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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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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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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星】牧神的午后

Summary:

维里塔斯·拉帝奥大人,爱是什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春神回归大地之际,第三座供奉理性与知识之神维里塔斯·拉帝奥的庙宇终于于拉沃里奥海角竣工,来自遥远城邦的朝圣者在梦中蒙受神谕,为祂千里迢迢带来肥壮的牛羊和香醇的美酒,祈求祂为自己降下真理,不再受愚钝与蒙昧的折磨。

维里塔斯于日出时分降临在海岸,太阳马车正为大海镀上一道道金光,神体的莅临吸引着蔚蓝的海水扑上沙滩,争先恐后亲吻祂的脚跟。

他一如既往地将自己的装束变换更替成一个普通学者的模样,以轻柔的织物包裹身躯,披一件亚麻色的毛料斗篷,边往山坡上走边往自己靛蓝的发丝上别一根新鲜的月桂枝。

远远看见由洁白光滑的大理石筑成的神庙,三十三根立柱围成黄金矩形,神庙门口,三只栩栩如生的猫头鹰雕像分别于东、南、西侧注视来人,好似有所质问。

以维里塔斯的审美来看,这座坐落于海角之上的新神庙还算能够入眼。尽管他的虚荣心相较于其他年轻的神来说几乎是微乎其微,但出于对信徒们劳动成果的尊重,他给予它合格的评价,并将拂去前来拜谒的人们身上残存的愚昧。

维里塔斯·拉帝奥裸露的足尖轻巧,指间浸染清晨将逝的露水。他踏上大理石台阶,面色不曾因为石阶冰冷的温度而改变,走过匍匐的朝圣者们,他看向自己的雕像,他注视着祂,祂注视众生。

“那么,我医治你们名为愚钝的顽疾。”祂说。

当祂聆听信徒们的祷告并完成赐福走出神殿,又变回了一位只是路过的学者。太阳已高高挂起,行至中天。解开腰间行囊,维里塔斯小口啜饮仙馔密酒,今天他难得的有进食凡间食物的欲望,于是慢慢走进远离海岸的森林,一路辨识树上的浆果,修长的手指采撷甜美的果实。

他走出森林时,味觉已得到了满足。春神的回归使草坪上生机盎然,一株橄榄树正朝着和煦的日光伸展开茂密的枝叶,或许偶尔休憩一会儿也是不错的选择。维里塔斯走向橄榄树,躺在树下,草坪柔软闲适,仅有风从海上寂静拂过。

困倦渐渐合上他的双眼,然而即使是神也会被打搅睡眠,轻微的痛感比疑惑来得更快——有东西掉在他头上了。

想到这不是橄榄成熟落地的季节,年轻的神闭着双眼,心头闪过一丝不悦。这意味着有谁正故意打搅他的清静,甚至是进行一场恶作剧,他心里有几个人选,赫尔墨斯……?不怪他如此疑虑,神明之间的调戏作弄实在是太过常见,厄洛斯就曾经想要看他坠入爱河而朝他射出金箭,好在他神力丰沛又时刻保持高度清醒,及时察觉捏碎了箭头,当事人至今不知悔改,扬言自己永不放弃,这种行为简直是……

“无聊至极。”维里塔斯捏住落在自己头顶即将滚落草坪的“凶器”,它两端圆润坚硬,肚大腰圆,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羊毛线,无需双眼确认,维里塔斯便知道这是一柄纺锤。

他睁开眼睛,视线却穿过木制纺锤,对上一对泛着金苹果光泽的眼睛。

懵懂、天真、好奇和调皮,很轻松就能读懂的一双眼睛。树上的少女皮肤颜色健康,灰色的头发随着她俯身垂视一同垂下来,头上戴着似乎是刚编织的橄榄枝花环,穿得不多,只松松垮垮用一块亚麻布包裹住身体,扎了几条丝带。

“你是谁?”维里塔斯不无警惕地询问,从草坪上站起。橄榄树低矮,当他站立时,他发现自己几乎能与少女平视。

柔嫩碧绿的橄榄新叶将他们拢在怀中,摇曳间漏下光斑点点,渐渐铺洒下一阵阵清新的香气。少女仰起身子坐直,又舒舒服服俯视起他来:“我先来的,你先说,你是谁?”

她先来的?休息前他竟没有注意到么?“墨勒斯的海洋神子维里塔斯·拉帝奥,曾于奥林波斯山接过理性与知识的权柄。轮到你了。”

“我叫星,是守护橄榄树的宁芙……这么说,山头的那座神庙是供奉您的?”笨拙地使用上了敬语,看来还算懂得几分礼仪,说话间,少女已经轻盈地从树上跳下来。维里塔斯从她脸上看出些许懊悔,当他们同时站在草坪上,她不得不抬头看他。

维里塔斯点点头,带了几分愉悦重新打量眼前的宁芙。古老的大地女神盖亚始终庇佑着自然万物,由万物而生的宁芙自由无拘,像她这样的仙子如此忽然出现在树上倒也并不奇怪,只是不能排除她是否有所侍奉其他高阶的神,被祂们所庇护,受祂们所指引。

“宁芙,这是你的东西?”维里塔斯向她出示手中的纺锤,灰发少女有所不满,向他强调自己的名字是“星”,只对他手中的物品堪堪施舍一个眼神,就抛出了一个让他眼前一黑的答案:“这是什么?没见过。”

看来不必问了。维里塔斯·拉帝奥此刻愿意百分百相信手中的物件和这位树宁芙毫无关系,她一无所知得令人害怕。他真心希望遍布天空大地的万神都能拥有求知的欲望和学习的热情,而不是仗着漫长的生命和为所欲为的神力虚度光阴。

但他还是向她解释:“这是纺锤,人类用来纺织布料、制作织物的工具,你我身上披上的衣服便有它的功劳。”

“不愧是知识之神,您懂得真多,什么都知道。”名为“星”的宁芙毫不吝啬自己辞藻简单的溢美之辞,但维里塔斯并不领情,他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朝宁芙简单示意了一个眼神,转身衣袂飘动,风簇拥着他准备远行。

“您稍等!”星急切上前拉住他一片衣角,维里塔斯轻轻拉了拉衣服,收回神力,宁芙滑稽地扑在了地上。如若他不这么做,她很有可能被自己周身凝聚的风卷起来,届时被抓的就是自己的头发了。

可怜的星沾了满脸草叶,正摇着脑袋清理自己。维里塔斯·拉帝奥再次感叹自己的耐心与宽容,问她做什么,她巴巴地抬起头,这一次,维里塔斯看清了那对金瞳,看清自己如何为它蒙上倒影。

“如果我每日向您的神庙供奉新鲜的树枝花草,向您的神像祈祷,我也能变得什么都知道吗?”星看起来十分期待。

维里塔斯·拉帝奥叹了口气:“宁芙,知识不是树上唾手可得的橄榄,你只等待它成熟落入口中填饱肚子。我赐福人类求索的明路,点燃他们内在追求知识的渴望,指引他们培养理性批判的思维,而不是让他们一瞬间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看着眼前的少女眼里光泽有所黯淡,心中有所不忍,也出于自己的神职所在,他终归给她指了条路:“如果你想要获得知识,不妨先走出这片树林,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星若有所思,而神明再次启程。当她反应过来时,指尖只触碰到一丝流风,风淌在草上,顺着伏低的草相互追逐。星将自己蜷成一团在草上打滚,鼻尖沾上淡淡的鼠尾草香气。

 

“这仅有的风,静静地重回天庭而去。”

 

维里塔斯再次遇见星的时候已不知人间过去了多少年、月桂谢了几载。

黄昏,他漫步于德尔斐的市集,今日商人们也运来了如战利品一般堆积的货物:七弦琴、青铜桌、水盆、圆盘、酒碗……有市集的地方就有无止无休的                                                                                                                                        辩论,作为凡胎的人类对利益的敏感不亚于商业之神。他听见急了眼的人叫喊:“快请谈判专家来!”

不得不说,“谈判”两个字引起了他的兴趣。维里塔斯走进围观的人群,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那个橄榄树的女儿、山林宁芙。她变得更像是一个人,一身干净的佩普罗斯长袍,浅灰的头发用橄榄叶做的花环拢起,她就是那个“谈判专家”?

他听她自信地抨击起商人货物的问题,指责那人定价的荒谬,三言两语间不忘提及一些在德尔斐经商应有的人情世故,轻轻松松击溃了奸商的心理防线,周围的人都鼓掌叫好,她只摆摆手,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

逻辑通顺,说话圆滑,还算有点小聪明。

维里塔斯手抵着唇轻笑了一下,未曾发觉宁芙已经走到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瞧,抬眼时他猝不及防落入那双清澈的眸子,如同某一年在一棵橄榄树下。

“……维里塔斯·拉帝奥大人,一起喝杯酒吗?”眼前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随即露出一抹无辜的笑,身为仙灵,她轻而易举在人群中发现他。

如今,坐拥五座神庙的神明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宁芙一处饮酒。他听闻了阿波罗与达芙妮的荒唐事,自那之后日神似乎对宁芙格外执着,也许他还会和宁芙诞下孩子,这让维里塔斯警铃大作。有些时候,他当真觉得奥林波斯山上某些神实在有些纵欲过度。他刻意与星拉开距离,仅仅是因为刚刚发现自己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记住了她的名字。

一旁的灰发少女浑然不觉他此时因为神界八卦而产生的不自在,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皱皱眉:“好像掺了点水。”

维里塔斯勉为其难地品尝了一下这人为的产物,狄俄尼索斯疯狂地在大地上播撒酿酒的秘方,大约想不到这酒液也会被凡人兑上清水,罢了,神酒的辛辣凡胎大约也无法消受。

“您第一次喝凡间的酒吧?有一次阿尔忒弥斯大人在拉沃里奥的山林宴请宁芙……”喝了酒的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自己以往奔行林间的经历倾吐了个遍,紧接着便是她从树上走下,进入城邦,以脚步丈量的十五个年头。

十五年,维里塔斯对时间的概念并不很明确,但两座神庙在此期间平地而起,花费了不少功夫。他小口啜饮葡萄酒,跟随着星的滔滔不绝填补着这漫长时间的空白:她在拉沃里奥的市集学会购物、知道如何像一个人一样穿衣裳;零零散散地学读和写;她交人类的朋友,尝试同人类维系情谊;她甚至学会了像人类一样参拜神庙,只是星从不探寻神谕,她从不陷入迷惘——“您在比雷埃夫斯的神庙,我为您献上最最新鲜的橄榄……”

维里塔斯·拉帝奥注意到她提到他,然而那句话有如呓语一般,身侧呢喃的宁芙渐渐合上了双眼,满足地将自己的额头埋进臂弯,那些犹如丝线一般的灰发柔软地搭在少女的肩头,维里塔斯低眉时,那发上的光泽便往下滑,漫在宁芙光嫩的肌肤上。

她说得太多太久,以致于维里塔斯开始质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否有人听她好好倾诉,又或者她在凡间游荡的时日,再未与同类久别重逢。不过,对于她用话语描摹得栩栩如生的十五年光阴,知识之神心底漫过几分欣慰。他仍旧记得自己敦促她前行的箴言,不想无心的播种竟有一日具象化为一棵发芽的橄榄树——她学到了很多。

有关他人的人生,维里塔斯·拉帝奥很少去干涉或是评价,即便他日复一日履行神职,试图引领更多人能走出迷津,但怎样生活是个人的决定,他并不苛责。不过,当这位良师益友看到因为自己的只言片语而追寻到新天地的人时,他由衷地感受到一种单纯的喜悦。

星似乎彻底醉了,维里塔斯单手捞起她就像抱一只小猫,她的重量甚至不如神宴上一壶仙酒。他像挽着一束花一样登上夜风,云丝掠过神明的身躯,敏锐地察觉他怀里纯洁无瑕的宁芙,纷纷散开,好让二人沐浴塞勒涅的月车洒下的光辉。

不消一支乐曲的时间,维里塔斯就将臂弯那束花带到了一片安宁的森林中。他将她安放在一棵根系盘踞的古树下。黑暗中无数窥探的双眼好奇地望过来,又在察觉到神明的气息后匆匆移开视线,脚步放轻悄然离开。很快,这里真正的安全了。星在古老的根系间蜷缩起身体,维里塔斯在她身侧坐下,手指轻点地面,星脖颈下便垫上鹅毛软枕,她舒服地翻了个身。

月车正向夜空的最高处疾驰而去。

维里塔斯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仍停留在此,不过,也没有重要的事务亟待他离开。猫头鹰衔来一把里拉琴,他心不在焉地抚动几个简单的和弦,思绪逐渐清晰。寂静的古树下只偶闻一两声虫鸣,少女浅浅的呼吸声间奏其中,让他得以安然思考。

他又想起那柄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纺锤,至今仍寂寥地躺在他的居所,无人问津。缠绕它的纯白羊毛线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泛黄,更加让他确定那是一件神的器物,可他无法从任何一次触摸中读取与它相关的记忆或是感受任何一位神留下的痕迹。赫尔墨斯对此无话可说,赫淮斯托斯对这种简单的工造品毫无印象,九位缪斯女神一一瞧过,也都摇头叹息。那么,究竟是谁在那个午后,要以一柄纺锤来提醒他不要蹉跎,亦或不要错过?

传言掌管万物命运的三女神近来总以头发花白的妇人形象频频示现,她们似乎找到了全新的模式去管理命运——将每个人的命运幻化成线,交织或切断,缠绕或分开,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纺织?维里塔斯内心渐渐明了,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命运所牵动。

他很快就将恍然间的顿悟抛诸脑后,维里塔斯并不在乎命运的安排,只要贯彻自我,抵达的终点便是正确的终点,无关生命之线如何编织。如果因为担忧命运的安排而迷失自我,岂不中了那三姐妹的圈套?

他淡然,重又拨动琴弦:“只要你还活着,就轻松愉快一些吧……让你的一切都无忧无虑。”

满月的光华后,闪烁的星子扑朔迷离,为维里塔斯的眼眸嵌入些许少见的温柔。他如此满意自他从大洋的海浪中诞生后的一切,哪怕与身侧宁芙的相遇……也囊括其中。他垂下眼睫,星熟睡时,身侧的草地上生出无数柔嫩的橄榄枝将她环抱。

“你会发现,她已经在大地上独立行走……”琴音如同吟游诗人迷失于森林,深处的溪水徐徐流淌,维里塔斯低声吟唱,“生命如此短暂,时间使它消亡。”

“再见。”他留下告别。

 

“让那条响亮、虚幻、单调的线就此消逝。”

 

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礼,众神均受邀参加,维里塔斯原本并不打算出席,但在意外得知邀请名单上独独少了厄里斯之后,他预料这场婚礼会是一场灾难的开始,复仇女神的小小报复,将会如同一只蝴蝶在克里特岛上扇动翅膀,引动的风暴会席卷整个希腊。

如同维里塔斯所想,一只金苹果陡然落在众神的脚下。阿瑞斯停止了他笨拙的舞蹈,阿波罗不再拨动西塔拉琴,依靠着宙斯的赫拉同她的丈夫一同投来好奇的目光,阿佛洛狄忒柔美的手腕一动,金苹果就飞到了她的手中。

“送给最美的女神……?”

维里塔斯向后退了几步,众神交头接耳之时,三位女神已将金苹果团团围住,薄薄的烟雾升起在宙斯的身边,他抓来伊达山的牧羊人,代替自己承接女神的质问。

庸人自扰。

维里塔斯感到头疼,并对当下女神相争的局面感到失望,事态正在走向失控。帕里斯很显然已经屈服于阿佛洛狄忒开出的无法拒绝的条件,他失去了理性,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所驱使。他想要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尽管那女子已是他人的妻子。而阿佛洛狄忒并不打算处理在这之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人类的伦理道德在她面前一无是处,她只想要在众神的注视下,赢得这只属于最美女神的苹果。

赫尔墨斯叫住正欲拨云而去的维里塔斯:“维里,你不看了吗?”

维里塔斯忍住想要翻一个白眼的冲动:“有空凑热闹,不如你去把那苹果偷走如何?”

“那几位我可得罪不起。”赫尔墨斯耸耸肩,“送你去个好去处吧。”脚有双翼的青年吹了声芦笛,立刻有细细的芦苇丝簇拥上维里塔斯的小腿,拥着他难以自制地朝着斯巴达的方向行去。

彼时的斯巴达,墨涅拉奥斯已与海伦完婚许久,自然也已接过斯巴达的继承权,而海伦在婚后没多久就诞下了一个女儿。在佩琉斯与忒提斯婚礼之际,斯巴达人正将满腔喜悦挥洒在他们新生的公主上。维里塔斯出于理性的思考,决定在阿佛洛狄忒带着帕里斯到来之前,给予这个国度的最高统治者一点小小的警告。

他没想到在这里再次见到星。

……命运?比起提醒男人他的妻子将要被掳走,维里塔斯·拉帝奥在此刻似乎更能察觉命运的弄人。宁芙似乎有所成长,她长高了些,肌肤好似更加丰润,自那以后,究竟又过去了多少年?时间总是遗憾逝去,哪怕神明相隔数年的相聚仿若昨日重现,但是,维里塔斯竟不免为他所意识到的空缺感到有些许遗憾。

星看见他,她似乎并不疑惑他出现在这里,只点点头便继续垂视躺在小床上的女婴,海伦站在她的身侧,那便是此世间最美丽的女人,阿佛洛狄忒向帕里斯许诺的礼物。披散着金发的海伦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一柄纺锤,只待傲慢的女神前来将她捡拾交与他人。她满怀初为人母的慈爱,维里塔斯听见她低声向星询问:“赫耳弥奥涅这个名字好听吗?”

维里塔斯离开了斯巴达的宫殿,斯巴达人鲜少信奉知识,更崇尚在溅射血液中证明自我。哪怕墨涅拉奥斯足够谦卑,人类的战争也会随时因为一个女人一触即发。可除了提醒与警示,以及一些力所能及的保护,他还能做什么呢?阿佛洛狄忒将会竭尽全力完成她的承诺,不甘低人一头的雅典娜和赫拉也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他才会觉得这一切荒谬。如果人类平庸,那么与之共宴的神亦会平庸,于是这一切又似乎是顺理成章的。

至少还能带走一个人……维里塔斯感受到星从身后踱步而来,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他竟然默许她这样做,或许……只是因为他无暇再去想太多无关紧要的事。

“您不高兴?”星同他一起坐在一堆乱石上。

“提问——”维里塔斯慢吞吞地叙述题目,“如果你可以选择一样礼物,第一样礼物会让你成为一个强大国度的最高统治者;第二样则赐给你无与伦比的智慧;最后一样,如果你选择它,你将与这世界上最俊美的男人相爱。说说你的答案。”

星努力思索,维里塔斯看着她皱起眉头,紧抿双唇,手不断轻轻捏着下巴,那唇上点点口脂的光泽若隐若现,她真的越来越像一个人。

“老实说,选择它们中的任何一样都不会让我的生活比现在更好。”星把双手搁在膝头,显得十分乖巧,“所以我会回绝这份好意,但听起来,做出决定的人没有选择。”

维里塔斯了然,不做出选择对于星来说是一份满分答卷,而对于帕里斯来说,他并没有不做出选择的选项。

“走吧。”维里塔斯虚扶了一把因坐久而有些踉跄的星,他吩咐风聚集在脚下,这次,他带上了她一起。

 

“啊,西西里之岸,幽静的泽国,

被我的虚荣和骄阳之火争先掠夺。”

 

避开正落下雨点的云层,维里塔斯和星落入远离海岸的山林。漫步于此,无害的绿叶恣意生长,藏于其间的青涩果实沾满雾气融化的露水,偶尔颤抖。他带着她回到了山林宁芙最熟悉的地方,远离斯巴达即将燃起的火焰。维里塔斯心绪宁静,午后微微的热正催化着万物的生长。星跟在他身侧,瞥见飞鸟钻进树林,紧闭的花苞绽开了,天鹅们穿过挨挨挤挤的灌木丛。

“我作为海伦的伴娘见证了她的婚礼。”星拨开一根垂下的树枝,头发仍不免勾住了一瞬,“用人类的话说,这是一场政治联姻,墨涅拉奥斯借此可以同时统治亚各斯和斯巴达。”遥远的记忆又涌上心头,山林里百花的芬芳让维里塔斯再次回到一个困倦的午后、一个氤氲着葡萄酒气的黄昏,她总是先开始敞开心扉。

“海伦美极了,要我说,河神的三千个女儿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的。”星不吝赞美之辞,却语调烦恼,“她这样美,却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虽然她对墨涅拉奥斯没有意见,可是,好像也没有爱,我原以为人类一定要相爱才会缔结婚姻。”她顿住了。

“维里塔斯·拉帝奥大人,爱是什么?”

那靛色头发的神明指尖轻捏着一颗圆润的浆果,说那是整片森林最圆的果子也不为过,可只是刹那的功夫,果实流淌的汁液便顺着男人的手指滑下,原本的形状已看不出了,只剩下一团纠缠的果皮。

他并非无法作答,只是无法立刻给予面前的宁芙一个确切的答案,爱是无法用恒定的真理衡量之物,关于它的知识千变万化,因为爱往往与理性背道而驰,而与左右它的感性与情欲纠缠不休。

而在他短暂思考的一瞬,天鹅惊飞了,那双管芦笛的声音悠长缠绵地吹来,紧接着变换了调子,短促、尖锐,仿佛在讥笑维里塔斯·拉帝奥对爱的一无所知。

树荫间未成熟的果实的影子,恍惚间在膨胀,而后又喷洒开点点光斑,一串串葡萄、一颗颗石榴因爆裂溅洒一片浓郁的果香,糜烂酸胀的甜。长着山羊角山羊腿的男人从树丛中现出身形,嘴角仍含着绪任克斯,那是死去的宁芙,化身为一丛芦苇,被他割下。

“潘?”维里塔斯蹙眉,那眉心从未如此纠结,他下意识去看身侧的宁芙,而她已经不见了。

“喔,墨勒斯的海洋神子,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捍卫真理与理性。”潘勾起一抹傲慢、自豪的嘲笑,“你怎么会不知道,没有自然宁芙能逃离我的幻象。”

 

“牧神啊,幻象从最纯净的一位水仙,

又蓝又冷的眼中像泪泉般涌流,

与她对照的另一位却叹息不休。”

 

星知道自己陷入了幻象——她的眼前不断地闪过雪白的幻影,那是宁芙们的裙摆,她们无所目的地奔逃,顷刻间便相继消散在焰色的烟雾中,余留惊恐的尖叫在森林上空回荡。她们被牧神的眷属掳走,如同小时候被河流传唱的歌谣所警告:远离放浪的潘神,他只把你们当做果实攫取。

她手握一只从海伦那得来的纺锤,那在斯巴达王宫里长大的可人儿同星在结了橄榄的树下道别,纺锤由树上滚落。海伦回忆起儿时的自己逃避纺织的功课,总不经意间将纺锤丢落在王宫四处,可婚嫁于她不可逃避,“希望你自由。”她轻声对星说。

星将那黄金的纺锤一端刺向小臂,原本为了美丽而打造的尖端,此时却成了锐利的凶器,血流刺激着烟雾四散炸开,不敢靠近这决绝的仙女。星的嘴唇颤抖,朝着幽蓝的深处行进,远离从烟雾里传来的呜咽声,她像是猎物挣脱追捕,暗色的血留下她走过的痕迹。

她不惧怕伤痕,从她决意从拉沃里奥的山林走出,一路以来伤痕累累,那城镇里的人类,像是众神的影子,他们在人间模仿着神,血肉脆弱,可并未因此不敢爱不敢恨不敢做出荒谬之事,或许正因为人生的短暂,他们就活得更加用力。

我要再次走出森林,星握紧纺锤,我要自由地走过希腊的每一寸土地。她的血染红纺锤上的丝线。

况且,她还没有得到维里塔斯·拉帝奥的答案。数十年过去,她曾经有无数个疑问,这世间种种一一予她解答,她珍惜向他提问的机会,所以,应当将这始终不解的疑问交由他,如果连他也不明白,就邀请他一同去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橄榄树从青涩到结出果实,度过一年又一年的春。

她不敢回头,身后一片滚烫的灼热不断追逐她的衣角,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被人抓住将她向后拖拽,倏然,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紧接着,温柔的女声响起在星耳边:“如此,去告诉他,你并非不想念维里塔斯·拉帝奥,我亲爱的孩子?”

那纺锤上滚落下金红色的丝线,所触及之处染上一片金色,将牧神欲望的焰色驱散,也带走星脸颊上的惶惑,她奔跑起来,那无法丈量的回忆向她身后飞驰,赶走那无比贫困的富有,牧神贪恋不知世事的水仙,可星从不是空心的果实。

在金色丝线的尽头,一只手伸出握住星的手,那似曾相识的风聚集在他们四周,维里塔斯·拉帝奥金红的双眼用力地盯住她,手上的力不曾放松,那一层层风犹如某一年滑过雅典上空的流星雨,一圈又一圈,将所有试图打扰其中奥秘的众生隔开。

“你向我提问的最后一个问题?”那冷静的声音却颤抖着。

星却无比平静,纺锤由她手中滑落,与维里塔斯·拉帝奥脚边的纺锤轻轻相碰,命运女神在云层中轻声偷笑,无形的手捡走了两柄完成纺织的工具,牧神的芦笛停止了吹奏,和它的主人一起灰溜溜地遁走。

“维里塔斯·拉帝奥大人,爱是什么?”她说。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鼠尾草在午后伸着懒腰,摇曳自己靛色的花萼。

维里塔斯低头,那柔美的小臂上,血迹已干涸,他感到一阵苦涩的干渴,于是他低头轻吻了她的手背。

他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了答案。

 

“百合花呀!你们当中有最纯真的一朵。
除此甜味,她们的唇什么也没有传播,”

 

 

 

 

(完)

 

Notes:

引用了斯特芳·马拉美《牧神的午后》及《塞基洛斯的墓志铭》的部分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