冬里,就连擦肩而过的烟草气都显得干爽,班吉克斯不需要更多思考就能确认,那正是他等待太久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
他的音量比平时说话更大些,而福尔摩斯也因此停下脚步,压着帽檐,瞬间转过身来。当班吉克斯发现对方的双眼里流露出同样的惊喜时,只觉得不可思议。他的手顿时摸向自己背包的搭扣。
“哦,班吉克斯,有段时间没见了吧?”福尔摩斯快步走近他,双手塞进衣兜,看起来也是有什么话要说,而班吉克斯想,我们已经快三个月没见过了。
侦探方才要冲进校门时还匆匆忙忙的,现在反倒淡定下来。他还穿着那套熟悉的风衣,昂贵的围巾却换到第三款,让班吉克斯很想问问是谁送的——如果他能将当今英国首相的姓氏与侦探联系到一起,想必就不会再纠结什么围巾,而是一些更值得深究的问题,比如他的生活为何如此拮据之类的。
福尔摩斯朝他的马车张望一番,后又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天就要放圣诞节假期了,所以想祝你圣诞快乐。”高出福尔摩斯半头的班吉克斯微微颔首,指尖不由自主去掐皮包的背带。他像一棵不知所措的圣诞树,立在温暖的路灯下,还藏着没想好如何送出的礼物,下瞬却要迎接收礼人的迎头一棒。
福尔摩斯压着嘴角,淡淡地冒出一句“这样啊”之后就开始翻腾自己的斜挎包。班吉克斯难得看出,他的稳重是在装模作样,这让他的好胜心得到些许满足。那只背包在班吉克斯眼里总是很碍事,因为它意味着物品主人的“不拘小节”,这并不是什么合规矩的、绅士的穿戴方法;现在却让他的心中升起一些说不上的情绪,也许是期待,也许是恐惧,一切取决于福尔摩斯要从那里面摸出什么。
十几秒后,他拿出一只被绸布包裹的球状摆件。班吉克斯尚未推断出它的真身,福尔摩斯就自己揭晓了谜底:如果忽略水晶球的内容物,这是在商店橱窗里最常见的、要送给小朋友的圣诞礼物。那是一只漂亮的水晶球,球体澄澈透亮,底座与市面上常用的木材不同,采用圆润坚硬的雪白陶瓷制成,甚至还贴心地雕出一些简单纹路,使得礼物整体不那么单调,一看便知是耗费心力的手工制品。而这并不是心灵手巧的侦探最引以为傲的成品——球面内的惊喜让班吉克斯眼前一亮。
由于不久前的颠簸,血红的油状液体在球中翻滚出瑰丽的形态,而红与白的交界处还能看出几层细碎、闪烁的粉霜,如果有味道的话必定十分甜蜜,它们共同构成一幅层次华丽的画面。当波浪逐渐安静地沉淀,班吉克斯才看清水晶球中心的固定物,赫然是一只透明的、棱角分明的漂亮酒杯,精致边角反射着橘调的暖光,聚焦为锐利而璀璨的金色。班吉克斯的眼睛与心都跟着闪闪发光,福尔摩斯则只是笑,将它们全部收进眼里。
“这是……什么意思?”班吉克斯有点不敢相信,他试探着问。
“这还用问?你刚说要过圣诞节,这是你的圣诞礼物。我自己做的,用一些说了你也不知道的化学品,无毒无害,你大可放心。”福尔摩斯将它不可拒绝地按进班吉克斯的掌心,他的态度摆明,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班吉克斯窥见他不自觉向右上方斜视的视线,侦探没底时总会露出这种表情,他偶尔见过几次。
他几乎是被一向低情商且不解人意的学长感动了,仔细想想,却完全不知对方这样做的动机,毕竟自己理应什么都没对他表露出来。
“这么贵重的、饱含心意的礼物,我真的可以收下吗?谢谢你,福尔摩斯。可是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
“你应该有什么要送给我吧?这是你今天叫住我的理由,也是你和御琴羽打听的事情。如果不是,你当我没问。”
班吉克斯闻言,仅找了五秒就拿出那只简约又不失气质的木盒。福尔摩斯接过它,并未打开,而是捧着翻来覆去观察一番,又掂量几下,心中对它的真实身份约莫有数。随后,他珍重地将它塞进挎包里,补充道:“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着明天一旦放假就难找到你,所以碰碰运气……这几个月我都很忙。”
高挑的青年笑了笑,对此不甚在意:“嗯,礼物你可以回去再看,无论如何,希望你能喜欢它。我不擅长亲手做什么,如果有机会,我也可以给你买到更好的……啊、除了圣诞礼物外,你也快过生日了吧。明年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你,干脆提前送来。”
福尔摩斯心道,你果然向御琴羽打听了我的生日。
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因为在福尔摩斯近二十一年的人生里,能称之亲友的,寥寥几人而已,他自己也不需要什么生日的仪式感。然而,他现在站在寒风中,背对暗红的墙砖,于这个普通的路边沐浴着朦胧的灯火,面对着微笑的青年,却突然觉得,过生日也不错,至少能收到意料之外的人送来的意料之外的礼物。
“提前祝你生日快乐,福尔摩斯。”
“啊……该说什么呢。谢谢你,”福尔摩斯停顿半秒,“班吉克斯。”
他那时还是放弃了,试着叫对方名字这件事,担心会不会因过分亲昵而招致反感。再加上他哪怕对御琴羽都是以姓称呼,一部分是已婚的日本男人本身遵守礼节,另一部分,他自己对于过分亲近的关系,总会因为不知如何处理而感到害怕,放到主动拉近距离的巴洛克身上,也是一样。
时钟拨回现在,并立而行的两人从同一场穿越时空的旅行中解脱出来。意识如雪花般轻飘飘地降回头脑,他们想起了那件可爱的圣诞礼物。
福尔摩斯叩叩橱窗玻璃,以示对这件形似的礼物的问候。他与巴洛克·班吉克斯的面容齐齐被映照在玻璃上,在那句不痛不痒的埋怨后默契地闷声良久,然后隔着镜面反射对视,第一口气竟是从班吉克斯的胸中叹出来。
“你叹什么气呢?”福尔摩斯没话找话。他方才还在任由自己反刍那些老故事,怀念大学里奇妙的味道、青涩的后辈,此刻就要回过神来,跨越两年的维度,处理实习检察官写在脸上的不快。
“……没什么。”班吉克斯扶着额头,“倒不如说,我刚刚已经说过,无非是……很难找到你而已。”
“你难道不知道我住在哪里吗?如果不愿上门拜访,写封信知会我也是没问题的,我也不算什么难交往的人吧。”侦探转过身,依旧是一双湖绿的双目,无可抗拒地望进那对雾蓝的眼睛,却只浅尝辄止地停留两秒,像根银针扎进又抽出,后又看向能见度较低的道路尽头。那里徒有灰白的一片,铺满视线的旷野。
他没有看着班吉克斯,就这样自顾自地演绎下去:“无非是你有什么顾虑,这很好理解。你或许纠结过,我们到底算不算朋友的问题。”年轻检事的眉心因他的话抽动,但侦探并未发现。福尔摩斯继续说,“我们两年多没见面了吧?我从来不躲着你,只是占用时间的事太多,况且也根本没有事情需要打扰你。”
班吉克斯仍维持沉默,他的周遭变得气压很低。
“当然,我一直相信你是一个聪明的人,虽然和我还差得很远。你不需要我在身边也能发现大多数真相。”福尔摩斯说这话时连分毫的笑意都没有,让班吉克斯不知这到底是讽刺还是真言。“事实证明,你的确成为了,呃……实习检察官?但也很优秀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谢……”班吉克斯盯住福尔摩斯的帽檐边边,那里不老实地钻出几缕活泼的金发。他正低低地讲着,道谢的辅音字母还未出口,就被自大的福尔摩斯打断。“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补充说明我的想法,我们那时确实算不上朋友——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在你心里,我和那位多比恩波并不一样。”
“……你说得对,”班吉克斯的视线继续下移,开始描摹对方风衣的肩扣。的确,不是和多比恩波一样的朋友,但精明如福尔摩斯就不明白其他的可能性吗?他有些委屈,又找不出理由反驳,干巴巴地说道,“我们只是互送礼物的普通同学而已。但在那之后,我又觉得不完全是普通同学……怎么说呢,也许算比较熟吧。抱歉,希望我不是自作多情。”
他像开了塞的酒桶,流出越来越多发酵太久的话语,听起来很不合适,让福尔摩斯和他都有点后知后觉的尴尬。
忽地一阵猛风划过,两人同时压住各自的帽子。渗至骨髓的湿冷唤醒更多深埋的思虑,班吉克斯沉浸下去,福尔摩斯则浮出冰面。
“有必要这么说自己吗?”他话音刚落,福尔摩斯便抬高声音扔来一句反问,吓得班吉克斯也开始反思,在此人面前妄自菲薄或好高骛远,都不合适。侦探的气势虽不小,实习检事却发现他的语气也并无那般言之凿凿,想来也是刚刚才思考出的结论。
福尔摩斯被他说得有些不是滋味,具体是什么滋味呢,他也说不上来。简单概括,无非是“本来不是这样的,但我也不知道是哪样”,非常幼稚。因此,他终于放弃与班吉克斯继续体验雪人的成长史,握住青年的手腕,力度不大,但不好拒绝,随后抖落浑身湿雪,大跨步往下个路口的221B前进。
于是,贝克街上再度响起两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福尔摩斯快步在前,班吉克斯大步殿后,架势看起来像奔赴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真相却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也在好好使用。有什么事就回家再说吧。”侦探的语气像机械振动的波纹,刚涨上就落下来,“至于别的事,我觉得也有讨论的必要,尽管当时不是朋友,现在也可以另说……毕竟我们今晚在那种地方遇见了,不是吗?我认为,我们的目标或许是一致的。”
福尔摩斯说这话时侧过小半张脸,班吉克斯看见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一颗彗星划过空气,点燃他心底压抑许久的火种。
新手检事心想,他说得像要拉上自己做什么天理难容的恶事,跟福尔摩斯一起时,总会有这种感觉。他逐字逐句琢磨,如果自己没有推理错误,侦探的意思应当是:今夜既已在圣安特尔德医院的停尸房邂逅,干脆一同调查“教授”的连环杀人案,在未来争取揭开伦敦的暗面——而这正是身为兄长与偶像的克里姆特极力想保护自己远离之处。
他的思忖还未告终,福尔摩斯就毫无预兆地加快步伐,一如他本人为所欲为的个性。班吉克斯不得不跟上他。这时,尖锐的月亮自遮人视野的雪雾中拨出片光亮,也许是圣诞老人的魔法,将那些沉积的白茫茫都照得亮晶晶,宛如碎钻般闪烁的光点,掠过他们眼尾的余光。
那属于福尔摩斯的认可。他客观地得出结论。尽管班吉克斯还不知道能与对方的步调一致到什么程度,兴许根本合不上,还是必须要做出突破现状的决定。哪怕是出于侦破教授案的决心,他也要试试看。
他富有逻辑地整理思绪,一路上抿紧唇,在最后的十字路口前才温和地挣开福尔摩斯,而对方好像刚察觉到自己的越界,匆匆道了句不好意思,便又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最后几步路,他们紧挨着彼此,路过街角那只孤零零伫立的邮筒。它像伦敦刑警一样称职地守在红砖墙旁,戴着顶白净的高帽。班吉克斯无端开始想象,福尔摩斯投递信件时用手拂去那些软雪的画面是什么样的。他看不清上面凹凸不平的单词,它们也许在这没有工作的圣诞假期里安稳地睡着了。
总共十几分钟的路程,如此宁静,没有马车忙碌的叮铃,他们的身畔只余世界的呼吸。各自成长几岁的两人漫步于伦敦的平安夜里,与过去的每次并肩皆不尽相同。万籁在下,他们在雪中以高速飞越了数年的时间,有关或无关的觥筹交错都被抛得很远,像上世纪的留声机曲目,在后方的足印里喑哑地回旋。可当班吉克斯第一次站在贝克街221B瓷白的门柱前,他悲哀地发觉,自己并没有预想里那般欣喜。
如果是三年前,他会雀跃,会为自己身份里附赠的特殊意味而反复推敲。但现在是三年后,他站在这里,像面对一条夕阳下的河流,河水在斜阳下反映出淡郁郁的金。心就像古铜币,难免会被时间磨得黯淡无光。
很遗憾的是,正是在这种对方抛出橄榄枝的情况下,班吉克斯又恢复了一贯的犹豫态;或者说,他在冷静考虑后,终于决定如福尔摩斯所说,对自己和他的关系做些与时俱进的解读,却还是不打算太过接近,只要按照他说的“朝相同目标前进”就好。
虽然今天是平安夜,距离侦探的生日已没有几天,但比起匆忙地准备什么重逢好礼,他宁愿装作自己忘记了。
只有将两人间的距离再度拉远,才不会让人那么手足无措——哪怕他们当时什么都算不上。可正因如此,才会在相隔太久再遇时,不知对这段微妙的同伴情谊该作何评价。
巴洛克·班吉克斯不是很想让那令人难堪的历史再次重演:互送过礼物后就杳无音信,除去小报和伦敦市民的杂谈基本不会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失望以至于绝交。而他恰好是不知道的那个,为此郁闷了小半年。
班吉克斯的脑内时间跳跃回几分钟前,为自己的“也许算比较熟吧”后悔莫及:因为那似乎让既不会读空气又目中除真相无活人的福尔摩斯产生了某些误解,让他认为那种“单方面的熟悉”是持续态的,所以才向班吉克斯道出这些意图明显的邀请。在班吉克斯眼里,这位侦探不会做没把握的事,而自己的坦诚显然成为了对方的工具之一。
他说服自己,对方这样无非是需要多一位帮手,就像他迄今为止积累的所有人脉;或许一个御琴羽加一个格雷格森还不够他使唤的,由此才来寻求自己的协助,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初识时那样。
福尔摩斯的态度有如扯着班吉克斯的领巾上前,而班吉克斯不再纠结于十五分钟前还在担心的“亲近”与“疏远”。现在他的手中掌握着部分主动权:与夏洛克·福尔摩斯间的距离具体应如何处理,这是一个亟待解决的新命题。
他放慢了脚步,驻足于221B的木板门前,抬首凝视已经为他敞开门扉的福尔摩斯,目光恰恰擦过帽檐递出,抚摸着侦探的猎鹿帽。单手叉腰的侦探正眯着眼睛邀他进门,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在那么短暂的顷刻,他的脑内闪过“不如就这样回去吧”的念头,不过,刹那间就被名门望族的基本礼节压下去。它在这具身体里扎得比班吉克斯本人的性格还要根深蒂固。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班吉克斯?”福尔摩斯略带嘲讽地说,“哦,你难道有挨冻的爱好吗?不要和我客气。”
“……没有。那么打扰了。”班吉克斯没多犹豫,被对方看出情绪也不好,遂维持相对平常的状态,稍稍低头钻入漆黑的洞穴。
他甫一踏进玄关,福尔摩斯便往仪表里投入两便士,先点起瓦斯壁灯,让室内亮堂、温暖起来,又踩着家居鞋啪嗒啪嗒地赶去烧壁炉,把好大一只班吉克斯留在门口。后者像初次见光的蝙蝠,身裹黑漆漆的披风,不知往何处去。
福尔摩斯忘记班吉克斯的时长高达两分钟,而后者也没太在意,索性高效利用这短暂的时间,站在门口,观察侦探的居所。
毫无疑问,就班吉克斯目光所及之处而言,这里不仅没有圣诞的节日氛围,也没有待客厅堂该有的模样。善良体贴如他,考虑到租户可怜的经济状况,班吉克斯勉强原谅了这让人很难寻到落脚之处的杂乱无章。
门口的衣帽架很普通,班吉克斯能发现侦探最常穿的那些风衣,以及他刚刚挂上的猎鹿帽。款式简约贵气的几条羊毛围巾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都被随意塞在附近的橱柜里。他的目光沿木地板登堂入室,能看到拥挤又温馨的客厅:整体装潢呈经典英国风格,两条对比感甚强的沙发坐落于壁炉前,共同环绕着一只巨大的木箱,那上面公然铺着餐垫和报纸,大概率就是福尔摩斯的餐桌了。靠窗的那侧,陈设更加不堪直视,巨大的仪器几乎要越过窗户,书架里塞满本不该出现的杂物。厨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些微光亮,是福尔摩斯在里面生疏地忙碌,只有这里还稍微可爱一点。
没过多久,他便端出亲手泡的红茶,却发现客人还站在门口没挪步。他没手可挥,又不想下命令,只好滑稽地啧声又努嘴,班吉克斯好不容易忍住,没笑得太过分。
极少待客的侦探将热腾腾的茶水搁上桌面,随手指向赭红的长沙发,示意班吉克斯坐下,自己则抢先半步钻进绿色的单人沙发,饶有兴趣地注视年轻贵族艰难地在屋里落足。
班吉克斯正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眼睛却不忘巡逻。他无奈地发现,福尔摩斯的所有工具与书本都不具规律地在客厅的各处角落肆意生长,稍不注意,就会踩到新冒出的某支试管。他简直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能在这种环境里生活——上帝啊,而且还是两个!另一个是如何忍受下来的?他对日本人的刻板印象微妙地改变了。
他亲手将自己置于环境之中,由此更细致地观察到福尔摩斯的生活碎片:毒理学,药理学,法医学,药剂配比,基本演绎法,泰晤士报,不知名的杂报,流浪儿童们送来的情报纸条,快吃完的鸡肉派,英式红茶与日式抹茶,没洗的碗碟,不知道哪里来的凶杀案现场照片,不知道哪里来的尸检报告,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的照片……班吉克斯双眼发亮,他终于挖出比其他物件都更不符合常理的东西。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新发现中,福尔摩斯又站起来,拿走班吉克斯潮湿的披风与外套,在壁炉前的沙发背上挂好,与自己的挨在一起。侦探难得做了些主人该干的事,这让回过神的班吉克斯略有发怵。
壁炉里的火焰开始噼啪作响,烧得比两人间的气氛旺得多,烘出舒适得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氛。福尔摩斯的神智几乎在同这奢侈的安全感撕扯,以防过早陷入睡眠,班吉克斯却毫无困意,他直挺挺地坐在软沙发上,对着那杯热情体贴却不太可靠的红茶斟酌。
“多谢招待,但是我很好奇……这茶能喝吗?”他看着完全没舒展开的深色茶叶,十分怀疑福尔摩斯照顾人的能力。
“喝了不会死。”
结果得到对方如此不负责任的答复。他眉头紧蹙抿下一口,认命似的叹气:那基本上是六十摄氏度的热水,根本泡不开茶叶,只溢出若有若无的茶香,聊胜于无,口感差劲,试剂一样的红茶而已。
而福尔摩斯压根不在意班吉克斯喝掉与否,他的表情显然是在用“我已经尽力了”这样的手段替自己脱罪。此时,他已经被椅背吞吃入腹,整个人重心脱离了似的,以与优雅并不沾边的姿势屈膝盘踞,半阖双目,瞄着面露难色的班吉克斯。明明是带对方前来的主人,却不发一言。他的眼神让班吉克斯回想起方才的发现,心中好奇愈盛。
“福尔摩斯,你……”他不知该不该问,但福尔摩斯并没有制止的意图,窝在绿沙发里好奇地瞅他,一副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的模样。班吉克斯咽口唾沫,看向壁炉上的照片:“冒昧了,这位美丽的女士看起来很眼熟,或许是你的母亲吗?”
“那是我。八月份拍的,你看不出来吗?”福尔摩斯的响指打得无比清脆嘹亮,不为自己的任何一个特异点感到羞耻,“不过也很不错了,能看出来像我!案件需要而已,留个纪念,不是说我真有这种癖好。”他顿了顿,见班吉克斯不太相信,又补充道,“易容和变装是侦探的必修课,这个说法你接受吗?”
班吉克斯似是而非地点点脑袋。虽然那是福尔摩斯本人,如此直白、好奇地盯着一位“女士”仍然让贵族的良心隐隐作痛。他的视线恋恋不舍地停留两秒,旋即礼貌地收回。
福尔摩斯的形象,在班吉克斯的心中正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被填满。生活碎片使他变得逻辑自洽,像一位活生生的人,不再让班吉克斯觉得太难接触。至此,回溯的余地也被不自知地留出。
“我之前的提案,你怎么想?”
正在班吉克斯担心又要陷入尴尬时,福尔摩斯延续了话题。
“你指的是‘我们的关系’吗?”
检事咬咬牙放弃那杯茶,他的视线倏然间无处安放,被壁炉里几窜偶然外探的火舌勾走,“我没有什么异议,如果有机会和你一起调查教授案,我会尽我所能。”不知怎的,他竟感到犹豫,遂巧妙地回避掉自己抛出的疑问,使得一向思维缜密的福尔摩斯挑起眉毛。
“那很好,光从格雷格森刑警那里获得的情报还是太少了。很多时候他知道什么不该说,所以缄口不言。”侦探的语气相当平淡,他摸出搁在衣兜里的烟斗,它沾染了本人的体温,此刻正被捏在指间旋转,并没有被点燃的倾向,“——你还没有回答问题。这样吧,鉴于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糟糕的过往,先从‘不太熟的朋友’开始也不错。”
福尔摩斯并非猜不透班吉克斯的心思。他十分尊重对方在停尸间见到自己时的态度,也很能体谅现在221B所有的尴尬。强求既不可能,也没必要,不如顺从对方的意思走,自然而然地从工作合作关系开始,然后建立更有温度的联系。
就算是福尔摩斯,在这几年里他也意识到,自己大学时的人际关系处理得一塌糊涂。如果没有比他年长不少且懂人情世故的御琴羽,能作为福尔摩斯的外置情商为他兜底,很多案件委托人踏进贝克街221B后,不超五分钟就会愤而离席。而班吉克斯也算他那时认识的故人之一,福尔摩斯的心底存在他自己都鲜少察觉的想法:和这个人改善一下关系吧,哪怕是出于百分之七的愧疚。
此人自视甚高的程度难以用三言两语概括,好在班吉克斯胸襟宽广,原谅了对方话语中隐含的无礼。“恐怕你也不能完全指望我,我也不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这是检察院的工作,你只是一名侦探,福尔摩斯。就算你发现了真相,也还是要依靠公众审判来裁决凶手。”班吉克斯默许了侦探的后半句,语气不再那么紧绷。
“我没说要用私刑。况且真相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为此我会尽可能搜集所有线索,直至它真正浮出水面、公之于众的那天。”福尔摩斯默许对方的默许,遂不再提起。
“恕我直言,你为什么说得好像教授案的凶手是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存在?”
“谁知道呢?”福尔摩斯无所谓地耸肩,“你知道直觉是什么吗,班吉克斯?那是大脑推理的速度比我的意识跑得更快的证明,而我的工作就是追赶上它的逻辑,证明其正确性。我对于教授案的‘直觉’正是如此。”
班吉克斯不太自在地靠向沙发背。难道福尔摩斯与人拉近距离的方法,就是宣传他那套独创理论吗,他有些无语。
“比起那个,”最终还是年长一岁半的侦探让步,“不如聊些符合节日的话题。”
你也知道这回事吗?班吉克斯在心里下意识地回应,教养让他没有宣之于口。他想起某个对方开过头却没后续的话题:“请问……你之前说我送的礼物也有在用,是真的吗?”
“把‘请问’去掉可以吗?”他的食指对着班吉克斯,在空气里划圈,看起来胸有成竹,“是啊,但是我应该怎么向你证明呢?给你拿过来看?”
“不用了。听到你这样说,我已经很开心……”班吉克斯仔细观察福尔摩斯的表情,萌生出试探的主意。“尽管,只是一支钢笔,但我挑过很久,也咨询了兄长的意见。如果能让你用到现在,说明钱的确花在了刀刃上。”
“只是,一支钢笔?”听到这里,福尔摩斯终于坐直身子,望向班吉克斯的双眼里盈满那种被看低的不可思议。他的尾音高高上扬,复述着这普通的句子,却令班吉克斯的表情拨云见日。“你未免太小瞧我了。说实话,我接过它时就知道盒子里有机关,当然,表面上它确实是一支普通的——抱歉,名贵的钢笔。我之前那支确实有点旧了。”
“这样啊。那下层的礼物,你也……在用吗?”班吉克斯斟酌半晌,将唇边的“喜欢”换成“使用”,随后视线飘向侦探手中的陶瓷烟斗,“据我所见,似乎并没有。不过那也很正常,我并没有打听过你的偏好,就随便地送出了……”
福尔摩斯问他,你对我如何打开盒子的过程不好奇吗?
是你的话,能发现也很合理,班吉克斯说。
侦探颇为满意地点头,两手一摊开始解释:“好吧,你要知道,我是买不起海泡石烟斗的,更何况是你选的这种——出自巴黎工匠之手,造型新颖,雕刻精美,纹路更是符合上世纪‘巴洛克’的艺术风格——我很难将它带出家门。”发音略有差异,但他以对方名字作为调侃的幽默方式并未得到巴洛克本人的支持。
侦探见班吉克斯的耳尖开始泛红,迅速将后面的话补上:“啊,也不是没用过,只是那天体验不佳。不是烟斗本身,而是和我说话的家伙。”
他想起去年,难得去见迈克罗夫特时就带了这支精致的烟斗。在第欧根尼俱乐部的陌生人房间,压他半头的兄长不留情面地指出它的不和谐,并对夏洛克的私人生活进行全面点评。这让年轻的侦探十分恼火,从那以后他就坚持使用自己的小烟斗了。不合时宜!他愤愤地将兄长那张圆脸清出大脑。
“总而言之,非常感谢你的精心准备。我同时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有这个习惯的呢?我可没在学校的公共区域抽过烟斗。”
班吉克斯不打算对福尔摩斯的私人回忆多加追问,因为对方实在太点到为止了。“你身上的烟草气味,想来你自己也没有打算盖住吧,福尔摩斯,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在小瞧我。”他颔首沉思片刻,又见对方摆出副等他说话的模样,只好继续阐述。“我本来……不想送你烟斗,一是因为它太私人,二是因为吸烟有害身体,我这样就好像你的帮凶——”
“所以你把它藏在盒子的下层?觉得如果我没发现,那你就是没送过?”福尔摩斯笑着打断他,班吉克斯却很难从那笑容中察觉到什么温暖的意味,“这是你自我欺骗的方式,班吉克斯。你明知我不可能遗漏掉。”
“……是的,我很抱歉,”实习检事沮丧地垂首,似乎为自己这种“不齿”的行径感到后悔,心脏却砰砰地跳。被福尔摩斯看透心思,不知为何,会让他升起许多异样的情绪。
“无论如何,它的确很多余。”
“你现在的道歉很多余。”福尔摩斯一针见血,尽管意图是安慰,句式却总是冷冰冰,“我很喜欢那件礼物,作为收藏十分赏心悦目,它就在我的卧室里。不过那里很乱,就不带你看了。”他在实义动词上加重语气,而班吉克斯也察觉到这点。他不由自主松口气,面颊却泛起血色,在冷白的皮肤上愈加醒目。
“好吧,谢谢你这么说,我很——”
这次,是一阵音量正好的钟声打断了班吉克斯。
他们条件反射地望向墙上的钟表。时针与分针恰好重合,此时理应道出一句简单顺口的祝福,但这对初次共度平安夜的二人来说,比想象中的还要艰难。福尔摩斯还想着装傻,却闻坐在身侧一米处的青年悠悠开口:“圣诞节快乐,福尔摩斯……这次很准时,我也没想到。”他有意要让自己看起来风趣些。
这句话唤回了福尔摩斯飞走的饥饿感。它时机不当地回到侦探的胃部,让他觉得腹中一阵空虚,因为他确实没吃晚饭,而这句话往往伴随着饭后富足。他开始替厨房里那些孤单的芝士与烤鸡感到迟来的委屈。
“圣诞节快乐,班吉克斯!”他捻起自己的茶杯,试图与对方举杯庆祝。班吉克斯抿着唇,许久后才妥协似的,捏起茶杯把手,倾身靠近福尔摩斯。
“从你这里收到准时的祝福,无疑是非常合适的圣诞礼物啊。希望我们在接下来的几年……嗯,怎么说呢,合作愉快?”
“……唉。”班吉克斯虽扶额叹息,却也想不出更好的祝福词。他想象不到和对方成为亲密朋友的画面,工作同伴的难度还低些。可是十几分钟的交谈里萌生出太多新变量,他有点想为自己踏入221B时的决定反悔,因为“合作愉快”并不能满足他潜意识里的真心。
对他来说,多迈出一步就足够了。
“那个,刚才那句是不是太生疏了?……改成‘相处和睦’怎么样?”
“你难道觉得这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不大,但是有。”班吉克斯话里加上一抹固执。
陶瓷杯沿碰出声清亮的脆响,至于里面的茶水,味道依旧差劲,甚至因为冷掉而更难以入口。
窗外的雪逐渐停歇,屋里则愈发温暖,福尔摩斯也脱掉马甲。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平安夜对夏洛克·福尔摩斯来说都是个绝顶无聊的日子,甚至充满了谈不上愉快的回忆。过去四五年,好歹有几次是和御琴羽一起过的,相比较着还好些;再往前几年的12月24日和25日,则与另外363天的任意一天都区别不大,或更无聊。就连杀人犯也会避开耶稣的生日,福尔摩斯只能依靠7%的可卡因溶液维持兴奋,替这凭空捏出的神灵庆祝诞辰,然后颓废数日,以此为轮回,直到碰见下一个令他心旷神怡的悬案。而现在,除了饥饿感他竟然找不出更多能让他为今夜扣分的选项。名侦探觉得,这简直是他人生转好的崭新开端。
今年是福尔摩斯自住进221B以来,头一遭与新人选共度良宵,新鲜又无聊,许多话题不能说,更多话题说不到。福尔摩斯想:他比御琴羽聪明些,我卖弄的样子会显得很蠢;他还比御琴羽冷淡些,我刻薄的笑话大概率得不到回应;他甚至比御琴羽高很多,我认为,或许可以把他装饰成一棵圣诞树……
“你扮演过圣诞树吗?要不要试试看?”
天才的脑袋总是转得比普通人快。他们的杯子还没有分开,福尔摩斯就自顾自地讲出来,惹得班吉克斯表情转阴,慢慢收回捏紧杯子的右手。他不知道自己被如此调侃的原因是什么,回馈福尔摩斯的是富有教养的拒绝。
“算了,你当我没说过。实不相瞒,我今晚还没有吃饭,所以现在很饿。”侦探的话题迅速转向宇宙的另端,他自沙发里一跃而起,双手背后,在壁炉前反复踱步。班吉克斯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只得冒出一串疑问的符号。
“所以?……抱歉,我的意思是,你想吃点什么吗?”他觉得很有必要说明,“我不太会做饭。”
福尔摩斯架势颇大地摆摆手,只消一枚响指,厨房的灯便再度亮起。班吉克斯不知这是什么魔术。“不用担心,我只是和你说明这件事而已。事实上,御琴羽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晚餐——啊,你已经用过晚餐了吧,可以看着我吃。”他的话抛开所有礼节,平淡得像叙述公理,步伐却并不似平日自信。
班吉克斯心思敏锐,从对方的表演中窥得几分潜藏不住的感情,于是他给出自己的答复:“的确如此,但如果你需要别人的陪伴,我可以陪你少吃一些。”
班吉克斯很不想承认,两年多过去,福尔摩斯性格里的棱角被磨平许多,体现在逐步增加的喜剧天赋上,由此那张长脸看起来也不再那么冷峻,或许也得益于下垂的眼尾;而他之所以不想承认,是因为福尔摩斯的幽默总是建立在捉弄他的基础上。
他彻底抛弃了进门前那些多余的、沉重的思绪,决定让它们留在过去就好。
而福尔摩斯呢,口齿伶俐的男人首次被后辈说得沉默。他背过身去捏捏鼻尖,落寞瘦长的背影钻进厨房,好一会儿才飞出下句话:“你今晚睡御琴羽的房间——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这样真的好吗?你没和他提前说过……我也是意外来到这里过夜的。”班吉克斯嗅到烤鸡肉的香气。他深深吸气,吵闹起来的环境让他适应不少:“我睡客厅就可以,这个沙发……好吧,大概没问题。”
“是吗?虽然总觉得不太好,”福尔摩斯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最后本人出现在厨房的门框旁,“既然如此,我陪你睡客厅吧。”
“…………”
“别那副表情,我经常睡,无所谓的。”
最终,他们围坐在壁炉与木箱前,沾满油脂的餐盘堆了满桌。福尔摩斯只给班吉克斯留出一丁点位置,端端正正地摆着客人的餐碟与刀叉。福尔摩斯甚至翻出多年前的那瓶红酒,而班吉克斯对侦探的贮藏技术持怀疑态度,但在真正品尝到醇香的口味时,这忧虑便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专属节日的富足。
他们尝试讲些一小时前还难以启齿的话题,然后软绵绵的归属感从后颈弥散开来,融化他们的四肢,化成两滩奶油、芝士与红酒的混合物。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福尔摩斯却觉得它们正在自己的眼前跳跃、飞舞。班吉克斯温和地笑:“你醉了,福尔摩斯。”
侦探没有回答。
沙发是多么柔软的盆地啊,他想,我实在应该横下去了——什么案件啊、教授啊、伦敦啊,睡醒再说吧。
凌晨一点三十分,夏洛克·福尔摩斯被灌倒在221B的沙发里,罪魁祸首是紧跟着睡下的巴洛克·班吉克斯。
五个月后,教授案的最后一名死者,克里姆特·班吉克斯,被发现死于自家宅邸,西洋剑刺穿了心脏。那柄利剑同时捅入太多人的胸腔,拔出时却仅余空洞,只因鲜血早已自眼眶中流干。
这是最后一个柔和的平安夜。此后,它只在记忆的宫殿中留有一艘残破的游艇,在漫漫十年间,用于无限的回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