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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妻子和儿子刚刚穿过第九和第十站台中间的石柱。一时间,我们什么也看不见——都21世纪一零年代了,Hogwarts仍然坚持用蒸汽火车,我心底某个地方——那个肆意妄为的金头发小子被软禁的角落——隐约传来这样讽刺的语句。只是它们不再像二十多年前那样尖酸刻薄棱角分明。
我又想起六年级之前我和Potter的每一次争锋相对。现在想来,从来都是自己挑衅在先,而凭借着当时的不可一世,自己从未受到真正严重的惩罚——唯一一次彻底的羞辱,还是来自那个早就失去灵魂的小克劳奇。我至今都记得那一幕,透过白鼬的小眼睛我看到Potter傻愣愣地杵在原地,他上挑的眉毛明示他的惊诧,他的嘴微微张开,一副被催眠的蠢样。而他的眼睛里除了诧异还写着不能当场叫嚣的某种快感。我的尖叫是徒劳,当时只觉得这个疯眼汉实在是可怕,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大概是小克劳奇借此机会表露对Malfoy一家的轻蔑和不齿吧。他还真的挺像模像样,躲在穆迪的壳子底下,清楚把我变成白鼬一点都不ooc。狡猾的斯莱特林。
我回头看看我的学校生活,更多的羞愧一波接一波地袭来。我真是把斯莱特林的招牌都砸光了——一天天除了课业和魁地奇,我把其他时间都给了以Potter,Weasley和Granger为首的一帮人,不当面找三人组麻烦也是在背地里不停嘶嘶地诅咒他们,以从中汲取那些幼稚得不成样子的骄傲和虚伪的体面。斯莱特林人应该是精明而圆滑、懂得审时度势的,可看看我自己吧!那个角落里的趾高气扬的小伙子心虚地噤了声。
我不无自嘲地继续让思路延伸下去:11岁之前,虽然父亲在某些方面对自己十分严厉,但每次调皮捣蛋的小毛头惹出什么事情,Lucius都是给自己善后都那个人。至于母亲,她的无限爱意化作无限宠溺,任凭她的宝贝儿子不知天高地厚行事,也不忘对任何有微词的人吐出毒液一样的嘲讽和侮辱,别人却不能从中挑出任何下流的字眼。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说父母不爱我,是他们的方式不对。我稀里糊涂的人生轨迹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之中就早已注定了。
我还记得父亲那时的叮嘱。和大难不死的男孩别有过节:“我必须提醒你,和Harry Potter做对绝不是精明审慎之举,尤其是巫师们大多都把他奉为打败黑魔王的英雄的时候。”结果我满腔自信地伸出交友的手,却生平第一次落了空。“我想我自己能分辨好坏,谢谢了。”他冷淡地回答。我只感觉怒气上涌——是啊,娇生惯养的Malfoy小少爷从来没被任何人如此直接地拒绝过,任何人。而且这不是任何人,这是大名鼎鼎的Harry Potter. 我气急败坏,企图尖刻地回敬以掩饰我的难堪。
于是我问候了他的父母和Weasley一家。
这是什么?被怒火支配下的口不择言?我苦笑,这足够表明我究竟是个如何卑鄙龌龊的小人了。徒有虚浮的纯正血统,徒有凭借见不得人的手段和见不得人的金加隆在政界如鱼得水的父亲,徒有傲慢的只会无条件庇护自己的母亲,徒有两个愣头愣脑的傻大个为左膀右臂和哈巴狗Pansy Parkinson的病态关注。
我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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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散去,十几米开外,四个无比熟悉的身影进入我的视线。两位女士,分别顶着早已不乱糟糟的棕色头发和火红的头发,亲密无间地聊得火热。那个也有一头红发的男人笑着和自己的女儿开玩笑——Weasley,永远这幅样子的Weasley。我微不可查地摇摇头,目光扫到黑发男人身上,看来他的头发永远无法服贴了。那个金发毛头小子又恢复了活力,“救世主真的懂得基本的仪表之礼吗”,他又生产出了一条哼哼唧唧的语句。
但小伙子早就不掌舵了。从20年前的某一天起,我体内那个为除了我父母以外所有人所不齿的小德拉科,战战兢兢地退缩到了心房的一隅。
十六岁的我居然会因为黑魔头要特派给我一项特殊任务而骄傲。
杀了Dumbledore,你将会给你的家族,你的姓氏带来无上的荣耀,Draco。毒蛇嘶嘶地吐出信子,而我年少轻狂,忽略了那伺机出击的獠牙。不谙世事的少年时代,我野心勃勃,满腔热血,却忘记自己的愚蠢。又一次地,我绝对让斯莱特林蒙羞了。父亲使出的巧妙的周旋算计,我尽数丢弃。我被一口空言蛊惑,从未停下来冷静又理智地像个真正的Slytherin一样思考这整件事,思索黑魔王的真正意图。
一边消失柜迟迟没有好转的迹象,另一面Katie Bell和Ronald Weasley接连遇险。我终于有点害怕了。我想到二年级的时候自己对Granger的诅咒,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叫“内疚”的感情,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看着别人遭受厄运和自己直接造成别人的不幸是不一样的,太不一样了,千差万别。
前15年的骄扬跋扈和我说再见了,我甚至没心情去折腾Potter,尽管几个月之前看到绿眼睛里燃起难言怒火仍是我最大的乐趣之一。倒是他最近开始用一种探究的眼光定定地看住我。如芒在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救世主的钉子一样的目光。
我成了躲躲闪闪的那一个,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撞上Potter,一如前五年每次我们碰上他就写在脸上的“真倒霉怎么又偶遇Malfoy了”。
我终究逃不过他,他可是拥有宝贝活点地图的天选之子,伟大的“被选中的人”。这位伟大的Potter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镜像里。而我的眼泪还没有流完——
所有情绪顷刻间翻滚上来,此刻我把所有情绪——与他有关也好、无关也罢——化成尖锐的恨意,汇聚到魔杖尖和我口中的“Cruc——”。我不知道我的钻心咒成功了没有,因为下一瞬间我的胸膛狠狠地疼起来,看不见的刀锋划过我的周身,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我这具无能懦弱的躯壳。我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身影,踉踉跄跄。
算了,我自找的。Potter不恨我的可能性堪比我能杀死Dumbled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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盥洗室里的身影和此刻眼前的黑发男人重叠起来。Weasley偏了偏头,神色一僵。他看到我了。我淡漠地继续注视着那个方向。
然后黑发男人也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绿得惊人。
在摩金夫人长袍店,我们初见,Potter还只是一个看上去营养不良的小屁孩,换做任何人都根本不会想到这就是Harry Potter。“我刚遇到一个小孩儿,看上去挺落魄的,头发也乱七八糟,不过他有一双挺好看的绿眼睛。”我对着母亲叽叽喳喳。
六年级撑着洗手台的我猛地回头,他的注视和Dumbledore一样,有着令人不适的穿透力,我被这道目光看得无处遁形。
七年级,我没想到我会在家族庄园里看到那双绿眼睛。它们安在一张完全不Potter的脸上,可我能断定这张脸的主人不可能是别人。一定是Potter,我就是知道,说不上来原因。他继续用他那极具穿透力和洞察力的眼睛锁住我。
我退缩了。
后来他夺走了我的魔杖。他可能不知道他和黑魔头在礼堂里绕圈圈的时候我也是贴着墙并气吞声的几百人中的一份子,他可能不知道我的内心在疯狂叫嚣着“疤头你千万要把黑魔头杀了”,虽然这只是出于我的自私,我从来没有真正支持过Potter一边,在那段极度黑暗的时间里,我在乎的不过是我一家三口的性命。
Potter握紧了已经不属于我的山楂木魔杖。拜托了疤头,我绝对不想回到唯唯诺诺的奴隶生活中去。
他必须不负众望。 他果真不负众望。
一切都结束了,我和父母还茫然地呆在礼堂里。没有人注意我们,倒也不差,三个人都精疲力竭了。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正好对上了Potter往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投来的一瞥。目光交汇的刹那,一切真正地结束了。
Potter救我于火海又如何,我的魔杖立了大功,加上那句含糊的“我不知道”,我不欠他的。我侥幸地想着。
我继续欺骗自己,一直到19年后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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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父母一并坐在高高的审判椅上,三对略微生锈的铁链扣住三双不住颤抖的手。Potter的声音响起,我并不惊讶,救世主的正义感总是太强。
审讯结束,有关人员鱼贯而出。我被一位傲罗粗暴地抓着,努力地想在攒动的人头中找到Potter的脑袋——这并不难,他比众人略高的身高和那头标志性的乱发十分显眼。
“Potter——”我听到自己的声带发出两个音节。
他回过头来。又是那双绿眼睛。不知为何地,下面两个音节就是不愿意出来。我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眉头皱起又舒缓,继而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过身去,裹挟在匆匆人流中出了审判室。
一年之后,我走出阿兹卡班的囚室,没有人在外面等我。除了父母亲,我没有其他家人。Potter虽然失去了父母,但他有朋友,恋人,和新的家庭。我恰恰是,偏偏是他的反面。
监狱长递给我一个细长的盒子。“Malfoy,有人嘱托我把这件东西给你。”
我无言地打开,毫不意外地看到熟悉的山楂木魔杖。我知道不自觉的假笑习惯性地出现在了我的脸上。Saint Potter.
“谢谢。”我低声说,然后迈着僵硬的双腿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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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得出来他们早已不恨我了。我当然也早就不恨他们。无知的年少岁月被接踵而来的战争硝烟掩埋,又被之后19年的一切洗刷,如今只是黯淡的一段往事罢了。可我为什么还是被淡淡的愧疚缠身?一如既往地,我选择逃。
我朝昔日同窗们草草点头,接着便别过头去。
——那句Sorry迟迟未说出口,即使是在19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