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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着百花缭乱的技能加点,邹远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开心。
看不见经理一张一合的嘴唇,感受不到周围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账号卡也插在读卡器里没有嵌在他手心,在无人打扰、绝对寂静的深夜,所有恐慌的潮水退去,留下一岸细细碎碎的欣喜。明天他就要搬去队长宿舍,今夜他还留在旧宿舍楼307,而此时此刻夺走他的躯体的,是四年前踏进青训营的、15岁的他自己。
邹远有些出神。他好像从身体里飘出来了,在半空中垂着头,看着更为年轻的灵魂带着些微的兴奋,一项项点开技能树、装备词条、武器介绍,百花缭乱的头发原来比他印象里还要长一点。从前保密的东西如今全都向他敞开,今夜以后百花缭乱就属于他了。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没法合眼,新上任的邹队长和青训营的邹圆圆一起失眠。其实想的不是一件事情。
从今往后学习张佳乐就变成他的责任了。邹远茫然地想,原来爱好变成工作是这样一种感觉。千万人抱怨爱好、工作、钱不可兼得,他恰好取了个并集,算不算很幸运?
最初的模仿其实源于喜爱。因为太喜欢了,于是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邹远偶尔会觉得骄傲,千万人都在学张佳乐,只有他学得最像。换句话说,他最能理解张佳乐,看他看得最清晰。一种天生的、融入骨血的相似性。
他不是打得最好的,他只是最像张佳乐的。他追着张佳乐在沙滩上走,有人比他走得快,没关系,只有他每一步都踩在张佳乐的脚印里。追他的影子,邹远很高兴。技能应用、节奏控制、选位和加点,少数时候邹远坐在台下,能预判出百花缭乱下一步的走向。一切如他所料的时候邹远就会有一点小小的雀跃,好像有极小极小的一部分他也站在那个舞台上,有多小呢?大概……一颗子弹那么小。
在百花式里毫不起眼的一颗,几百场比赛累加起来变成枪林弹雨。拼尽全力的第七赛季,所有人都疯狂地燃烧着的第七赛季,对于张佳乐而言满盘皆输的第七赛季,不属于邹远的第七赛季,其实在他眼里,比S8还要分明。
八赛季的模仿全靠回忆。走在前面的人消失了,沙滩上只剩他自己。邹远开始寻找刻录机。越靠近越觉得惶恐,越追逐越想要放弃,张佳乐、张佳乐,一个名字念太多遍就变得陌生,字眼从嘴里飞出去,柳絮一样不知飘到哪里。他为他像张佳乐而感到庆幸,却又因此而持久地疼痛着。张佳乐、百花、百花式、百花缭乱,是装在一个瓶子里的蜜糖、砒霜、安眠药、止疼片、跳跳糖。喂,再不合规的零售商也不会把这些东西装在一起吧?
但具体有多痛,邹远其实记不清了。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呀,一眨眼整个赛季就结束了,浑浑噩噩晕晕乎乎,像做了场大梦。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痛苦的事情会先被忘记。邹远由此反推,得出结论:那时候应该挺难受的。
我应该挺难受的。那个赛季他开始避免说“我”。这个字眼莫名变得刺眼而尖锐,于是他的发言常常是缺少主语的病句。偶尔也会用别的名字代替,比如唐昊说、前辈说……好像这样就能把某些东西抛出身体。而他没有记录的习惯也不常向人诉说,无论是苦楚还是焦虑还是偶尔的欣喜,全都杳无踪迹,就这样丢掉了一整个赛季的自己。
百花缭乱落在手里很沉,交出去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身体变轻。梦游一样回到宿舍,屋里只有他自己。邹远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展开双臂变成忧愁的“大”字形。如今能装着他的壳子也要还回去了,那他这样一片轻飘飘的灵魂又该去哪呢?
这时负责人打来电话,说:我们给你准备了新的账号卡,叫花繁似锦。邹远发出一个茫然的音节,啊?
邹远一直觉得,只有在像张佳乐的时候他才有存在的意义,但现在他要成为花繁似锦。更难了。邹远很难知道自己是谁,没有才能没有特点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只有运气。夏天很长,有两年那么长,在无数的夜晚邹远躺在床上,向天花板伸出手去。看不见经脉看不见血管,只有五根黑黑的手指头,模糊地摇晃着。邹远握拳,再张开,啪,给自己放了一朵烟花。
其实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得做自己”。唐昊也没有,于锋也没有,这两个人好像很难理解也很难想象有人不是作为自己而存在的。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还是在几年前S8的夏休,百花的发布会,负责人说“邹远有才能,不应该是张佳乐的代替品”。记忆回笼,邹远想起去年当日他说的好像是“邹远是我们一直看好的未来之星、承载百花未来的选手、可以替代张佳乐位置的人”,不知道哪些是宣传词哪些是真心话,总归是在安抚人心。粉丝的,战队的,他的。
那天负责人还问,你在装备加点的方向有什么想法吗?邹远呃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学张佳乐他可太擅长了,但做自己,他没经验呀。
要不按照你S7的账号卡来?负责人问着。
……不,邹远慢慢地说,先……先大概按百花缭乱来吧,打得不顺了我再改。
在S8的末尾,要说出自己用不惯的是哪些点,是很困难的。唯有一次次战斗、用生命做尝试,才能抓住那一瞬间的滞涩。花繁似锦陪他走到第十赛季,邹远回头看,才看见满地都是落花。他有些发怔,原来我已经丢掉了这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
这一片花瓣属于张佳乐,他学他留长发。这一片花瓣属于唐昊,他学他那股气势大步向前。这一片褪了色的属于孙哲平,他曾经试图学着他的样子去大笑,去感染和领导队员。这一片……
学的时候万分痛苦,到最后不还是从身上落下去了。在昆明的夏夜里邹远想起所有人。孙哲平离他太过遥远,只在他的记忆里停留了半个赛季,昆明的花都比他开得长久。张佳乐,他的队长他的前辈他的一部分,要从记忆里把单独的他割舍出去实在太难,这具身体这颗灵魂早就把两个名字缠绕在一起。唐昊,唐昊多好呀,了解他之前难免有点怕他,了解他之后目光就很难不追随他。过去的事和人不断地想要被谈论,半晌邹远恍然大悟,这应该是一种思念。
想念让人有点疼。那么要遗忘吗?邹远问自己。像孙哲平一去不回销声匿迹,像张佳乐一枪杀死过去的自己,像唐昊一步步走上不回头的登天的阶梯,他能把这一切都遗忘吗?
最后他有了一个很孩子气的想法:他不忘,因为大家肯定都没忘。有人能毫不犹豫地开枪也会下意识地被“百花”两个字触动神经,有人就算高飞远走也会在看见故人的一瞬间本能地思念和委屈,有人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把一切都深深扎根在身体里。百花的根系像一张密密的网,织进他们的血管里。
而他,邹远,如此确信:就算忘不掉,他也可以成为他自己。
他们都是。
食堂一张餐桌曾经坐过四个人,现在就剩他一个。哦,还有于锋。但他们两个真的吃不到一起去啊!邹远很难过,他再也不能打一份饭但是尝到其他三个人的配菜了。唯一的好消息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百花基地翻新几次,他最爱吃的食堂窗口始终没变。嬢嬢认得他,看他来,没等他张口就笑眯眯地问:“豆花米线不加雪菜?”
邹远笑着摇头:“不啦,今天吃辣臊子米线。”
嬢嬢说:“哎呦,那坏了,一看是你我料都放下去啦,今天换口味噶?”
邹远哭笑不得。他不吃雪菜又不愿意剩在碗底浪费掉,有一次鼓起勇气问可不可以不加,嬢嬢欣然答应。从那以后嬢嬢就记住了他,每次他一来就先发制人,基本百发百中,因为邹远真的对豆花米线是挚爱。结果今天偏偏预判失误。他无奈地说,那就这个吧!不用换啦谢谢嬢嬢,豆花米线好吃的。
等饭的时候他打开七期群聊,徐景熙又在发他那羡煞旁人的蓝雨食堂了。刘小别和袁柏清今天吃外卖,唐昊说就这你们还不如吃食堂,三十八块清水煮白菜啊?然后他说,这边人怎么做什么都放糖?孙翔迅速地+1,发了个嚎叫到模糊的大狗表情。
邹远随口说了这件事,没想到唐昊说:一窗口的嬢嬢吧,之前你不在,她问我那个不要雪菜怎么没来。
“……有这回事?”邹远好茫然,“我们一般都是一起去吃吧?”
“八赛季前半的事,”唐昊说,“你有一个多月都不太爱吃饭,她总问我你在哪。后来你去她没再问你?”
可能问了,也可能没问,邹远不记得。他还想回点什么,袁柏清却抢了先:“卧槽哈哈哈哈那个不要雪菜,小远喜提新封号,以后我们叫你雪菜哥吧好吗好的!”
邹远说行,那你是什么?三十八块清水煮白菜哥?袁柏清一声哀嚎,卧槽你快别说了我要破防了——
其实邹远很羡慕他的朋友们。一半是天才另一半是奇才,每个人都如此色彩鲜明,明着暗着锋芒毕露。大家甚至有封号,手速达人刘小别、以下克上唐日天,孙翔更是有抱皇之名,如今他也跻身封号斗罗,靠的是食堂嬢嬢送给他的,“不要雪菜”。如此亲切,甚至亲民。
也行。
主动或者被动地,他曾经试着忘记自己。因为喜欢、因为责任、因为“不得不”,也因为“我想要”。但到头来他还是没做到——无论是“忘记”,还是“忘记自己”。
或许不全然是坏事吧。无法成为任何人,也是他的一种幸运。所有模仿和依赖都没有好结局,说明他本身、他自己,正如此鲜明地存在着。
邹远忽然高兴起来。
吃完饭回到宿舍,朋友们又在喊PK了,他进入游戏。音量调大两格,新买的耳机音质清晰,背景音乐听起来层次分明。手鼓、钢琴、弦乐器,他叫不出名字的细碎的铃声,长笛慢慢地、轻缓地响起,屏幕里弹药专家被风吹起了衣襟。抽屉里随便摸的一张小号,名字是随机生成、装备也破破烂烂,第一视角甚至看不见系统默认的脸。
但邹远知道,那就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