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他平等的對待所有人的時候，我會很難過。」宋旼琦略帶怨氣地說，「雖然這個我三年前就跟他說過了。」
五周年紀念直播結束後，還靜不下來的成員們鬧哄哄地開始討論是否叫點食物來吃。宋旼琦坐在原地，望著大家興致高昂的背影，和那個高得突出的人，一下子覺得離世界好遠。整個人從空間中被抽離開來，像隔了一層玻璃，連光影都被散射得像星子，而周遭寂靜無聲。
「旼琦啊，你也來看要吃點什麼。」丁潤浩在喊他，但那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他先是看見了口型，才聽見了聲音。
宋旼琦緩緩地眨了眨眼，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哦，我就不用了，我想先回去睡覺。」他聽見自己說。
於是他起身，狀若無事地和成員們笑著打過招呼，卻暗自無視掉丁潤浩關懷的目光，逕自離開了這個不屬於自己的空間。
機械般自動反應地卸好妝洗完澡，宋旼琦撲倒在床上。他沒有睡意，說要睡覺只是藉口罷了。並非真的累了，只是對那當下的場合感到很疲倦。對熱鬧的聚會、對在那其中如魚得水的丁潤浩，有股沒來由的惱意和無處發洩的哀怨，無論怎麼想也不能當場吵起架來吧，於是只好逃離了那個場合。
他漫無目的的滑著手機，腦內想的卻是錄製五周年團體綜藝節目的過程。他在節目裡大肆地抱怨了丁潤浩不重視他們之間深厚友誼的事情。他一直是對丁潤浩對待所有人都平等地好的事情有怨言的。
做任何事情會被第一時間想到，看到有趣的東西會第一個被分享，買東西時會被想到需要什麼或想要什麼，簡直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地位——倒不是想要到那種程度。
只不過單純地覺得，假設多情是給所有人均等的愛，無情是對待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地冷漠的話，在無情的那方畢竟所有人都平等地被冷待了，自然無所謂誰更特殊這種區別；但多情的那邊要怎麼去確認自己是特殊的呢？沒有辦法，或無法辨別誰更特殊的話，究其結果而言，多情和無情其實是相同的不是嗎？那他和丁潤浩就算認識了再多年、感情再好，丁潤浩仍是對所有人都一樣的待遇，那跟無情豈不是沒什麼兩樣了嗎？
他僅僅是，想要自己的順位比其他人更靠前那麼一點就好。至少，讓他能夠感受到他們曾經度過彼此相伴的時光吧。
我並不能要求對方回饋同等的愛，而我所給的愛是我自願獻出的，只要自己能從給予的愛中獲得幸福感，那這份愛便已然完成。每當對這段關係感到疲憊的時候，他都是這樣說服自己的。然而每一次的付出都像是從心上挖出一點自我，遞給對方，在沒有得到回覆的狀態下自己的心漸漸地變得千瘡百孔，而勉強填滿那些孔洞的都是自己硬撐起來的愛。又可以再堅持多久呢？宋旼琦不敢為這份友誼設下一個止損點。
因為知道丁潤浩在自己抽離這段關係後可能也能夠無所謂地繼續生活，因為知道丁潤浩的朋友其實也不缺他一個，因為知道實際上他們在各種興趣上都不太合拍，因為知道他們之間並非真正地那麼契合；彷彿僅自己保持著一片丹心地抓著這條友誼的線，但遙遠的另一頭卻不知道對方是否也還緊緊握住。那麼只要他放手了，所有事情就都結束了。
所以他不敢，他沒有勇氣。
他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整個臉埋進枕頭裡，回想起高中時的回憶。那時丁潤浩總會千里迢迢地跑來找他一起放學。有時他晚離開學校了，是丁潤浩在公車亭等他；有時他比較早到，便換他在公車亭迎接下公車的丁潤浩。然後兩人會討論去哪裡吃東西，去哪裡練習最近有興趣的舞步；又或是兩人會幼稚地比賽先跑到哪裡的是贏家，輸家必須要請客或聽命做一件丟臉又尷尬的蠢事。也有過將帶丁潤浩回家裡，只是或躺或坐在床上、地板上漫無目的地聊天；或者是丁潤浩帶他去網咖房，盡情地玩一些會令丁潤浩罵髒話的遊戲。那段時間確實只要兩人相伴，就能夠無憂無慮地，只考慮著和丁潤浩一起玩樂的事情。
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以前能夠從月亮高掛的深夜聊到太陽升起的第一束光為止，但自從當了練習生，到出道後的這幾年為止，漸漸地聯繫的頻率和時間都變少了。他當然不曾後悔和丁潤浩一起進了這家公司，一起傾盡全力出道，一起揮灑汗水完成夢想，但他必須承認他的心靈是很脆弱的。在與對方的相處中感覺到了對方的不耐煩與敷衍，儘管受傷，也僅能想著「潤浩也有自己的人生要過啊」來勸慰自己。
他想他會永遠記得當時丁潤浩在公車亭看見他來時的笑吧。那種由內而外，自身體本能所帶動而展露出的幸福的笑顏。他自己當時肯定也是笑成那種傻氣但純粹的樣子吧。
所以為什麼呢？像是原本堅定而飽滿的心意上裂開了大口，疑問不斷地從破口翻湧而至，不論是他的腦袋還是這份心意，都要被這些問號給淹沒了。
打斷這些胡思亂想的是一陣敲門聲。
「旼琦啊，你睡著了嗎？」
是丁潤浩。偏偏是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他翻了個身，捂住臉，猶豫著是否要偽裝成已睡著的樣子，還是要老實地去應門。
「還沒睡的話要不要跟我聊聊？」丁潤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遠遠地彷彿也能聽出那麼一點的懇求感。這下宋旼琦確信丁潤浩知道他根本還沒睡著了，接著會持續等待到他願意開門為止。為什麼偏偏在這種地方心有靈犀呢？這是讓宋旼琦最受不了的地方，而他每次都會敗給丁潤浩。
宋旼琦翻身從床上爬起，抹了抹臉，緩慢踱步前去開門，卻偏只開了能看清臉的小縫。
「幹嘛？」
「哇……要這麼見外嗎？不讓我進去？」丁潤浩歪了歪頭，好像既驚訝又困惑的樣子，但宋旼琦知道對方是故意這麼表現的。
宋旼琦深吸一口氣，一時腦內千思萬緒閃過，在強行說服丁潤浩自己真的想睡覺和打開門的兩個選項中，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他放開門把手，讓丁潤浩自己推門進來，接著自己走到沙發邊坐下了。丁潤浩進門後看到被撲得亂七八糟的床鋪，挑了挑眉。
「原來你是真的要睡覺？」
「我不就說了我要回來睡覺。」這什麼鬼問題？宋旼琦沒好氣地回答。「你來幹嘛？不是要跟大家一起吃東西嗎？」
「客房服務還沒到。」丁潤浩頓了一下，宋旼琦知道那副表情是在猶豫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而他迫切的希望丁潤浩不要說出關心的話語。
「感覺你不太對勁，想來看看你。」
宋旼琦在內心嘆了口氣。他不想面對這種場合，為什麼丁潤浩總是那麼善良溫柔呢？這樣不是顯得他小雞肚腸了嗎？
「我能有那裡不對勁，你感覺出問題？」宋旼琦於是如此說，並低頭掃視了一下自己，確定自己除了內心煩亂之外一切正常。
丁潤浩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他每次都覺得丁潤浩沒有表情的時候特別令人發怵，尤其是丁潤浩現在又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沉默。丁潤浩就這樣看了他幾秒，最終坐到他身邊，拉起他一隻手用雙手握住，低下頭用額頭抵著。
「我只是擔心你而已。」
「你是因為今天錄的綜藝節目才這樣？」宋旼琦企圖抽開手，但丁潤浩握得很緊，試圖抽了幾下都沒有成功。「雖然那也是我的真心話沒有錯，但你也不用對綜藝節目上說的話表現得那麼認真吧？」
「我不是現在才表現，我一直都很關心你啊。」丁潤浩抬起頭，看向他，皺起眉頭。
「是啊，我知道啊。」宋旼琦語帶酸意，用力把手一抽，總算是把手抽了出來。「跟對其他人一樣的關心。」
「你很重要，隊裡的大家也都很重要。」丁潤浩還是皺著眉頭。
而宋旼琦早就不知道聽過這句話幾次了，每一次因為同樣的話題吵起架來，丁潤浩總是這樣說。每一次都讓宋旼琦覺得過去的時光像被否定了一般，內心悶癢地不舒服。
「之前你就講過一樣的話了。」宋旼琦撇了撇嘴。
「我的意思是，因為大家都很重要，」丁潤浩轉身面向宋旼琦，眼神直盯著他，特別真摯地說：「所以你為什麼想要特殊的待遇呢？」
又來了。宋旼琦想。他不禁憤怒起來。究竟是什麼樣的原因讓他想要特殊的待遇，丁潤浩怎麼可能不知道？怎麼可以現在還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因為我跟你認識的時間比其他人更久！」宋旼琦忍不住大聲起來。「至少我不想要連那段時光都讓我覺得很空虛！」
「是啊，可是朋友間有這樣的佔有欲，你覺得是正常的嗎？」丁潤浩低聲說。
「我……」宋旼琦一時語塞。
他不知道。或者說，難道任何事情把摯友擺在第一位不是正常的嗎？做很多事情會想起丁潤浩不是件正常的事情嗎？當丁潤浩不找自己時會感到忌妒與不開心是不正常的嗎？覺得自己這樣付出，想讓丁潤浩也對自己回饋，也是不正常的嗎？
「旼琦啊。」
宋旼琦看見丁潤浩再次牽起他的手，他沒有反抗，卻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丁潤浩的表情真切而充斥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情感，或者說，他本能地知道，但他的腦袋暫時癱瘓了，還沒有辦法解析出那是什麼感情。
「你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但是⋯⋯」
「你一定也感覺得出來的。」宋旼琦看見丁潤浩拉著他的手湊近嘴邊，印了個誓約般的吻。
「這樣說吧，如果不是足夠特殊的地位，我是沒有辦法給你特殊待遇的。你能理解嗎？」
丁潤浩抬眼看他，他看見那眼中翻湧著沉重而濃厚的情感。
「所以你為什麼，又憑什麼想要特殊待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