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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隐初见杜牧之的时候,是一个秋日。不知是熙熙的凉风,明窗外的簌簌落叶,还是那句“地上凉”,老房子经霜浸出的陈旧气息。像老式放映机在灰扑扑的白幕上映出诸多离披。那是一个秋日,错不了。
六月高考结束,他在病房里握到了祖父的手。萎缩的皮,凭空消失的肉,和嶙峋的骨,这是这具肉身余下的一切。他首先感到惊和惧,有如暗夜里蒙眼疾奔,忽坠石踩空,知道已临绝境。老人隔着呼吸机对他努了努嘴角,“爸,你要说什么?”阿姨在身后冒出哭腔,她一个人悲伤得太久了。只有他心知:那是一个笑。
在他幼时摔倒后,在摇摇摆摆的自行车后座放开的手后,在他中考考砸不免悲泣后……甚至也许,在父亲离世母亲继而出走,俗世再普通不过的幸福也一夜间分崩离析后……一切艰难险阻背后的唯一而有力的依靠:“这算什么事?日子还长”。然而,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也正在不可挽回地离他远去。
他慢慢地贴上去,无言伏在老人胸口,比仪器更早数到那微薄声音的落幕。像他第一次听到祖父曾患肺癌晚期(手术后却仍声如洪钟地活到如今),当天夜里便胆战心惊,贴着祖父的脖子,手指摸他的鼻息,怕他忽然死去。
如今这噩运终于降临,他却平静得不似年轻,数着念着,等到审判落下,连眼泪也没有一滴。兀自睁着眼,目视周围大放悲声。此世界已非他世界,退潮过后只剩浓妆艳抹的陌生戏台。阿姨早已改嫁,虽则仍将他视为己出,是这出戏唯一真情实感的演员。他却意识到偌大天地,也不过孤雏无归,坐井如牢。
后来他进了京,晴天白云,不似家乡烟尘。秋冬也有可见之景,雾霾日也无需管控交通。只是道路宽敞仍却堵塞,人们的耐心也差,他扒倚车窗,见一路车水马龙,摊贩街景。终于进了很高的雕甍画栋,铁栏石槛,观察好别人先抬哪条腿。另一个舞台中央的老人唤他“过来坐”,众人注视下他低头上前,视线中闯进一双老人的手。
忽然鼻酸,情不自禁握住这双手,似廿年旧影成形,黑白屏幕裂隙,破出有血有肉的活人,气颤声摇:“爷爷。”那人好像有些诧异,再是欣喜:“好孩子,你受苦了。”
好像非要感受到家中的温暖,才发觉原来自己快冻僵了,多日萦绕不歇的陌生心绪名为“伤心欲绝”。忽就决堤,那双手却一直轻轻抚着他的头。后来才知道,这老人是祖父的老战友,不过半生离散,旧友多成土作鬼,难免心内戚戚。又见他可怜,便兴起道:“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众人哄的哄,劝的劝,终于收歇。老人又道:“你和十三哥倒年岁相仿,以后叫他陪你顽。”环视一圈,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皆在,唯独少了主角,不免微愠:“又到哪鸡飞狗跳去了?”一个妇人面色凝重,即应道:“想是到南边宅子去了。明天再叫他来见弟弟。”老人不置可否,另外吩咐道:“这孩子的住所与学校,你知道怎么安排。”妇人诺诺。
南面有个山坡,楼房也顺势造得高些,等入了夜,见星辰如恒河沙。商隐初换了环境,横竖睡不着,便开了窗,在凉风吹拂下数星星,越数越清醒。这时隐约有丝弦声渡来,三三两两不成调,似主人意兴阑珊。少年人那时仍多奇,闻声寻去,一直翻山越岭……其实只是摸黑攀到楼顶。但莳花弄草,路颇不平,等赫然撞到人影,已是满地烟蒂与酒瓶,那人嗓音却清朗出奇,不受这些化学物熏陶:“谁?”
“是我。”商隐下意识应,却不及想,在这里他只是不速之客,不是一个家中受宠的小孩。那人果然觉得好笑,溢于言表:“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呢?”
商隐方经历变声期,听他讲话,更觉得自己像只丑小鸭,不免踟蹰,低声道:“我姓李。”皎皎如月,偏不愿在云间多留,洒然一地,注定叫他未设防撞进一双沉沉乌目中,枯草生春,沃雪融霜,无数错误的开端:“我姓杜——你也应该知道了。”
那人眼尾长曳而出,双眼皮窄而深,却是再标准不过的圆桃花眼,宽卧蚕,不笑的时候显得像刀锋一般,其实有些凛冽淡薄,标致得生人勿近。可惜,可惜初见他是在笑——只让人觉得可亲,有如甜蜜陷阱,满盘落索前蝇头小利。商隐心中怦怦,好像盛了一窝扑朔雏兔,嗓音霎时喑哑如砂纸,不争不休:“名字呢?”
那人又拨起琴来,却仿佛那是年轻人心里的弦,被他不紧不慢地拿捏,所以才装模作样的。但他是不擅长营造假象的,或者说,他没有那个耐心,抽隙断水:“牧之。”
他说他叫杜牧之。
商隐便听他叮叮咚咚,拨了一夜的琴弦。虽然听不出高低,仍却无怨,默默地驻候。脚酸了便毫无芥蒂席地而坐。牧之却忽然说:“地上凉。”商隐不明所以:“我知道。”牧之却好像很无奈,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扔到他怀里,再也不理他了。他因此更觉得牧之是个面硬心软的好人,尤其在迷迷糊糊栽倒后,被一双大手揽抱起来,近得仿佛鼻息相闻,更在深处滋生出从未有过的心情。
他强要睁眼,努力都白费,只能嘟囔一句:“哥哥?”后来更是完全断片。不知道牧之到底有无回应。只是醒来,独自在雪白大床上,空气中满是草木香氛。昨夜以为此处高级、完满、服务周到却无人气,仿佛不过旅居酒店。他乡之客,忽然却有了“家”的实感:因这气息,与牧之身上无二,使他亲切起来。
等牧之和他一起出现在爷爷面前,听老人一声令下,便多一个人陪他读书。“你学经济的,十三哥也是营商能手,让他教你最好。”可惜他大一上学期尚可,等到Macroeconomics便抓耳挠腮,怎么也画不出IS-LM曲线,生怕在牧之面前丢丑——那不如去死。牧之却出奇耐心,只是开始问了一句:“既不喜欢,为什么要选?”他只说:“被调剂的。”却不提爷爷那会病重的事。
他可以在初次见面的爷爷面前嚎啕放声,也能在听到闲话如“真乖顺,让老爷子怜惜就飞黄腾达了”时毫不萦心,唯独不想要牧之的同情——如果可以,他眉眼弯弯,在雪白纸面上雁行不绝,畅想美满——他想让牧之为他骄傲。当然,前提是期末考,绝对,不能挂科!
在这样的愚痴下,大一绩点果然位列前茅。牧之方欲袖手,却被他钻了个空子:Statistics小测仍不及格。本该丧如考妣,可惜他演技青涩,泄露苦脸下的丝丝得意,牧之难免如竹篮打水的鸡娃父母一般恨恨:“你呀,你真是个——”笨蛋呀。还没与心声同步,牧之礼貌地戛然而止,他惊觉自己是在等着被骂——别是心理变态了罢。
于是心虚,于是含愧,于是毫无压力地继续偷眼形觑,知道牧之思索时会无意间摸下嘴唇,恍然就会先挑右眉,两三日下巴就会冒出胡茬,常用香水叫什么名字……诸如此类,完全与考试无关的重要知识点。
院中树荫终于又盛,暑假要来了。家宴中爷爷忽然问他要什么生日礼物,他毫无准备,也无奢求,只是笑眯眯的:“希望您长命百岁吧。”话音刚落,又觉得太笼统了,举头神明听闻也挺难办,思索了又道:“不要害肺病。”
老者笑了,眼纹深如虬结,稍现慈蔼,仍是威严持重的样子。“我准备保你一个荣华富贵的未来,好么?”满座俱寂,仿佛有什么动人心魄大事要发生,仿佛,仿佛所有人的命运的都与之有关——虽则听上去只是一个爷爷对孙子的昵语。他却毫不识相地摇头:“未来要靠自己,您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老者却抿抿唇,似乎心意已决:“我的孙子辈,你可以选一个。”他傻傻学语:“选一个……什么?”“结婚。”淡淡一句话,却如惊雷一般,回荡在整个天地间——太荒谬了,他吓得倏地站起,摆手如扇,“不、不、不”个没完。
这些女孩子,都和他日夜相处了一个春秋,几如亲身姊妹一般,怎能一句话就同他永远地绑在一起?未来?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能支撑起另一个人么?可是老人的下一句话却打得他七零八落,哑口无言:“你如果想要男孩子,也未尝不可。”
那双眼忽然撞上前来。那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有雪衫,松木还是橡树的清息。秋露金风,有那大衣,那怀抱,他一点也不觉得冷。似此星辰非昨夜,人生也再没有这样的夜。觥筹交错间,那人的眼分明不是幻觉,隔着重重帘幕,与他交接在一处。
碰撞刹那,仿佛若有光,上帝爱而不忍亚当寂寞,因有世界。仿佛他已栽倒,脚在上面,头不知到哪去了。以至于失声,好像他是生来哑巴,从未学过说话。
众人都心知了。或者说,除他以外,其余人早有预料了。可还有人想挣扎,徒劳伸出螳臂:“父亲。”是那妇人,“我想……该问问牧之的意思。”老者仿佛第一次听说这道理,挑了挑眉,商隐这才发现他和牧之是挺像的……那刀劈斧削的骨,温情时却显脉脉的眉和眼,一些无意间的小动作……牧之?对了!牧之!
他一下子回到人间,似迎面吃了一桶冷水,淋漓哆嗦,仍沿着裤沿往下渗滴,剪不断理还乱,忧到深处只有惧。牧之喜欢男人么?——可我原也不喜欢男人呀!是不公平的,可他从无筹码也鸠占鹊巢,就算是爷爷的话也不行——他只想着牧之。
所有人似有形的目光笼罩底下,牧之定定的,好像事不关己。商隐却凭空生出勇气,是了,我只考虑牧之怎么想,他不愿意,我便绝此奢心。男儿丈夫,难道有什么真看不破,舍不下的么?借这点英勇,他终于能跟众人一同,凝视那聚光灯下的英俊主角。见他慢慢地自靥边放出一点微光:“我么?”
锣鼓渐强,丝弦齐放,架势已经摆好,就等开幕——到底是困兽沙场,还是梁祝阳台?直到夜幕降临,罗密欧的眼神比刀剑还要厉害,可他宁愿使着爱的轻翼,轻飘飘地掷下一句:“我没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