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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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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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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的英雄主义——评Takavince《再三天 或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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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的英雄主义
——评Takavince《再三天 或三年》
首先回应Taka本身的疑问:把旧文融入新的时间是否有违和感?
答:相较于同期创作、原作风格的《逃亡》而言,此作确实有年代感,人物也有一定程度的OOC,这种OOC是和原作设定对不上带来的,即Taka的预言buff在原作剧情下失效。但如果放置在同人设定中又是合理的,可以理解为一种更加严肃的、褪去主角光环的、现实主义的普通人if线平行宇宙。
(一)败者食尘的假说
此文亮点在于呈现了多数银高同人未曾设想的可能性:身为天之骄子、空知英秋最偏爱的角色之一的高杉晋助在革命失败后沦为一个普通人的生存之道。如果高杉晋助没有死在他最辉煌的28岁,他的一生被迫延长、淡化、隐入尘烟……剥除了所有角色高光之后的高杉晋助,恐怕我作为粉丝都很难说无条件爱他。对,我坚持一个观点是“粉丝的爱是有条件的”,我们爱高杉晋助短暂璀璨如烟火的一生,倘若他沦为败者,成为普通人,倘若所有人背他而去,即便这样我们还爱他吗?
但我也坚持另一个观点,“真正的爱是无条件的”。承接上面的问题——即便这样,坂田银时还会爱他吗?从这个出发点理解本作要探讨的议题是不是非常有趣呢?
“然而高杉晋助花了五年的时间穿梭于战场,其中花了三年的时间经营鬼兵队,上天用三天的时间送来松阳的头颅,挫碎了他们的斗志,当刀锋凋萎他们的膝盖也就一节节地矮下。高杉晋助曾经强撑着昂起脸让鲜血淋了一头一脸,他以为自己永远骄傲一如少年,以为对说过的约定矢志不渝永不可能妥协。然而终究挥刀斩下恩师头颅的是他自己。左眼则是毁在银时手里。
他在名为人生的博奕中输得一败涂地。”
《逃亡》看似是个体在时代和命运的玩弄下颠沛流离,实则核心议题是“反抗”,山洞里的交欢是银高对抗穷途末路的具象化方式,即便迷路的高杉晋助在黑夜中再也找寻不到老师的方向,银时手里依旧提着童年的那个“灯笼”。而这篇逻辑是相反的,高杉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狂士,他被反复无常的命运揉捏、被记忆错乱的病症捉弄到几近麻木,从反抗—不甘—接受的转变过程。
在这种残酷的平行宇宙逻辑下,不仅是高杉,银时在命运节点的选择也走向了岔路口的另一边。Taka基于暗杀篇台词重构了银高名场面之“选择”。
「差不多了啊,高杉!你问我为什么选择了你……?我才想问啊!丢下了新八跟神乐还有定春,为什么选择了你!为什么舍弃了松阳选择遵守约定选择了你!」
银时不再是那个面对天道众挡在高杉身前的勇者,而是被迫成为了高杉眼中委曲求全、歇斯底里的“懦夫”。
「但其实你并没有罪恶感对吧。就连假发这样对你,你都能在他拉住你求你留下时将他一脚踢开。从以前就只会推卸责任的你,根本不明白其他人是怎样咬牙撑过来,我以为你已经失去獠牙,但为了保护自己你还是什么都可以。你连对我做过的承诺都能放弃,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弃?哪,你还怕失去任何东西吗?」
初次读到这里内心是抗拒的,皱着眉头看完了这个片段。这种微妙的OOC的异样感在我心中挥之不去。但究竟有没有OOC呢?再读一遍这种异样感又好像消失了。
银时的英雄主义是私人化的,他要成为的并非家国叙事下的集体主义歌颂的英雄符号。《银魂》解构了传统的“国家”和“武士”阶级的历史概念,赋予其新的、后现代主义的涵义:“立自己的信念为王,奉自己的灵魂为君。”银时执守个人心中的“道”,他要保护剑所触及范围内一切向善向好的微小个体,他在乎他们具体的喜怒哀乐,而非抽象的“人民”。但高杉看向更宏大、更遥远的未来,指向更具破坏力的革命,他要摧毁一个腐朽时代的上层建筑,重新构筑起“武士之国”的稳定秩序。高杉心中的理想国仍然是历史性的国家概念,而非银时松散的、空想的乌托邦群落,他的抱负始终是与现实政治挂钩的。
因此再读这段便觉得是二人奉行之道迥然不同酿成的悲剧。原作中的银高尽管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空知英秋终究是心慈手软给予了其交汇的节点——暗杀篇,分道扬镳的灵魂在爆发出同一声恸哭后合二为一。Taka残忍得多,本作中的银高并没有沟通的契机,摇摇欲坠的大厦直接倾倒在他们身上,坠落的砖瓦击碎了二人还未构筑起的理想国。尽管他们仍然彼此理解,这种理解呈现出的是一种看透彼此、洞穿现实后的失望意味,而非The final中二人理解后的深爱与成全。
如果要类比,原作的银高恐怕是《泰坦尼克号》中的jack与rose;本作的银高更像是原班人马出演的《革命之路》。尽管他们依旧相爱,终究是被残酷现实泯灭了所有理想主义的余光。
(二)燃烧殆尽的烛火
“河上万斋死了。就在那一日德川喜喜的反目与天导众背叛的双重夹击之中,他们的战场随着飞船坠落在江户外海,鬼兵队的余众如破网的鱼散入歌舞伎町,而后,为了确保唯一的大将生存,河上万斋将重伤的高杉晋助推入唯一安全的地方后,一人断后,琴弦缠住大量追兵,最后的身影留在河畔乍起的残火。曾作为正字标记的墨镜掷地有声,碎了一地横陈于岸上。”
河上万齐之死应该是Taka后来根据银魂原作剧情修改的吧?我记忆太模糊了。这里有种英雄末路的悲凉感,也是和原作相悖的剧情。原作万齐之死壮烈,可以说为高杉奠定了勇往直前的决心。这里改成完全相反的,鬼兵队被多方势力肃清,万齐之死成为熄灭高杉革命之火的最后一泼冷水,大胆、颠覆性的假设。高杉因万齐之死也走入了人生另一个岔路口,曾经的锋芒消失殆尽。
“银时想自己或许确实是抖M,现在他又宁可高杉眼里闪过一丁半点刺人的锐光,或说些伤人的话。那至少证明高杉还有挣扎的力气,还有七情六欲。如果连挣扎的微小烛火都燃烧殆尽,高杉晋助还剩下什么。”
高杉跌进红尘,但痛觉全无。连曾经为他执灯的银时也无法照亮前路的黑暗。讽刺与自嘲是高杉生命鲜活的表征,生命力的本质是攻击性。而本作的高杉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颓丧,开启了自毁的倒计时。
“拯救高杉根本没有意义。
就算没有杀他,他也正在逐渐死去。”
《逃亡》是穷途末路的尽头仍有银时为迷路的高杉点燃的微光,此次则是彻底地熄灭高杉生命挣扎的烛火,沉入深不可见的黑暗。
(三)莫比乌斯环的隐喻
开头:“『來攘夷吧。』高杉如是說。口氣平靜得像是今天天氣很好,或是衣服曬了沒乾,雲淡風清得讓人想流淚。”
结尾:“「我們,來攘夷吧。」高杉微笑著如是說。”
阅读Taka的银高同人总是在结尾获得“宿命般的”情感体验。首尾呼应是常用的写作技法,空知英秋同样善用此种技法,例如“左眼”是银高分道扬镳的标志,而“右眼”是二人灵魂交融的最终。Taka这里总是常用常新,形成莫比乌斯之环的呼应。
开头的“来攘夷吧”象征高杉记忆错乱之始,结尾的“来攘夷吧”是高杉29岁生命走到尽头的丧钟。攘夷战争为日本近代史奏响悲壮的救国史诗,而Taka在本作中解构了这样庞大的历史意义。可歌可泣的爱国战争本质上是上位者屠戮异己的政治工具,冲锋陷阵的士兵尸骨是时代车轮滚滚向前的垫脚石。而高杉费尽心机所经营的一切不过是史书中潦草一笔带过的短句,是后人阅读这本书时轻轻拂去的几粒尘埃。
“然而高杉并没有任何反抗,任凭银时拖着走。他理解了这茫茫世间的定律,非关胜王败寇,而是关于生命这渺小的议题。死亡从来就是终点,只是人类固执地为死亡套上太多定义跟后来,造就了不怕死的浪人志士,也造就了他们这群白痴。自以为是地杀得昏天暗地,醒过来时才发觉太阳恒常升落,世道里没残留半句什么大义。所有理想与激情,都只是死跟怎么死的问题。所以万斋死得一如蝼蚁,跟当年的老师一样。”
本作创作于12年末尾,在空知英秋的原作已成既定事实的前提下,历时12年重新修改后释出。“官方杀死了同人”是银高姐的共识,无论银高姐们怎么努力都无法创作出超越原作的震撼爱情,于是The final后过上了一种躺平吃皇粮、闲暇之余歹毒地投稿意难平bot的养老生活。因此大结局后银高同人创作鲜有原作向,即便有,几乎也是围绕龙脉高杉“是与非”高杉之灵魂转生的争议而展开,或是绕开原作高杉死亡结局重开存活if线。在The final穷尽了最完美的可能性之后,银高同人还能怎么虐?再虐也无法超越原著了。每个银高姐在空知英秋面前都自惭形秽地想,我玩不过他,他太恐怖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师父对徒弟最高的期许。但倘若师父成就太高,徒弟之成就也不过是基于师父而取得的,站在巨人之肩膀眺望罢了。此时想要开辟新天地,就只能采取高杉“破坏”的范式——摧毁师父所留下的。
恰好,《再三天 或三年》创作于银高还是邪教拉郎的蛮荒贴吧时代,2012年。别说原作了,那时候高杉晋助的出场机会只存在于OPED。这反而给了Taka另辟蹊径的绝妙路径——没有原作?我自己写大结局好了,写个谁也没有设想过的,英雄沦为历史尘埃隐入尘烟的结局。
历史上的高杉死于28岁。《银魂》恶搞了所有历史伟人,空知英秋让土方岁三在妖刀的影响下对浪人下跪,让木户孝允扮成人妖在酒吧跳舞。如此种种被PTA投诉的斑斑劣迹中,他唯独尊重了高杉晋作的结局。
本作的高杉褪去光环、跌落神坛后死于29岁。偷生的多余1年里,他被“过去的亡灵”折磨,饱尝痛楚。或许真正的高杉早已同河上万齐一同死在了攘夷失败的那个黎明,如此一来,“三千世界鸦杀尽”仍能成为攘夷志士口口相传的颂歌。但Taka没有给予高杉那么体面而伟大的死法,而是将这个角色剥去原作和历史共同赋予的光环,赤身裸体地暴露在读者面前,再以回忆为刑具,一刀刀凌迟而死。实在是残忍。
在保留原作角色个性的前提下“呈现故事的可能性”是同人文章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关于银高结局的可能性,The final、暗杀篇之前最广为人知的猜测是TV 150话伪大结局:高杉作为大反派毁灭世界,银时作为男主角保护世界,一切消失在漫天火海中。这是当年最现实也是最悲观的预测,Taka把它写进了《只对你残忍》中,很多人直呼:“虐文啊!”但在我看来,所谓的双死结局内里是梁祝式的唯美殉情。
银高羁绊之美从不在他们宿敌式的相互伤害,挚友的成分浓重得多。他们心灵相通,从未想过去同化对方,让对方“皈依”到预设的所谓“正义”一方的立场中(没有内涵火影的意思)。因为这是在用光伟正的逻辑强奸角色的自由意志(没有在骂岸本齐史的意思),是一种作者主观意志的强权投射。空知英秋主张的浪漫美学恐怕比谏山创还自由得多,因而他用十年心血构建的羁绊是深重而轻盈的,深重在真情总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轻盈在银高二人从不用羁绊束缚对方,羁绊并非枷锁而是羽翼。信任、理解与成全是空知英秋这个浪漫狂魔为银高奠定的情感基调。
《逃亡》补全银高二人分道扬镳的命运转折点,是原作的再升华;《只对你残忍》是TV 150话伪双死结局的具体延伸,是标准化同人文里满心满眼都是高杉的银时一厢情愿的救赎(因而略显OOC)。但Taka在《再三天 或三年》呈现了银高的第三种可能性:“我们的路已经到头了。”
褪去英雄主义的光鲜外衣的高杉困顿于庸常的现实中,在银时的陪伴下度过了他荒芜的29岁。这场战争的意义、复仇的意义、人生的意义……这样被命运喜怒无常的意志轻易地解构。时代的车轮依然滚滚向前,高杉不再是历史上掌舵的民族英雄,亦非原作The final中含笑而终、了无遗憾的松门武士,甚至无法成为TV 150话伪大结局中那个笑意娟狂、孤注一掷的灭世魔头。
他仅仅是作为一个被时代遗弃的普通人死去。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最后,放上《再三天 或三年》中我最喜欢的一段:
“银时隔着一岸河水看他,远离江户跟京都的长州慢慢变成志士归老的故乡,荒冢边的草叶一寸一寸长高,烦忧与尘世就一点一点地偃下。可风吹起时,墓碑上的文字依然清晰,而银时最怕那时候看见高杉。
此后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去扫墓,这并非基于银时觉醒的良心,缺扫了九年的墓该长的草都长遍了早已无从计较。是墓前的风景。
每当两人站在墓碑前方,天空会倏忽变色,云在扫墓时走得特别快,擂雷鼓声从不知名的彼方隐隐响起,然后号角,金戈,高杉那只眼睛里仿佛又装了二十九岁应有的淬炼灵魂。
翠绿目光薄锐如刀,草浪刷刷刷扬起来,凋零的战火仿佛又在身边点燃,那时银时总说:高杉,停下来。
高杉说,停什么,我没动呢。
银时会说,我们的路已经到头了。
高杉说,我知道。”

Estella/裤衩人
2024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