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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9-16
Words:
4,250
Chapters:
1/1
Kudos:
8
Bookmarks:
1
Hits:
108

宇宙真细小

Summary:

在费沙老字号茶餐厅里 ,狮子泉元帅奈特哈尔·缪拉遇到了目前待业的作者亚典波罗,后者似乎打定主意今天要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

Work Text:

亚典波罗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缪拉。那个奈特哈尔·缪拉,他在脑子里加上着重符号,一些人口中的那个铁壁缪拉——此刻正坐在茶餐厅的角落,脸上显露出因局促而有些尴尬的神情。

门口一人高的发财树把他的身影严实遮挡起来,铁青色的头发更是起到了迷彩的效果。亚典波罗顺手掐下了两片发黄的叶子,枯萎的叶片飘落在盆底挨着树根放的鸡蛋壳上。看在帮他掩护的份上,亚典波罗想,他最近就不去问老板把之前那盆树换掉是不是因为又枯死了一棵。

亚典波罗,现如今的人生在兜兜转转绕了好大一圈后,终于回到自小立下的目标上:成为一个作家。只是,即便他兜的圈子大到足以装下一个宇宙,作家,并且是尚未有成书发表也没有和某家出版社达成合作的作家,说好听些是自由职业者,不客气点,就是吃了下顿没下顿全部身家都悬在笔尖上的无业游民吧。虽然还不至于落到那样夸张的地步,不过作为一个自认还算有点危机意识的人,亚典波罗也为自己的生活做好了些准备:也就是把费沙里所有即便不消费也能凭借足够厚的脸皮无视不断飞来的眼神硬生生坐上一天以完成的他的写作的地方全部摸了一遍——而这家茶餐厅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他一眼就猜到了缪拉之所以会如此局促地坐在这里的原因。

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这不仅包括即便在抛弃了地球和太阳后仍采用以二十四小时为基准的计时法则,在舰桥里安装毫无必要的古典雕花立柱,伤势已经痊愈了也要遵循伤筋动骨一百天,即便这种学名光瓜栗的木棉科瓜栗属常绿小乔木植物因为无法适应此地沙尘环境实际在几百前年已经灭绝了也要人工栽培出相似的品种种在门前,也包括了:假如不使用他们所认定的一套语言点餐,那大概率是得不到回应的——哪怕你是星际广播街头屏幕上循环播放好几天的狮子泉七元帅也一样。

亚典波罗极其自然地走过去,仿佛他们是约好见面的朋友一样,在对面空着的卡座上坐下。在回应缪拉惊讶的眼神前,他先招了招手,要来两份菜单。裹着塑胶的纸质菜单边缘已经开胶,看起来就像是被传阅几十次后已经卷起的书,而另一份电子屏在相称之下显得更加可亲。缪拉下意识伸手去拿后者,就像习惯在太空的压力环境下行走的人回到地面的一刻总会忘记要怎么抬起一只脚,习惯用手指接触空气的人在这种时候总会倾向于选择熟悉的工具。

手背上忽然被不轻不重地一敲,缪拉像是碰着了火般抽回手来。这是今天第二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了。对面的亚典波罗不知何时把菜单卷成了圆筒。他的动作敏捷得像是一种动物,缪拉想,也许是一种鸟类、一种鹦鹉?他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系列行为是怎么发生的,而亚典波罗又展开了那张菜单,像是某种历史影像里古装人物才会干的那样,把纸片像扇子一样挡住他们的脸,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他们这家店,”说着皱了皱鼻尖--缪拉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得心应手地调用自己的五官,“在电子菜单上的价格总是贵一些——而且没有折扣套餐。”

缪拉先是想说:这破破烂烂的菜单难道是被你卷坏的吗?然后又觉得有必要替元帅的工资水平作出一些声明。最后,他意识到亚典波罗这样熟练地把一张纸卷起又摊开,像是乐队的指挥家一样,动作因为毫不拖泥带水而甚至显示出利落的美感。他一定这样做过了许多次,用一根纸卷成的棍子就把人调用得团团转。有很多的话在一瞬间都争先恐后地蹦出来,但缪拉却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结果便是一个个句子都卡在了嘴边,像是堵在玻璃汽水瓶里的弹珠。

然后就在这个时刻,不识趣的第四个句子出现了——好在这还不是个需要出口的问句。缪拉想起他们的过往,在不久前甚至还是对垒双方的敌人,所以那种不让人讨厌的颐指气使显然不会是在另外的场合里锻炼出的。是否有一场战役,他面对的敌人就是眼前这个热情到让他有些难以应对的,有着一头绿色头发和雀斑的,用着纸卷小棍指挥出来的呢。

亚典波罗很快就和服务员点好了餐:“要一籠蝦餃,一籠豉汁排骨。”流畅得像是滚落的珠子。缪拉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只觉着一串乱码的文字从眼前飞过,在通讯电波被干预时常有这样的情况,而他应对显然要更危险与精细的突发事件比应对眼下的状况要得心应手得多。

服务员确认菜品的方式是在长条形状的卡纸上涂黑一个圈,在这个在星际间跳跃都是寻常技术的时代,未免也太原始了一些。像是看穿了他的问题,亚典波罗撇撇嘴提醒:“这里是费沙。”不是奥丁当然也不是海尼森更不是伊谢尔伦,只是一条商业街上一家茶餐厅。能选择这种低效高成本的运作方式,原因只可能是人们喜欢,并且愿意为这种复古情怀付钱。他说完就把菜单推到缪拉面前。

缪拉原本以为他会顺便帮自己也点好,毕竟考虑到他显然不通晓这门陌生的语言。然而亚典波罗似乎打定主意要让他今天的每一个行为都在意料之外。缪拉有些无奈地拿起那张单子,并没有意外地发现上面的字完全无法辨认。他对着图片随手指了几个,勉强算是糊弄过了这一关。

亚典波罗已经拿过了温热的茶水冲洗碗筷一显然所能起到的实际灭菌效果远不如心理上的效果。缪拉看着他把杯子碗筷子碟都变成湿漉漉的一片,终于问出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你会说那种方言?”

“我学的呀。"亚典波罗轻快地说:“在一个图标是一只绿色的鸟的软件里,你可以学到宇宙里很多的语言。”

他看到缪拉有些困惑的神情,忍住了说一些多余的话的冲动。他今天是有任务在身的,亚典波罗想。这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帝国将领是他在思量过后挑中的最佳人选,他希望能就此拉进些距离,运气好的话再攀谈上几句,然后他就能以此写出几篇文章或于脆一本纪实文学——出版社显然会更乐意看到的那种,积累一些读者,得到点说话的分量。最后的最后,复杂的道路指向的终点,也仅仅是能写那些他早就准备好一手资料的,作为生还者必须记下的,无论如何也要写出的东西而已。而一切的起点,筑起道路的第一粒石子,就是在眼前的时刻千万不能出半点岔子。

然而缪拉却依着昆虫触角般的敏锐读懂了字里行间被删减的留白。在此时此刻茫茫宇宙间,有多少人正在学习着一门陌生的语言,因为搅动的浑浊的水现在已经沉淀,而从明天起世界的基石就要从一门陌生的语言上建立起来。缪拉意识到,虽然被刻意忽视,但他们依旧曾经是敌人。他还没有一切业已结束而自己碰巧站在胜利一方的实感,但他的母语是帝国语,新学一门语言从来不是迫切的生存需要,他甚至从未听说过一个图标是绿色鸟的软件--这却已经是一种不自知的傲慢了。

缪拉请教着如何在随身的通讯设备里安装上一只能学语言的绿鸟,试图让愈发滑向沉重的话题不会就此停滞。出于某种说不分明的原因,他还蛮喜欢面前这个青年。然而在等待安装的时间里,空气难免沉默-直到亚典波罗把碗筷分好,而后厨终于把菜端上了桌。

亚典波罗告诉他如何用勺子把杯底的柠檬捣碎,然后把整盘晶莹剔透的、白里透红的、散发着香气的东西推到他面前。缪拉不熟练地使用此地唯一提供的餐具,戳中其中之一塞进嘴里,鲜虾的味道在口腔中爆开。的确是美味的,然而却不是他刚刚随手乱点的餐品中任何一个。因为嘴被食物占据而无法使用,他用疑惑的目光询问坐在对面的亚典波罗。

“我对海鲜过敏。"亚典波罗诚实回答。

那为什么还要点这个呢?缪拉试图询问,而在经过编码的眼神询问被解码出来前,绿色鸟类语言软件终于安装成功。在顺利丝滑地识别出他的面孔后自动开始第一节的学习。于是在两人面面相觑时,一旁忽然发出了声音:“我要一籠蝦餃。”

缪拉虽然没有听明白这具体是在说什么,但很显然,这第一节课程的第一句话,与方才亚典波罗所说的句子在发音和语调上完全一致。见此,亚典波罗也只好耸耸肩:“我刚刚才学会的而已。”

他们知道问题并没有消失,但仍然有什么在这时消解了。亚典波罗问:你看起来完全不了解这家餐厅和它古怪的脾性,为什么会走进这里呢。对此,缪拉只是回答:一位生活考究的朋友曾经提起过,而他只是今天碰巧想起来了。

亚典波罗意识到,他的朋友提起——但他今天是独自一人过来的。这个朋友并不太关心他所以没有出现——有比这更可能的理由就摆在面前。他忽然发现自己与这个砂色头发年纪相仿的青年,就像是命运的双面镜一样。背负着的理念和选择跟从的人是不一样的,但情感是共通的。在偌大的银河系里假如非要说有什么绵延不断的水系,也许只能是眼泪构成的长河。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缪拉就是在杨威利的葬礼,他从河对岸渡来,只是为了也掬一捧泪水。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缪拉问。

“我要写我的稿件啊——这里的茶水是免费的。”

缪拉没想到旧时的对手如今已经更换了职业,而听他的语气,大有不写完就没饭吃的意味。他忍不住问哪怕是冲着亚典波罗的噱头也该有蜂拥而至的报纸打算刊登他的文章才对,而对此他听到的回答是:因为写了许多诸如建议把皇帝雕像的头设计成可拆卸更换的句子以后,已经没有哪家报纸敢再发来邀请了一所以他新起了个笔名,准备创作些儿童文学。

这家店似乎是打定主意复古到底,服务员结账时声明只收纸币。亚典波罗一摊手,毫不避讳地申明了自己的财产状况和财政危机,缪拉毫不怀疑再让他说下去可能就是劝服自己购买他尚未动笔的小说。于是狮子之泉的新元帅掏遍全身上下的口袋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一团洗皱了的纸币,努力压平摊开后发现面值居然不小,足够支付掉这顿饭的价格。

而毫不意外地,他收到了一大把纸币的找零。缪拉艰难地把一张张铺平收好,然而一枚硬币从手指缝间滚落,像是有意识般一路溜进桌底的黑暗。他心里想着既然如此就不必再捡,然而发现对面坐着的人已经消失,只有一撮头发还露在桌面以上。

亚典波罗找到硬币,又灵活地钻出坐回原位。他看见缪拉已经把钱包收起来,于是用拇指把硬币弹起。硬币在空中翻了几圈又被抓回手心。既然如此,就归我啦。他的语气仿佛这是什么能带来好运的东西一样。

缪拉走出旋转玻璃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茶餐厅的招牌。招牌上本该明亮的霓虹灯此刻一闪一闪,有着和年代相符合的陈旧。他忽然意识到这家古怪的固执的落后的饭店,也许要比许多他认识的人留在世界上的时间更长。他背着双肩包,但只有单边肩带挂在肩膀上,这使得他比看起来还更年轻一些。因为背包带子总止不住下滑,他又不得已讲包从左肩换到了右肩。毕竟也是断过骨头的人嘛,缪拉在心里为自己的仪表开脱。

他走到半路时,随身通讯设备嗡嗡作响。能知道他通信方式的人不多,他打开,看见屏幕上是陌生的号码,于是切换到视频。只是,他无论怎么按,始终没有弹出对面的影像来。直到对面因迟迟听不到声音而有些着急了,一开口——分明是不久前才离开的声音。

“我刚刚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了所以只能打电话和你说但因为只有一枚硬币所以只有一分钟通话时长——”语速飞快,连带出了口音。缪拉憋住了笑严肃点头,但是忘记在没有影像的通讯里对面是看不到的。

亚典波罗用脖子和肩膀夹住听筒,铅笔和便签本握在手里,长长的一圈圈的电话线让人怀疑这为什么会仍存在于量子通讯的时代,但贴满褪色模糊广告的玻璃电话亭却和宇宙战舰里的休眠仓惊人的相似。他语气急促,声音没有停歇。缪拉感觉自己的背包又一次从肩头滑落。这次他站定脚步,把包放在地上。

“你的号码是我瞥见的所以不用问这个问题--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要约一次访谈日后可能会写成文章投稿如果你同意的话——”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这时,听筒对面传来了一声:“好。”

亚典波罗飞速地记下来时间地点联系方式,看了眼手上的腕表:“还有十秒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能回答的我都可以回答。”

“呃……友谊万岁?"

不要因为你第一次吃茶餐厅第一次学粤语就擅自套用这句台词而且把万岁衔接在友谊后面……亚典波罗正说着时发现时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悻悻又把听筒挂回墙上。

好吧,他耸耸肩,友谊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