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1.
接到Orm的来电时,邝玲玲正身处一场吵闹的午休中。说是午休,实则是换个地方聊工作,半小时前还坐在会议室里慷慨激昂的高级顾问和参议员们此刻又西装革履的转移到了楼下餐厅,一只手负责抓着三明治,另一只手用来作为发表意见的辅助工具,在空气里激动的挥舞个不停。谁说只有意大利人必须要做手势才能说话?邝玲玲咬了口她的全麦面包,心想着若是没有午餐的束缚,在这里人人都能当交响乐指挥家。
手机放在桌上,来电导致的震动通过固体传导打乱了餐桌上每个人的节奏。他们纷纷停下了动作,有些茫然的寻找声音的源头。
“抱歉。”邝玲玲举起手机向各位同僚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了辩论场的角落里。来电备注显示的着世俗大众会对婚姻伴侣做出的称呼,她自然手机那头会是谁,但她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间发出视频邀请。于是她滑过接通键,Orm漂亮的脸便出现在了6英寸的屏幕里。
“Lingling Kwong!”伴侣的亲昵开场白有点大声,她明显感到身后不远处还在谈话的同僚们莫名安静了一下,于是她默默掏出了耳机,把对方要说的话装进自己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在餐厅里。”邝玲玲指了指刚塞进耳朵里的耳机,表示刚才撒娇似的呼喊已经被别人尽收耳中。
“在餐厅里才好,不然怎么提醒大家你是已婚人士,难道你想装单身?”Orm假装震惊的捂住嘴巴,好像窥探到了伴侣不为人知的心思。
邝玲玲摇了摇头,倒也没有说话。想假装家中无妻,自己其实是孤身一人完全是不可能,即使邝玲玲不严词否认,Orm也知道这一点。毕竟两位的关系从三年前订婚开始就被举世瞩目,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几乎是确保全国上下每一位合法公民都知晓了国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参议员和本国第三大财团的千金在私人聚会上一见钟情,飞速坠入爱河并结定了相伴终生的契约。更不用说几个月后两人举办了前所未有的豪华婚礼,众多政坛名人和商业巨鳄盛装出席,邀请函上每位贵宾让人眼花缭乱的荣耀姓氏已经彰显了这桩婚姻无与伦比的价值,而庆典上的致辞内容,陈设布置,仪式环节,以及两位主角的恩爱细节至今都为人津津乐道,赞叹不已。
“怎么样,那些老古董们有没有在听到你美丽性感又体贴入微的另一半于中午时分打来电话后,判断出我们相濡以沫,情比金坚,推测这对感情甚笃的璧人已经提前订好了共同合葬在哪块风景宜人的墓园?”Orm一面眉飞色舞的说着,一面把手机架在某个固定的地方,然后从头发上拿下代替抓夹的画笔重新把头发盘好,她无名指的婚戒几次碰触到笔杆发出细微的撞击声。Orm显然正待在画室里,画画是她一直以来的爱好,也算是一些放松的方式。业余画家穿着一件紧身的浅色吊带搭配一条普通的黑色裤子,衣服上好几处染上了不同颜色的颜料,甚至她脸上也有粘着一抹白色,像小动物的胡须。
邝玲玲确实注意到Orm的上衣极短,露出一截纤细的腰,她暂时没回应Orm的问题,而是皱了皱眉头问对方怎么穿着这么短的衣服。“很容易感冒,”她承认自己有点欲盖弥彰。
“Ling,现在外面30度。”Orm被对方不合时宜的管束逗笑,但到底还是披了件衣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真的没有人对你投来艳羡的目光吗?”
邝玲玲在此前听到美丽性感时未置可否,但委实在听到体贴入微四个字后难免回忆起对方前几天执意下厨后做出的黑暗料理,不由得嘴角隐秘的抽搐了一下。结婚三年,她已经对妻子的能说会道,或者说是夸大其词了解的相当透彻,所以对她抛出的一系列上天入地的问题也可以做到面不改色:“Orm……我说过的,参议院的构成是多元化的,最多只有20%的人是……中年以上,其余80%的议员……”。
“打住!”对枯燥政治没有兴趣的Kornnaphat小姐在电话那头做出了一个果断的休止手势,她宁愿在午餐时间讨论些洛可可,后印象,抑或是超现实,形而上,也不想听到长篇大论的叙述来解释国会的组建是如何展现了多元包容,种族平等,天下大同的主题,否则她会怀疑自己已经走进了选修的国内政策的课堂,周围全是雄心勃勃要改变世界的政治家们。
被打断的议员当然不会生气,只是微笑着耸耸肩,她自知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领域,她也从不会把自己为之奋斗的理想强加在任何人身上,包括自己的伴侣。
“你上完课了吗?”邝玲玲喝了口咖啡,看Orm在画布上涂抹着什么。
“还没有,一会儿还要去上微观经济学。”Orm换了支画笔,“我最近忙的快爆炸。”
兼顾着硕士学业和家族产业管理的研究生恰好迎来了考试周,因此每天都在学校和公司之间来回奔波,往往要等到深夜才能回家。不过邝玲玲最近也在忙碌着竞选相关的问题,往日里二人虽然都忙到脚下生风,但却也能在家门口碰上一身疲惫的对方,然后默契的在寂静的庭院里夜话一场。然而这几天她与邝玲玲都各自因为各种原因来不及回家,抛开这通视频电话不谈,两人已经超过96个小时没有见面。
“我和你说过这个微观经济学教授,他对我婚姻的感兴趣程度远超于对我本人,总在课后旁敲侧击些让人反感的问题,真是已婚人士的悲哀。”提到这些,Orm皱起了眉头,有点不满的撇了一眼这头的邝玲玲,潜台词似乎是:“这全都怪你”。邝玲玲假装没看出这份意思,试图用三明治暂时挡住一下画面。她没必要在这时和Orm争论起这桩婚姻的建立究竟是谁的责任,毕竟事实是她们当时都迫切的需要这段关系来应付一些眼前棘手的问题,倘若真要列举些谁获得了更多好处的证据,那恐怕她们得坐在一起你一条我一条的写个三天三夜也不能休息。她明白Orm并不曾真的把错归结于她,只是对方喜欢假装自己是包办婚姻的受害者来图一时嘴上之快,用来作为对身不由己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反抗。
是的,邝玲玲和Orm的婚姻是政治和资本的包办合作,建立在“一切为了民主梦”和“一切服务于资本论”的冰冷钢筋混凝土之上。她们的结合从来不是什么俗气的情投意合,感人的恩爱非常,那些记者杜撰的扣人心弦又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不过是公关与营销精心起草的绝密剧本,用于在这个尚存一丝天真的时代口口相传,骗骗一些真以为现实有童话的国家公民。残忍的事实被浪漫的剧情所遮掩,各有所图的圆滑政客和狡黠商人为了实现利益的最大化被撮合在了同一个屋檐下,变成了命运般的,相敬如宾的婚姻伴侣。作为一个法学生出身的政治家,邝玲玲觉得真是有趣,她和Orm也算是钻了法律的空子,因为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婚姻法规定你必须要真心爱着自己的伴侣。这意味着即使没有爱,即使只有表演的爱,一段婚姻依旧可以坦坦荡荡的合法存在。
有时邝玲玲会思考如何定义她和Orm的关系,她觉得她们甚至算不上朋友,要知道朋友也远比她们在肢体上更亲密几分,甚至有时只有她们两人在家时,倘若她和Orm的手不小心触碰到一起。她们都会想下意识的说声不好意思。但只说是舍友又有点太生分,至少她们会交换不少的个人秘密,也会讨论些日常私事来保证在外界不会怀疑她们是难舍难分的亲密爱人,又至少她们也会在大庭广众下顺理成章的拥抱接吻,不需要言语只用一个眼神就能在下一步相互配合,演绎出真正的爱侣才会有的惊人默契,仿若她们早已相爱了几个世纪。她们几乎在每一天里切磋着日益精进的演技,串通着无懈可击的口供,核对着那些过分私人的相处细节,然后大方得体的完美呈现在公众面前,因为仪式需要,因为记者需要,因为狗仔需要,更因为拥护民主党的选民和财团的股东们需要。
“所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我说?”邝玲玲看了眼快要结束午餐的同僚们,想加速这通谈话的进程,因为她知道一会儿要去总统办公室谈论下这周一些重要的日程,其中参与下一届竞选的事宜。
Orm自然知道邝玲玲是想更快的切到通话的主旨上去,她不禁在心里暗笑对方就连催促都不愿和自己明说,即使她的时间已经相当紧张。邝玲玲向来如此,礼貌又客气,体面且不失风度。她不由得怀疑政客就是这么狡猾,兴许他们统一培训过什么谈话的技巧,所以对方才能巧妙的学以致用,从不会让她感觉到不舒服。
“采访,我来提醒你明天的首都时报有个视频采访,地点要设置在家里的客厅,我已经叫人打扫好了。”Orm配合的加快了语速,“采访问题的大纲我会发给你,还有几套服装要选一下。”
“采访?”邝玲玲隐约想起Orm上周就提过此事,但还是下意识的问了句:“什么主题?”
“采访我们俩还能是什么主题?”Kornnaphat小姐放下了画笔,歪着头看向画面里疑惑的伴侣,俏皮的假笑着:“当然是我们蜜里调油的婚姻秘事。”她喜欢看邝玲玲被自己弄的一时语塞的模样,这委实会满足她的恶趣味,让她获得极大的成就感。“开个玩笑,就是谈论些婚姻之道,你看大纲就会知道。”
“婚姻之道……”参议员把手里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时恰好看到了自己的婚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有时我真会觉得我们是一对movie stars。”她听见Orm在那边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通过冷冰冰的电子屏幕望向对方,见对方也正看着自己,表情没有喜悦,也谈不上沮丧。她想她明白Orm要传达的意思,或者说,世界上也只有作为这桩虚假婚姻另一半的她才能明白对方的无奈。
“那你一定是影坛里最漂亮的。”邝玲玲笑了笑。看着Orm的表情因为自己小小的打趣而忍不住有些得意起来。
“彼此彼此,我认证你肯定能胜我一筹。”Orm的眼里有了笑意,假装不在意的摸了摸眉毛,实则是为了压下上扬的嘴角。无名指的婚戒很闪,议员一时感觉自己被反光的有点眼花。
“至少,我们是一对般配的movie stars。”议员努力舒展着表情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洒脱些。
“当然。”Kornnaphat小姐注视着自己的法律意义上的应该携手度过一生的伴侣,看对方穿着合身的条纹西装和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头发虽然是披散下来,但完全不会凌乱,而是经过精心打理,显得非常精致美丽又优雅得体。她看见伴侣手指上戴着的婚戒,隐隐觉得一根无形的线通过两枚戒指缠绕在她们指尖。
Orm看着邝玲玲,一些关于她们已经四天没见过面的抱怨到嘴边又咽下去。这显然不是她作为严谨契约中的一方该说出口的话。尽管借着婚姻的连结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相当有趣,但一涉及动真格的真心环节她便出乎意料的畏缩起来。她们的关系像对等的合约,静止的天平,一点点风吹雨打都可能会让平衡颤动,她当然不愿做注定打破僵局的人,毕竟现在的稳定似乎才是来之不易。
“好在我们实在是太过般配。”她撇了撇嘴,陈述着这个客观事实,就像是在说地球之所以叫地球是因为它确实是地球一样理所当然。
2.
人们如何定义婚姻?
是一封情书,一篇誓词,一栋房产和一串孩子,还是一把手铐,一条绳索,一副重担和一块墓地。
22岁的Orm在真正把用心思考这个问题提上日程之前就被父亲递来的一张照片抹杀了其他所有可能的答案。照片上的男人长得相当典型,灿烂的露齿笑就像是会刊登在某些家庭期刊扉页上的广告,甚至比那还虚情假意几分。她从父亲口中得知这就是家族为她从数位候选者中精心挑选出的联姻丈夫,比她大上几岁,已经在民主党内部站稳了脚跟,或许过几年就能成为某某高官,在首都的一方天地里呼风唤雨。Orm不关心那些,父亲有关于这位男士的政治身份会如何巩固他们家族地位的啰嗦言论从Orm的左耳朵进来然后原封不动的又从右耳朵出去,她脑海里只是不由自主浮现出自己坐在男人旁边露出同样惊悚的标准微笑的模样,他们身边得配上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甚至还有一条体型庞大的狗趴在脚边,毋庸置疑的是,连这条狗都得张着嘴幸福的笑。Orm立刻打了个寒战,她确信这是她自22年前呱呱坠地以来见过最可怕的噩梦。
面对固执又刻板的传统家长,站在椅子上脸红脖子粗的和对方对峙无疑是以卵击石,Orm从17岁之后就不再会做出这样叛逆期青少年似的行为。她早已摸索出了一条为父亲独家定制的应付法则,而法则中最首要的一条就是:先敷衍的答应。因此她甜美的微笑,顺从的同意了将会在今晚的宴会上好好和这位准未婚夫联络一下感情,也许他们会从先知道对方的姓名开始。
“你们也可以不用今晚了解对方”,就在Orm要走出书房时父亲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灵光一闪的竖起了一根手指示意女儿止步:“你可以直接搜索他的维基百科。”
Orm几乎要忍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她努力保持着后槽牙紧紧咬合在一起,好让自己的笑容能更诚恳:“好的,这确实很有帮助。”
短暂的服从当然只是迷惑性的手段。 Orm在合上书房门之时就已经把乖女儿的假面撕的粉碎后丢进了垃圾桶。她在转角处秘密嘱咐仆人将一架打扫时才用的梯子送进自己的房间。笃定自己今晚就将华丽扮演长发公主,从二楼的卧室里出发,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逃婚行动,与邪恶的资本主义包办婚姻斗争到底。
五个小时之后,Kornnaphat小姐一袭美丽白裙现身于自家晚宴,她的浅色长发难得的被盘起,额头两边自然垂下的碎发为她平添了几分欺骗性的温柔。从小就在宴会里生长的财团千金太容易就能做到左右逢源,她娴熟的向每一位长辈问候寒暄,用一些小聪明逗得大人们不由得露出慈爱的微笑;她也同每一位平辈相谈甚欢,分享着名流圈子里最时兴的妆容八卦,一起乐的前仰后合。她用余光扫视全场,显然注意到自己素未谋面的未来丈夫正虎视眈眈的从某个对角线走来,恐怕是要和她攀谈上几句。她自知难逃此劫,现在自然不是躲避的好时机,便只能转脸对到来的男人露出标志性的假笑。男人走到她身边,和她打了个招呼,称赞起她的美丽,然后在短暂的尴尬后逐渐找回了某种雄性天生的自信,他渲染着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展示着自己高不可攀的地位,强调着自己数不胜数的成就,好像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聪明智慧又魅力无边的存在。
“坦白说,Kornnaphat小姐,纵观现在的局势,我说了你可别惊讶,下一场大选……”男人神秘的靠近,在Orm耳边低声道:“我可能会进入总统内阁。”
Kornnaphat小姐的心里毫无波动,恐怕这位男士并不知晓,其实已经有太多男人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有的要获奖,有的要成为首富,有的要找回王室身份,而要踏入最高法院抑或是联邦政府的当然也不在少数。因此她只是眯起眼睛佯装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等男人发现她已经走神许久且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墙上一只被装在精美框架中的蝴蝶标本时开口道:“你觉得这只蝴蝶美吗?”
“蝴蝶?”男人草草看了两眼,心里觉得它并没有任何稀奇,但他嘴上依然称赞着:“当然,就像你一样。”他自以为说了句绝世浪漫的调情,心里暗暗为自己鼓掌。谁知刚才一直表现亲切的Kornnaphat小姐和他对视后脸上已经是判若两人的冷若冰霜:“我讨厌当这只可怜的蝴蝶。”
说罢她便抽身离开,走出三步后又折返回来,男人以为她回心转意,结果就听到对方皮笑肉不笑的表示:“如果我是个男人,虽然我当然不想成为男人,但如果很不幸我是,那我不敢想象我的成就会比你高出多少倍。”
甩下这句肺腑之言后,Orm穿过身着华丽礼服的人群,把昂贵的高跟鞋在楼梯上踩出“哒哒哒”的声响,她确信她一刻也无法在这窒息的屋檐下停留,说什么都要逃出这片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折磨人到发疯的苦海。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摊开行李箱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然后迅速的脱下了纯白的长裙,换上便于出行的运动服。Kornnaphat小姐有些费力的把梯子从角落挪到露台,接着又把箱子从楼上丢了下去。
就在她看到箱子落地准备把梯子也放下去时,她看到一个人影从楼下的树荫里走出。Orm确信她叫出了声,尽管她又连忙捂住了嘴。这不能怪她大惊小怪险些暴露出逃计划,因为眼前的场景确实非常惊悚,她未曾想到会有人悄无声息的躲在与自己直线距离只相隔几步的视觉盲区里,简直就是连环杀人案的楔子,甚至是封面。
“你是谁?”Kornnaphat小姐不得不暂时把逃婚放在一边,家里有外来者入侵这件事和她要嫁给一个无聊透顶的自大男人一样十万火急。
那人手上有抹橘色的火星在闪烁,待对方走到亮处后她才看清那是根尚在燃烧的细烟。她从头到脚的打量着这个嫌疑人,让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是个过分美丽的女人,这无疑让当前的情况更加蹊跷,因为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人出现在她家里。正如自然界中含有剧毒的植物往往爱用惊艳的外表伪装自己,Orm判断眼前的这位也是如此,越是貌美就越是危险。
“你为什么穿的……像是刚做完公众演讲一样。”Kornnaphat小姐一向对礼服的穿着要求极高,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艺术爱好者,她自以为比别人更懂得欣赏美爱惜美,于是她不能容忍有个这么好似花园仙女一样的人呆在这样一套死板的藏青色西装里现身于今晚这么高规格的晚宴。
“因为我确实刚做完公众演讲。”对方说了自她们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顺便又吸了口烟。她吐烟圈的样子很优雅,有点像倚在窗边专注于创作中的忧郁女作家。“您也穿着常服呢,Kornnaphat小姐,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问题突然抛回给露台上托着腮的财团千金,Orm不会轻易上当,她仍旧不依不饶的要核验对方的身份,逼她从祖上三代开始都要统统上报。所谓上报当然不是这位大小姐在摆什么架子,她也从来不会如此,而是立在一楼树旁的吸烟者确实身处低位,所以把她和自己说话称为上报也是理所应当。
“我以前是个法学生,现在在为一些政治工作着,算是一个政客。有些无聊,”对方耸耸肩,做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但还好,因为我本身也不是非常有趣。”
Orm在听闻对方的专业后饶有兴趣的挑起了眉毛,她逼问对方毕业于哪所高校,结果发现他们居然来自于同一所大学。她吃惊的挥舞着双手,表示自己学校的法律学院久负盛名,她每次路过时都会被那庄严而古老的学院楼所迸发出的恢弘气势给压垮。这当然出自于真心,她时常看到法学院图书馆的灯彻夜长明,也知道那里走出过多少闻名世界的校友,尽管她向来觉得自己有些小聪明在身上,但面对真正善于学习的人,她依然会有些感慨自己的不足。她不由得有些莫名的忐忑起来,向来应以为傲的商学院学生的身份在此刻显得有点孱弱,与脚踏实地的实干家相比,她是否会被误当作是纨绔权贵,只知道挥霍祖辈的资产,不知烦恼为何物。
“您也非常优秀,不是吗,Kornnaphat小姐。”政客着把烟从嘴边拿开,“且不论您在学校名列前茅,您的画也非常美,刚才在大厅里我看到了您画的蝴蝶。”
Orm看到对方吐出了一抹烟,而那缕白色轻轻的飘到半空中又慢慢消失不见。
“我很喜欢您画的蝴蝶,它们在阳光下自由的飞舞,翅膀像镀了一层金边。”吸烟者沉吟了片刻,眼睛慢慢眯起来。缓缓接上了下文:“可它们似乎很忧郁,它们似乎不快乐。它们的脉络纤细又脆弱,远非看上去那么光鲜。”她冲露台上的业余画家笑了笑,却发现Orm并没有做出回答,而是沉默又平静的注视着她。虽然二楼并不高,但还是有些距离,吸烟者一时间看不清楚画家的表情,她有点紧张,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便有些无措的放下了拿烟的手,解释道:“抱歉,我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如果理解错了您的作品,您可以纠正我”
“我想我没什么要纠正的。”Kornnaphat小姐把托腮的手放回到了围栏上,看着对方的时候,她会突然恍惚觉得她们很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个站在阳台之上,一个立于阳台之下,隔着围墙,瞒着所有人,在这方角落里隐秘的幽会。她把这种错觉产生的原因归结于政客的神情太温柔,说话的语调又太动听,让她忍不住东想西想,完全忘了最开始问话的初衷是什么。
很多人看过她的画,她出于业余爱好所作的画就裱在精美的画框里挂在大厅之中,引得不少人夸张的称赞。她并不至于为此感到得意因为她自己也认可自己的才华就如同她认同自己的美貌一样。但过分荣耀的姓氏始终挡在她的前面,衬托着她的名字似乎微不足道。比起财团千金,第几代继承人,父亲的长女这样复杂的头衔,她更想自己执笔描绘出新的世界。可惜人人提到她过人的学术成绩,出色的管理能力,抑或是不凡的艺术天赋时都难免假装不经意的多嘴一句她庞大的家族,好像没了眼花缭乱的前缀的蝴蝶只不过是树上不起眼的毛毛虫,再奋力扭动也换不来一句简单的赞美。她时而发怒,经常反抗,却鲜少成功,在见惯大风大浪的父亲眼里她的挣扎只算是孩子气的小打小闹,几乎不用费多少心思就可以轻易摆平。她处处受限,屡屡碰壁,永远掣肘于惊人的财团势力,费了许多光阴也依旧是资本棋盘上被随意摆布的棋子。
她生来就注定是虚假的蝴蝶,连翅膀也刻着家族的姓氏,所谓的金边也许只是借了点祖辈的荣光。
想到这里她不禁泄了气。她刚才在大厅上就留心到现场还被邀请来了不少媒体工作者,她知道向来心机颇深又思虑周全的父亲应该早已经为她布下了天罗地网,可能今晚就要借机宣布长女订婚的消息。即使现在真的逃出去,被抓回来几乎是一小时内就能成功的事情。刚才还在犹豫是否要放下梯子的手彻底攥成了拳头,Orm听着宴会上传来的悠扬音乐感到一阵悲哀。
“您为什么想要逃跑?”政客突然问到。
Orm自知对方已经看自己看透几分,也不想再避讳自己显而易见的企图,毕竟悲剧很快酒会在眼前上演。于是她叹了口气,倚靠着围栏声称自己即将就要成为包办婚姻的受害者。而对方则不由得笑着,露出一排整齐而好看的牙齿,玩闹似的问她“谁会有这个殊荣?”Orm凭着模糊的记忆勉强拼凑出那个人的名字后,明显观察出吸烟者脸上浮现了不屑的神情。她掐灭了手里的烟,摇头表示:“那确实值得逃跑。”
“谢谢你中肯的评价。”Orm把五官皱在一起,点了点头。
对方看了她一会儿,眼里的情绪沉沉浮浮,又江河入海,回归到一种似笑非笑的温和模样。她突然请求Kornnaphat小姐能否把梯子放下来让她可以上去。Orm欣然同意,一番帮助下成功便对方成功踏入自己的闺房。吸烟者翻过围栏时Orm上前想搭把手,谁知对方突然转身,两位的鼻尖几乎要摩擦到一起。她闻到政客身上暖人的发香,或许还有一些柔顺剂的参与。
“或许,我是说或许,Kornnaphat小姐,您可以不用嫁给那个白痴。”政客不着痕迹退到旁边,让两人之间保持出一段安全距离。Orm则歪头看着她,在等对方要发表什么高见。她觉得对方注视自己的样子相当认真,也一并有点深情的意味。她疑心这位陌生人是否清楚自己有着过于出众的美貌,否则为什么总似乎在利用着这一点紧抓她的注意力不放。
“Kornnaphat小姐,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嫁给我。”对方好像在这一刻里也有些忐忑,她在说话前犹豫的躲闪着眼神,但又在开口后郑重其事的投来了绝对诚恳的目光,几乎严肃到让Orm根本没办法拒绝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猜测自己此刻可能真的正站在舞台中央,莫名其妙在扮演着朱丽叶的角色,否则她怎么会误以为对方如水般平和的话语中燃烧出了熊熊的爱火,险些要灼伤到她。
政客似乎怕她误以为自己是什么趁人之危的登徒子,于是条理清晰的阐释了这将会是一场双赢的合作,她自信自己比那个白痴更具备竞争力,足可以取代那人成为这个家族里更值得被信任的一员。
“你想从我这里获取什么呢?”Kornnaphat小姐旁观着对方的自荐觉得相当有趣,“婚姻从来不在我的人生计划内,若是我们结婚,我也只会是逢场作戏。”
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对Orm所要说的早有预料,她的肢体动作反而没有刚才那么紧张,而是自然了些,然后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地说:“我需要一大笔钱。”
若是旁人,此刻可能早已甩了莫名其妙的求婚者一耳光,但换做是Kornnaphat小姐结果就大不一样。她被对方的坦诚逗笑,22年来她还没有听说过谁不想要得到这笔实为天文数字的财富。她自知此生不会遇到一个不图谋资本只爱她本身的痴情种,因为一旦对方得知庞大金钱的实际数额,恐怕也会意识到没人能真的保持平常,对此装作毫不知情。
“所以,Kornnaphat小姐,您愿意和我结婚吗?”政客的眼神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她的神情不像是在做一笔巨额的交易,而似乎是在诉说一件小事。好像她们相恋已久,突然在某个蝉鸣阵阵的夏夜里觉得命中注定的时刻俨然来到,因此就站在往日共同乘凉的露台上,轻声问伴侣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准备好建立相守一生的契约。对方的眼睛太迷人了,像无边的深海,靠近时会下意识的恐惧,又不自主的向往。Orm被来回拉扯的感觉折磨的快要失去理智,她挣扎的凝视着对方,拼命想要在那片惊人的海里寻找到一些倒影,好验证自己的心是否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节奏,胡乱跳个不停。
“Orm!你在里面吗?Orm!”砸门的声音和父亲的怒吼一并传来,Kornnaphat小姐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慌张。她叹了口气,问对面的人能不能猜到门外都有哪些宾客,并且打赌一定会有她只讲过一次话的准未婚夫。
“Orm,你再不说话我就会把门撞开。”Kornnaphat小姐知道父亲这次是要动真格,但她已经想到了应对的策略,其冲击力足够让整场宴会的来宾都为之沉默。于是Orm又恢复了她爱玩闹的心,忽然抬起了两只手臂,刚好圈住了政客的脖子,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鼻尖相触的程度。
“这是什么,婚姻的枷锁?”政客捏了捏她架在自己肩头的胳膊玩笑道,显然是懂了Kornnaphat小姐想要施展怎样的邪恶报复计划。
“没错,后悔的话就赶紧逃。”Kornnaphat小姐假意露出凶狠的样子,好像是真摆出了架势想把政客给吓跑。谁知对方回手搂住了她的腰,甚至比她圈住脖子的力气还要大上几分,她们的距离被迫又更近一步,Orm确信她的嘴唇已经要贴到对方的唇上。
“婚姻的枷锁双方都得戴,后悔的话就赶紧逃。”政客笑起来。
父亲撞门的声音巨大的骇人且又非常急促,Kornnaphat小姐在某个瞬间悄悄感谢这样恐怖的声响,因为它足够掩盖自己的心跳。
“等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Orm突然想到她甚至还没问过这位要和她一起半只脚跨进婚姻殿堂的人姓甚名谁,她感叹自己委实是失去了理智,显然就要作出有史以来最疯狂的蠢事。
“Lingling Kwong”
门被撞开的前一秒邝玲玲吻了过来,而Orm则睁圆了眼睛,在一瞬间的迟疑后慌忙回应过去,她懵懂的搜寻着着记忆中看过的爱情电影来努力模仿角色们情不自禁亲吻的画面。她很难不觉得自己恐怕做的不够好,恐怕是相当的青涩甚至笨拙,毕竟22年来她还从未吻过任何人。她在亲吻时偷看了邝玲玲,看她长长的睫毛因为专注而细微的颤动,她不得不承认政客的美丽并不都源自于她骗人的双眸,即使闭起眼睛,她依旧像不可侵犯的神明。宾客们的惊呼声变得遥远,Kornnaphat小姐觉得自己不是可以一心二用的人,她只能顾全于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把一切都抛诸脑后,再也理会不了其他。
这太罗密欧与朱丽叶了,Orm心想。
3.
邝玲玲对资本的最初印象成形于本科入学的第一个夜晚。那时她刚刚来到这所闻名世界的顶尖学府参加法学院盛大的欢迎仪式,心里尚还燃烧着热烈的理想,坚信总有一天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惩处社会的阴暗,将正义之火点亮每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在仪式结束后,18岁的邝玲玲和朋友一起朝公寓方向走着,在某个十字路口伴随着机械式的红灯提醒,听到右边传来一阵喧闹。她下意识的转头望去,一群身穿华丽黑色礼服的年轻人正从一座现代气息十足的豪华建筑中三两成群的走出,他们的表情在言笑间透露出异于同龄人的自信和张扬,好像随时准备站上经济的滚滚浪潮,把世界轻易玩转在手中。
“商学院的学生过来了,看样子今晚是有什么活动。”朋友理着双肩包的背带。望着商学院庞大的建筑,看巨幅的落地窗内灯火通明,俨然像什么现代艺术博物馆从天而降,和周围一众哥特式风格的古老学院楼形成强烈的反差,“果然是自诩为一个学院养全校的存在。”
“喂,这样说未免有失偏颇。”邝玲玲拍了下朋友的肩膀,示意她好好看路。人行道的信号灯已经换了颜色,她们匆匆走过斑马线,和那群学生的嬉笑声背道而驰。
纵使优秀如邝玲玲,也难免会在面对着原生家庭过于优渥的同龄人时感到些许压力。这种压力倒不是觉得谁会比不上谁,毕竟只是出生于工薪阶级的她也一样可以手握全奖和继承人们在同一个校园里学习。邝玲玲反复思考着压力的源头,也终于在入学的第一晚找到答案,18岁的她自觉和那些大部分毕业就是为了接管家族产业,生来就含着金汤匙的少爷小姐们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上。她最大程度的尊重人们不同的的命运道路,不会傲慢的对别人的生活指指点点,她只是在朝着相反方向行走的瞬间意识到他们人生目标的差异决定了他们从最开始就注定走不到一起。
高中时她勤工俭学,打过很多零工:在便利店里当过收银员,在西餐厅里当过服务生,在学生公寓里做过前台,也去过低年级的孩子家里做过家教。早早就步入社会的她起初也并不知道成人世界里暗藏的艰险,有时也很容易因为过于善良而难免被欺骗,被忽悠,被指派做比别人更多的事情还只能听对方说“年轻就是要多历练。”便利店的店长很严厉,骂人从不留情面。西餐厅的客人很难缠,总觉得花一碗沙拉的钱也该享受帝王般的服务。学生公寓里的男生很轻佻,有时趁着无人便想开些下流的玩笑。低年级的学生很调皮,而家长又十分无理,希望原本只能考20分的数学两周内就能提升到高斯的水平。邝玲玲并不是爱抱怨的人,她往往习惯于无声的把小小的辛苦自己咀嚼咽下,然后在胃子里随着日与夜的交替而慢慢消化吸收。她当然也有很累的时刻,甚至在很多个瞬间会疲惫到忍不住扪心自问自己是否要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更安逸的人生。
其实好像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只是为了一些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斗志,不愿向荒谬世界轻易言败的野心。
18岁时邝玲玲也旁观过一些家中给学校捐赠过大楼的继承人们叫嚷着生活实在令人沮丧,但她并未细问,也觉得今生都与自己无关。
邝玲玲想错了。
自她29岁时穿着才结束公共演讲的衣服穿过那扇陪伴了几代人的古老大门。格格不入的踏进Sethratanapong家族精心修剪的华美花园之时,生为财团继承人的Kornnaphat小姐的一切烦忧与喜乐都和她牢牢绑定在一起,无论如何也撇不清干系。
彼时的她正筹谋于不远未来的一场竞选。尽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参议员风头正劲,被政界评价为惊人的奇迹,但想要真正在许多出生于政治世家的同僚中脱颖而出又谈何容易。虽然来自工薪阶层是她传奇经历的有力宣传点之一,可舆论的竞争力并不能战胜一切,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依然需要雄厚资本的支持才能站上更高的宣誓就职台。
学生时代她就听过一些对政客的评价,谈论他们不过是群衣冠楚楚的小人,表面上振臂高呼着自由民主,欺骗着选民们慎重其事的选票,实际却是唯利是图的大资本家的帮凶。可事实远非看上去那么简单。国家的运转依旧需要“小人”的推动,法律绝不仅仅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也是无数法律人在前赴后继的助力着人权事业的前进。正如政客们难免需要财团的支持,却也不能否认他们中的一些人依旧怀抱着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的真心。29岁的邝玲玲相信自己仍然有着这样一份或许参杂着天真的愿景。
那天下午她结束了演说,回到后台时看到自己曾经的老师正坐在休息室里等待自己。老师曾经回到母校短暂的任教,也恰好在那时认识了邝玲玲。等到他踏入政坛后,他与年轻聪明的学生依旧保持着联络,并最终引荐她也走上这条从政的道路。老师是当今党派的重要人物,恐怕在下一场大选结束后就会站到府邸前举起右手,说出那串已沿用百年的总统誓词。而他要说的话也十分简单,他认为邝玲玲需要一笔竞选资金,足以支撑她成为得力副手,让她可以在新总统就职当天也能宣读自己作为副总统的就职誓词,向世界宣布新的时代已然就在这一刻到来。
“你知道的,Ling,我们漫长的准备与斗争终将迎来一个结局,而想要实现它也许只需再添一笔。”老师在离开时拍了拍她的肩。
邝玲玲知道那笔是什么,她早已在高级顾问们的出谋划策中得知了唯一的正确答案,不过是献祭她的婚姻给更伟大的事业
坦白说,她对此欣然接受。
一直以来她对婚姻都未曾作出过多设想,比起想象尚未出现的虚拟事物,学业和工作完全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她清楚自己的美貌,或者说很少有美貌之人是真的美而不自知。追求她的人从上学开始就从未减少,她也试图开展过一两段恋情,但往往因她的过于忙碌无疾而终。她承认自己在感情上十分笨拙且边界感极强,常常后知后觉到关系结束才意识到原来无形间心思早已被对方牵动。而在真正发觉内心之前,她反而都扮演了淡淡的的理智角色,像是不知情爱的世外高人。或许是因为独立的太早,年少时品味过许多酸楚的她太习惯于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而非放下身段求助于伴侣。想要在快餐恋爱盛行的时代求得一个耐得住自己慢热性子的人实在难如登天,大多都在触摸到她的真心前逃之夭夭,坚信她永远不会甘愿降落到自己身边。
爱情需要经营又格外复杂,没有任何万能的法则和通用的公式可套,每一段关系的开始与进行都需要长期的懵懂探索和屡屡碰壁,很可能得在双方都满身伤痕的情况下才渐入佳境。她不擅长将注意力全部放置于一个人身上,因为她向来习惯把选民们这样的团体单位挂在嘴边,自然她也不自信自己可以在一对一的关系里做到让对方感觉舒适而不会受伤,因此她在日积月累的踌躇和后退中决心还是做好现如今看起来更重要的事,为她所相信的事业而努力,这似乎比恋爱容易的多。毕竟在爱情里没人会告诉你正确与否,但政治的路上尚有同僚与自己共勉,相互监督着指正错误。
没错,同僚,邝玲玲心想。
倘若自己的婚姻只是一场为了民主事业而瞒天过海的盛大合作,那么同为知情者的伴侣便也成为了能与自己配合着前进的优秀同僚。民主的公正依赖于权利的相互制衡与相互监督,享有着最高权力的人们分庭抗礼,彼此手上都紧紧攥牢着牵制对方的绳索,保证没有谁可以轻举妄动。邝玲玲料想她的婚姻也将变成这样趣味横生的棋盘,一来一回,在轮次交换间反复提醒对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来专注,因为太多的眼睛正虎视眈眈着这场精彩绝伦的棋局,无论谁输都会把另一个人也卷入血腥的舆论风暴,没有选手可以独善其身。但如若赛事不停,拉扯永存,这盘下了一生的棋注定创造空前绝后的历史。
可她在看到谋士们集思广益又反复斟酌后为自己选出的伴侣时不由得一愣,想着对方是否年纪有点太小,疑心能否真的和自己成为旗鼓相当的同僚。年仅22岁的Kornnaphat小姐在她的母校正攻读工商管理的硕士学位,业余喜好画画,因为是貌美且优秀的继承人所以在社交媒体上也颇受关注。顾问们给的资料厚厚一沓,多到让邝玲玲惊讶于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高清照片记录了Kornnaphat小姐从扎着两个小啾的稚嫩孩童到成长为今天魅力四射的成熟模样,她不由得疑心顾问们是在Kornnaphat小姐出生的那天就守在产房外面窃窃私语着好了就是她了,就选她当未来议员的另一半了。
她反复浏览着Kornnaphat小姐的画作,蝴蝶翅膀上纤细又脆弱的纹路不像是资料中活泼开朗的财团继承人所能描绘出来的,而少女青春期时更具阴柔气质的美也与现在的面貌大不相同。她担心自己已经在无意间搭乘着画布上飞舞的生灵窥探到了资本的端倪,那和她18岁的记忆大不相同,绝非刻板印象里对世家后代的固有理解。
那天夜晚她带着这份狐疑,没来得及换下不合时宜的衣服,驱车匆匆前往Sethratanapong家族的府邸,赴约这场她原本打算推脱的晚宴。尽管她心中早有预期,却还是被眼前宫殿派头的建筑以及迷宫似的花园晃了下眼睛。她很快便见到了Sethratanapong先生,对方对她的到来还是表现出了惊喜,因为一直都听说她很难邀请。但作为财团世家的家主,见过太多风浪的Sethratanapong先生依旧保持着风度,也对这位年轻人保留了一些长者的傲慢以及上层阶级的优越感。只交流了几句,她便意识到这位先生便是她自学生时代就相当熟悉的资本家,自信经济的命脉始终把握在自己手中,标准的仿佛刚从教科书里走出来。邝玲玲郑重的阐述了竞选团队还有高级顾问们的意思,表达了想促成这桩联姻的心愿,也作出了一些相当具有诱惑力的承诺。Sethratanapong先生的表情随着谈话的深入愈加凝重,似乎另有隐情。终于他在一个空白的话口表示:“议员所说的一切我都已知晓,可我的女儿在今晚就要宣布和一位先生订婚了。”
议员因为意想不到的情况而一时语塞。她不知道Kornnaphat小姐突然出现的未婚夫是从何而来,就像她不知道Kornnaphat小姐档案里出现的那张骑摩托的童年照片是从何处而来一样。她错愕的思考着,已经忘了Sethratanapong先生是如何诉说抱歉,又是如何诚恳的希望自己能去参加女儿的订婚仪式。
显而易见,Kornnaphat小姐当然还不是邝玲玲的伴侣,甚至连未婚妻的边都没沾上。但她确实在缓过神来后感觉一股无名的怒火在心里燃起,且火势愈演愈烈,经久不息。她俨然已经从史书一般详细的资料里建立了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财团千金的初步认识,也在刚才走入大厅后看见了她画的浅蓝色蝴蝶,她更是在与Sethratanapong先生交谈时借机打量着他书架上Kornnaphat小姐的照片,不由自主的对这位陌生人,抑或是即将成为自己婚姻另一半的人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然而她的计划里的婚姻伴侣就要做别人的未婚妻了,虽然还没真的和她交换过对戒。
她给竞选团队发送了言简意赅的邮件,指出他们的信息何其不准确且浪费了她的宝贵时间,希望他们能迅速找出弥补的方案。平日里她不会这样苛责他人,只是今日的意外确实让她感觉失了体面。大厅里依旧是商人居多,他们与邝玲玲攀谈着,她却没法投入一场深入的交流。一定是因为联姻出现的问题让她的竞选事宜受到影响,所以难免坏了心情。
邝玲玲最终从华丽的宴会厅逃离,躲到一棵巨大的树下,倚靠着粗壮的树干想通过抽上一根烟来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举措。随着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她透过那层纱一般的存在,静静的旁观不远处灯火通明又五光十色的名利场,好像回到了18岁她刚刚入学,无意窥见商人们还未成为商人的夜晚。她眯起眼睛,自觉自己到底是不适合这样的场合,也觉得算了,那些充满了优越感的,从祖上三代起就享受着家族庇佑的继承人们生来就注定与她背道而驰。
她大错特错了。因为白色的行李箱从天而降,稳稳的砸落在离议员不过两米的地方。她暗暗吃了一惊,走出树荫想抬头看个究竟。
邝玲玲的眼睛对上二楼露台上Orm惊诧的目光,从此之后生为财团继承人的Kornnaphat小姐的一切烦忧与喜乐都和她牢牢绑定在一起,无论如何也撇不清干系。
Chapter 2: 下
Chapter Text
4.
5岁那年Orm第一次站上舞台,聚光灯自头上打下,弄的她浑身暖呼呼的。她遵循着排练了四周的肌肉记忆,提起裙摆煞有其事的念出了几句扮演公主的独白,台下因为她假装正经的可爱而笑声不断,也纷纷喝彩。
结束后Orm坐在回家的车上,对前来为她助阵的父亲母亲兴高采烈的表示:“演戏真有意思,我喜欢演戏!”
这绝对是她当下最真实的想法。她喜欢聚光灯,喜欢那束白色的追光打在自己身上让她成为全场焦点,喜欢看观众聚精会神的盯着她,眼睛里好像在鼓励着她继续,她喜欢依照着排练时规范的点在表演时一一兑现,也喜欢突然加入一些因为气氛到了而产生的巧思,即兴创作到把对手戏的演员都吓了一跳。她喜欢演戏,喜欢借着角色体验千百种人生,在谢幕的掌声雷动里想着或许平行时空的自己会把故事亲身继续下去。她本就情感丰富又共情能力极强,一点小事也会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但又不至于无法平息。因此她适合演戏,情绪足够多变的人才能不断的练习如何更好的管理情绪,才能在最快进入角色后还可以在下场时全身而退,回归现实。
Kornnaphat小姐在学校里参加过许多兴趣小组或是社团活动,扮演过演员,偶像,学生又或是公主。她自以为自己已经尝试了太多种不同的人生可能,练就了一身以假乱真的演技,也算是过尽千帆,体验了人生百味,又顺便掌握了精湛的骗术。她承认自己有时会利用她所学习的东西,演绎出一些古灵精怪来达到无伤大雅的小目的。她太清楚人们喜欢怎样的她,期待看到怎样的她,那些不过是她多面性格的单一放大,所以只需要狡猾的调动然后更适宜的展示出人们想要的便可以轻易获得对方的喜爱。这是Orm对人性的洞察,也是她的生存之道。
直到22岁,她穿着雪白的婚纱和邝玲玲站在神父面前交换戒指时,她盯着花童献上的闪耀到晃眼的婚戒,突然惊觉自己还从未扮演过妻子的角色,于是霎时间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她疯狂的搜索记忆,试图查找自己个性中是否有足够成熟到进入一段婚姻的存在,却发现一无所获。她向来自由随性也不拘小节,还无法想象已婚二字可能会对她施加怎样的限制。Kornnaphat小姐清楚自己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受人瞩目,也明白这桩婚姻只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更多不怀好意的旁观者。她确实无法克制的紧张起来,余光扫过现场无数的穿着考究的宾客和紧紧追随她的镜头,幻想如果此刻逃跑会引发多大的风波。
花童依旧端着小小的托盘,Orm还完全陷入在自己的困境中,尚未发现就连邝玲玲也没接过婚戒。
“Orm,在交换戒指前,我还有话对你说。”
Kornnaphat小姐没想到突然被对方叫了名字,慌乱中回过点神来,见邝玲玲正用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盯着自己的眼睛,显然要说些正式的事情。她一时忐忑起来,感觉自己无法掩饰的心虚俨然已被政客锐利的直觉所参透,下一步对方可能会含沙射影的强调些契约精神又或是共进退原则。她当然清楚在这里逃婚会给双方带来难以预估的可怕后果,也觉得自己虽然紧张但还不至于完全抛下家族与邝玲玲的荣辱于不顾。她不想听到任何威胁或批评性的话语,可还是在面对着观众时对于对方打断婚礼流程假装出惊讶的模样:“现在吗?”
她看到邝玲玲点了下头,舌尖不经意舔过因犹豫而抿起的嘴唇,开口道:“我只想Orm做Orm自己”,明显的停顿后邝玲玲补充:“即使我们结婚了。”
Orm确信邝玲玲明亮又温柔的眼神里暗藏着一些静默的宾客听不到的话语,它们分明在鼓励自己说即使现在真的一走了之也没有关系,她永远有随时说不的权利,永远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可Orm又气恼于邝玲玲居然这样的狡猾和聪明,如此轻易的看穿了她的不安与焦灼,又如此简单的用几句话就哄的她安静下来,也再难真的挪开脚步然后丢下这场形式上的婚姻。那表面上看似放开的手实则把她抓的更紧。她平复下起伏的心境,挑衅似的试探:“如果要我做自己的话,五年后Ling可能会看到我整个侧腰上都是纹身。”
“嗯,也许,也许会那样。”邝玲玲的脸上并没有出现迟疑和反感,相反是平和的肯定,淡淡的应允,好像原本就知道Kornnaphat小姐天生是无法被驯服的小兽,不撞南墙便无论如何也不会死心。
“只要不影响到别人就好。”议员真诚的眼睛让Orm无可奈何,她甚至从中品味出了一些自作多情的微妙,仿佛在这一刻相信即使她五年后真的让纹身占满自己身体,议员也会用这样春风化雨般的眼神细致的舔舐她每一寸肌肤。
邝玲玲就是这样,在她与议员短暂的相处中,她已经摸透了对方的性子。当她迫切的需要某份安全感时,议员不会赶忙冲上来环抱住她,或是兴冲冲的把安慰性的话语捧到她面前生怕她看不见。邝玲玲从不干这种着急忙慌到有失体面的事情,议员永远只是不紧不慢的微笑着,然后伸出似乎早就为Kornnaphat小姐准备好的手,让她可以放心的把自己交付过来,好像她们之间本就该如此相互信任,相互搀扶,相伴着在每个黎明或黄昏里走完坎坷或顺遂的长路。
Orm当然也明白没有人可以限制自己肆意的灵魂,除非她心甘情愿的把挂在脖子上的锁扣按好,主动让对方牵起了绳子的另一端。她承认她22年来还未找到比议员更适合站在身边共同骗过神父的伴侣,因此她也拿起另一枚戒指,然后催促性的抬起手,嘴里念叨着“别想这么快摆脱我”,眼神示意议员赶紧在众人灼灼的目光里交换要捆绑她们余生时光的婚戒。
神会原谅我们吧?
在议员亲吻她的时候她心想。她不自信自己的演技能否把神明也暂时唬了过去,但她又暗自安慰自己这也不算一种欺瞒,因为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愿意成为这桩婚姻的主角之一。
好演员就该这样入戏。
Orm揽紧邝玲玲的脖子,轻柔的回吻。
现下Orm正坐在客厅里,从容的在镜头前和杂志记者洽谈着如何兼顾学业和工作。她没想到公司一时有事,原本的双人采访因为她和邝玲玲时间冲突只能拆分成单人采访。她赶回家时邝玲玲已经录完单人部分后离开去参加活动了。她承认她难以掩饰的失落,因为昨晚她们也都没回家,所以细算一下发觉二人已经快超过五天未见过对方一面。
Orm快忘记上一次这么长的分别是在多久以前,但她确实还记得她们再重逢时的画面。那是她寒假前最后一次课,也是她最后一场期末展示,她为了这个项目几乎付出了整个学期的时间,因此在拿出成果给全班检阅时也格外紧张。想必她一定和出差中的邝玲玲说过很多次她今天的日程,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的期末属实无法避开这个话题。百忙中抽空的议员在电话里没有像父母那样为了安慰她说出“Kornnaphat小姐早已见过太多风浪,只能容纳不到百人的课堂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这样浮于表面的话,而是相当赞同的附和,认为Orm的忐忑是源于太过用心的准备。
“如果是想好好做,当然会紧张。”议员的脸上明显有疲态,但说话的神情却一点都没有敷衍。
Kornnaphat小姐一面在讲稿上修改着句子,一面漫不经心的问议员是否也曾在公开演讲前试图克制自己颤抖的手。
“当然,很多次。”邝玲玲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出了让Orm意外的答案。议员在Kornnaphat小姐眼里一向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代表,她难以想象邝玲玲表面冷静实则慌乱的样子,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就连她们当初举办婚礼时她都一直在见缝插针的偷看邝玲玲,试图窥探到对方一瞬间的失态,然而议员滴水不漏,从头到尾都一如既往的完美到像科幻电影里的AI,找不出一丝破绽。
“你和一个美丽的仿生人结婚了。”朋友如此评价。
邝玲玲非常美丽,但当然不是仿生人,Kornnaphat小姐深谙此道。在她顺着议员的话问出“那你一般会想些什么来缓解紧张”时,她确信邝玲玲有些迟疑,对方闪烁的眼神比回答本身更能引起Orm疯狂的好奇,她追问着后文,然而被草草搪塞过去,电话也因为议员的繁忙而很快被挂断。Kornnaphat小姐心里有很多怀疑,她已经设想了几个可能的答案,却又被自已一一否定,好像那样的猜测属实有些过界。她和邝玲玲是不能过界的,她们是完美的天平,任何一方的倾斜都会导致平衡被悲剧性的打破。至于铸造天平的是什么,Kornnaphat小姐不需要思考也可以说出,是鲜花和掌声,是政治与资本,是契约精神和合作道德,当然,也是该死的骄傲,尊严,偏见,怯懦和自卑。
那天期末展示,她换上了挺阔的深色正装,在走上讲台前反复的深呼吸,暗自鼓励自己一定会以Orm的名字做到最好。等她还在电脑上调试着自己的演示文稿,她用余光瞥见有人从后门悄悄溜进教室,坐到了最后排的位置。像有预感似的,Orm假装不经意的抬头,就已经对上了邝玲玲的视线。议员风尘仆仆,风衣里恐怕还穿着办公时的衬衫,她对着Orm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脸,冲她轻轻竖起了致意的手。Kornnaphat小姐没有想过与出差多日的邝玲玲会是在这里见面,她嘴角忍不住的想向上翘起,但又担心同学们发现因而不得不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将之向下按去。她喜欢议员的尽职尽责,周到细心,也数次在这样的时刻里相信她们似乎真是彼此相爱的伴侣。
她当然做得很好,一个学期的研究都是为了最终的呈现,对自己严格要求的Kornnaphat小姐不会允许自己表现的不够完美。同学们的喝彩声很大,教授也投来赞许的目光,她回到座位,回头再看的时候发现邝玲玲已经在献给她的掌声里悄然离开,就像是她无声的到来一样。Orm知道这是议员对自己的尊重,绝不会在属于自己的时刻分走别人的目光,即便她们的荣辱早在邝玲玲求婚的那晚就被绑定在一处。
下课后Kornnaphat小姐快步走出教室,她从未如此迫切的想要见到邝玲玲,太多话涌到她嘴边,大多都超过她和邝玲玲的模糊的边界,兴许有些暧昧,但她一时也顾不上左右衡量,瞻前顾后。在教学楼外某个无人的转角Orm找到了议员,她嘴里咬着根烟,皱着眉头看着远处的虚空,似乎在苦恼什么。Orm的脚步一时滞住,她迷恋邝玲玲精致的的侧脸,每一处都是造物主的精雕细琢。无数次她与邝玲玲在可见或不可见的镜头前接吻,有时是闪烁着镁光灯的大庭广众之下,有时是为了应付狗仔的旁若无人,在她与议员的距离足够她数清其细密的睫毛究竟有几根时,她的心都在颤抖着叹息莎翁笔下那句老掉牙的台词:“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
Kornnaphat小姐觉得有什么魔力正推动着她,她不受控制的向议员走过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已经变成一串小跑。邝玲玲也听到了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她把烟掐灭了丢进垃圾桶,转头看到Orm正冲自己奔跑而来,便笑着开口要说些什么。结果还没出声就已经被对方紧紧抱住。议员愣在原地,感受到Kornnaphat小姐因为短暂的运动而剧烈的喘息,她无措的回抱过去,手掌轻轻拍抚着对方的背希望她能平复的更快。
“有人偷拍。”Kornnaphat小姐用自己的额头抵住邝玲玲的额头,以极其微弱的声音暗语道。
议员大吃一惊,她特地找到的转角刚才确实是无人光临,且自己打扮的也很低调,她没想到即使这样也能被发现。
“吻我。”邝玲玲眼看着Orm用十分严肃的表情指挥着自己行动,也不由得下意识的吻了Kornnaphat小姐的唇,她本以为只需要蜻蜓点水般的展示二人的亲昵就已足够。谁知Orm的胳膊突然有些强硬的环住了她的脖子,让她们的吻不得不变得深入。Kornnaphat小姐在亲吻时向来不会换气,她急促的呼吸很快让邝玲玲也头昏眼花,这迫使议员贴在Orm腰上的手也求救似的向上,更紧的按住对方的后背。她们的舌尖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相触,又自然的试探和缠绕,像两株溺水的藤蔓在深海里找寻着最后一丝生机,最终却只遇到同样濒死的对方,于是挣扎着靠近又疯狂掠夺起最后的氧气。一场雪在12月的这一天里戏剧性的降临人间,飘落在许久未见,吻到难舍难分的议员和Kornnaphat小姐头上。她们的头发很快被雪打湿,直到雪水顺着发红的脸颊流进冒汗的脖颈里才如梦初醒。
惊人的静默一时间上涌,议员和Kornnaphat小姐因为刺骨的凉意暂时恢复了理智,好像刚才雪里激烈的亲吻只是旁人参演的一场转瞬即逝的电影。她们在冷风里喘息,让身体的温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骤降如常。
“我想狗仔已经走了。”Orm整理了一下衣服,佯装镇定的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清了清嗓子。
“嗯。”议员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抿了抿因过于用力而有些吃痛的嘴唇。
“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来着?”片刻后Kornnaphat小姐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活跃,她像无事发生过一样开口问邝玲玲。
议员在短暂停机的大脑里找寻着系统的重启键,缓缓道:“我说,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说罢,她照例不紧不慢的伸出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映入Kornnaphat小姐的眼帘。Orm自然的把手交过去,二人在十指紧扣的瞬间彼此的婚戒短暂的碰撞,又都迅速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形成坚不可摧的稳固连结。
“Kornnaphat小姐,聊完了你个人的事业和学业,我们也想与您讨论一些对婚姻的理解。”
杂志记者职业性的微笑着,把问题手稿翻到下一页:“您个人对婚姻的定义是什么呢?”
Orm一瞬间陷入了迟疑,她当然不可能说是上涨的股票和满满的选票。所有熟记于心的的答案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那些讨论着家庭,责任,彼此成就的官话似乎已经要脱口而出。
“是Lingling Kwong。”Orm在道出完全不同于准备的结果时心中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她无可奈何的发现自己在明确思考婚姻究竟是什么之前已经意外找到了人生的伴侣,于是她对于婚姻的丰富想象尚未萌芽前就已经被命运套进了唯一的模具,从此她所有的心意只能在固定的容器里发疯似的生长。她对于婚姻已再无其他的创作空间了,因为自她22岁起这个词便只和那一个人有关。
Orm悲哀的感慨自己到底是丢了艺术家的派头,因为好的演员只会逢场作戏,而不是像她那样,动了一颗真心,不惜为了和邝玲玲接吻而欺骗对方有人偷拍。
采访结束后Orm询问导演能否把邝玲玲的单人采访给自己检查一遍。她声称是议员工作繁忙,嘱咐自己来为这次拍摄把关。导演欣然同意,调出邝玲玲的录制视频播放给Orm看。她在听到主持人同样询问议员婚姻的定义时暗自握拳,指甲几乎镶到肉里。
画面里的议员短暂的沉吟不语,随后道:“是无比紧张的时刻,你会自然的想到对方在场,她戴着婚戒的手与你的交握在一起。我是说,当Orm站在我身边,那时我便会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
5.
邝玲玲不喜欢撒谎,也不擅长撒谎,尽管她是政客。
政客似乎天生就要有舌战群儒的嘴,能巧舌如簧的定下许诺,把或狂热或迟疑的选票全部骗入囊中,即使日后无限延迟兑现。然而她很难学会这些以假乱真的诡辩,大部分时间里她都不想昧著良心对选民讲出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在本就虚伪的圈子里尽量恪守一份难得一见的决策者的道德。
但邝玲玲不会因此而骄傲,毕竟她生平最大的谎言正以戒指的形式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时刻提醒自己她绝对算不上什么正直。因此她也数次后悔结婚的决定。
第一次后悔发生在她与Orm试婚纱的时候,对方肉眼可见的忐忑,换上亲自挑选的裙子也并没有因为美丽而雀跃,相反只是在用笑容隐藏真实的不安。她在店员都离开的时候问Orm是否有什么隐忧,谁知对方回答的也是问句,要求邝玲玲实话实说自己身着婚纱的样子是否孩子气十足。邝玲玲当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Kornnaphat小姐曲线曼妙,腰间没有一丝赘肉,妆容也是成熟的味道,除了说话的腔调带着点耍赖似的鼻音,没有哪处让她觉得和孩子这个词扯上关系。但她似乎明白Kornnaphat小姐的意思,因为在她22岁时也总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希望周围年长的人愿意用平等的眼光看待自己,承认她也是有派头的成年人。早已踏入社会的邝玲玲比谁都更明白这份想证明自己的心思,她反复担保Kornnaphat小姐看起来真的足够成熟,但又忍不住表示其实孩子气倒也没那么坏。谁知年下言辞激烈的表示了反对,半晌才踌躇着表示若是自己看起来太幼稚,那她与长自己几岁的议员自然也谈不上天作之合,恐怕无法天衣无缝的出现在世人眼前,扮演好天生一对的甜蜜戏码。邝玲玲没想到Orm有这样的担忧,她眼看着对方试图把头发盘成各种形状来渴望变得更加优雅知性,议员头一次深刻感受到这桩虚假婚姻所带来的真实压力早在无形中袭击她和Orm两个人。
“我会给你带来麻烦吗?”议员在问出口的时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句话显然有点软弱,而早在高中时期就已习惯于孤身前行的邝玲玲一直把脆弱的一面隐藏的很好,不会允许外人轻易看到。她本希望在这段契约中承担好带领的角色,如果真有什么麻烦,也许更应该是她作为年长者能够挡在Kornnaphat小姐的前面,然而她一时疏漏,短暂的表露了自己忧虑,这可能只会让Orm的担心更甚。
然而年下矢口否认,紧握住邝玲玲的手,正色道:“当然不会,这是我们一起经历的。”
Kornnaphat小姐的眉眼间有种不容反驳的坚定,让她的心也为之一颤。她反复品味着一起二字的分量,感受对方指尖传来的温度。她承认往日里还没有任何同僚可以说出如此让她安心的话语,于是她后悔提出这场婚姻的开始,因为她察觉对方是太好的人,而这笔交易明明是为了自私的政客和逐利的商人所设计。
第二次后悔发生在Orm第一次以伴侣的身份出席她的民主党大会。彼时观众席上的人数恐怕早已接近六位数,议员倒也不是第一次登上这样的盛大的政治舞台,但确实是在婚礼后第一次戴着婚戒和伴侣一起公众亮相。为了漫天的形象营销,Kornnaphat小姐也被要求在邝玲玲之后与她一起发表简短的演讲。
邝玲玲在旁观Orm化妆时就已经忧心忡忡,她一面念叨着自己的要点,一面偷看另一半是否有什么情绪异常。她毕业后第一次来到这样巨大的场馆时只是想象自己要站在舞台中央就觉得有些发怵,所以也怕Kornnaphat小姐感受到同样的压力。议员自然明白如果不是包办婚姻,Orm原本也不需要来到这里,分担她本来应该一个人承受的东西。但Kornnaphat小姐神色如常,望向自己的时候还有闲心真挚的夸赞起她的美貌。
演讲时议员暂时能把其他心事放在一边,她已经换上了从容的姿态,举手投足都闪烁着令人信赖的笃定和自信。公共演说的技巧不是一天就能练成的,熟练的背后不过是年轻议员无数练习堆积的日夜,不会因辛苦就逃往另一条更容易的路的决心。她在万人面前诉说着政治的包袱,展望着国家的未来,为国民被忽视的权益发声,也承诺会用行动解决每一处忧患。她所表达的都是自己的愿景,即使用精巧的修辞加工,也依然难掩一份真挚。演说接近尾声,她意识到是时候请上自己新婚的伴侣。
邝玲玲不喜欢撒谎,也不擅长撒谎,尤其在爱情上。
她一瞬间有些不清楚自己能否和Orm在这么多灼灼的目光下演绎一对佳偶,即使见多了风浪也心生忐忑,毕竟这样的表演还未曾有过先例,想要参考都求不得法门。可她早已没了退路,戒指上的钻石熠熠闪光,邝玲玲在记忆里率先找到的是Orm牵住她手的画面。在议员介绍完自己的伴侣后,Kornnaphat小姐微笑着于台侧现身。在场的观众无一不伸长了脖子,对这场举世著名的婚姻的另一位主角报以最大的好奇。议员已经上前向一身黑裙的Kornnaphat小姐伸出了手,待对方搭上后与她一起缓步走回到舞台的中央。在她们的手自然放下的时候,邝玲玲才惊觉她与Orm已经理所当然的十指紧扣,像是从来都该如此一样。
“别紧张。”议员听见伴侣低声安慰她。她有些好笑,本想反驳道接下来要演讲的并不是自己。可很快她便明白了Orm的意思,这话其实是说给她们两个人听,因为在此刻她们正是无法分割的一体。于是她把另一手覆在Kornnaphat小姐戴着婚戒的手上,无声的告诉对方有她在她便不会不安。
站定在讲台上后,Orm微笑着概括了她们命中注定的相识,按提前编排的完美剧本假设了如果不是民主的作用,来自不同背景的人恐怕难以打破阶级的壁垒,在某处浪漫的相遇。邝玲玲始终用专注的眼睛注视着伴侣,她自知在场的人也一定会像她一样被Kornnaphat小姐优雅大方的样子迷住,即便她说的话除了地点外居然没有一处属实。虽然民主的力量确实不凡,能够和资本一起制造了这桩戏剧性的结合。议员深感Kornnaphat小姐是魅力四射又技艺高超的骗子,从她嘴里说出的谎言似乎远比自己讲的要动听许多,不然怎么能险些也让她上了当,快相信这一切电影般的情节都是她们的亲身体验,绝不是营销团队的打造。当晚的高潮是美丽的议员在伴侣脸上落下情不自禁的轻轻一吻,掀翻屋顶的掌声是选民当下对这对新人最直观的支持。她们在鲜花和欢呼里微笑致意,听所有人衷心的感慨她们是如何的恩爱般配。邝玲玲曾经不爱过于盛大的场面,唯独和Orm一起时例外。她在自己都未能察觉时已经爱上了这种感觉,爱上了Kornnaphat小姐以另一半的身份站在自己身边,戴着她们全世界仅此一对的婚戒,笑意盈盈的接受略显吵闹的祝福。她们在鲜花和掌声铸就的舞台上表演,俨然是天下最甜蜜的眷侣,在骗过所有观众时也几乎把自己搭了进去。
邝玲玲第二次后悔这场婚姻的开始,她怀疑她们本可能拥有更好的相遇,却偏偏造化弄人以最不浪漫的方式为虚假的表演揭开序幕,害得两人都再脱不下戏服,下不了舞台,无论做什么都躲在合作的借口之后,似乎和真心相距甚远。
她们原本或许真的可以做伴侣。亲吻Orm的脸颊时邝玲玲遗憾的想,而这吻没有被预先写进剧本里。
第三次后悔是在Orm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她们在纷飞的大雪里接吻。Orm的胳膊用力到她甚至有些吃痛。这当然是异常的吻,来的太过突然,进行的也太过激烈。起初她还在疑心究竟有没有人真的如Kornnaphat小姐所说在偷拍,但后来她压根无暇顾及真伪,在拉扯中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她们在下落的过程中紧紧拥抱彼,从唇齿间寻找身体渴求的氧气,数次邝玲玲都在担心她们是否咬破了对方的嘴唇,伤害了对方柔软的部分。
那场热吻在大雪里结束,微妙又诡异的暗潮在两人之间澎湃的翻涌,让她们即使上了车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当晚两人在订好的餐厅里面对一桌的美食心猿意马,味同嚼蜡,各自都没了往日的悠闲,好像再难找回原本舒服的状态。
议员第一次觉得餐具如此难用,盘子里的牛排也不可口,似乎怎么也顺从不了她的心意,好像今晚偏偏都要和她做对。 于是对面的Orm安静的把自己盛着分好的肉的盘子换到她面前,她一时也难说出生分的答谢,只能露出一个抿嘴的,根本算不上笑的笑,然后把食物送到嘴里,沉默的咀嚼。
她在心里谴责自己的失态。尽管Orm在冲上来后搂的太紧,但她也不应该顺势而为,深入一段没了分寸的吻。她们原本都体面的坐在棋局的两端,沉着又冷静的进退自如,如今棋盘似乎在大雪里裂出一道清晰可见再难忽略的缝,所有暗无天日的心思都能从那条弯曲丑陋的缝隙里被窥见。她们的天平已经失去了平衡,并未倾斜向任何一边,而是无序的摇摆,像颤抖的指南针,完全没了方向。
那晚Orm喝了些酒,脸上浮现了两朵红晕,而邝玲玲因为酒精过敏无法奉陪。她们回家后,议员在院子里点燃了一根香烟,她又开始后悔为何要开始这段婚姻,让真心也莫名看起来难登大雅之堂,好像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想法。
“少抽点”,嘴里的烟被Orm强制性抽走,结果反而被她放进自己的嘴里,才吸一口就被辣的咳嗽起来。议员无奈的指出Orm操作上的错误,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与她并排坐着,手把手教起喝醉的Kornnaphat小姐如何正确的吐烟。一根烟在二人反复的传递里很快成为短短的烟蒂,而酒劲上来的Orm也难掩困意,睡倒在邝玲玲肩头。议员捏着那截逐渐熄灭的香烟残骸,上面还留有Kornnaphat小姐淡淡的口红印。她用食指轻轻点了下Orm的鼻头,看对方的脸微微皱起又慢慢放松,觉得她们的婚姻显然已超出了法律层面的意思,毕竟她已经献祭了她的真心。
而议员的第四次后悔就在此刻,就在她录制完采访的3小时后,在她与作为总统候选人的老师出席竞选前最后一次公开活动时。
她在下车的瞬间听到了枪声,于是下意识握紧拳头,却被婚戒硌的生疼。
她居然还没和Orm说过我爱你,她想,如果就这样死掉,一定值得抱憾终生。
6.
Kornnaphat小姐在客厅刚刚听闻议员活动的现场发生刺杀事件的时候因为太无法接受而觉得这是一个荒诞的黑色幽默。
可随后她便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实时报道,意识到一切并非戏剧。即使新闻中提及了无人中枪,但眩目感迅速席卷了她,她一时间听不到周围人嘈杂着什么,只觉得强烈的耳鸣伴随剧烈的心跳压的她无法呼吸。
她快窒息了。
她确信身边慌乱的工作人员给她做了什么急救,让她暂时恢复了心神,但她的手止不住的哆嗦,嘴里念叨着寻找自己刚才摔在地上的手机,急切的想给邝玲玲拨个电话过去虽然知道对方一定无暇接通。她通过深呼吸希望自己冷静,暗暗强调一切已是万幸。她在心里千万遍感谢神明的仁慈,在液体滴到手上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
在意想不到的时刻邝玲玲打来了电话,屏幕亮起的时候Orm几乎无法顺利的滑开接通键,她怀疑自己年轻的生命即将因为政客惊心动魄的人生而燃烧殆尽。
“Orm”议员镇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今晚会回家吃饭。”
7.
几乎每隔三分钟,Kornnaphat小姐就会从餐桌的一端起身,走到玄关处检查可视门铃,既迫切希望看到邝玲玲的车驶入大门,又忐忑不安于见到邝玲玲的车驶入大门。她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来回徘徊,犹豫要不要借助一点酒精来舒缓自己异常焦虑的情绪。下午时分议员打来的电话似乎饱含深意,让她不由得再三揣测,觉得事情绝不只是回来吃饭这么简单。
Kornnaphat小姐气恼命运的乱来,让她在22岁的年纪就早早进入一段婚姻,又让她在三年后差点失去婚姻的伴侣。她在生死的瞬间感受到强烈的,一向羞于被言说的爱在近乎狂热的扼住自己的咽喉,害她不得不紧握住椅子的扶手,承受着过分猛烈的痛苦。但Kornnaphat小姐也感谢疯狂的命运,感谢它或许也是精心编排的戏码,让邝玲玲注定走进Sethratanapong家族的庭院里,又注定来到她窗台边的树荫下,点燃那根止住议员脚步的香烟。
在大雪中亲吻的第二天,邝玲玲已经像忘了昨天的事情,而她也因为不敢擅自打破平衡而不愿再提起什么,毕竟现在的距离就足矣让她着迷,过多的贪欲反而导致大厦将倾。她们心照不宣的假装遗忘了那场意外,擅自归类为只是一时的越界,然后迅速回到了各自的位置,让精巧的棋局继续走下去,只有深夜在回到各自的房间后才又会思索失态的真相。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刻,Orm深信她的演绎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她经受不起和时间赛跑的折磨,也难以想象与死神争抢爱人的时刻。她不想再忍受岁月的搓磨,和邝玲玲隔着幕布在一年又一年里互相试探张望,等待着对方先向前走出一步。她们的棋局也没那么了不起,她决心要在这个让人心烦的夜晚把一切都摔的粉碎,包括她们坚守的那点骄傲,经常作祟的那的一点自卑。
可视门铃的屏幕亮起来,Orm看到邝玲玲把车近乎野蛮的飞进庭院,钻出车门的时刻脚下差点踉跄着没站稳。Kornnaphat小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往日里的议员永远淡定又体面,此刻却莽撞的拍打着家门,似乎是找不到钥匙在何处。
Orm打开门的同时就已经被一个过分大力的拥抱搂的快断了几根肋骨,她下意识的想推开,可邝玲玲的吻已经让她晕头转向。她猜测此时不过是她凭空的臆想,因为委实太出乎意料。议员的吻灼热的吓人,像滚烫翻涌的岩浆压倒性的点燃了所有,也自然烧断了大脑里绷着的弦,让一切都变得火热起来。她们很快脱下了邝玲玲过于厚重的外套,也拉开了Orm裙子侧面的拉链。她们在天旋地转里把客厅弄的一片狼藉,顺着凌乱衣服丢下的轨迹就能跟踪到她们已经进行到哪里。Orm被压倒在沙发上的时不慎打翻了边桌上昂贵的花瓶,陶瓷制品在坠落时摔碎了瓶口,里面插着的新鲜花朵混合着碎片散落了一地,而玫瑰的味道在其中分外的浓烈。
邝玲玲几乎是在咬她的颈窝,Orm不得不偏过头去,费力的解开议员衬衫的纽扣,顺着对方黑色的内衣向里面探取。她疑心自己和议员确实是下棋久了,居然连做爱都像是一场旗鼓相当的博弈。她们在局势里都难免有些失去了柔情与礼貌,,比起技巧更像是狂热的占有,好似饿极的野兽在疯狂追逐自己的猎物,绝不容许对方有逃走的余地。Orm确实听到自己脆弱的衣裙发出了撕裂的声音,她在心里尖叫着这真的很贵,然后无奈的容忍对方把头伏进自己的胸口,伴随着邝玲玲的舔舐只能仰起脖子急促的喘息。她在快感和羞耻交叠的过程里感受老虎的鼻息向下延展,最终探入无人到达过的隐秘。她于这时看到沙发正上方墙面上悬挂着她绘制的蝴蝶,翅膀上脆弱的脉络似乎像她此刻一样在轻轻的颤抖。
她并没有压抑欢愉带来的呻吟,尽管她在性事上还恨生疏,但她也不是懵懂的少女,自知什么样的反应能迎合伴侣的心意。她们再次吻在一起的时候,Orm的指甲无意在邝玲玲背上划出了触目惊人的痕迹,而邝玲玲也不小心咬破了Orm的嘴唇作为回礼。她们在玫瑰和血的味道里做爱,拉扯到最后都只是为了抱的更紧。议员的手在热浪里找寻清泉的所在,和浪潮一起滑向海岛,又探寻岛屿的中心,试图挖掘更深处的宝藏。Orm在索取里被迫迷失,迎接狡猾的船长所发起的进攻,感受潮水几乎要淹没万物,夺走她本就紊乱的呼吸。她模糊中看到自己和邝玲玲的婚戒早被对方放置在一边的茶几上,随意的交叠在一起,而邝玲玲空闲的手正在混乱里扣住她的手,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邝玲玲在她高潮时吻了她,在她耳边不断念着她的名字,抱歉的重复着迟到已久的我爱你。
“我知道”Orm把食指点在邝玲玲的唇间,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在那个雪天我就知道。”
她们精心维护多年的天平在此刻轰然倒塌,连带着棋盘一起坠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lw5566 on Chapter 2 Sat 14 Sep 2024 06:23PM UTC
Comment Actions
Shingral on Chapter 2 Sun 15 Sep 2024 05:44AM UTC
Comment Actions
holidaysandpenguins2578 on Chapter 2 Sun 15 Sep 2024 10:38PM UTC
Comment Actions
chotto_matte on Chapter 2 Mon 16 Sep 2024 12:05PM UTC
Comment Actions
zzz (Guest) on Chapter 2 Thu 24 Oct 2024 11:51AM UTC
Comment Actions
Dew (Guest) on Chapter 2 Thu 20 Feb 2025 07:18PM UTC
Comment Ac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