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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严格来说,宇智波带土是一个孤儿,父母死在一场吊诡的事故里,从蹒跚学步起就被奶奶一个人拉扯长大。
奶奶是个很温柔的人,照顾着幼小带土的生活,每晚炉子上都煮着他最喜欢的食物,每年生日都会给带土织一件蓝色长围巾,每过一年都会长一截,围在带土脖子上还能拖在地上。
围巾的长度停止了带土七岁的时候,奶奶安详地躺进了黑黑的方盒里,像是坠入了另一场深深的美梦。
雨很大,连成了细密的雨帘,葬礼办得很简单。
带土望着黑白照片上笑得慈祥的奶奶,年幼的他第一次陷入了对人生的思考:他接下来该去哪?能做什么?他对死亡唯一的认知是奶奶再也不会送他一条长长的蓝色围巾了,炉灶上的火苗再也不会燃起——就像家的概念变得模糊了。
雨还在下,落在蕨叶上再滴落在地上,悄然无声。
“宇智波带土。”一双木屐踩碎了雨水落在地上的水晕。
雨水混着泪水随着带土抬头的动作一起滚落到嘴里,“你是谁?”
他顺着裤管向上看,是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男人,穿着藏青色的简单和服,撑着把红色的油伞,气质凶戾,光穿过伞面照在他的脸上像一只从无尽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这个影响了他一辈子的男人闯进了他的生活。
——虽然他现在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谁,只是他怕得两腿发颤。
“和我走。”男人雷厉风行,牵住带土的手就要走。
“凭什么?”带土迅速地抽回手,一下两下,却还是被大手牢牢地握住。
“没有为什么。”
带土自然不是落在案板上羔羊,他发出一串难以形容的怪叫,活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浸入地狱熔浆的小鬼,七岁小孩像一张白纸,骂不出侮辱性很强的词语,把他自以为难听的话如豆子一样倒出来,“坏人!”“骗子!”来回使用。
男人无语笑了,不耐烦地把带土提起来,任由他在空中挥动四肢。“反驳无效。听着,小子。”带土往后几个月的噩梦里都少不了男人嘴角挂着的讥笑,就像死神横在脖子上的一把大镰刀,“想活着就把嘴闭上。”
带土也不知道是悲急了还是气急了,两眼一闭晕了过去,晕过去之前只记得男人脸上的嫌弃。
2
男人介绍的名字是宇智波斑,和宇智波带土|共同出身于木叶市第二大的阴阳师世族里。
和分支出身的宇智波带土相反,他从小生长在宇智波本族里。根据斑本人所言,因为某些意见的分歧,他从本族族谱中脱离,现在正一个人住在木叶市郊外的一栋独院里。
他抢在主家前主动收养带土的原因有二,一个法律意义上他是带土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亲戚,二是......
宇智波斑上下打量带土,对于七八岁小孩来说现在正是调皮的年纪。
刺猬毛小孩调试完脑袋上的橙色护目镜被院里悠哉哉晒太阳的、油光水亮的狐狸吸引走了目光。他从背后绕了过去,一个跃身和火红的狐狸纠缠在一起,几下就把它压在身下,逮住尾巴一阵毫无章法地乱薅,院子里瞬间充满了狐狸炸起的长毛和幽幽哀鸣。
“......足够善良。”
斑开始怀疑他对带土的初印象是否正确。
3
带土终究还是个小孩,敏感又不擅长表达复杂的情绪,稚嫩的小手紧紧攥住斑的衣角,扭捏地叫斑的名字,“斑。”
他从来不叫斑父亲,他固执地认为斑和奶奶是不一样的,七岁前那个藏在山里的小砖屋才是他生命的归宿;不过斑也丝毫不介意带土的固执。
男人一直很忙,带土也只有在每周的某几个晚上在诺大的宅邸里能找到适时点起的灯光。
“斑……”这已经是带土能鼓起的最大的勇气,他的十指紧张地纠缠在一起,心里预演了万变的请求在斑的注视下显得格外难以张嘴。
“什么事?”斑把手中的文件摞在一起,几天的相处中他很欣慰带土不是个多事的主,平日里没有人气的院落里也托了他的福热闹不少。
带土的话在嘴里转了又转,他又想在斑的面前树立一个我不需要你我自己也可以的形象,又架不住他的卧室里有很多很多只长得异常恶心的鬼魂仗着灵体不受牛顿法则控制从他的床板上穿来穿去欣赏带土的惊慌失措作乐。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房间,天晓得为什么这个卧室里有这么多神|经|病?!
“我要和你一起睡。”他绝望地嚅嗫,他是发现了,只有在斑的卧室里没有鬼魂出没。
斑表现得格外大度,甚至吃惊和赞许,“为什么不可以。”
即便脱离了宇智波一族,斑的名下也有数千只妖怪和鬼魂,平日里嫌收在符咒里憋得慌,还不如在独院设起一个结界放老登们在院子里游荡——反正普通人都看不见,也算是多一点噪音不太孤独。
带土前几日都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斑还以为这个小孩没什么天赋看不见那些鬼差点放弃培养,今日一看只是强撑着罢了。
至于为什么斑的卧室里没有鬼魂…… 究竟谁敢接近这位在灵界被称作修罗的阴阳师?
带土窝进斑的被窝里,男人身边即使是夏日也凉的出奇,他抱紧了斑,时隔多日终于睡了一个没有被乐子鬼叨扰的觉。
于是自从那天起,带土晚上偷偷摸到斑身边的次数变多了。
4
斑喜欢在晚上开着一盏暖灯用一个很不贵族的姿势坐在榻榻米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踩在地上支着看书的胳膊,遇到有趣的内容就会在写上两句备注,字体不像往日文书里一般凌厉工整,随性的同时也会在一段形容猫的文字边画上一只到处乱挠的简笔大猫。
带土会抓走斑的笔然后在大猫的眼睛下填上两条眼线,“这是斑!”
换来斑的一记白眼和一叠课外作业。
5
带土的世界小小的,记忆中出现最多次数的是温柔的奶奶和长相俊俏但性格像恶鬼的宇智波斑。自从斑接走了带土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个小山村,思念如流水一样悄悄在夏夜的月光下闪着银光。
也不知道斑是怎么知道带土对奶奶的思念,在一个挂着初生月亮的深夜,他把带土叫到院中。随着斑结出了带土看不懂的手势,地上的枯柳叶堆噼里啪啦响起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带土看过去却没有见到丁点火光,与声音相反柳叶上升起了一股蓝色的烟,在空中翻滚片刻最后汇聚成一个熟悉的人影。
“槐叶招魂法。”斑提着一瓶凉酒,在院子的廊亭中盘腿坐下,“别这样看我,看她。珍惜和奶奶最后的时光。”
槐树是一种阴气很重的植物,由阴阳术点燃再在火堆里目标的遗物,这样就能招来思念的人,但这种招魂法并非万能,引起的火焰太多微弱了,只有怨气不深、于现实徘徊不久的死者。对于鬼魂来说,有执念就会徘徊在人间,随着鬼魂在人间待的时间越久,怨气越淡。
然而万事都有例外,怨念越深或者没有处理得当的鬼魂在现世待得越久执念越深,现如今人间飘荡着越来越的厉鬼作祟——这也成了阴阳师的本职。
对于他们来说,逝者已逝,踏入轮回对亡者是最好的选择。
带土将视线从斑身上转向奶奶,她想捧起他的脸颊左右端详却摸了个空,带土慌忙将脸凑到奶奶面前,用眼睛细细最后一遍临摹奶奶的容颜。
几个月间她徘徊在灰暗的地界中寻找出口直到被斑召唤出来,她最后一次把带土揽入怀中,枯槁的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带土的脑袋——这是带土第一次体会到灵体的温度,像燃起的灶火一样温暖。奶奶最后一次在带土的眉心留下一个晚安吻后就消失了。
带土用拇指拭去眼泪,无不别扭走到斑面前,再如何讨厌斑也得感谢花了大功夫做的这些事,一句谢谢死活说不出口,“你想我做什么?”
什么嘛,斑还是很温柔的一个人,他暗忖,表面印象害死人。
斑却头也不抬,语焉不详地回答:“现在报答太早了。”
带土难得示好却没得到斑的重视,气急败坏地从斑的手里抢过酒壶就往嘴里倒,呛得满脸通红。
斑狠狠奖励了带土一个栗子,“等你长大了再喝。”
6
宇智波带土在国中的时候成绩差得惊人,当他颤颤巍巍地把13分的英语成绩单递给养父看的时候,宇智波斑把手中的册子攥死了最终还是没有打下去。
带土知道斑在做一些事,整日整夜地关在那间小小的书房里,即使从书房里出来了也面露憔悴之色,命令着一俩小鬼抱着一个比他们身材大了几倍的箱子的材料转战另一间屋子。
此刻他升起一丝愧疚,要是考试的时候再努力点就好了……
斑捏住眉心,一言不发,这哪里不是多事的主,表面印象害死人。
与初印象的乖巧小孩不一样,上了中学的带土似乎被激发了学渣和闹腾潜能,上课睡觉不好好听讲,斑并不承认有了羞耻心的小孩和他分房睡被房间里的乐子鬼吓得彻夜不眠是他应该要背的锅,下课和校霸打作一团。
两天前他刚被带土的班主任打了电话,理由是带土把另一个学生打得头破血流进了医院。
带土和斑转述这件事的时候又一次感到了把脖子放在刀底下要死不死的恐惧。
斑再一次,出乎意料的反应,不像普通父母要么劈头盖脸地骂一顿,电流吃掉了带土预设的所有情绪,斑的声音异常得毫无起伏,“为什么?”
“我看不惯他!”
电话筒里留下只有沉默,带土才做了两个深呼吸稍稍冷静下来,等待审判。
“为什么?”
“......”
“冷静下来了吗?理由。”斑说话不喜欢弯弯绕绕。
“那个畜|生!”带土咬牙切齿地骂道,他的词汇量在过去几年得到了显著地提升,把白色的墙壁踹得黢黑,“他抢了阿晓的钱包......还,还把他按在马桶里......畜|生!他......”
“够了。”斑打断他,“你揍哪了?”
“不记得了......腹部,脸......大概。”
“错了。”斑在电话中依旧失真,“用拳头击飞下巴,不致命但也得缓好一会,找到机会再用腿攻击下三路,这种人最在意尊严。挂了,早点回来吃饭,绝已经做好了。”
绝,他们宅子里的那几条老鬼之一。
带土听到电话那端的忙音陷入了冲击。
斑此时的心理状态和带土当时的心理状态类似,余光中小孩又在窘迫地扭着衣角玩,借着昏暗的灯光观察老头的反应。
斑把试卷阖起来还给带土,“你还有多久毕业?”
“明年。”
“毕业之后,算了,今年结束后你就和我学。”
“哦....”不用多说,肯定是学阴阳术之类的。
带土自知不是学习的料,没有挣扎甚至还有难掩的喜悦,摆脱学校繁重的课业听着就令人兴奋——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将是占据整个青春期的,名为宇智波斑的,地狱特训。
7
训练是苛刻的,从那以后带土的记忆里就没有完整地睡上一个好觉,大有往死里训练但训练不死的味道,有时候会半夜被绝从身体里穿过,一股寒意将带土从美梦中叫醒,又或者被斑丢到离家十几里远的乱葬场里一个人过夜练胆,带土抱着一个夹生的饭团愤恨地一口口啃着,就像从斑身上咬下一整块肉一样。
九喇嘛,就是那只快被他薅秃了的火红狐狸,在旁边甩甩尾巴,带土刚知道他能说人话的时候吓得直接跳上了房顶,一副我早就劝过你的表情,“老夫说过斑不是什么善茬,你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可是他对我很好......”带土抹走眼角害怕的眼泪,瑟缩在一个相对干净的树下,周围被许多许多缺胳膊少腿的灵体包围,而斑在月光下远去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
....毫无说服力。
“你就这点出息了。”九喇嘛翻了一个身,懒洋洋地把尾巴盖在肚子上,伸直了后腿把梅花肉垫举到空中,“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你玩不过老狐狸的。”
“你不也是狐狸?”
“......”九喇嘛语塞,把自己装成真的狐狸一样听不懂人话用爪子捂住耳朵。
沉默盘旋在乱葬岗里,只有一两只乌鸦在低空盘旋。
左右睡不安稳,带土折了一根细长的树枝戳狐狸那尊油光滑亮的肥大屁股。
“别骚扰老夫。”狐狸扫开带土的骚扰,九喇嘛的声音和他萌萌外表巨大的反差让带土到现在还没有习惯。
“你说...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也像现在这样喜欢板着脸吗?”
九喇嘛听到斑的名字浑身毛都炸起了一圈,竖着的耳朵压了下来,机敏地四周观察有没有斑的身影,见除了带土没有其他活物才松口气,“老夫不想回忆那段惨痛的经历。”
“五根猫条。”
“不够。”狐狸讨价还价,他确实馋猫条的那口。
“十根。”带土咬牙切齿,这抵得上他一个礼拜的零用钱了。
“......”
“斑确实是我记忆里最聪慧的阴阳师了,无人能左。”九喇嘛趴了下来,“谈及用功更是。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就能驾驭百鬼,你能相信这是发生在一个人类身上的事吗?”
时至今日他都不相信斑能做到这么离谱的事。
带土翻了翻工具包里几张歪歪扭扭的符不敢接话。
“那小子,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冲过来把符贴我头上,然后我就不得不听他指挥了?!”九喇嘛喷吐着热气,他还记得斑成功后那种得意又欠揍的脸,还有那句不过尔尔的评价,气得怒火攻心,对着路过的无辜灵体一阵胡乱撕咬。
肆意的、少年气息的、不曾在他面前表现出这些特质的斑,他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吃味起来,他把树枝掰成两端在地上画了个囚地咒,“啧,你也别吹嘘你是大妖了。”
“不过后来嘛......”九喇嘛落尽下石,眼睛眯起来,他和斑可不对付,那小子出了事他也乐得见,“可惜了。”
带土没听到九喇嘛继续,再用树枝戳了戳他的屁股,最后只是换来一阵滔天的呼噜声。
等到第二天白天斑把一人一狐从乱葬岗拎出来的时候,带土细细观察,在斑的身上寻找一些过去的影子无果,转而又看向狐狸,狐狸尾巴又一甩和带土装傻。
带土最终受不了良心的折磨还是履行了十根猫条的承诺。
8
斑越来越忙了,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实,就连庭院里那只喜欢和他插科打诨的狐狸都不怎么出现了。
带土在庭院里欣赏初雪的夜景,雪积压在枝头,白皑皑的和天空中挂的那只弦月特别配....他的文学水平只能让他这么形容!
“和我走。”斑揣着手走到带土身边,他怕冷,把屋子里的所有带有毛绒领的和服翻了出来披上。
这座宅邸对带土来说几乎完全开放,任何房间可以随意出入,唯一明令禁止的就是眼前这间,很显而易见的不详和危险。
他们停在了一道红色的橡木门前,木门上挂着很多把玄铁制成的锁,作用不必多说,自然是为了压制房间里的怪东西,几缕蓝色的烟从细细的门缝里钻了出来。
现在带土对这种东西熟悉得不能再熟了,幽蓝色的烟,灵魂在燃烧。
斑身边的两只小鬼毕恭毕敬地打开门锁,展现在带土面前的是一尊两人多高的炉子,看不出来什么材质做的炉身,底下用千年魂火加热,或许因为加热太久了炉身上依稀可辨不少裂痕,滚滚蓝烟从炉口腾起。
炉子里正煮着......灵魂?
比起视觉上更像一口乱炖的浓汤,听觉上的冲击对带土来说更甚,无数的低语和哀嚎声像数把锋利的美工刀割破带土的耳膜,男的女的、幼的老的,痛苦就像一个厚厚的锅盖将灵魂们包裹起来放在火上灼烧。
“熔炉,现实和灵界的夹缝......”斑捏了个诀,弯下腰往炉底吹了一口,炉火劈里啪啦燃得更旺了。
带土咽了咽口水,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感到恐惧,喉咙不由地发痒。
斑挥手扫走紧贴着他脸边的蓝烟,那些鬼魂,那些在熔炉里燃烧的鬼魂,死死地盯着把他们丢进着无边地狱的罪魁祸首,即便是烟雾状态,带土也能看到那几双怨毒的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中滚出来。
斑又捏了个诀,把手伸入沸腾的熔炉里,锅子里的溶液——尽管带土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粘腻的包裹住斑的手,但是他仿佛不怕烫一样在锅子里搅了搅,随后一把将什么东西拽出来。
一道尖锐的嘶鸣撕裂了滚动在房间里的低沉耳语,斑的手里多出来一只黑红色的鬼,脱离了熔炉的环境,因为经年累月的侵蚀而变得短小的四肢在在空中不断地摆动,还有逐渐变长的趋势,空气中顿时充满了一股难言的腐肉气息——很明显,这是一只厉鬼。
“眼熟吗?你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他,远在我收养你之前,”斑帮吓傻的带土拂去眼前的碎发,神色称得上是温柔,声音却毫无波澜,“只是你不记得了。”
“你想说什么?”
斑把这只鬼举到带土的面前,那恶鬼有了点动静,那双残缺的眼睛在碎了的眼眶里转了转寻找目标,当他看到带土脸上的疤痕时,痛苦的尖唳转变成了毫无忌惮的嘲笑,一股更浓烈的恶臭照着带土的门面袭来。
那个小鬼——那个在那场事故中幸存的小鬼,长大了!现在就他的面前。
“还是不记得吗?”斑掐紧了恶鬼的脖子,恶鬼无助地发出嗬嗬的声音,“十几年前,你的父母就死在他的手下。”
带土凝望着恶鬼的身躯,一段因为痛苦而封印的记忆在他眼前摇晃起来:那是一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母亲将他从燃烧的木板下推走,父亲颤抖着手捏着诀用着为数不多的式神抵御恶鬼的侵袭,而恶鬼,眼前的这个鬼视人命如草芥。
带土惊恐地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嘴唇蠕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为了好玩,恶鬼又开怀大笑起来,嘴角裂到了耳根,他在世间徘徊百年,早就忘记什么是人类的道德和伦理,他现在只享受着人类在他的力量下露出的恐惧眼神。
愤怒登时冲昏了带土的头脑,他举起拳头朝鬼的脸上打去,一腔蛮力从脑袋中穿了过去落了空。
“杀了他,”句尾的音量逐渐压低,斑诱惑带土做出决定,“用我教你的方法杀了他。”
带土颤抖地从口袋里掏出斑送给他的木刀向恶鬼的脑门刺去,一次不解恨,再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听不到恶鬼的声音。
大仇得报,带土脱了力靠在墙上,心中万般不痛快少了一半。
“你做得很好。”斑拍了拍手,把恶鬼的残骸扫到地上,“知道了吗?灵界就是这样,丧失了人性的恶鬼肆意屠戮生灵,用怨养怨是灵界常态,恶灵越多人间越不安分,周而复始,不知何时能结束。”
带土静静地看着斑,他的神色在烟雾中晦暗不明,“这就是熔炉的作用——能将所有的鬼收入这座熔炉,再经由我手销毁,世界也许就能安宁一些。”
“你需要我。”带土内心说不清什么感受,莫名生出的委屈同时又掺杂着一丝庆幸,那个曾经强大的他需要他。
“这座熔炉曾经破损过,”斑抚摸着熔炉的炉壁,“我把他和我的命结连在一起才救回来。”
“为什么选择我?”
“那为什么收养你?”
“所以你教我阴阳术。”带土舔了舔下唇急需一杯水润润干裂的嘴唇,他第一次觉得那个男人很陌生,斑对灵界的恨意从始至终都掩盖得非常好——究竟是什么让斑生出这么猛烈的恨意。
“养你长大总要收点报酬。”
9
带土不是没有再问过斑收养他的理由,除去好用的棋子以外。
他比想象中还要平静地整理着手中的东西,只是不安地将同一叠文件正着倒着数来数去。
“你和我小时候很像。”斑顿住翻阅古籍的手,破旧的纸页被他摩擦得沙沙作响,不恐惧恶事的天真,对梦想的无尽期许......
“真恶心。”带土一愣,随即反唇相讥,“在怀念你的过去吗?”
“我小时候比你有天赋多了。”斑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轻轻地飘出一句,“十五岁还写不出静心符的,宇智波家你是第一个。”
斑没有给带土继续无聊对话的机会,把手边的一叠符纸塞给他,“凌晨之前再加固一下熔炉。”
10
带土的世界依旧很小,除了孤宅里的宇智波斑,九喇嘛和绝,也只有鬼——大部分是怨鬼,活了几百年几千年的鬼,无人所用的鬼,游荡在浩渺人间,用怨气制造怨气。
宇智波斑是实践教育理念的最好实践者,从来不把书丢给带土读和背——称之为因材施教倒也没错,他高度怀疑带土能否定下心读完哪怕一本教科书。
绝和带土在这里成为了最好的搭档。
他们去过河边,那里爬着很多湿淋淋的水鬼,抓着新的受害者的脚踝往水里拖;他去过学校,那里的怨气最年轻也最严重,枉死、冤死的、阳气压不住的都从附近汇聚而来;他也去过医院,那里最常见的是病死的鬼,攀爬在白色的墙壁上,颧骨被病痛折磨得高高突起,病痛的地方已经溃烂空洞,他们会在最深的夜里无声的哀嚎。
这个世界上充满着因为各种怨念无法步入轮回的厉鬼,大大小小的,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撕咬吞噬生者的生气,侵害生者的安全。但要是......或许怨鬼也不想变成怨鬼呢?
带土把书盖在脸上,深深叹了一口气,别做圣母傻白甜。
绝飘到带土的身边,反正鬼又不用睡觉,“睡不着?”
“我......”带土翻了个身,把滑下的被褥重新改回到身上,“你觉得斑疯了吗?”
“没有。”绝此刻意外地真诚。
“我不擅长说恭维的话,”绝从带土的背面飘到正面,那双黄|色非人的眼睛闪过一丝狂热,“但斑大人的计划是我过去几百年间听过最有可能成功的。”
“斑大人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的事实我知道,”绝觉得横着看人很累,把半个身子插进地板里只露个脑袋,这时他的视线和带土持平,他轻轻地说,“但是人类的寿命是有尽头的,下一个天才阴阳师的出现或许要在几百年后。”
“斑大人将这些过往封为秘密,不让我们提一句,”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好吧,那我现在换种说法,”近年斑已经很少在阴阳师界走动了,一门心思只扑在他口中的熔炉,为了他们更好的行事,斑就把自己的名头借给带土随便用。他压低声线,不知何时他已经能做到熟练地模仿斑说话时那种睥睨一切的语气,“我就是斑,但是我失忆了。”
“那么请问绝先生能不能帮我找回记忆呢?”
“好的斑大人,你还记得你有个弟弟吗?宇智波泉奈。”
带土略有些惊讶,他从来没在斑的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和大人您相反,您的弟弟从小体弱多病,父母一开始认为泉奈只当小孩单纯身体不好,没出些年家族发现他是极其稀有的极阴体质,和熔炉的相性非常搭配。”
极阴体制,一种招厉鬼的优秀体质。
“斑大人极力反对让泉奈大人作为熔炉的契约人,但是家族里的长老用任务支开斑大人后强行让泉奈大人缔结契约。”
“那时的熔炉作用单一,用来洗鬼,却依旧不稳定,或者说除了斑大人以外没人能完全掌控熔炉......”绝闭了闭眼,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黑暗的时期,“好了斑大人,您告诉我的记忆就这么多,另一个斑大人找我,告辞。”
绝从地板里缓缓钻走,只留带土一个人躺在榻榻米上沉思。
11
宇智波带土是被身上的重量压醒的,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皮子,还没看清来者便被喷洒在面颊的热气弄得一阵瘙痒。
身上之人,尽管他睡眼朦胧,但依旧笃定那人是宇智波斑,因为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像他一样留着刺猬一样的头发。
男人,好吧,斑吮吸舔弄着他的耳垂,像一只慵懒的老虎玩弄抓下的兔子,直到带土浑身颤栗才大发善心背脊酥麻放过。
“老头子......下来。”带土咬牙切齿地开口。
话音未落,斑的那张俊脸就凑到他的面前,眼睛中少了平时高高在上的颐气和嘲弄,慑人心脾的黑色眸子好像在诉说着,垂下的刘海拢成一小片只属于他们的阴影将两者的距离拉得无限暧昧。带土被压得动弹不得只得缩着脖子躲避斑的进一步侵犯。
斑捉过带土的下巴亲吻过来,口舌相交,温柔地舔舐过他的嘴唇,柔软的唇瓣从鼻子嘬吻到嘴角,将夏夜燥热的情欲不偏不倚地喂进了带土的嘴里,他汗毛倒立,后腰顿时被汗水浸湿了,而那对柔软的嘴唇最后停在了他的喉结处,像顽皮的调情又像隐秘的威胁。
带土受不了漫长的暧昧和折磨,下腹处卷起一团热火烘烤着原始冲动,再不逃离这里他就要在养父面前泄了——他还是有点伦理道德在的,没有无耻到在长辈面前做出这样的举动。
不知何时他能动了,蓄足了力气将双手按在身上之人的胸前,一个使劲将斑推开,接着迅速背过身去双腿紧紧夹在一起,嫌不够又抓着被褥往腿间一遮。
他没有转身的勇气,就像他13岁时给斑看他13分的英语成绩的那个晚上一样忐忑。
许久,或许有了数十分钟,安静得很,只有带土一个人的呼吸声,他甚至有些疑惑为什么斑没有像往常一样冷嘲热讽。
他怯怯地拖过被子盖住脑袋,一点点翻身,做足了心理准备,从黑暗中掀开的一道被缝。
.....没人?
不对,本应该被带土推开趴在一边的斑,身形突然开始抽了条的膨胀,膨胀到非人的尺寸,盘踞起来把半个都要撑满,炸起的黑色长发紧紧贴住和服变成黑光的鳞片,平日里对大部分事情都投以轻慢眼神的眼睛逐渐被拉成竖瞳,嘴巴微微张开,一条分了叉的舌头从喙中伸出,他甚至能闻到血盆大口中的血味和腥味——仿佛刚刚饱餐一顿在寻找一个合心的甜品。
就在带土愣神之时,巨兽黑蟒一个躬身朝他的门面扑去。
什么时候?怎么进来的?带土慌乱之中抄起枕头防御。
“......”
随着嘭一声,枕头砸落在带土的脸上。
夏天的朝阳挤开窗缝稀稀落落地撒了进来,空气中缓慢飘散的微尘折射出的光安定极了,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原来是梦,带土惊魂未定,扯开湿透的衣襟散了散热又一个猛子钻了回去。
现在还早,才四五点,这个时间起床一定会被斑指使先扫地再去买早饭。
也不知道是噩梦还是美梦了。
他逃避地用枕头遮住眼睛,可是脑子都是梦伊始的斑。现在细想梦里的斑甚至面部线条都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他依旧能想象斑的神态和趴在身上温热的躯体,亲密的、超过传统父子之间的行为.....然后小带土真的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停、停下!他往地上磕了几下脑袋,让自己清醒点,随便找了个锅扣在别人身上:真不应该在睡觉前看卡卡西推荐的小黄书,随后愤愤把书塞进垃圾桶再用很多很多的餐巾纸将垃圾桶塞得瀑出来。
斑来催带土的起床解决委托门也不敲地直接进来了,看到拱成一团的被窝把自己缩起来的少年和欲盖弥彰的垃圾桶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他用脚踢了踢被窝团子,“五分钟后出发,我不要看到你灰头土脸的。”换来了宇智波带土的哀嚎和一声阴暗的诅咒。
12
“斑。”路途遥远颠簸,他们的目标鬼物处于一个远离城市喧嚣的村庄,公车老旧得摇摇晃晃的,伴随着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金属声,就像哄人入睡的摇篮。
带土被晃得昏昏欲睡,突然想起那个耻于言表的梦,脑子都没动便脱口而出,“我好像梦到你了。”
斑挑起眉摆出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的戏谑表情,就连怀里的那只臭狐狸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再说一遍?”
带土生锈的大脑终于卡对了齿轮,意识到了口出狂言后就怎么都张不开嘴,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装作没事人把视线移到向后飞驰的群山上,这鸟真绿,啊不是,这山飞得真高。
斑也被公车晃得头晕,“宇智波带土,闲得没事做可以用牙齿咬着笔画起爆符。”
13
又是一场葬礼——这或许是带土经历的最后一场葬礼。
死者是宇智波斑,死在了上一个大雨磅礴的日子。
残缺的熔炉承受不了这么多亡魂的烹煮,就像加热的牛奶沿着缝隙细细密密地挤起盖子然后溢出来。熔炉和人的三魂七魄相连,炉子承受不住,人也承受不住。
你瞧,生活中就有这么多奇怪的意外。
大雨纷纷落在蕨叶上悄然无声,就像宇智波斑在带土七岁时找到他的那个下午。
人很少,除了带土以外,也就俩三人前来悼念。斑确实没什么新的交际圈,带土见过大部分,除了那个长发男人。
男人自称是千手柱间,宇智波斑曾经的朋友。
带土记得千手家族,木叶市最大的阴阳师世家,经常出现在斑嘴里的那个、举世无双的千手柱间,最落魄的时候没有出现,人死了倒姗姗来迟。
带土咬了咬嘴角,摆出宇智波斑常作的冷脸,“千手先生。”
千手柱间眉间压着深深的阴影,多年的伏案工作消耗了他大部分的精力,他不擅长说安慰的话,嘴巴张了张只说了句,“节哀。”
“他一定把你教得很好。”
带土冷笑一声——就像斑经常对他冷笑的那样,他也不屑于掩饰对斑的恨意。
“你很像他。”
“够了。”带土不遗余力地否认这个事实。
他对柱间露出的眼神感到恶心,他将这种眼神定义为怀念和悲悯,宇智波斑即使死了,那庞大的阴影也笼罩着带土。
他的声音颤抖而沙哑,“够了,我的名字是带土。”
14
斑有本手记,他一直有这样的好习惯,遇到熔炉相关的事就会写下来,摆在他的床头,封皮旧旧上面的花纹也被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手记放在很明显的地方却从来不允许带土看。
斑死后,那本手记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在不断吸引带土打开它。
宇智波带土有时候怀疑人是不是一种不贱一下就浑身难受的生物,于是他打开了手记。
带土以为他足够了解斑,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即使再冰块的人都会融化,如想象中一样轻而易举地就打开封印在笔记上的结界。斑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苍劲有力,就像斑此时此刻站在带土的对面。
薄薄的簿子不知道是怎么记录下斑从决定熔炉计划到死亡前的所有事情:从泉奈死后斑就筹划着熔炉计划,而熔炉脆弱他需要一个接班者,因此带土从出生起就被斑盯上了,一岁时那场事故斑只是袖手旁观,接下来的每一年发生在带土身上的事都是计划好的——他会遇到怎么样的人,怎么样的恶鬼,都是斑提前摆在他生命中的一道坎。
他在以斑希望他成为的样子成长,斑像一条巨蟒缠着他无法呼吸。
带土合起手记,头晕目眩地走出房间。
15
斑死后的第十年。
带土原以为他对斑的所有心思都封存在了那个雨天,时间会冲刷走所有畸形的想法,然而长久的踽踽独行注定会变得激进又偏执,宇智波带土会这样检讨自己——他有点迷茫,他对斑应该抱有怎么样的心情。
他为了探寻答案又走过了很多的路依旧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最终还是驻足在了斑的孤宅前。
熔炉在带土过去几年的修修补补下还在燃烧,只是不像斑在世的那样猛烈,霹雳啪啦炸着带土的耳朵。带土这么做的原因,找了个借口,也只是不让更多的怨鬼为祸世间。
他对宇智波斑的感情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说恨太偏颇了,生命中为数不多的颜色都是斑亲手泼上去的——他让带土走过的那些路,恰好把世间的恶的载体赤|裸|裸地展现在带土面前,他帮带土安排了路上所有能看到的风景,把带土培养成他想要的模样,一个符合他心意、满心是恨的怪物。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斑轰轰烈烈地死在和千年老鬼搏斗的夜晚,届时他一定会狠狠嘲笑斑的无能。可是斑死得太简单了,简单到带土还没来得施展对斑的报复,甚至对斑恨意才刚刚封上口还没发酵就乘着昔人已逝的风飘散在三月的春光里。
说爱太俗, 带土对着镜子露出嫌弃的表情,就连眉间凸起的高度和嘴角向下弯曲的弧度都和宇智波斑本人没有区别,顿时丧失了做出这样表情的兴致。
带土流连在斑的旧宅里,不知道从何时起这里在他潜意识已经算家了,木色的地板,庭院里的槐树,暗红色的房间还有他经常留宿的斑的房间。
“老头啊老头,”带土坐在廊亭里,就像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院子里还是高高挂着同一轮新月,“你答应好我的,要陪我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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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宇智波斑是个孤儿,从记事起他就和他的弟弟宇智波泉奈住在孤儿院里。
在七岁的一个阴雨的下午,有个带着面具的怪叔叔拽住他的后领,“和我走。”
“骗子,”斑原地跃起,一个反身朝这怪叔叔的照面给上一脚,“谁听你的?”
怪叔叔握住小孩的脚腕把小孩提起来,面具下的嘴角抽搐两下,小时候的老头子还是够讨厌的。
他把收养斑和泉奈的合同在(被迫)倒立的斑的面前甩了甩,“反驳无效。”
宇智波带土说完话一愣,随后笑得前仰后合,故人的影子依旧笼罩着他:真是够了,宇智波斑。
怪叔叔牵着...提着小孩的后领往宇智波斑的旧邸走去,就像另一轮初生的新月,四季轮回,周而复始,他们的故事换了一种新的方式向未来滚动......或许这次会有新的结局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