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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神在世界诞生三千六百九十二万年时，突发奇想，给雷电卜了一卦。
那时祂们还很年轻，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没有什么去不了的地方，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祂们住在天空神庙里，因为枯燥，也常常下界走逛。凡人们那时已经开始建造城池，烧铜冶铁，看见祂们的银发，又看见祂们的眼睛，就跪下叩首，说：神啊… …！雷电不为所动，毫不稀奇，风神则跟在兄长身后，走之前偷偷往地上扔小粒的金子，再装若无其事地追上，问祂的哥哥：我们今天吃什么？
雷电通常只会瞥他一眼，但不阻止，也不表示支持。偶尔祂们遮住银发，扮成盲人，因为嫌麻烦而共用一根树枝，敲敲打打，买一些尝不出味道的食物，一些零碎的、大多不会再看第二次的东西，一些将被宰杀的牲畜。进城时两手空空，出城时骑瘦驴病马，走出去两里地就消失，驴马撒蹄狂奔，又活过三五年。
某一天，祂们路过一场占卜：首先把人和牲畜摆上去，点燃火，其次点燃烟，随后在凡人的眼球里读到结果。非常简单、便捷，而且好玩。于是风神突然说：我也来给你卜一卦吧。
我们已经说过：那时，祂们还非常年轻，而且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当然啦，神总是无所不能的。所以风神信心十足，干脆在路边找个地方坐下，示意雷电也坐下。祂的兄长露出一种莫测的、好像玻璃弹珠滚在地上（当然，这个时候还没有玻璃。但是祂们冥冥中已经得到了这种知识）的表情，没有动弹。
风神什么也没说。
祂伸手过去，雷电就沉默地把手搭在祂掌心：神没有掌纹。这一切是另一种编织，而祂们不在线里面，所以既不懂思考，也没法顿悟。风神突然感到一种由衷的羡慕，因为凡人的一生，简单得只需要一眼就能读懂，又短暂得不用读懂也没关系。这其实非常幸福。
祂紧紧握住兄长的手，不需要闭眼，就能感到同样的血也流在他的躯壳里。雷电的手掌干燥、滚烫，有一种天然的暴烈共振，但又非常柔和，静悄悄地贴在皮肤下面，引动一场宏大的、剧烈的、又非常狭窄而沉默的潮汐，从指肚到指根，又从掌心到手背。
过了一会，风神说：嗯… …
雷电说：嗯？
风神说：我解出九道圆环，第十道缠在手指上，我看不见。
雷电说：还有呢？
风神说：还有——唉，我们应该像那些凡人一样，生一堆火才对。
雷电说：有什么区别？
风神说：没什么区别。但是很好玩。
雷电说：所以，你其实什么都没有卜出来。
风神说：也不对吧！至少我们已经有了答案。
雷电看着他，年长的神露出微妙好像塑料点燃的表情（当然，这个时候也还没有塑料，但是没有关系），一滴滴沿着血缓缓地流下去，淌进掌心里，皮对皮地烧出一道掌纹，又无可奈何地笑了下，捏了捏风神的手。
祂说：嗯，好。走吧。
于是祂们从路边离开，留下一顷燃烧的土地，据后来的传说，那里又不间断地、熊熊地燃烧了三百多年。记载这份传说的竹简变成布，再变成纸，最后在三千六百九十二万两千年时，因为藏书官睡过头，打翻蜡烛而被烧毁。所以，往后千年，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当然了，我们也已经说过：祂们是神，非常年轻，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而神都知道：答案和问题，是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宇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