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及川轻轻地抬一下眼皮。狭窄的视线里影山温顺地低垂着脑袋,看上去像一只很乖的小猫。
“You love me.”他很轻地从鼻子里哼一口气,又笑一笑,“So what?”
(你爱我 又有什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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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有一个很小的店面,藏在阿雷佐的一个石头小巷里,平常人不多,生意却很好。
他今年二十四岁,独自一人从奥地利搬过来这边,父母都在前几年被炸弹炸死,但还好他母亲是意大利人,让他兜兜转转最后有一个可以逃亡的地方。
父亲是画家,曾经带他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绘画基础。小时候影山不乐意学,比起这个,他更愿意扛起枪支上战场做士兵。
一念之差,他小时候最不爱学的美术现在反而变成了他赖以糊口的技能——影山飞雄是阿雷佐一位小有名气的纹身师。这是他自己比较谦逊的说法。
但在这个小城市里,实际上没有多少从事这个行业的人,甚至可以说几近于无。影山常年接待达官显贵,这样奢侈的消费也只有新兴资产阶级和旧贵族消费得起,他虽是那种不太会说话的人,但服务技术和能力得到普遍认可,因而回头客越来越多。
不过他也不懂为什么。纹身这种事有什么反复的必要。
这是他现在坐在这里的原因。影山抬头看一下,这个屋子的灯光稍微有点昏暗。
“Wie ist dein name, kleine?”(德语 你的名字是什么?)
面前坐了一个年轻的军官,他没有抬头看自己,唰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Io non riesco a capire il tedesco.”(意语 我听不懂德语)
军官抬头看影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个表情像一只豹子,让影山觉得有种锋利,自己即将被割伤的感觉。
“I don't understand German.”(英语 我听不懂德语)
他用英语重复了一遍,这次对面似乎听懂了,很快屋里又进来一个人,影山看了看,觉得可能是翻译。
(以下默认意语交流)
“你是意大利人?”
“不。”影山否认,“我是奥地利人,因为战争才搬迁到这里。”
翻译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她的头发全部梳进帽子里,露出紧绷的发际线和高昂的额头。不知道是否是一个军官。
但她面无表情,手指轻轻叩着桌子,发出有规律的响声。
“调查信息显示你其实没有这里的户口,也没有获得居留证,是个偷渡的黑户。”
影山无法反驳,他沉默地坐在凳子上,坐久了,骨头有点疼痛。
“你的名字是?”
“影山飞雄。”
“这听上去并不像一个来自奥地利的名字,你来自哪里?”
“亚洲,我的父亲是日本人。”影山说。他仍旧没有搞清楚自己被带来此处的原因。从上个月初起军队开始大幅铺盖式搜查犹太籍人,但影山显然并不位列其中。他长着一张鲜明的亚洲脸庞,有着相比于欧洲人不那么高耸的鼻梁,和细长上挑的凤眼。
年轻的姑娘终于正眼看他一眼,她的眼睛是翠绿而明亮的,紧抿着的唇角又生生把她的柔和压下去几分。
“如果不想被遣返。”她支着手,腿也翘了起来,“你需要调送到萨克森豪森集中营进行工作,用于赚取你在本区的滞留缴纳金。”
“我有一个……”
“很遗憾,先生,那是违法的,在你走后我们会查封那里。”
影山看着她的脸,明白这件事虽嘴上说得还有回旋余地,实际上他非去不可——尽管他并不是犹太人,也从未和犹太人有过任何往来。
遣返回奥地利显然是不可能的,谁知道大兵是不是会一出城就给他两发枪子让他躺进野草丛里喂野狗,影山只能轻轻叹气,对着毫无希望的未来持以一种沉默又不乐观的态度。
“我需要做什么?”
“本职工作就好。”
“是指?”
“新进来一批犹太工人,我们需要给他们分发囚服,同时进行编号纹身。”
直到听到最后两个字,影山才明白找他过来的真实目的。什么遣返和黑户全是兜圈子,他在本地算是小有名声,因而被慕名找来不算奇怪。
他微微蹙起眉头,还想要说点什么,被毫不客气地截止。
“你不会说德语是吧?那从今天开始,就要学了。”
姑娘抬起头。“这是我对你善意的建议,先生。”
影山被黑暗的火车厢里簇拥的人头挤到呼吸困难,他本身个子不算低了,但这群欧洲人比他拔条更狠些。
欧洲人普遍体味大,人挤人熏得他头晕眼花,勉强支撑到到站踉踉跄跄往火车下面跳,还差点栽个跟头。
很快有军官顺着名单过来把他领走,影山站在人群外,看着排队准备进入集中营的犹太人。
……为什么来到这里?要做什么?会得到什么?
总之他们不知道,影山也不知道。他视线微微流转,看到一个略有点熟悉的亚洲面孔,刚刚似乎是和自己一个车厢里的。他又瘦又高,像一支树苗,头发微微翘起来,有着漂亮的焦糖颜色。只有他和旁人穿得不大一样,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里,鲜少有人会穿如此亮眼的颜色。
影山盯着看了一会儿,也许是目光太锐利,那人很快朝他这边看过来,冷不丁对视上,影山指尖一抖。
他还有一双风流多情的眼。
今天是个阴天,乌鸦嘎嘎叫几声,停留在砂地矗立着的荒废电线杆上,翅膀一动,一根黑亮的羽毛飘飘忽忽掉了下来,正好落在影山肩头。
他捻起来看一下。
“影山飞雄。”军官喊他。
于是他抬起头。
那人朝他勾勾手。“过来这边,来登记。”影山就丢掉了那根羽毛。打字机噔噔一响,印了他名字的铅字纸就被吐出来掉在他手心里。
“拿着你的资料,往那边走,红色屋顶的房子。”接待的人对他说,眉毛顶了顶,示意他快点走。
影山被分到的宿舍区只能说比犹太人好上那么一点点。他听说那边的屋子极其昏暗,留给每个人的床位只有棺材一样大小。他有种恶心反胃的感觉,这感觉每日压迫他,掠夺他神智,让他精神也变得不明朗起来。
到达的第二日影山就兢兢业业地上岗。遗憾的是德国人没有立刻给他提供刺青染料,他困惑地询问时,负责军官一脸不耐烦地找了个士兵从野地里给他摘了一大捆荨麻回来,扔在他眼前时影山仍旧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就用这个吗?”他又问一遍。
“Nörgelnde italiener. Ja.”(德语 啰嗦的意大利人)
“是的——就这个,用吧,死不了人的。”
影山是手工苦手,他想了半天,把枝茎和叶子泡在水里泡软,然后把潮湿的植物搅打成碎末有汁液的状态,就这样装进了染料瓶。
本来刺青的痛感就很高,不干净不卫生的染料更甚。影山看着面前男人红肿的脊背感到心惊胆战,但他又毫无办法,只能在下一个人坐在他面前时手上动作放得更加轻柔。
“0533。”
“0869。”
“1157。”
这些数字流水一般从影山眼前划过去,直到他面前出现一个昨日一面之缘的人。
他没像其他人一样背对着他,恰好这会儿监管的人出去上厕所去了,影山可以开口说话。
“你不要,面对着我,把上衣脱下来。”影山看着他的眼睛,只能困难又笨拙地说,“要纹在后背。”
他点点头。
“你的编号是?”
“1222。”
听了这个,影山愣一下,被他捕捉到,抬头了看。“怎么了?”
“没事。”影山上,“我生日也是这一天。”
“是么。”他点点头,扭过身去。
在脖子和后背链接的地方,本来那里光滑一片,影山抓着针的手突然顿住,迟迟不敢落下。
“你怕疼吗?”他突兀地问。
年轻男人似乎是笑了一声。“这是这里最轻松的事,不会有多疼。”
针扎下去的时候,影山听见他一声闷哼。
“还是疼的吧?”他问。
他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
最后要走的时候,他很快搭上自己的衣服,很瘦,所以肩胛骨的形状也从布料下显现出来。影山犹豫一下,出声喊他。“喂——”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影山环视四周,没有人注意这边,因为男人是这批次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小微微地开口。“你叫什么?”
他似乎是讶异的,扭回来半张脸,影山看见他的鼻尖在光暗中明明灭灭。
“及川。”他说,“我姓及川。”
深秋,天气变得越来越凉,冷风一阵阵吹过,直往人骨头缝里去钻。影山裹着一件不算很厚的外套,打着哈欠坐在桌子前。他有段时间没在见到及川。工作性质使然,他接触到的都是一些新进营的人,他不被允许靠近工作区域,只有稀薄的行走自由。在工作时间以外。
荨麻叶都干枯得差不多,德国人终于不情不愿地给他带来了染料。
影山的工作很枯燥又无聊,闲时他盯着自己的手腕思索要不要给自己也纹个花。
1944年的时候,即将到来的冬天有刺骨的寒风。影山站在雪地里看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犹太人,他们穿着看上去就不怎么保暖的衣服,指节冻得发紫。而他也唇色苍白,被冬日的冰晶掠夺走仅剩无存的生气。
眨眼睛他在这里已经呆了三个多月,他本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上个月的时候,他去地里拔些植物,寻找有没有能用到的,遇到了被打发来这边翻地的及川。这里离营地中心实在是偏,也没什么人过来,影山终于有勇气与他稍微大点声地说话。
“及川先生?下午好。”影山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温和一点,他畏寒,围了一条栗色的围巾把下半张脸全包裹起来,看上去只有圆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像风里两颗遗落而明亮的海洋一般的宝石。
及川竟比第一次见他时又高了一点,似乎,影山是这样觉得的,也可能是他瘦了所以显高,总之他也回馈给自己一个暖和的笑容。
“你好。”他听见及川低低地说,“我们见过。”
影山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用日语开口。“你的眼睛真好看。”他很多年没再系统说过日语,因为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移居到奥地利,他的日语生涩又磕巴,但及川的眉毛一挑,眼睛睁大了。
“你是日本人?”他用日语反问他。
影山迟缓地反应过来,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意大利人。”
“喔。”及川应一声,“我母亲是日本人,我也是混血。”
影山才想问他的父亲是哪国人,才堪堪反应过来一定是犹太人,不然他现在不会被囚在这里。及川的脖子上多出一道很浅的伤疤。影山愣愣,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这句话。“及川先生,我能,看看你的纹身吗?”
及川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和请求莫名其妙,但他还是点点头,很服从地低下自己的头,把脖颈和被衣服覆盖的肩胛骨那块展示在他手下。
“可以掀开看。”及川善意地补充道。
影山的手放在他肩上时有些颤抖,他微微挑开衣领,就看见有点晕开的刺青。规规整整的四个数字,变得像云彩一样,他陡然间生出一股浓重的愧疚感。
“1222……”及川呢喃,把影山吓一跳,“你的生日吗?”
他虽不知所以,但仍嗯一声。
“那快到了喔?”及川笑笑,“我会送你礼物的。”
影山站在雪地里,穿着黑色的大衣。犹太人工作的地方他站在这里能看见,但他搜寻一番,没能看见及川。其实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及川的全名,及川也从未问过他的名字。有时候想到这里,影山会觉得有一点眩晕。
他朝自己的手心哈出一口气,但指头仍旧是僵硬的。天空是发灰的,已经冬日,连鸟儿都不见,影山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一种包围着他的寂寥感。
1944年12月22日,今天是他二十五岁的生日。影山没有构想过他三十岁以后的生命轨迹,他总觉得自己其实会在哪日睡梦中被莫名其妙地炸死,大约就是三十岁那个样子,在这种世界里活三十年倒也足够。
一个姓做及川的犹太人说要送给他一件生日礼物,不知道他这个月是否还活着,但影山有些许期待。
风雪吹干他眼睛,压垮他睫毛,久久站立在那里似一只垂死的乌鸦。
他站了很久,冬天夜幕到来得早,他安静地,也不说话,看见远处乌泱泱的人群往宿舍去。
直到他终于看见那头漂亮的棕色头发。及川的头发被剃地很短,但他仍旧是漂亮的。影山微微为那头艺术一般的发丝可惜和遗憾。
“去上次我们见的地方。”擦身而过时,影山听见他这样说。
他听话地摸了过去。远离活动中心,这里黑漆漆的,影山站着却不觉得害怕,他知道及川会来找他。直到一阵簌簌的脚步声落进他耳朵里,但他也没回头,一股人身上的清香和温热传到他身上,让他瑟缩一下。
影山才想回头,及川就绕过来,绕到他眼前。月光下他的眼睛才像宝石。
影山看愣一会儿,想要伸手去摸,被及川捉住手腕。
及川抬手扶住影山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生日快乐。”他说。这声音在空旷孤寂的树林里飘摇,很快就消散掉。
影山没算过他多少年没有听见过这句祝福。他本身不是很爱过生日的人,在腐朽战火里幸存的每一年都不让他觉得值得庆贺,但此刻,他尘封二十多年的心脏开始砰砰狂跳起来,血液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通红,在冰天雪地里结结巴巴地流泪,眼泪又被风吹掉,留下一道透明的冰晶。
“哭什么呀?”及川拿手指抹掉他泪痕,“有机会的话,给你尝尝我做的蛋糕,我很会做蛋糕,但这里没有条件。”
“我没有和别人接过吻。”影山说。
“刚刚是我的初吻。”
雪好像不怎么下了,于是影山说话间喷吐出来的热气融化了他围巾上残留的雪粒,留下晶莹的水珠。及川的眼睛像含着破冰的春水,就这样温柔地看着他。
“是么,飞雄。”他轻声说。
自此,我意识到从今往后的每个冬天都将是漫长而寒冷的,我许愿能有一条三米长的围巾。
可以把我和我珍视的人都围在一起。
“及川……彻。”影山偷偷翻阅名单册,昏天黑地的几小时过去后,他看见了其中唯一的日本姓氏。
这一定是他的名字了,影山在心里又默念两遍。
他曾经问过及川工作的片区具体是哪里,好方便自己什么时候也提出调动一下去看看他,被他坚决地拒绝了,那时候他身上有很多摩擦出来的伤痕,在他手腕处,脚腕处,触目惊心。
“别来。”说这话的时候,及川看上去有点冷漠,但他依然用不留情面的语气开口,“我不想在工作的时候见到你。”
“为什么?”影山不解。他包裹在厚厚的毛茸茸的大外套里,像一只山里跑出来的野狸。
及川有时候会叼一根烟,但他不抽,只是拿牙齿反复碾压研磨着那块海绵头,咬的乱七八糟后再吐进垃圾桶。
他吐不准,就弯下腰去再捡起来。
“及川先生,觉得每天是什么样子的?”影山缩着手问。冬日漫长,他的手上生出几个冻疮,每日疼痛,但也没有什么好的药膏,就只能在发作的时候轻轻颤抖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
及川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拉出他藏在衣服里的手,贴上自己的胸膛,又答非所问。“冷不冷?”
影山点点头。于是及川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口伸进去,冰凉的指尖接触到自己胸膛,他打个哆嗦。
影山被吓一跳,慌乱抽回去,方才自己问的什么也忘记了,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及川。
及川自然不愿意他来。
那地方尘土飞扬,得了肺痨病的人不在少数。及川有时候觉得自己活不久,有时候又很想活下去。
他单薄的衣服抵御不了寒风,在他站起来的时候,猎猎的风呼啸而过,他再也没有卷卷的头发可被吹拂起来挡他眼睛,于是影山就能直接看到他神情里埋着的一点松动。
“如果可以的话。”及川轻轻说,“能在外面见到你的话,最好了。我不要在这里和你相见。”
“外面——”影山出声,又害怕什么似的警觉地观察一圈四周,“解放的那一天吗?”
“不过我们不一定能活到那天。”他歪着头说。
及川笑笑。“所以我们俩没有缘分咯。”
“及川先生可以再吻我一下吗?”
他们两个的相逢总是在夜里,实际上是很冷的,但和及川在一块儿呆着的时候,影山感觉心脏火热。
及川没回话,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的时候,及川又点头了。他什么都没说,只凑上来咬自己的嘴唇。
影山想了想,单手脱掉妨碍他拥抱及川的外套。
很轻柔又持续很久的一个吻,分开后两个人都双眼通红,眼里翻滚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影山,飞雄。”及川伸手摸他的脸。
倘若你的心真的那样冷,在你的视线下,有个人会结成冰。
影山解开了自己上衣的扣子。
及川让他背对着自己,腰塌下去,双手扶着面前树枯败的枝干。影山瞧着,又有点担心会不会用力过大导致它倾倒。
“飞雄。”及川拍拍他后腰,“冷吗?”他总是问他冷不冷。
情欲烧红了他的眼睛和脸庞,影山觉得自己像一只迅速流失又升腾的火炉。他小腿发抖,却没有摇头。“我可以的,不冷。”
“及川先生怎么知道的我名字?应该没有问过我。”
“这样啊……”及川顶进去,轻声细语地问,“痛不痛?”
他很少回答影山飞雄的问题,他也确实有这个本事,让影山总是忘记追问。
皮肤连结的热度要烫伤他,影山收紧了手指,只抓到一指甲盖干裂的树皮。他使不上劲,就只能任由身后的人掐着自己的腰,全权交由他掌控。
“有点。”他老实说。
“喔。”及川并没有收着他的力气,手绕到前面抚摸揉捏他的胸膛,“飞雄的心是软的。”
影山腿软站不住,就被及川整个捞进自己的怀里,后背贴上他胸膛,影山觉得自己有点僵硬。
及川在抱着他。
他们今晚的第二个拥抱。
及川伏过来,贴着他的耳朵叽里咕噜说些他听不懂的句子。
“德语吗……这个要说慢一点,慢点我能听懂一点。”
“是喔,小飞雄想不到吧,其实及川先生小时候在德国生活过一段时间。”
“很厉害,我觉得德语对我来说有点难。”
“你的母语是……”
“意大利语,及川先生也会的。”
旁边是一片干枯的草地,及川小心地抽离出来,把影山的大外套铺在了上面。
“趴着,小飞雄。”
影山跪下去,又犹豫地扭头。“可以看着你吗?”
“为什么?”
这问倒了影山,他困难地思索着,脑海里灵光乍现。浪漫的意大利人都喜欢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尽管他不是纯正的意大利人。
“可能我爱你,及川先生。”
仿佛取悦到了及川,他几乎是瞬间就弓下自己的腰,不知道是否在笑。
他和影山之间的沟通说的一直是意大利语,这时候却又突然切换语种。
“你爱我。”他带着点怜悯,“又怎样呢?”
影山先前被操得晕晕乎乎,反应不过来他的话,只是从喉咙里哼出无意义的两声,催促及川再来抱他。
“冷。”他抽了抽鼻子,“及川先生,有点冷。”
他一直记得及川身上雪花的味道,那是冬天来临时死亡最后的祷告。
及川重新进入他,他今晚比他平日里表现的性情凶上许多,影山想要咬自己的嘴唇,被他掰过头来接吻。
于是他就咬及川,咬得两人都一嘴血腥味。
“你不信……”他大汗淋漓地说,“可是,呃。”
他说话因为及川的动作而断断续续。
“我第一眼见你,嗯,就很喜欢,呃,喜欢你。”
“Lügner.”(德语 骗子)
及川说。
春日来临,影山终于再次看见了鸟儿。他被冬季消磨得有些憔悴,但营地里的春日迟迟不归。
德军即将战败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但如此营地里的日子更加难捱。夜晚一辆接一辆的大车撤离,影山已经许久没见过及川,他有点担心,又无能为力。
及川的具体宿舍他不知道,具体服役片区他也不知道。但命运垂怜影山飞雄,他日里胃口不好站在门口吹风,就看见一批排好队的人往西北方向走去。
他终于在人群里看见及川。
他不知道他们将要去哪,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于是偷偷跟着队伍的末尾,然后一直往前摸,终于摸到及川身旁。
“及川先生。”影山声音很小,又捣了捣他胳膊,“你们去哪里?”
“……洗澡。”及川有点无语地偏头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影山被这两个字吓得双眼失焦,他紧紧抓住及川的袖口,又四周看了看。“不能去,不能去。”他急促地说。
“洗个澡而已……你怎么了,以前又不是没去过。”
“要撤退了啊!”
“?”
“你不知道最近一车车都在往外拉死人吗?”影山力气大,攥得及川手腕生疼,“什么洗澡——”
他贴着及川的耳朵很挣扎地压着自己的声音说。“那是送命的地方啊!”
及川没说话,他好像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总之没立刻回影山的话。他看着天边在长久地发呆,抬手揉了揉影山的头发。“飞雄啊。”
影山几乎要跳起来,他不想再听及川给他讲什么没有用的废话,什么都没有他的命重要。队伍路过一个狭窄小巷的时候,他猛得揪住及川的衣领往后拉,把他推搡进那里,一不留神用力过头,及川被推倒在地,发出好大一声响。
影山急忙站在巷口,理理自己的头发,严严实实地挡住这道口。巡逻的士兵听到动静过来查看,影山就给他们看自己的工作证。
他们迟迟不走,影山就装一副很冷静的脸与他们对视。
最后士兵终于打消疑虑走掉时,影山的后背已经湿出一层冷汗。“及川先生……”他扭头,这半晌及川都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屏得很小。
“及川先生。”影山蹲下去,他伸手去拉他,想要拉他站起来,“刚刚抱歉,有没有摔……”
他被用力一扯,膝盖直直跪在地上,跌进及川怀里。
“你这是干嘛呢。”及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是洗澡的地方,其实根本不是的。”影山笨拙地解释,“我看见过里面拉出来一趟又一趟的人,走着进去,横着出来,我到处打听了才知道,洗澡本身就是一个幌子,是骗你们命的地方……”
“我知道了。”及川把他的头摁到自己肩窝里,“我知道了。”
“春天就要来了。”
影山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努力活下去啊,飞雄。”他轻柔地说,眼里似有鲜花。
“你是哪里人?”
“奥地利。”
“你在奥地利的时候住在哪里?”及川用下巴蹭蹭他的发顶。
“维也纳,但是我住在城郊。不过现在也没有奥地利了么,大概,我也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到那里去,可能等战争结束。”
“这样……”及川又笑,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勾住人眼睛,他在德国从来吝啬释放自己的笑容,但对着影山的时候并不这样。
“我小时候住在里昂*,后来搬到意大利,现在又回到柏林来,其实总在这里绕圈子。”
[德国的一个城市]
“我还没去过维也纳,听说多瑙河流经那里。”
“如果有机会走出这里,我们在多瑙河边见,飞雄。”
“好不公平喔,我也要在你背上纹上我的生日,再纹上及川彻,到此一游。”
“及川先生没学过,会发炎的,不过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教你。”
“好哦,但是我们一定要一直坐在这里说话吗?”
至此,及川彻这个名字第一次被他摊开告诉影山飞雄。不再是及川先生,也不再是不知名的陌生年轻男人,而是有名有姓的及川彻。
“及川先生……”
“换一个称呼喊我呢?”
影山踟蹰着,犹豫着。“及川?”
及川笑眯眯地摇了摇手指。
“……彻先生。”
他从萨克森豪森捡到一条命,是他好运,实际上影山飞雄觉得最好运的事,是他捡到了及川彻这个人。他下针的时候避开了他背上一点很浅的痣,那颗痣点在2的半圈里,像是不知道谁的心脏。
春天回温的时候,他手上的冻疮也不太疼了。及川什么都没留给他,只留给他一个名字。
苏联红军到来的时候,影山躲在稻草堆背后的角落里。德军走尽的时候几乎把除了本籍的人都赶尽杀绝,他在这里两天两夜不曾出去,没合眼,也没吃饭,直到听见坦克滚轮的声音。
“Кто-нибудь еще?”(还有人吗?)
“Anybody else?”(还有人吗?)
影山眼皮干涩得要命,但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轻轻笑了一下。
『及川先生,我遵守约定,活下来了。』
又一年冬天,影山把头发剪短了。他在意大利的店早就无影无踪,他又不愿回到那里去,其实这一年来他都在柏林附近周旋。东柏林西柏林,他没遇到过那个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
他现在德语变得好一点了,感谢女军官的告诫,会讲德语至少使得他在集中营的那一年有着些微稀薄的沟通权。
不过及川说过的话他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了,也仍旧没弄懂是什么意思。他想到自己小时候曾经到过德国一次,是和父母旅游。
去了哪里?他忘记了,父母也早就去世,无处求证。
维也纳是艺术之乡,但没熏陶出他这个人什么浪漫的心境。影山飞雄裹着围巾站在多瑙河畔,看着下方汩汩流动的河水。还没到暴雪天气,河水没上冻,反衬着夕阳褶褶的光。
冬日又来了,今年他的冻疮因为得到了好的照料,没再复发,这是一件好事情。
去年的生日他曾经得到过一个来自劳苦之人的吻,他的手脚都磨破,爱对他来说或许是种极大的负担。
影山站在河边,心里想着或许就得到一个久别重逢的惊喜。
其实影山飞雄这人运气不算好,但他偏偏也有心想事成的时候。
“飞雄?”
影山扭过头去,这人浸润在夕阳的光辉下。及川的头发长长了,又恢复到影山初见他那面漂亮的样子。他比先前更漂亮了,像待归的候鸟,收拢了翅膀,羽毛顺滑。
他看着他。
影山站在风里,围巾的下摆被卷起来,吹开他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多瑙河,还能汩汩流淌一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