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暮色閃閃發亮，從車道的遠方照射過來。城市的立方體被描摹出暖色的稜角，綠葉叢也散發著鑲金的毛邊。
這是回家路上的景色。志摩扯了下肩上的袋子，最近實在太忙了，執勤後獨自留下來整理了拖欠的報告才走，肩膀有些僵硬。樹葉與風的摩擦作響從夕色的邊緣滲透進來，他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感受起季節的轉換，前幾天分駐所的溫度計顯示還是三十幾，今天卻突然降到了二十二。志摩一邊微幅轉動著發酸的手臂，一邊在人行道上感嘆，是夏天的尾端了啊。
有點涼。他想，縮了縮脖子，又邁開步伐。
晚餐該吃什麼好呢？一邊加快腳步一邊思索，家裡的冰箱應該還有些食材。但好麻煩，還是煮包泡麵就好？啊，不然直接睡覺也可以，今天中午的烏龍麵也還沒完全消化。可是。
「怎麼都吃這種不健康的東西啊？小志摩要好好吃飯才行吧！！！」伊吹撅起嘴巴的責備突然在腦中響起，上次鬼使神差讓伊吹來了自己的公寓，搭擋誇張的語氣讓他以為回到了老家，被所有人圍著關心的那種，雖然煩得令他直皺眉頭，但身體卻久違感到放鬆。伊吹指著門口那包綁好的垃圾袋，氣鼓鼓地說我要把志摩家的泡麵全部丟掉。只是懶得想要吃什麼而已啦，志摩心虛回應，推搡著對方趕緊跨過玄關。而且我回家都在睡覺，他說。
「那如果我今天沒有來，志摩也打算吃泡麵嗎？」窸窣地放下了買來的晚餐，重重的、惱怒的聲音，真的有那麼生氣？
「沒那回事，我也是有注重營養均衡的。」志摩打開了冰箱，遞了一罐可樂給伊吹，「先喝這個吧，今天太熱了。」
「哼⋯⋯」大型犬沒有馬上接過，而是眯著眼睛審視起冰箱，「勉強合格⋯⋯不對！還是不行，只剩兩顆雞蛋、一盒豆腐跟一把蔥，這能煮什麼，太隨便了啦！」
志摩有點火大，「哈？有蛋白質跟纖維啊，餓不死就好了，還要怎樣？」
「至少也要能做個生薑燒之類的吧。」伊吹的唇角下壓，嚴肅回應，拉開鐵罐喀拉一聲就靠坐到小茶几旁，由下往上盯著抱胸的志摩。誰才是這個家的主人啊，志摩在心裡吐槽，也太當自己家了。
「如果志摩不好好吃飯的話，我會很擔心的。」語畢，伊吹才喝了一口可樂，氣泡在喉腔內散開，讓他的嗓音也跟著沙啞起來，「⋯⋯這也是傷害自己的一種喔。」
喔，原來是這樣。志摩了然。這傢伙從久住事件後就有點神經兮兮，除了那句「你不會不當刑警了吧」，還感覺伊吹在防範著自己什麼。健康也好、私生活也好，雖然在那之前伊吹也是個橫衝直撞、輕易就闖入他內心的人，還總是睜著那雙發亮的眼睛讓他一而再地釋出界線，卻並非沒有距離感，就像伊吹從未主動告訴他蒲叔的事一樣。但現在的伊吹似乎不再顧慮那些，露出犬齒就銜住自己的脖頸，滲出的唾液已經順著生活的犄角旮旯暈染進來，執拗地不放他走了。再咬久一點，那塊皮膚會壞死吧，志摩偶爾會這麽想。
怎麼你還一副可憐兮兮的，明明我才是被威脅的那個。看著對方發紅的眼角，志摩失笑。他也沒什麼不同。雖然從未過問伊吹做了什麼惡夢，但大抵和自己的相似──恐懼、慾望、死亡──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差點就沉不住氣，向伊吹提出一起住的邀請。
需要看見他。需要確認他。他也時刻緊繃地拽著手中的牽繩。
「是是小的知道了」口中重複著平常的話語，在伊吹講出「敷衍魔人」之前又加緊補充，輕聲說道「我不會再做那種事的，伊吹。」
那種事呢？說著「我沒關係喔」然後拉近犯人握緊槍枝的顫抖、或是不顧後腦杓被抵住的堅硬觸感，要扣下板機，即使是夢──這些，只要伊吹還在他的面前，只要還能觸碰到他的體溫，他就不會再做那樣的事了。
志摩湊近有些發楞的伊吹，垂下抱在胸前的手，用力搓揉了一把伊吹的頭頂。
「這樣才對嘛。」伊吹享受著撫摸發出了滿足的嘆息，志摩的手掌內側泛起一陣搔癢，同時感覺到對方提起的肩頭鬆懈下來，「那我們開動吧！我今天買了超級豪華的生魚片丼飯要請志摩吃喔！」
「喔──好健康的蛋白質喔。」志摩坐到了伊吹旁邊，向伊吹的手臂推了推，「坐過去一點啦，腿那麼長，好擠。」
「哇小志摩你這是在稱讚吧我收下了⋯⋯」啊！伊吹後知後覺叫了起來，志摩又在偷偷挖苦他了。手忙腳亂從塑膠袋裡拿出了餐盒，「還有高級味噌湯啦！裡面有豆腐、鮭魚跟海帶，比小志摩的冰箱還要豐盛好不好！！！」
「我要開動了。」怎麼會只有超級跟高級可以形容啊。
「喂不准無視我！」
所以該吃什麼才好呢？最近有點被伊吹的思維帶偏了，或是換季的風太過張揚，思考居然變得如此發散。就快到家了，怎麼還想不到。就算只有自己還是要好好吃飯的，要聽伊吹的話才行。
走上樓梯、掏出鑰匙，站在自家門前，蒸騰的香氣從門縫邊飄散開來。志摩一怔，準備插入鑰匙孔的手定格了，停滯半晌又大笑出聲。
門向內開啟，毛茸的髮絲先探出門框，笑意延續著夏日的溫度，熱呼呼的。
「歡迎回來。」伊吹一手拿著勺子一手替志摩開門，「什麼什麼是什麼好笑的事？我也想聽！」
「秋天好了。」
那天是伊吹先自己一步說出了口，「到了秋天，我們一起住吧。」志摩二話不說就拿出藏在床頭的備用鑰匙，後來的休日伊吹就像螞蟻搬家一樣跑過來又跑回去，屋子裡屬於伊吹藍的氣息早就悄然以複數增生。
只是現在才真的換季了。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志摩笑得淚水都要飆出眼眶，「今天晚餐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