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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下来沉了半个在地平线下,反倒发出更加明亮的橙色光芒,安迷修单手握方向盘腾出手拉下头顶的挡光板,眯起眼睛逆着光看好像无穷尽的公路,太阳刚好降落在他视线里路的终点,光明就在前方。副驾驶的雷狮被刺得睁了眼,带着些不满探头看了看时间,19:24,他睡了不到三小时。
夏天日落总这么晚,大亮天光让他以为时间还早。雷狮在狭窄的副驾座上伸懒腰都得分成两次,先扬手伸上半身,顺带唰地拉开天窗,原野炎热的风猛地灌进来,劈头盖脸的,两人都忍不住深呼吸。安迷修瞥见他关了车内空调也就把车窗全打开了,车内循环已久的冷空气一哄而散,不停吹进来的风让人身上起一层薄汗。雷狮还是不舒坦,索性站起来探出天窗,车顶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伸出左手虚虚挡住夕阳,看起来好像把太阳拢在手里。他本来就白,强光从指缝漏出来手也染得金灿灿的,雷狮盯着自己的手感觉皮肤好像是半透明的。
“走了多远了?”
安迷修开得快,风把他的话都割成碎片,断断续续飘下去。
“120码开了一个小时,然后都是150。”
安迷修看了眼一直摇摆在150的指针,还有旁边亮起的小小油箱,皱了皱眉。
雷狮打了个哈欠,在心里算了算开了多远,从手指缝里看半个太阳和平坦得让人崩溃的路,这么一望无际,连半个小镇的影子都没有,而再过半个小时天就黑了。
“快没油了。”
祸不单行。安迷修声音听不出来什么,但是雷狮知道他有些恼火,否则不可能享受到一百五十迈的暖风,他想说点什么让他的情人别这么紧张,刚张嘴风就冲进来冒冒失失地吹乱他的词句,最后雷狮什么也没说,坐回位置关上了天窗。
雷狮又打了个哈欠,显得很轻松,凑过去靠在安迷修肩颈,鼻尖抵在安迷修颈窝,深深呼吸了一口,安迷修躲了一下说别影响我开车,雷狮闭着眼睛笑了声,说这路这么平,又直,你闭着眼睛都能开。手摸上安迷修的脸硬是拉着他低头和自己接吻。安迷修一边开车还要一边分心应付雷狮,心里更烦,左手向下一拉,方向盘猛地逆时针转了九十度,雷狮没防备被惯性甩回副驾驶,骂骂咧咧揉揉撞上车门的肩胛。但是安迷修终于松了眉头,笑着骂他活该。
残阳映得他脸上亮晶晶的,睫毛上也挂着光,雷狮看了两眼就笑起来,他的安迷修在风里,在光里,流浪。
“你累不累,换我开?”
雷狮伸手捞他风吹乱的耳发,安迷修分给雷狮一个眼神,没有说话,踩刹车拉手刹解安全带一气呵成,在雷狮抬手搭上车门锁的时候拽住了他,越过座位之间的障碍,把不明所以的雷狮按在座位上,然后偏头亲他。
风还是很热,安迷修分不清不停扑过来的暖流是自然还是雷狮,但他想应该是雷狮,他仰起脸拿舌头舔蹭对方上颚,安迷修需要这个,没有雷狮总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在荒野晃荡。而且今天他们还没接吻,刚那个不算。雷狮爱看他这样,太长太相似的路途一个人走不了多久,确认对方和自己的存在,他们的流浪才像有两个活人。
吻得出汗,哪里都黏黏糊糊,刚做过一样,安迷修撩开贴到脸上的头发,看雷狮不知道是被热还是被亲到脸红,觉得十分可爱,雷狮皮肤白,脸上更偏粉色,在夕阳里好不明丽,他靠过去闻到雷狮身上淡淡的皂荚味,不算好闻,但他喜欢。
安迷修本来认为雷狮适合更华贵的,直到那次刚洗完澡的雷狮把他做到快晕过去。在汽车旅馆还算干净的小床上,他被雷狮抱着,赤裸的肌肤相贴就发烫,蒸得逼仄小屋氧气稀缺,安迷修在情人怀抱里喘着气,觉得一切都飘远,他看到窗帘缝挤进来的一线阳光落在他脚踝上像镣铐,又看到雷狮漂亮的眼,世界有点天旋地转,伴随着空调机无用的隆隆声。就这时,安迷修在眩目与噪声中闻到雷狮身上皂荚的味道,于是他贴过去,理所当然地得到一个吻。
快晕过去并不全是雷狮的责任,他挺明白如何折腾自己。安迷修退开舔舔嘴角说你多喝点水,雷狮胡乱点头应了抱他抱得好紧,眼神放到窗外,看半个太阳好像又沉下去一半,安迷修不动他也不说,但风继续吹。过好一会儿安迷修终于回来一点,撑起来认真看看雷狮,但雷狮没看他,依然望着那个太阳,他能想象雷狮没有表情的注视,很不近人情。光给雷狮勾了道金边,他侧脸就更像画作,少了烟火气。那只是个太阳,安迷修开腔拉回雷狮注意:
“有车来怎么办。”
雷狮闭闭眼看到视网膜上残留的影,转头居然偏巧对上安迷修眼睛,绿色重合,安迷修从太阳里凝视他。雷狮没忍住,对方神色太认真,这句担心就显得过于好笑,他用笑声反问他:
“谁先扑过来的?”
“我吧。”
安迷修这么久跟雷狮学到的也就这点厚脸皮。
雷狮又笑了,说没事,谁不长眼撞上来。安迷修还跟着点头说确实,然后让雷狮坐了驾驶座,自己钻到后排去了。雷狮坐好先看了眼油箱,四分之一多一点,老天保佑这路上有能加油的地,不然。
没什么不然,雷狮呼出一口气。开不出去就把安迷修吃了走出去,他们之前猜拳定好的。他把油门踩到底,仪表上指针全转动起来,他们又上路了。雷狮看后视镜里的人,发现他没在睡,埋着头在捣鼓他的相机,不稀奇,安迷修就算手机没电相机也不会没电。雷狮猜他不出十秒就会端起镜头朝着自己,可视线里安迷修依旧认真摆弄着相机,好吧,算他猜错。前方仍是开阔的笔直公路,阳光却柔和了,这不是好的预兆,雷狮单手扶着方向盘左手伸出窗外捞风,风滑过指缝感觉起来像是自由,他轻轻仰头让风把额发吹起来,他们没那个油开空调了。安迷修突然按了快门,又立马低下去调参数,雷狮习惯了,问他拍的好不好看,安迷修说帅爆炸了,雷狮听了就笑说那当然。
安迷修从来不吝啬给雷狮的镜头,相机是记录生活的,雷狮也就理所应当地霸占了他相片的一半,这件事他让雷狮知道一点。安迷修垂着头,发丝落下来遮住表情,他压根没在调参,手指放在刚拍的那张雷狮上,这哪里需要弯绕曲折的参数,雷狮在风里和光里就完美,他很满意。
原来雷狮总躲他镜头,安迷修就常拍他,做爱也拍,相机里有各种各样的雷狮,也有各种各样的安迷修,雷狮喜欢做爱时抢过他相机拍他高潮的表情,安迷修觉得臊得慌但也没删,因为雷狮也没删他自己那些盛满情欲的脸。后来雷狮就不躲了,再后来他们出来流浪了。
相机里第一张照片,那是他们还在家时拍的,雷狮拍的。那个时候安迷修正跪在床上要死要活,他屁股里塞着一个跳蛋和雷狮的家伙,雷狮在后面扶着他的腰把那个震动的小东西顶了又顶,跳蛋在肚子里震得他直想哭,脑子都震散了,雷狮还要顶着他性腺搞,操得他跪都跪不住往下滑,然后雷狮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他指缝里,两个无名指上的圆环就抵在一起,快门一响,这张照片留到现在。
天黑了,太阳烧过的云还有些红。雷狮几乎丢了方向盘,拿几个指头虚虚捏住,人倒在座位上睨着眼睛看路,安迷修早放了相机在后面眯着也快醒了,冷不丁问雷狮睡这原野上会不会有野兽。雷狮吓一跳差点松了油门,从后视镜瞥他一眼说我们不睡这,前面有个地儿。安迷修坐起来往前面望,黑黢黢的也没看见什么,倒把手伸过去撸了两把雷狮头毛,什么也没问。
这原野太安静,开到哪里都一模一样,连虫类叫声也难得,不说话就能听到对方呼吸,会突兀地感觉世界上只有两个人。那也够了,安迷修这么想着,居然真的看到前方有光亮。
一个小镇,天黑下来不久,人们吃过晚饭在街上散步纳凉,雷狮把车停到路边时居然还有油,安迷修看到说我们运气真好,雷狮点点头拔出车钥匙,忽而抛了个问题给他:
“我们还有多少钱?”
安迷修被问得一愣,在身上翻找起来。两个大男人没谁仔细管着钱,别人找零接过来往兜里一揣就算完。摸出来红红绿绿一大把,安迷修按面额大小一张一张数到雷狮手里,雷狮把那一沓钱对折又塞给安迷修,拉扯一会儿钱还是回到安迷修兜里。安迷修一边仔细把钱收好一边嘟嘟囔囔说真把我当管家婆了,某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凑过去亲他一口表示感谢。
俩人一下车就开始觅食,今天就早上吃了点饼干,早就饿了。雷狮钦点了一家看起来挺干净的面馆,他说吃面省钱,安迷修点点头和他一起迈进门店。老板娘人和气,见俩帅小伙进来热情地招呼还亲自下厨煮面,安迷修有些不好意思,和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雷狮钻到前面打了两碗汤端回来,没放葱花那碗放到安迷修面前冒出热腾腾的白汽,蒸得他碧绿眉眼湿漉漉的,空调风扫过来吹开白雾,安迷修正好对他笑。刚老板娘问,他也就说了,说他们俩私奔出来流浪,老板娘听了又问:
“那你们,你们俩是……一对儿呀?”
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安迷修听得多了,人们总是这样小心地询问他和雷狮的关系,他不说话笑着看看雷狮,雷狮也回给安迷修一个笑容,无需言语人们就明了,他们相爱。老板娘把面端上桌又笑笑,夸他们般配。雷狮先道谢,把筷子抽给安迷修让他快吃,安迷修接过筷子又道声谢才开始吃。
填饱肚子难得肩并肩压马路,安迷修低着头看被拉长的影子,拿手在空中摸了两把,影子随他动作摸了摸雷狮影子的头,雷狮骂他幼稚。伏天里夜晚也热烘烘的并不适合散步,没走多远也就没了心情,就近找了一家旅店开了房。
雷狮一进门就栽进床里,安迷修后手把门带上路过雷狮踢了他一脚,捞过床头柜的遥控器打开空调,然后进浴室洗澡。他出来被冻了个激灵,雷狮果然又把温度调到最低,半裹着被子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了,安迷修一身水汽热乎乎地蹭去把人弄醒,轻啄男人下巴催促他去洗澡,雷狮双臂一环把人抱住,直到安迷修遂他愿亲了他一口才悠悠晃进浴室。
趁空闲安迷修趴在床上开始算账,除去刚吃饭和住宿的费用,还剩下三百二十八,很好,分出两张红钞放到旁边当油钱,又在手机上敲敲打打。雷狮擦着头发出来看他正忙也没开腔,拿了刚穿的衣服在兜里翻找起来,安迷修刚看过去他就拿了张五十递过来,愣了愣接过来随口问他哪来的。
雷狮说:“我刚冲那老板娘眨了眨眼她就在你后边塞了五十给我。”
“哇哦,”安迷修一脸“你就编吧”继续算账,“那你还挺便宜的。”
雷狮抬脚踩到安迷修腿上,被浴室水汽蒸得发烫的肌肤激得人缩了腿,索性空出半边床来让给雷狮顺手把钱收了起来,雷狮问他算完了没,安迷修说就那么一点有什么好算的。雷狮难得卡了一秒壳点头称是,然后勾了安迷修腰抱在怀里关了灯要睡觉,安迷修由着他搂抱也就睡了。
轮流开一天车很累人的。
安迷修被阳光晃醒,一看时间八点半挣扎着要起床,被雷狮一把拽回去一起赖床,结果十点才退了房出来,时间不尴不尬只好又去昨晚那家面馆吃面,依旧是老板娘亲自招待,雷狮吃着面询问给车加油的地儿,老板娘挥动着手臂凭空给他指路,看样子大有给他俩画地图的冲动。
安迷修嗦着面,看雷狮极力想证明自己方向感很好来婉拒老板娘的好意在旁边偷笑,伸筷子挑了挑他碗里的面免得坨了,给自己顺过来两块牛肉,乐滋滋地放嘴里嚼着,又从自己碗里挑两块鸭肉夹过去,意思是和雷狮交换。雷狮终于说服老板娘回头就看见他小动作,动动筷子把安迷修夹过来的肉吃了,结果被辣得喝了两人份的汤。
雷狮以前养尊处优的,饮食口味也不重。安迷修一开始很难相信,雷狮吃饭居然这么健康,油盐重了都不太吃,后来才知道都是惯的,定制的饮食表养出雷狮金贵的舌头和胃。刚在一起那两年雷狮就总闹胃病,安迷修一度怀疑自己的厨艺,等第二个两年雷狮就不再疼了。
安迷修看他还是辣得吐舌头晃晃悠悠地想,今年是他们在一起第七个年头了。
出了面馆两人去取车直奔加油站,安迷修摸给雷狮二百五十块让他去加油,雷狮看到那张蓝绿蓝绿的票子抿着嘴笑,安迷修横了他一眼去旁边小卖部买需要的东西。安迷修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时刚好加完,雷狮倚在车门上正和加油的小哥聊天,看见他来就对旁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就投过视线来,对安迷修点头微笑,安迷修也回以微笑。
回到车上加油小哥盖好油箱盖随口问他们准备去哪,雷狮愣了愣笑着回头和安迷修对视,安迷修也扬起笑容,大声回答说不知道。
“随便去哪。”
雷狮拧燃发动机车子发出轰鸣,轻踩油门驶离加油站,头顶是正午的太阳,照耀来了又走的爱侣。
他们又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