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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的某天,哈岚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压垮了市内的通信和输电,全市停摆三日。市局和消防联合开展抢险救灾活动,晓光因此错过了要陪南南看的那场电影。
郑北和晓光披着满身疲惫回家时,正巧碰见南南慌忙跑出家门,活像丢了魂。
晓光叫住了她,她才像见到主心骨般扑进晓光怀里,仔细一看,甚至憋出了两滴泪。晓光着急地捧着她的脸,擦去她掉落的眼泪,抖着声音问她:怎么了?
南南也抖着声音回:怎么办,世界末日要来了。
……什么,什么?晓光像短路的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地故障了。
郑北无心打扰这对小情侣腻歪,可回家的路被挡得严严实实,迫不得已只能拆散了他们。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俩顶着,行不?他开口,顺道伸手把他俩拨开,这下能劳烦你俩给我让道回家了吗?
你……!南南眼泪还挂在眼眶上,汪汪地瞪着他,目送他毫不留情地关上了房门。
连日工作让郑北精疲力竭,哈岚动用了所有的警力和军队去清淤排险,而他也才在昨天刚刚结束一周的连轴转,体力已经处在耗尽边缘。
顾一燃上礼拜应邀去花州开讲座,走时说好隔天打一通电话,家里打不通就打办公室,原本以为怎么都能接着,谁知大雪来得如此突然。
郑北叹气,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好不容易空下来,竟连安慰也不知何处寻。他放任自己仰倒在沙发上,眼中颠倒的电话化作一只船,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开始摇摆,要载着他一路游荡到一人身旁。
诺查丹玛斯的预言正在实现,你的城市是否也频发自然灾害,暴雨、暴雪、龙卷风,磁场受到星系影响,宇宙的能量开始吞噬——
咔。
晓光的声音传过来:南南别怕,咱这不都好好的吗,什么破预言,就算真有这么一天,我也会陪着你的——
郑北猛地惊醒。他抓起电话,听筒那头依旧一片寂静,南南房间的收音机被晓光切去了市局广播:通信还在紧急抢修,供电预计在三小时后恢复正常……
说不清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夜半乍醒,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郑北的心脏跳得让他受不了,好像一只要逃离的困兽,只朝着一个方向冲撞着肋骨。
片刻后,他披上大衣下楼,万幸主干道清淤基本完成,他驱车一路狂奔去了机场。
顾一燃第一次见到雪的时候,专案组还在加班审讯,熬了几天大夜,除了他以外没人在意窗户外突然开始飘起的小雪粒。
郑北坐在他对面,眼花得看不清字了,余光瞥见他突然起身掀开窗户,夹着雪的冷风忽地灌进来一大股,把专案组所有人冻得一激灵。
燃哥你干嘛呢!快把窗户关上!晓光嘴快,咧着嘴嚷嚷。
下雪了。顾一燃喃喃,晓光听不清,靠近几步,嘴里连着啊了好几声,但郑北听见了,他偷笑,又扬声:顾老师南方人,你们让让他。
瑶瑶乐了,拽住晓光,只剩国柱眯着眼睛望窗外,高呼:燃哥第一次看见下雪呐!
顾一燃拈起桌上的笔记本,朝郑北脑门拍过去。
等到终于把最后一个线索撬出来,院里叶落尽了的榆树早生了一片白叶,郑北领着顾一燃往外走,还不忘提醒他:你听,踩在雪上鞋底子咯吱咯吱响。
顾一燃小心翼翼地落脚,心满意足地领会了,嘴角攀上笑,慢悠悠踩下第二步。郑北乐得看他这副模样,一人噔噔地跑远了,留下一路行迹,站在院子中央,招呼顾一燃赶紧过来。
日光反射在白雪上,衬得低头笑的顾一燃眼睛发亮,他耳朵上戴着郑北前几日买给他的耳罩,手上套着郑妈妈亲手织的棉线手套,身上是郑北自己的大棉袄,郑北就看着这样的他,嘿嘿直笑。
南方人怕冷,顾一燃和他说,冬天晚上都要挨在一起睡觉,所以他趁此机会邀请他躺在一起。可暖气烧得足,郑北体火旺,不出片刻烧得顾一燃出了一身汗,但他实在不舍得赶人走,两个人就窝在小小的单人床上。
郑北在这时想起这件事,顾一燃第一次在东北过冬,被他裹成一颗球,毛裤都叠了两条,在落雪的院里站成他亲手堆的雪人。
顾儿,你快过来啊。他喊。
顾一燃便啪啪地踩进雪里,朝他挪过来。
雪还不够大,郑北捉住顾一燃的手腕,说,等到再晚些,带你去看鹅毛大雪。
好啊。顾一燃笑着应,指尖扣着郑北的指节,他想到什么,又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接到我的时候吗,你在车上和我说哈岚四月份还会下雪,我那时就期待着它真的下一次。
那都春天了,哪来那么多雪下。郑北说。
可是我以为我待不到冬天。顾一燃也说。
花州太热了,郑北把自己一层一层剥开,觉得自己好像一颗洋葱。
落地的刹那他从怀旧的梦里醒来,被粤东的湿气狠狠地扑了满面,呼吸都沉重起来。乘务员广播提醒乘客,下机记得撑伞,外面仍在落雨,郑北想起自己空荡荡的背包,自嘲地笑了两声。
走出廊桥,郑北冲在人群前面。他坐了最早一班机,买票时只想快些见到顾一燃,如今到达出口,看见到处都是接人的名牌,才想起自己貌似无处可寻。
拦了出租车,他去了顾一燃的大学,路上刚想给顾一燃新配的手机打电话,发现手机没电关机,备用电池更是忘在了脑后,急得他在后座敲司机的椅背:师傅,能麻烦再快点儿吗?
师傅啧一声:堵车啊靓仔。
郑北只能焦虑地盯着前车的车尾,在花州早高峰的机场路上一点点往外挪。细雨绵绵地下,阴天不透光,只有红色车灯映在厚重的水汽里,一路铺陈开。
他不知道顾一燃是不是还在学校里,他刚到花州时打来的电话里说自己住回了教师宿舍,没有麻烦同僚再安排招待所,郑北想着他上次回去住还是一年前,特意嘱咐他要好好打扫,结果被顾一燃取笑像个老妈子。
他住不住得好、吃不吃得好,郑北心中挂念,又取笑自己花州才是他的故乡,替他在他的地盘上担心什么……
手机后盖被他打开又合上,喀哒喀哒地响,配合着师傅一下一下拨着变速杆,颇有节奏地让车内所有人都开始心烦——司机师傅制止了郑北:帅哥,不要玩你那个后盖了,很吵。
喀哒。最后一声,郑北讪笑着停下手中动作,应道:哈哈,手机没电了,对不住啊师傅。
没料想师傅闻言,递来自己的手机:你早讲嘛,用我嘅。
打通那串刻意背熟的号码,对面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熟悉的声音被电流分解成信号,传进郑北耳朵里。
我,郑北,我来找你了。他笑着说。
本以为迎来春风化雨,哪知顾一燃静默三秒,声音再响起已经听不出情绪:我在机场,你来找我吧。
随后电话挂断,郑北摸着脑袋交还手机,还得腆着脸交待师傅原路返回,师傅瞪着他看了许久,才猛地一按喇叭,方向盘转几圈,车屁股一甩轻松调头,只是郑北在后座险些从车窗飞出去。
伍警官陪着顾一燃,见到了匆匆赶来的郑北。头顶一架飞机飞过,那是顾一燃十分钟前要飞回哈岚的班机。
郑北本以为顾一燃见到自己一定会十分惊喜,哪知人就只是把行李甩过去,连个笑脸都没给。他不解,心底却仍旧雀跃,接过了箱子也搂住了人,照例抓着顾一燃手腕,隐晦地往怀里牵。
顾一燃没打算反抗,就只攥紧拳锤郑北后腰。他心里有气,可多是气自己那份担心。伍警官把哈岚雪灾抢险的报道翻出来给他看,报纸上的受灾人数看得他焦心,郑北的手机、家里的电话,还有局里办公室的座机统统打不通,伍警官安慰他说一定是雪灾影响了通信,他脑子里明白,心就是忍不住揪着难受。
伍警官自告奋勇,开车送他们回宿舍,路上把顾一燃这份焦灼渲染得天花乱坠,说他一天要给你们家里打十通电话,一个月才多少次通话次数呀,哪里经得住他连番轰炸。
郑北坐副驾,应和着玩笑,说回了哈岚一定要查查话单,眼神却直往后边飘,顾一燃知道他在看自己,故意什么都不说,闭起眼隔绝视线。
他辗转花州大学城讲学,学生们总是谈论时兴话题,世界末日的传言他不是没听过,书报亭如今都把《1999世界末日》摆在畅销位,他虽嗤之以鼻,却不得不承认流言的影响力——偶尔会影响到他不那么坚定的内心。
世界末日时你要和谁待在一起?学生们经常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连带电视节目和收音机广播都要反复强调,友人、家人、爱人,世界末日的最终归宿们,顾一燃独自躺在宿舍里,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一人。
于是那几天他总是拨那一个号码,拨不通,熬红了眼等回电,再支撑不住睡过去。他不想把这些说给郑北听,显得他好像很爱他,没有他不行。即使是事实,他也要藏在心底。
郑北和他好像成双成对的“孤家寡人”,在局里、在家里,连带着提起操心婚姻大事,郑北就总笑,拉着他说,看看我和顾老师登对不,大家也就笑,没人当回事。
如果他要和他说爱的话,要怎么办才好?顾一燃想,他老是想学郑北身上那种混不吝的气质,从他浑然天成的玩笑话学起,却总是学不好,郑北说他拿话刺人,他就用手去摸郑北的耳朵,意在抚平他的伤口,郑北就捉他的手往自己心上放,说:这儿疼,你都不知道。
车里忽然一片寂静,顾一燃睁眼望去,只见郑北侧着身子往自己这边探,手里翻出一件外套,想往他身上盖。
郑北见他没睡,眨眨眼睛,忽而笑眼弯弯地盯他看了一阵,虎牙咧出来,把外套抛给他,没说一句话,转过了身。
这件外套是顾一燃和郑北一起去哈岚百货挑的,时髦的春装,按如今哈岚的天气,一定被他收在衣柜深处。顾一燃笑了,想着郑北撅着屁股挖出来这么一件,熨好了带过来,又披在自己身上。
小区门口下了车,谢过伍警官,又绕进居民楼的阴影里,郑北才终于把人摁进怀里,长吁着说:想你了。
热气喷在顾一燃耳根上,撩红了一片。他抬手拍拍郑北后腰,小声嗯了一声,又咬咬牙,才说出口:我也是。
我知道。郑北极快地应了,又嘿嘿笑了两声。
他拉着顾一燃的手回宿舍,轻车熟路,仿佛一家之主,开门时从顾一燃裤兜里摸出钥匙,除此之外乱摸一通,眼神乱飞看顾一燃脸色,顾一燃早习惯他一番调戏,以往总要上手打一下,可现在手里是行李箱和湿哒哒的伞,腾不出空挡,结果被郑北蹬鼻子上脸,飞快地啄了一口他的脸颊。
顾一燃从没在外边和郑北如此亲昵过,脸一下蹿得通红,反应过来前就已经被郑北拉进门内。他瞪着郑北看,换鞋也不会了,就只抓着他,皱着眉,眼神直愣愣的,又被郑北亲了一下嘴唇。
回家了,顾老师。郑北好笑地看他。
顾一燃没理他,恨恨地蹬掉一双鞋,换上拖鞋走得噼啪响,逗得郑北急忙在后面追着他,揽过他肩膀,又在嘴角啄一口。
你有病吧郑北。顾一燃骂。
我没病,我健康得很,局里有我体检报告呢,咱们回去拿。郑北贫得开心,又抓住顾一燃的手,一步步领他倒在沙发上。
我就想亲亲你。他说。我们好久不见了。
顾一燃觉得郑北像狼狗,有时又像虎,总之是毛茸茸很大只的猛禽,他和郑北确认关系的那天晚上,郑北刚从澡堂回来,哗地一下扑向他,咬他一口,湿漉漉的头发蹭得他满脸都是水。他喊疼,郑北就笑,说那我没做梦,气得他打了他三四下。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录像厅后门的垃圾箱旁边,郑北先用鼻尖轻轻碰他,让他想到嗅闻的小犬,再迎上嘴唇。
他们刚看完一部文艺片,郑北从开场的昏昏欲睡到结尾默默含泪,一切都在顾一燃预料之中。他早就看过这部片子,就像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女孩儿,他带郑北来,完全是处心积虑计划周密,只是他一吻完毕,没想过郑北会对他说我好爱你。
他知道郑北喜欢他,那些喜欢藏在每一次任务的全心托付和过命交情里,早就累积成某些深重到不可言说的东西,却在那日被换算成一颗顾一燃计划之外的心。
他彼时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好又送上自己的嘴唇供郑北啃食。凌晨寒风起,保安晃过来一支手电,吓得郑北抓起顾一燃的手腕就跑。
呼哧、呼哧,顾一燃记得自己的粗喘和心跳,明明绕过了巷口就不会再有追捕,可郑北就拉着他一直跑,跑出层层楼影,跑到江边芦苇里,一片黑暗里江水哗啦啦地流动,好似血液流经他心脏汇合的声音。
怦怦、怦怦,郑北的心跳也汇入进来,江风为他们发热的大脑降温,天空劈出一小道光,郑北却还是那样看他,他的鼻尖又凑上来,再然后是嘴唇,他的手托着顾一燃的脸颊,虎口上挂着顾一燃的眼镜。
我真的好爱你。郑北又这样说了,他拥着顾一燃窝在沙发上,身躯赤裸而对,又寸寸紧贴着,而顾一燃还是不说话,他把头靠在郑北肩窝里,只朝他笑。
郑北习惯了顾一燃这副反应,只自己自言自语般,低着声音慢慢说:
雪灾压垮了通信,整个哈岚只有广播能用,我任务刚结束,又被派去支援军队抢险,那个时候我特希望你在,又觉得你不在才好,反正挺矛盾的,其实我就是想着你,电话没办法按时打,那我就去找你吧。
你不知道,特逗的是,抢险救灾结束那天晚上,南南在听广播说99年末日预言,给她吓坏了,钻晓光怀里哭,哈哈,我后来半夜被他们吵醒,听了一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要在你身边……
这是晓光和南南说的?顾一燃打断他。
……是。郑北应了,喉结动了动。
那你呢?顾一燃又问。
我?
世界末日来了,你要和谁在一起?
你呢?
不是我问你吗。
你先告诉我,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
顾一燃轻轻笑,抬起头,吻了一下郑北的下巴。
除了你,我没别人了。他说。
三天后,他们回了哈岚,大雪渐渐消融,结冰的道路很难走,晓光开车来接,看他们两人窝在后座,高声叫道:这家伙!我又成司机了!
郑北越过座椅敲他脑袋:没大没小。
晓光仿佛只为了讨一顿打,瞎乐呵着启动了车,慢慢往家挪去。他和南南婚期将至,一路上都在喜气洋洋地介绍自己给小家置办的家具,说到要找人打一张大双人床,顾一燃扯了一下郑北的衣角。
郑北先看他,又看晓光,最后看回他,手慢慢挪过去,抓住了就要十指相扣,指节往顾一燃指缝里钻,一点点攀了进去。
2000年1月1日,新世纪的第一天到来,阳光明媚,南南和晓光搬进婚房。
世界末日没有到来,或者说,世界末日以顾一燃从未想过的形态席卷而来,只对准他一人大肆掠夺,以至于他在大好日光中醒来时,竟然颇有恍如隔世之感。
郑北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像是昨夜荒唐不复存在,顾一燃翻身看他,在他眼前投下一片影子。他默默想,郑北在日出时爱他,却会等到日落再吻他,他们像不会再有明日一样在这张双人床上胡闹,全然忘记了是新婚的喧嚣给了他们一处短暂的庇荫。
日日新生的太阳在新世纪会有什么不同呢,顾一燃不知道,他感觉到自己的五指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握住,牵到它的主人面前,郑北睁开眼,脸颊贴上他的掌心。
新世纪好,他笑着对顾一燃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