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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季后赛的门票比他们想象中那样更惊喜、更突兀地递入手中。下了赛场,保姆车里歪七扭八坐上三排人,杨浩聪躺在副驾驶往后仰,缠问经理有没有什么庆功宴,话题一开,后面几人都跟着凑上去,赛场过剩的肾上腺素此刻重新发作,车里乱成一锅。职业选手一日三餐讲究荤素搭配。健康第一的宗旨之下,食堂饭菜实在很难谈得上美味。何况他们是群或多或少有网瘾,加入战队前吃惯外卖的年轻人。
冉立凡坐最后排,旁边靠着朴英灿,加盟JDG半年,打比赛尚不能揠苗助长,这位外援对中文也还是一知半解。他歪歪腿,撞冉立凡的膝盖:“火锅?烧烤?”
冉立凡猜这是他在满车七嘴八舌里唯一能听懂的两个词。
赢了比赛,大家心情都好。冉立凡有意逗他,脑子里搜刮英语,“去小孩那桌”,这么一句憋了半天,中文的博大精深尚未完全参透,在浩若烟海且规律甚少的英文面前,“Kid”一词闪过去,到了冉立凡嘴边,就变成了“You,Kid.”
朴英灿眼镜上还带着空调温差的水汽,镜片下面,两条眉毛疑惑地皱在一起。
“I'm not kid,”朴英灿说,“ I'm eighteen.”
冉立凡抬头朝朴英灿笑一下,没说再说什么。他双手垂下去抹了把膝盖,赛时残留的汗意才在这时渐淡了。
01
职业选手不喝酒,这算圈内人不成文的隐性规矩。原因也简单,一旦过量便可能对神经产生不可逆的损伤。因此2024年1月朴英灿飞过中韩海峡远赴JDG训练基地,入乡随俗,算起来也有半年多滴酒未沾。
在这片土地上,男人,饭宴,庆功。三个词连在一起,桌上没有酒,却有些天方夜谭。
朴英灿不可避免并且意料之中的喝醉了。
一张圆桌,算教练、战队经理,加上负责战队宣传的工作人员,十余人叽叽喳喳。冉立凡和朴英灿坐散了,队长被经理拉到一块坐主位,这理所应当。冉立凡陪笑,也接了酒,人情世故,他庆功的酒局吃得不多,不过也见过猪跑。那边朴英灿算老小,被队友哄着闹着坐一块儿。经理指间夹了烟,冉立凡下意识摸向自己裤袋,才想起来今天比赛,他没带烟,也没带火。
经理见他面上发愣,自己给自己点了火,歪头一拍冉立凡的肩:“抽吗?”
冉立凡摇头,编了个理由婉拒。余光里朴英灿面前上了酒,小酒杯亮晶晶的折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桌上两瓶茅台。
酒过三巡,再是冉立凡坚守职业选手的操守,也难免在劝酒环节下被迫吞了几杯。桌上差不多空了半瓶,包间乌烟瘴气,他找个理由去洗手间,这边刚离席,后脚朴英灿追上去。韩国人看起来喝了不少,冉立凡在楼梯口的位置故意等他,朴英灿一个脚刹,撞他肩上。
冉立凡是来透风的,自己脸也烫得发红。他给朴英灿指个方向,“Restroom is in the this way.”
朴英灿瞪着眼看他,“I come for you.”
这话冉立凡听了不舒服,就像之前直播给朴英灿买了武器,他随口一句“I love you bro”,冉立凡心里也莫名其妙咯噔好几秒。
“I can't…”朴英灿支支吾吾,襟前湿了一片水渍,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酒气。他比个手势指战队包间的方向,“I can't understand what they said.”
这倒没错,桌上大家轮说祝酒词,咬文嚼字,实在不够口语,轮到冉立凡,他也说了句拼搏奋斗前程似锦类的套话,这是下了赛场记者问遍的老生常谈。那会儿他看桌对面的朴英灿,屏幕前穿梭战场的最佳决斗选手听得两眼发愣,让冉立凡看着想笑。
朴英灿比冉立凡情况差得多,不知喝多了还是酒精过敏,脸颊酡红,眼镜后的双眸不甚清朗。走廊尽头光线昏暗,窗外有阵冷风吹进,冉立凡酒醒七分,闻见朴英灿身上的酒味,脸冷下去,酒桌上谈笑风生的惬意霎时消散了。
“多少?”
朴英灿不知所云。
冉立凡有些无名火起,他抓着朴英灿的小臂拽近,后者微醺,踉跄一脚,腰撞上窗台,小声痛呼了一声。
“喝了多少?”
冉立凡皱起眉,深吸口气又耐着性子问一遍:“How much you drunk?”
朴英灿这下听懂了,竖起三根手指,嘴里念一声微不可闻的“Three”。
02
三杯白酒对中国人来讲真不算什么,冉立凡没打职业前也在网吧混过,那会儿除了打游戏,入夜之后狐朋狗友们烧烤摊上吹一瓶,正常不过的事。至于白酒,那是从幼时开始,长辈就会筷头上沾一下让他尝的东西。
但朴英灿三杯酒醉,抱着冉立凡不撒手。胜利的喜悦被同事带来的麻烦搅了干净。冉立凡给经理打电话,拖着个头不小的异国青年下楼打车,中途朴英灿的鼻尖就抵着他的后颈,滚烫黏腻的呼吸浇着脊背,夏天,勾肩搭背的亲昵生出种惹人厌烦的燥热,刚推出去二十公分的朴英灿又勾着冉立凡肩膀贴过来。带了点怒气骂他滚远点,韩国人装出一副中文完全听不懂的醉态,冉立凡自认倒霉,拖着他腰拽进后座,还得好声好气跟司机解释说没喝多,不会吐。
一路无言。
回了宿舍,白酒后劲大,冉立凡有点上头,把朴英灿带进屋就没再过问。他那边找出来睡衣,才发现朴英灿眼镜摘了,很是鸠占鹊巢地躺在自己床上。
冉立凡一边脱队服一边往床头走,路过床边踢一脚朴英灿伸出来的腿叫他往里点。后者用手捂着脸,闷哼一声,喊他Viva。
三杯白酒干倒…你们韩国清酒和本人一样,就是弟弟。
这边腹诽他的酒量,朴英灿又从床上翻身起来拽他刚换好的衣服,冉立凡气中带笑,装了几杯酒的胃也开始翻腾,他拿赛场下命令的语气道:Stew
朴英灿回光返照般端正身体,腰板挺直了靠在床头。
冉立凡笑一声,想起赛场上悬了许久才拿下的A点,又道:“Go A!Use your smoke!”
朴英灿垂着脸,右手甩了甩,左手三根指头弯起来,一个标准的WASD键位。
冉立凡坐床尾,屈指敲敲朴英灿膝盖:“Now,Go for my smoke.”
韩国人听不懂了,歪歪头。
“My smoke!Cigarette,Do you know?”
说着冉立凡就一手撑着从他身侧坐过去,伸手够床头柜的烟。
他从下了赛场就有些犯烟瘾,上了车还手抖,杨浩聪见了,笑他赢得少见多怪。酒桌上经理问他要不要烟,应该也是注意到桌下攥着裤缝的手指。当时冉立凡摇头拒绝,他强撑着精神举起右手捏了酒杯,让指尖的颤抖坐实成经理的错觉。
冉立凡讨烟的行径被拦在半路,是朴英灿一手抱住他的腰,嘴里中英韩三语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房间里空调没开,朴英灿身上的肥皂味、酒局上的炊火气都顺着皮肤接触攀到冉立凡新换的睡衣上。
“수고하셨습니다…”
冉立凡低头揉着眉心,只觉身后这人喝醉了万分难缠。
“Stew,Go back to your room.”
回应他的是更深的拥抱。男孩勒紧双臂,胸膛紧贴脊背地将冉立凡罩在怀中。两人都瘦,骨上没挂肉,两具躯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冉立凡被酒精麻痹过的大脑缓慢拉响警铃,但很快,朴英灿寻到他的手腕,握紧。力度之大,冉立凡恍惚看到了对方在皮肤上留下的十指淤痕。
就算冉立凡再迟钝、再掩耳盗铃地用“语言不通所以比较依赖我”这样的由头敷衍直觉,也都在此刻意识到了飞速变质的关系。身后朴英灿的心脏跳得异样,那只与他隔了两层人皮的器官在无声中若有若无地透露情愫。冉立凡顿时酒醒,一身冷汗,干笑之下,说着“don't do this,man”之类开解的话,伸手去掰朴英灿的指头。而后者得寸进尺,下巴垫在他肩头,手指强硬挤进指间。十指相扣里,冉立凡汗湿的掌心托着朴英灿的脉搏。
“Five.”朴英灿掰开他的拇指。
“Ten.”朴英灿掰开他的食指。
“Fifteen.”中指。
“Twenty.”无名指。
“We.”朴英灿说。他勾住冉立凡的小指。
呼吸热在冉立凡颈边,他听朴英灿在自己耳边不断重复那句听不懂的韩文,“수고하셨습니다”。那不是韩剧里经常出现的台词,因此起码不是一句表明爱意的话语。无关偶像与浪漫,于是冉立凡该庆幸,他们只是CN赛场上一位浮沉数年的老将和初出茅庐而万众瞩目的新人选手。朴英灿勾着他的小指晃晃,嘴里念念有词,像立一个庄重契约,像每次或输或赢的比分在屏幕跳出,冉立凡或悲或喜的情绪在复盘里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或是一幕无人观看的哑剧——他桌下的手,攥得生痛。
“Why is twenty?”
冉立凡反勾住他的小指。
朴英灿垂下头,嘴唇贴住年上者的后颈,温度隔了衣领也叫冉立凡心里烤得发涩。
“I met you,so WE will be your twenty-five.”
朴英灿说。
于是冉立凡胸腔里软烂一团。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需要一支烟,需要镇定,需要用一点火苗止住决堤的大坝。但他克制。就像每一场不如人意的比赛,惨淡的比分,他在台上享受聚光灯的讥讽,克制自己酸涩的眼眶。
“Stew.”
冉立凡清了清嗓子,扭头对上男孩晶亮的双眸。
“So what's the meaning,the Korean you said?”
朴英灿垂着头,仍然把玩冉立凡略有汗渍的双手。
“I don't know how to say it in Chinese…”
冉立凡跟着沉默。数秒后他扭过头,在朴英灿瞪大双眼之前,扬起脖颈凑近对方滚烫的面孔,三杯酒和三瓶酒,额头抵额头地轻轻顶一下。
“And I will be your twenty.”
这是冉立凡对朴英灿的契约。
03
酒醒之后的两人似乎都还记得那晚的双向契约,只是默不作声地,借着训练赛结束后的拥抱来印证彼此隔着人皮的心照不宣。
后来冉立凡又问起那句话,“수고하셨습니다”,与Stew会说的好多句“撒浪嘿”,好多句“Love you bro”都意义不同,几乎像个谜面般存在的呓语。然而解铃还须系铃人。三天后,韩国人终于掌握了那句话的中文读音,尽管别扭,尽管口音浓重。但那其实很简单,仅仅三个字而已,可是让冉立凡听见,他却花了好多努力,包括纠正自己说中文时口齿不清的舌头,和聚餐那晚忍着辣喉气味咽下的三杯白酒。
那是一句:“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