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狭小逼仄的地下室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蜘蛛在天花板的角安了家,唯一的光源只有头顶吊着的那盏昏暗的白炽灯泡,角落里摆着一个焚化炉,仔细嗅闻的话便会在这股霉味中捕捉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凛站在焚化炉旁边,几乎要完全融入到阴影中去,他的脚边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的衣服沾满了深色的血迹。还有一把被擦拭得锃亮的匕首。
“啊…你果然是那位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魔吧,凛?”
冴站在他面前带着答案面无表情地询问道,由于背着光所以看不清凛的面容,只是漫不经心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你杀掉的第一个人是后面一家三口的丈夫,第二个是附近那条街区的一个男人,第三个是一百公里外的一个独居男性……那天我的车被你开走了。”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叙述着这一切,“警官来过这里三次,在这之前为了掩盖你居住的痕迹我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有一个大胡子的鼻子比狗还要灵,不断向我确认只有我一个人居住的事实。”
“啊……真是麻烦。”话语里带上了一点点不耐烦,“要么就此收手要么赶紧滚蛋回日本,我不想继续帮你收拾烂摊子。你的所有东西都锁进了房间里的衣橱。能让这帮废物造访三次足以可见你是多么失败。”冴说完便转过身走向一旁,注视着一言不发开始有了动作默默提起塑料袋放入焚化炉中的凛。趁着这个时候他将地上那把匕首捡起来把玩再次开口。
“我想起来,那三名死者不是有了外遇、私下家庭暴力继子的,就是先前在灾难中抛妻弃子的,所以。”冴停下了动作,放慢了语速。“你选择猎物的主题为「背叛」对吗。”
他意味深长地在尾音处上扬了语调,等待衣服化为灰烬后走上前将匕首塞入凛的手心,再举起他的手迫使刀刃贴上自己的喉咙。
“你想杀了我。”
凛倏忽睁大双眼,咬紧牙关不说一个字,只是想将刀从冴的颈上移开,在挣扎中终于脱手,不过也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划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是现在。”凛终于艰涩地从喉咙挤出来几个字,像生锈的齿轮般沙哑着,不过还在尽力掩饰语调中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的慌乱。
“走了。”冴转身向地下室的出口走去,狭窄冗长的阶梯尽头是一扇暗门,连接着起居室。
糸师凛紧随其后,双手放在右边的外套口袋里摩挲着衣服布料,里面空荡荡的,少了那颗熟悉的纽扣。
是从糸师冴的衣服上掉落下来的,他在冴的家里捡到的。印象中似乎是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遗落在了现场,不过发现之后回头去找却不见踪影。或许不在那里呢,可能是掉在了街道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或者是下水道。不过糸师凛暂时打算不去想它,只是感觉少了什么习惯的东西一样,特别是在刚刚糸师冴讲了这么多话的时候。于是将自己衣服身上的纽扣使劲一拽,脱落的白色线头悠悠地飘落在地,拽下来的纽扣被再度放进兜里把玩。
他有些心绪不宁,刚刚冴的话语和奇怪的举动不断在他心头萦绕,拿着刀逼他刺向自己的喉咙吗……他不是没有这样想过,这个背叛了他的、毁了他人生的混蛋哥哥,早在自己心里杀了他几百遍了,每次在他背后看见那段白皙的脖颈、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脊背、露出一小截的脚踝,都让他兴奋得不得了,内心杀戮毁灭的欲望蠢蠢欲动。他最恨背叛,于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恶欲便挑着这种人下手,锋利的刀尖刺破心脏、刀刃割断大动脉的感觉让他沉迷,在他看起来那些肮脏的人血液也是黑色的,或四处喷溅或缓缓流淌而出,死前挣扎那惊惧又痛苦后悔的眼神让他无比舒畅。
脱离黑色的幻境,他反手关上了地下室的暗门。鬼使神差地跟着冴走进了他的房间,外面已是深夜,这栋小别墅的动静不会有在外的任何一个人听到。看着冴的背影,一种诡异的兴奋和愉悦伴随着沉沉的恨意涌上心头,想要冲上去扼住糸师冴的脖子……前面的人似乎对身后危险的氛围完全没有察觉到,直到被凛按倒在床上死死圈住脖子收紧。
气管被巨大的力气压迫,顿时让他感到呼吸不畅。头部开始充血麻痒起来,实在是让他有些难受。
“你在害怕……我会揭发你?”糸师冴起初是这样猜测,但看见凛眼中微微闪烁着的兴奋的光觉得大抵不是这个原因。
这个家伙……在为「毁灭」而兴奋啊。
这个猜测让沉浸在掌控生命快感中的糸师凛稍稍回过神,思索了一下开始冴讲的那段话……对,他在包庇自己犯下罪恶行径的弟弟。看着因窒息缺氧而涨红脸的兄长眼神一瞬间变得柔软了一些,但是冴的眼睛依然是平静的,仍然是那个泛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神,他找不到之前那些受害者的半点影子,没有惊惧、恐慌、濒临死亡的痛苦,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泊,几尾游鱼在里面安静地游动。
凭什么他总是这么镇定自若……
即便这样痛苦的也依然是我吗。
沉浸在漆黑的湖水,凛感觉有些恍惚。冴终于颤抖着举起了手,将细细的针筒狠狠扎入了凛的颈侧,注入了一小管清澈的液体。没等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便软软地瘫倒在冴的身上。
果然随身携带镇定剂是正确的选择。糸师冴抽出针管,费力地将凛翻过身搬上自己的床让他躺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估计会留下指痕吧。
“疯子。”他走出房间。
2
凛醒来后已经是早上了,看着通过窗帘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变浓,昏沉的大脑终于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被扎了针的部位还有点疼,用手一摸可以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他烦躁得将那块深红色的血痂抠下来,起了床在房里到处张望。
糸师冴不在。不过也是,昨晚自己莫名其妙发疯对他做了那种事怎么可能还愿意留在这里,脑袋里恶魔的呢喃低语让他失去了理智付诸了行动,其实他根本没有计划要做出伤害他的行动……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兄长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手心里,脑袋钝钝的一时思考不能,被发现了秘密的感觉让他露出了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野兽的獠牙,他其实应该没有这么恨糸师冴吧。尤其是当意识到了兄长在无下限地选择包庇自己的时候短暂地恢复了一些理智……然后就被毫不留情地袭击了啊。
但不可否认除开关于情感的一切他的确迷醉于冴的身体,这具非常符合他美学的身体,或许还有相同血脉带来的吸引力,导致他在打开杀戮的开关后有占为己有的冲动,没有生命力的人体是毫无保留地对他展示的,他想起了那几个受害人毫无生气的面孔的瘫软的身体。不过他更沉醉于糸师冴捉摸不透的、冷漠的眼神,激起了他浓浓的探索欲和好奇心……啊,绝不是因为什么幼稚的想法,不是什么对他当初抛弃的行为念念不忘想着刨根问底才这样的,绝对不是。
他这样想着,张开昨天扼住冴脖子的双手,手掌还残留着一点点他的血液——是在地下室失手划到的那条伤口渗出来的,于是情不自禁舔舐掉那点已经干涸的血迹,淡淡的铁锈味蔓延开。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打开和冴的讯息窗口打算好好道个歉,结果发出第一个「哥」的时候才发现被拉黑了。平复的心再一次沉沉地坠入深渊,他点开了前些天安装的定位软件,在一条偏远的小河边。昨天在掐住他脖子的时候就已经将微型定位器贴在了他的身上,是在糸师冴揭穿他的时候下定了这个决心的。他默默记下了地名开了导航,当机立断拿上了玄关的车钥匙走出家门。
车果然没有被开走,那冴是通过另一种方式到达的那里。或者是打车,或者是步行,要不就是开了别人的车。借车吗?他认识的无非就是他那几个西班牙队友,上次和糸师冴出去的时候偶然碰见过一次,看着冴的眼神让他非常不舒服。或者是别的他不知道不认识的什么其他人?在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把他喊出来见面讨论解决方法。会是他的什么人呢……
情人吗?他才发现其实他对糸师冴的生活以及社交一无所知,想到他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去接触别的什么人就感到异常地焦躁不安。他折回去拿上了那把刀,打算要是过去了看见有别人就把他一刀捅死,反正冴已经明摆着包庇他了不是吗?
这样想着就舒服了很多。于是哼着小曲坐上了驾驶位准备前往目的地,还打开车载蓝牙放了一首欢快的音乐。
定位软件上的红点没有移动过一点。
3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啊……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是干嘛呢,和某个男人一起来的吗?糸师凛在附近停了车漫无目的地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接着朝红点定位的位置走去。真是一片荒芜的地方,杂草丛生,周围只有一条细细的河流,偶尔只会吹过来一阵微风,即使临近正午天也是阴沉沉的。
越来越接近目的地了,还是没有发现一个人……甚至自己的位置和红点的位置都要重合了也没看见什么突兀的人影,甚至连风吹草动的动静都没有。直到脚踩上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伴随着和踩上泥土草地不同的触感。
……是一张被石头压在草丛里的纸条,纸条上面粘着那粒微型定位器。
纸条上面是糸师冴的笔迹:
我在家里,Te espero.
「Te espero」是西班牙语“等你”的意思……
可恶。
手机弹出来一条简讯,糸师冴将他从黑名单拉了出来并发给他一条信息「我不是一个人。」
眼里的怒火简直要喷薄而出……果然是和其他的人在一起吗,他不允许。说在等他是要让糸师凛亲眼看着他们亲热吗?他紧紧攥住了刀把,他会让糸师冴亲眼看见那个陌生的男人死在他的刀下。他不想去思考任何,譬如为什么会这样焦灼不安、这样嫉妒愤怒、这样痛恨他身边其他的人,他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全身心都被冴牢牢把握在手心玩弄着,明明他才是那个猎人,其他所有人包括冴都应该是他待挑选的猎物!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股毁灭的冲动在心底弥散开。再次坐上驾驶位的时候血液都要冲上大脑,一幕幕血腥恐怖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显现……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心中的恶魔又在喃喃低语着,口腔里似乎又开始蔓延兄长血液的味道,似乎是甘甜的,即使过了这么久才开始回味。想将他占为己有,无论用什么方式也好……这个不断背叛他、欺骗他的恶劣男人,他期待着他卸下冷漠伪装的面孔……这样想着,凛缓缓开动了汽车。
在空旷的道路上将油门踩到底,即便如此凛仍然是心不在焉的。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着留下一幕幕残影,车窗大开因高速而剧烈的空气流动将风灌进了耳膜,他只想快点,再快一点,想开着车子狠狠撞进家门将那个多余的人碾个稀烂。
他拼命抑制着撞毁大门的冲动,将车缓缓停在原来的位置,摸了摸口袋里的匕首将钥匙插进锁孔开门。
“咔嗒——”他打开门,出现在眼前的是静静站在他面前的冴。
4
“……另一个人呢。”两个人沉默对视了良久凛才开口说话,积攒的怒气此时此刻却完全发泄不出来。他为什么只是这样站在门口却不说一句话。
依旧是抬起那双平静的眸子,这种眼神在这种时刻让凛感到愤怒。
“另一个人在哪里。”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没有另一个人,自始自终只有我一个人。”糸师冴终于开口回答,“你在为什么感到愤怒,你回来所用的时间甚至比你过去的时间快了十五分钟。”他不咸不淡地叙述着,举起手机面相凛,显示的是和糸师凛手机里的定位软件一模一样的界面,那个红点所处的位置就在他们所在的房子里。
糸师凛沉默了稍许,将手伸向外套的左口袋,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定位器。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的时间可比你的时间多多了,昨晚十一点三十七我将镇定剂注入你身体里,早上六点二十红点开始移动,你在床上睡了起码七个小时。可笑的是我放在了你不常用的左口袋里你居然都毫不知情,还是太嫩了凛。你再继续的话迟早有一天……”糸师冴停顿了一下,轻轻地笑了一声。“你的情绪也很不稳定,这可不是作为一个杀人魔应有的素质。”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
凭什么糸师冴总是这样如此冷淡平静,凭什么总是这样对欺骗这种事如此轻描淡写,为什么自己总是像个被他可以肆意玩弄于手掌心的物品……?
“再练练吧。”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先前只是低语的恶魔开始呐喊,疯狂的念头开始横冲直撞,叫嚣着要冲出他的脑海。
心如擂鼓。
糸师凛一把抓住冴的手腕,几乎是以拖拽的方式将他拉进了房间摔在床上,手腕的疼痛和冲击让他闷哼了一声,没等他反应过来凛就将匕首从口袋里抽出来抵到他的心口。
冴没说话,只是轻喘着,相比之下糸师凛的每一声喘息都像野兽撕咬猎物前的低吼。刀尖与冴的肌肤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随着他胸口的呼吸起伏一下下压进皮肤又松开,凛能感受到从刀尖传来的心脏有力的搏动。他注意到冴的脖子上已经有了一圈稍微变了色的指印,还有一道淡淡的已经结了痂的细长伤口。
在被恨意支配的夜晚里,他幻想过无数次用这把刀贯穿他那冰冷的心脏,然后狠狠剜出来感受他血液的温度。
……原来他的心也是会跳动的。
刀尖缓缓下压,痛觉从胸口逐渐扩散传递到糸师冴的大脑,他本能的将呼吸变得更轻,尽量减轻刀尖带来的疼痛。尽管没有刺进去,没有留下伤口渗出血液,但他还是觉得埋藏在肋骨下的心脏尖锐的痛。他隐隐约约感觉糸师凛的眼神逐渐不再阴郁凶狠,是犹豫,是痛苦,是不堪。
我的灵魂已经染满了罪恶的鲜血。
那把刀被他的主人提起,重重往墙上甩去反弹砸落在地,发出金属和地面碰撞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5
哥哥……
哥哥。
糸师冴。
……
……我在。
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他的脸上被凛悄然滑落的泪水打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