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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深知,礼仪与修养是必要的。
作为一名优雅的、与一般民众不同的法兰西贵族,即便在异国重新生活,也会时刻遵循着固有且既定的规则:丝质手套在穿戴时归顺地与手部肌肤贴合,待到决斗时便摘下扔至对方脸上;与年轻或年长的女性见面时,总会礼貌又保持距离地献上吻手礼;对外保持一副完美的姿态与大度的仪态……一位优雅的绅士总是要注重自己的修养和作风,不是吗?对于约瑟夫来说,任何一条礼仪规则都端端正正地刻在他的骨子里,即便他才稍稍攀到成年的边缘,却早已作为德拉索恩斯家最出色的长子而声名远扬。
然而,规矩也并非适用于所有人。
约瑟夫觉得那位夫人就不在此列之中,也永远不会被认定为其中一员。
那是出身于克雷伯格家的夫人——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如果在人群中望见那漂亮的铂金色头发,以及那略微单薄的黑色身影,而那副足够引起好奇心与探索欲的面容遮挡在常年戴着的纱帽之下,不经意的一瞥中,那双带着浓密眼睫的灰蓝双眸投射出的目光,温润却又疏离,像是身上不小心沾上了静谧的湖泊水,带着一丝凉意却又不让人讨厌。那么那位一定就是克雷伯格夫人。
约瑟夫从不在意那些关于克雷伯格夫人的流言蜚语。“新婚当日丈夫就遭遇意外而离世”,因此成为了寡妇的克雷伯格夫人,没有改姓而是继续用着母家的姓氏,独自带着管家与仆从们居住在偌大的、距离德拉索恩斯家不远的庄园里。从约瑟夫第一次与克雷伯格夫人相见的时候,他便早已将多余的话语留在身后。他带着母亲的叮嘱,穿着裁剪合体的精致礼服,向那位夫人敬以最得体的问候与寒暄。
“初次见面。我是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很高兴认识你,德拉索恩斯家的长子。”
样貌与一般年轻靓丽的女士别无一二,面容仅仅有些苍白的克雷伯格夫人轻柔地提着裙摆,向约瑟夫行礼道。
时年十六岁的约瑟夫难得地挽起了长到腰背的金发,确保自己的发型不会遮挡住眉眼,让那湖蓝的漂亮瞳仁可以很好地展现出自己此刻的情绪:真切,羞赧,以及兴奋中迸发出一丝好奇。
“克雷伯格夫人,我也很高兴能够认识您。希望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能够友好地相处。”
他相信对方能够看见。
年纪与自己相差了不少的克雷伯格夫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充当了自己的长辈。尽管约瑟夫从不逾矩,无形中偏离了伦理的亲密接触编织出一张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成形起来的、夹杂着各式各样情感的网。看不见的网就这么裹住约瑟夫那颗跃动的心,少年时期满溢而出的情感像是宴会上端着的葡萄酒杯,轻轻一晃,泛着漂亮色泽的酒液落入腹中,口舌间与肠胃里升腾起一丝轻微的灼烧感。约瑟夫看着正坐在自己身旁,翻阅着书籍的克雷伯格夫人,玻璃花房中的鲜花与枝叶遮挡住他那不经意间跳脱而出的情感,折射出的光线掀开了那位夫人的面纱,如此的美丽与美好,约瑟夫想。今天她没有戴上她的纱帽。她在看着我。
“怎么了?今天有什么心事吗,约瑟夫。很少看见你这样。”
弗雷德里克合上了手中的书本,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牛皮纸书封后,又转而抚向那张不断长开的青涩面庞。约瑟夫挪移开视线,温暖的指腹轻蹭着脸颊,带起一丝痒意,令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攥住她的手。就像以往那样,顺其自然地借着抚慰的理由,贴近那个时常萦绕着薰衣草香气的怀抱中。
“阿姨,我只是在想,万一您离开这里的话……我更希望您留在这里。”
“我保证这段时间我还会在这里的。”
约瑟夫感受到那目光垂怜在自己身上。只是略微地从对方怀里抬起头,那爱怜的目光就彻底地化作流动的蜜色松脂,自己则是陷入其中无处可逃的一只蜘蛛。琥珀就这么诞生了。约瑟夫时常在想自己也会有如此愚笨的时刻,蜘蛛被另一种形式的蛛丝困住,被裹成密不透风的茧,仔细想来竟是心甘情愿。
克雷伯格夫人笑起来的时候,平时稍微皱起的眉头此时便完全舒展开来,眼眸中含带着的细碎笑意透过浓密的长睫,透过闪烁着的灰蓝玻璃片,传递给面前的人。
现在依旧如此。轻笑声传来的时候约瑟夫抽离了对方的怀抱。他看见那抹笑意中还多出了一份狡黠,很快又随着光线的折射消散而去。
“……我希望您永远待在我身边。”
约瑟夫不明白那份笑意背后的想法。也许是因为自己并不愿意去揭露,他知道对方一直明白。每一次落在手背上的真挚的吻、牵起手后两手相互交叠、拥抱时在脖颈间的蹭弄……踏过边界线的一切行为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的呢?会像我一样觉得令人珍惜吗?约瑟夫执起那双常年演奏乐器的双手,上面的薄茧是那样的熟悉。上一次参加对方的音乐会时,他也是这么做的,在演出结束后牵住对方的手,邀请她与自己共赴晚宴。
“但是永远这个期限是不可能的。”弗雷德里克开口道,双手捧起即将成为伯爵的青年的脸,语气含笑,“也许你需要一点支持。约瑟夫……你在渴望这个吗?”
约瑟夫有很多话想说,但却没想好说什么。而他现在也什么说不了。
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