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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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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9-14
Words:
4,228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46

【喵冰】逆梦

Summary:

埃斯蒂尼安做了许多无法醒来的梦。

Notes:

相当意识流,无中心思想,只是有伊塞勒的几场梦境。

Work Text:

埃斯蒂尼安从暗赭色的梦中惊醒,冷汗涔透了他的里衣。

 

他瞬间双目圆睁,只从炙热的漆黑过渡至凛冽的幽暗,视觉上的差异几乎为零。天极白垩宫的夜风穿透帐篷的缝隙,湍急地涌入苍天之龙骑士的铠甲,同时掀起身侧正熟睡的少年的额发。

伊塞勒与光之战士睡在帐篷的另一头。

埃斯蒂尼安扶着额头缓缓坐起,金属碰出尖锐的响,他不想吵醒剩下三人。天边连抹鱼肚白都无,现在距离睡下时并未过去多久,可他却幻觉自己在梦中游过了千百年。

埃斯蒂尼安开始回忆方才尼德霍格带给他的可怖梦境——邪龙正盘踞于云海深处的神殿,距离他们实在是太近了,狂怒的龙啸似乎还在他脑内回荡。

 

在会见赫拉斯瓦尔格的前夕,埃斯蒂尼安感到入睡困难。

 

在梦中,埃斯蒂尼安藉由尼德霍格猩红的双眼观测世界,龙的身体很重,飞得却很轻盈。邪龙掠过皇都上空,飞越库尔札斯星星点点的聚落,穿梭于群山光裸的岩石之间。

那究竟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前,埃斯蒂尼安并不清楚,但他依据龙眼所见可以判断,这属于远在第七灵灾之前的光景:漫山遍野的茵茵绿草,绵羊成群,汩汩碧水构建出这片高原的经脉,乳白的雪峰在白日下格外令人目眩。

然而,埃斯蒂尼安并不能操控尼德霍格的身体,他清晰地感受到邪龙的意志——憎恨的、疯狂的、想要复仇的、毁灭与折磨共存的。他来不及萌生恐惧,下一个瞬间就天旋地转,尼德霍格向下高速俯冲,狂风令他的眼角几欲流泪。

 

旋即,罪恶的龙炎吞噬了所有鲜明的美好,暗红的火舌嘶嘶作响,无情地舔舐草皮,张牙舞爪,向外蔓延。

 

埃斯蒂尼安甚至能听到生命的哭号,刺痛他的鼓膜;那同时意味着尼德霍格也听得无比清晰,他的本能是悲愤,可胸中鼓动的唯有复仇的畅快,属于邪龙的、恐怖的愉悦几乎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忽然在房屋的不远处瞥见一只小小的身影——那竟是埃斯蒂尼安自己,是过去与未来在梦境中交互覆叠的结果。

 

于是木头燃烧的气味、浓重的血腥味不可抵抗地灌进他的大脑,令他想起惊慌四散的羊群、火光满天的芬戴尔村、横尸庭院的父母、血肉模糊的弟弟和无用的雅伯里克,回忆如熔岩炸裂开来,像打碎一瓶私存太久的陈酿,苍天之龙骑士被浓郁的仇恨深深淹没,直至窒息。

 

他不知这是尼德霍格想让他看到的真实,还是他自己编织的噩梦。此番场景埃斯蒂尼安已在梦中回溯百遍,加害者视角为他带来的唯有痛苦的回望,以及令他骨骼颤抖的愤怒。

可他现在不是人,只是一条同样被复仇蒙蔽双目的天龙。埃斯蒂尼安遥望着曾经的自己,没有任何可宣之于口的感受。那里除了仇恨,什么都没有。

 

本放晴的天空霎时间飘起鹅毛大雪,埃斯蒂尼安不知何时脱离了尼德霍格的身体,作为一尊雕塑立在龙族的尸体之上,掌中是贯穿龙颈的穿心枪盖博尔格。

那条龙没有双目。

苍天之龙骑士血红的铠甲覆上一层薄雪,疲惫令他暂时无法驱动四肢。埃斯蒂尼安忍受着这一切,忍受着在头颅内狂奔、叫嚣的滚烫龙血,忍受着挤进沉闷肺叶的腥甜血气,艰难地与欲要抢夺意志的尼德霍格对抗。

 

最后,埃斯蒂尼安不想再继续虚无的挣扎,在梦里与尼德霍格争高低意义不大。他闭上眼睛,视野重归黑暗,库尔札斯的雪原便飞速远去,徒留白色的光点。

龙骑士的意识则向十八层深的云海坠落,直至触碰到梦境的边缘,化为绛紫的以太消散。

 

埃斯蒂尼安放轻步伐,缓慢地向外走,直到远离帐篷才恢复习惯的步调。尽管已经醒来,他却无法遗忘那种濒临极限的窒息感:独眼的邪龙似乎正压在他的胸腔,口中迸射出浓郁黏稠的紫栗,满载炼狱的龙炎映在暗金的眼珠中,烧穿埃斯蒂尼安灵魂里的每一道折缝。

 

尼德霍格的目光自地狱深处向外探射,凝视他,审判他,煽动他,最后同化他。埃斯蒂尼安知晓尼德霍格的意图,正如他明白如何解剖自己的动机。

 

他站在石台边缘,干脆席地而坐,让晚风吹走燥热。冷静片刻后,龙骑士漫无目的地朝远方伸出手,掌心握住寒冷的雪雾,握住空无的风,它们来自云海彼端的魔大陆。

埃斯蒂尼安的思绪飘飘然,他想起某对患得患失的箭与弦,在某个遥远的午后谱成冷白苍穹下的挽歌,由熟悉的挚友射向他。

 

光与影一瞬即逝,一如人类生命的万态。

 

“你在这里做什么,埃斯蒂尼安。”伊塞勒悄无声息地出现又在他身边半米处安静地坐下,她抱起双膝,“你睡不着吗,现在这个时候?”

“我梦见了尼德霍格。”埃斯蒂尼安并未觉得讶异,他摘下头盔,任由微微汗湿的白发被如此风干,“和他毁灭我的家乡的场景。”

 

冰之巫女与苍天之龙骑士的白发顺着同一个方向飞舞。话已至此,伊塞勒只恰到好处地保持沉默,只要埃斯蒂尼安不刻意火上浇油地挑衅她,她不倾向于无礼地刺伤对方。在这样的话题上,她难得能理解龙骑士的痛楚。

 

“这样啊,最后怎么样了?看你现在…也没有因为噩梦而多受影响。”不知过了多久,伊塞勒才淡淡地关心他。她动作极轻地站起身,双手轻柔地搭上龙骑士冰凉的肩甲,而那铁壳恍若嵌入了埃斯蒂尼安的神经末梢,冰女的体温竟迅速地传递过来。

 

埃斯蒂尼安缄默半晌,似乎是在筛选即将陈述的内容。龙骑士的手铠外侧布满锋利的铁刺,手掌处则相对平滑。他背对着伊塞勒,抬手覆上女人的手背,依旧隔着冷冽的战神钢。“过程很长……但我最后将他杀死了,这毫无疑问。一切都结束了,伊塞勒。”

 

一切都结束了。

 

埃斯蒂尼安的胃中兀然回涌上那锅炖菜的味道,舌尖不顾主人的意志开始分泌唾液。他抬头望向正上方女人的脸,窥见她悲伤的微笑。

随后,埃斯蒂尼安讶异地扭头,目光去寻身后的帐篷,却发现早就空空如也的铁罐又装满了食物,咕嘟咕嘟地冒着温暖的香气,柴火也烧得很旺,仿佛光之战士和阿尔菲诺刚拾柴回来似的——事实上,他们的确围坐在篝火边缘,有说有笑。

 

“那并不是真正的结束,埃斯蒂尼安。”伊塞勒如是低语,双手遮住埃斯蒂尼安鸽灰色的双眸。女人的皮肤与埃斯蒂尼安粗砺的、布满疤痕的身体不同,尽管她同样受尽漫长冬日的折磨,却依旧柔软、光滑——那到底是不是真实,埃斯蒂尼安同样并不清楚,兴许只是他潜意识里的一厢情愿。

 

“那我问你,什么时候才算结束?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了。”

“直到你醒来,才算结束。”

 

伊塞勒的拥抱穿透被龙血浸染的铠甲,径直擦过埃斯蒂尼安的里衣,却轻得像阵飘渺的雾,转眼就融进翻云雾海,埃斯蒂尼安便再也想不起来那种触感——它本就不存在,又该从何回忆?

她松开手,将光明归还于埃斯蒂尼安。

 

他们回到了龙堡参天高地,尾羽集落,这几乎是一场倒退的旅途,截至目前,埃斯蒂尼安还没有寻觅到其中可能蕴含的任何实际意义。

他逐渐回想起这一天:光之战士为了情报奔波一个下午,半路还能顺手猎来几只野生魔物,尽管集合时已累得气喘吁吁,却当真是位可靠的搭档;阿尔菲诺则还在学着拾柴,小少爷十分要强,要晚些才能带着“硕果”回来;伊塞勒则并不在屋里,此时此刻,大抵是在村落的河边洗衣。

 

“你要去哪儿,埃斯蒂尼安?”光之战士大咧咧地敞着腿,坐在墙边脱卸装备。光之战士对埃斯蒂尼安既不摘头盔又不脱铠甲的做法相当好奇,也询问过多次,而埃斯蒂尼安的回答除了“懒得脱”就是“方便时刻投入战斗”。这位英雄索性不再纠结于此,仅瞧着埃斯蒂尼安一副欲出门又不出门的踟蹰模样,带着点笑意调侃:“哎呀,你要去把他们两个找回来吗?还是帮伊塞勒洗衣服?说起来,我的衣服也拜托给她了,我也应该去帮忙……”

龙骑士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耸肩:“你很累了,搭档,就先休息着吧,我去看看他们。”

 

于是他离开空屋,不疾不徐地行至河畔,瞥见深蓝与银白交织的背影。埃斯蒂尼安便遥远地望着伊塞勒,看着冰色头发的女人逐渐直起腰背,后仰,躺上草地,歇在晚风的肩上。情感的织物要比蚕丝制的脆碎许多,埃斯蒂尼安不敢放手用力搓洗,往往扔进水中泡着便作罢。

 

他再度行至伊塞勒身侧,在女人附近的草地坐下,而伊塞勒睁着眼睛,从始至终地凝望他。埃斯蒂尼安不知道伊塞勒的思绪飞往何处,他无声地思索,那或许无关什么龙诗战争,也许她只是在烦恼,烦恼不负责任的河水把平整的衣物洗出可悲的线球,也许她同时在遗憾,遗憾新衣还未织完,就失去了翻动针线的力量。

 

没有人说话。

 

躺在埃斯蒂尼安身边的躯体如此鲜活,女人的以太如此充溢,她没有爱得太深,也没有恨得太切,哪怕仔细上溯二十余年,她也是未被私欲熊熊燃烧过的一截空白,与埃斯蒂尼安迥乎不同。

他们只是呆在一起,在尖锐的风声里久久无言,饮下对方带来的沉默。那甚至是种酩醉,令埃斯蒂尼安头脑阵痛,只能独自咀嚼唇舌间的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埃斯蒂尼安就这么坐着睡着了,但他下瞬便睁开眼,结束体感上持续一个百年的酣眠,恍若一段雏形的永恒。

 

“你醒了,埃斯蒂尼安。”伊塞勒的面容没有变化,她翻了个身,仍躺在他身边,“但你也没醒,继续睡吧。”

“为什么还没结束?”埃斯蒂尼安难得没有做梦,他的脑袋相当清醒舒畅,“我没有做梦,没有梦见……尼德霍格。”

 

埃斯蒂尼安想要离开这里,于是他撑着土地站起来,伊塞勒也跟着他。

他们沐浴着陆行鸟之森清冷的秋季,背后是夕阳的铜环,以及那二位同伴安宁的酣眠——融冰之旅的故事切片违和地被拼凑在一起,在埃斯蒂尼安的世界里缓慢流转,逐渐变为无声的、低饱和色的默片。

他们踏碎千片万片将腐已腐的叶片,深秋如此干爽,脆得一触即裂,埃斯蒂尼安循着这段突兀出现的咔嚓声响,竟望到天穹的裂纹。

 

旋即,纹路狰狞地扩张,自那暗黑的缝隙中央生长出肮脏的紫黑,将苍天之龙骑士笼罩在魔大陆的蛋壳里。

 

他找不到伊塞勒。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埃斯蒂尼安冷笑,“就这么走了?”

 

下个顷刻,埃斯蒂尼安就被温柔的湿雾浸润。死气如此蓬勃,他仿佛看到冰之巫女的身体压下来。埃斯蒂尼安的头脑发晕,他不知道究竟是伊塞勒长衫上的哪个毛线球能织出这样绵密的网,当然,兴许是她最爱的愚蠢白猪的绒毛。无论如何,这密密麻麻的、横竖交错的以太经脉都让埃斯蒂尼安喘不过气。

 

苍天之龙骑士的脑内回荡起冰之巫女的声音,就像龙族的语言,直接传递给他的意识:“我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这里,遥望着你们的旅途。”

“我没有认为你离开了。”埃斯蒂尼安的嘴巴不受控地张开。

“没有告别的离开,的确不算……我或许应该多和你,和光之战士,和阿尔菲诺说些什么的。”

“你究竟要自言自语到什么时候?”埃斯蒂尼安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也许此处的二者…皆有之吧。

 

“我一直在你身边。你该醒来了。”

“然后面对什么?我的复仇已经完成了。”

“够了,不要像我一样……顽固不化的男人,你的人生除了复仇没有别的事了吗?”

“没有。”

“那就自己去找!”

 

好吧,魔大陆竟也能降下冰冷的雨点,埃斯蒂尼安心想,原来梦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女人也不讲道理。雨滴无声地啃噬生息,让龙骑士想起隼巢的风,想起库尔札斯西部高地的气味。

他无措地回首,赫然是提亚马特被束缚的庞大身躯,再扭过头来,视野里登时遍布萨雷安的遗迹。

 

这是要干什么?埃斯蒂尼安愤怒地握拳,我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周遭的环境旋转起来,又是一片令人恼火的混沌。

 

我到底要去哪儿?

 

人类的龙骑士啊,你哪里也去不了。尼德霍格幸灾乐祸的龙吟打破嗡鸣,他在埃斯蒂尼安的意识里狂吼着,宣誓领地的主权。贪婪的你,以为用够了我的力量,就可以这么简单地逃脱吗?尽管你没有彻底被我的意识占据,哼,那几个碍事的家伙……没错,你也休想再醒来了。

 

“随你怎么想吧,尼德霍格。”

 

埃斯蒂尼安的视野内惟有混乱的漩涡。他在乱流的以太中飘浮,找不到下一个确切的落脚处,而尼德霍格那双血红的双目是他唯一的锚点。

 

“你已经死了,做点亡魂该做的事吧。”

你是说让我安静下来吗?

“没错。我想…我需要寻找新的意义。”

荒唐!你的人生除了仇恨还剩下什么吗?早已经被我烧毁了。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邪龙。我不知道,但只要寻找一下,一定还是有的。”

随便你吧,人类。

 

埃斯蒂尼安倏然间站定,脚下是皇都坚实的地面,头顶是庄严的教皇厅,星图一如既往地运行。他隐约听见邪龙的嘘息。

龙吟无声地漂浮,下坠,然后湮没在埃斯蒂尼安会接住什么的幻想里。

 

 

他又一次自沉睡中睁开双眼,床边是浅眠的艾默里克。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