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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科技经过一次又一次大清洗般的革命后,人类社会步入了全然电子的时代。仿生人和人类共存在这一时代,从肉眼上观察,他们和人类已几乎毫无差别,只是在后脖颈处头发或衣领遮蔽的地方,会多出一个借口,用于定期充电。越昂贵的仿生人电量流失越慢,有些甚至能一月一充或几月一充。而那些次品仿生人则要隔几天就充一次电,他们经常面临被抛弃的境遇,所以如果你路过街边,或许会在哪些阴暗角落里,看到一些倒在那里的人,不要惊慌,如果对方一直动也不动,甚至没有在呼吸的样子,那就是仿生人了。你可以尽管走开。
但北信介遇到角名伦太郎的那天,尽管知道对方是个仿生人,北信介天性里的善良还是无法让他在看到角名伦太郎在自己面前倒下时坐视不管。于是在角名伦太郎即将和大地亲密接触前,他抱住了已进入待机模式的可怜仿生人,并把他带回自己的住所充上了电。
角名伦太郎再次睁眼时,谨慎地环顾四周,始终无法在数据库里找到与之对应的记忆数据,于是他判定自己是被陌生的好心人捡回家充上电了。他掀开身上的被子——是的,北信介甚至还给他盖了被子——拔掉了身上的充电线,站起身,走向了门边。刚要开门时,北信介就推门进来了。角名伦太郎下意识地避让了一下,才避免了被门撞到的命运。
“抱歉,我不知道你醒了。”
“没,没事。”
“充满电了吗?”
“嗯。谢谢您。”
“那是要走了吗?”
“我暂时……没有地方可去。”角名伦太郎耷拉着头,“我是从研究所逃出来的。”
“类似仿生人研究所吗?”
“嗯。”
北信介皱起了眉:“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很多实验,很痛苦,我受不了,就逃走了。”
“如果违反了《仿生人权益保护法》,我可以帮你举报他们。”
“我没有数据记录,他们每次都会上传到中枢电脑后清除我的实验记录,但是没有消除感觉体验。”
“那不好办了。”北信介看着角名伦太郎,斟酌着自己的用词,“看起来是个周密的黑心组织,你能跑出来已经很不错了,我一个……普通人,也很难和这种组织抗衡。”
“我理解。”角名伦太郎点头,声音渐渐弱下去,“不用抗衡,但是能否……”
“他们有搜寻你吗?”
“应该没有。我只是许多实验体中的一个。我们是一个系列,叫‘狐狸’,我是‘藏狐’。”
“藏狐啊,”北信介打量了一下角名,“挺像。你有正式的名字吗?”
“我叫角名伦太郎。”
“好的,角名伦太郎。”北信介向他伸出手,“我叫北信介。”
角名伦太郎轻轻地回握了一下,北信介感受到了他手上有些不明显的伤口。
“你想留在我这里吗?”北信介邀请道。
角名的眼睛亮了亮:“可以吗?”
“可以,刚好要到农忙的季节了,帮我干些活吧。”北信介弯起嘴角,“你需要多久充一次电?”
“半个月。”
“黑心组织倒是很有资本啊。”
角名伦太郎就这样住在了北信介家。北信介的住所在一片麦田旁,到秋收的季节时总是一片风吹麦浪,荡起金黄的波涛,许多农忙机器人会在麦田上工作,但北信介这片麦田没有。在电子时代,人力农业已不多见,北信介的麦田就属于这颇罕见的一种。往常都是他自己雇一些人和他一起驾驶农业机器进行播种、收割或其他一些农事,但现在有角名伦太郎后,他就少雇了一些人。
农忙的这些天他们起得很早,一直忙到夕阳也随他们一样曲折地割穗,只在中午会休息片刻。角名伦太郎发现北信介是个很与时代脱节的人,其表现不限于:一、不怎么会使用电子产品;二、家中没有什么电子设备,除了必要的电话、空调等,甚至电视还是很老旧的一款,北信介也不怎么看,休息时都在看书;三、对当下的一些流行用语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等等。
有一天,角名伦太郎在北信介的书柜上看到了一本旧时代的书,《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我可以从书柜上抽出这本书吗?”他扭头问身后正在坐着倒茶的北信介。
“可以。”
角名拿着书走到北信介面前坐下,念出书名问北信介是什么意思。
北信介说是以前的科幻作家的小说作品。
“我能梦到你吗?”角名伦太郎放下书。
“应该不能。”北信介放下茶壶,抬头看角名,“仿生人不会做梦。你应该更清楚这一点。”
“哦。”角名闷闷地应了一声。
“最近辛苦角名了,农忙季已经过去了,角名可以休息了。”北信介呷了口茶后说。
“是放假的意思吗?”
“是,角名有想去的地方可以去逛一逛,电量应该也还足够的,如果担心的话可以今晚再充一下电。”
“你和我一起去吗?”角名朝他眨了眨眼。
“角名想和我一起出门吗?”
“嗯。”
“那我们去哪呢?”
“稍等。”角名伦太郎迅速地搜索了一遍记忆库,“想看铁塔!”
“诶,是指东京塔吗?可是这边离东京很远。”
“我们可以休息几天,北?”角名认真地问。
北信介注视着角名伦太郎憧憬的眼睛思索了一下,决定满足仿生人这一个小小的愿望:“虽然休息时间不多,但坐空间车应该很快就能到,那就去看东京塔吧。就当给角名的奖励了。”
“要坐空间车吗?会不会太贵?”
“没关系。偶尔可以奢侈一下。”北信介注视着角名,浅浅地扬起嘴角,“毕竟是角名的愿望。”
为了以防万一,北信介给角名充了一晚电。翌晨一早,两人确认过要带的东西后,就背着背包出门了。北信介第一次坐空间车,他昨晚提前预约了一辆,当他们走到特定的上车点后一会,空间车就来了。两人走进车厢,坐稳后就感觉整个车厢都浮上空了,在稍微缓慢的起速后,空间车的速度就加快了,不过车厢里很稳。窗外的景色快得模糊不清,角名干脆拉上了窗帘。
北信介问角名伦太郎为什么想看东京塔。
角名伦太郎狡黠地回答说是秘密,到了就知道了。
北信介看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你把它也带过来了。还在执着那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那么想梦到我呢?”
“书里说,仿生人不会梦见电子羊。”角名有些答非所问地回道,凝视着北信介的眼睛。
“嗯,不会梦到。”
“如果北是神明的话,一定是稻荷神吧。”角名冷不丁地又跳了个话题。
北信介心虚了一下,问:“为什么?”
“因为稻荷神养狐狸,而且管农业,怎么看都和北很像吧。而且明明到现在这个时代,北却好像完全和时代脱节一样,可能因为北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而是旧时代的神。”
“我只是……比较复古。”
“仿生人不会梦见电子羊,仿生藏狐会梦见电子稻荷神吗?”角名直直地盯着北信介,令他心虚得有些不自然,“北的农田虽然没有像现在其他农田那样使用很多高科技,但是作物们还是生长得很好,一定是因为北是稻荷神吧。”
北信介盯了回去,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小机器人不要太封建迷信。”
看着角名认真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就算有神明,现在这个时代没有多少人信仰了,神明也会变得和普通人差不多的。”
角名没有再说话,似乎在思索北信介的意思。过了一会,他又发问:
“那北讨厌仿生人吗?”
“讨厌的话不会收留你的。”北信介耐心地问道,“遇到什么事了吗?你今天好像有很多问题。”
“没有。是想打发坐车时间,以免北无聊。”
“我们可以睡一会儿养足精力,等到了就可以好好玩。”
“也可以。那北睡吧,到了我会叫北的。”
“嗯。”
北信介合上眼,其实他没有多少睡意,但是他怕再问下去眼前的小仿生人会问出更多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或者,又绕回稻荷神的话题。很敏锐呢,小藏狐。北信介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只是个闯入电子时代的没落古神,在像普通人一样平凡地过日子而已。其实就算告诉角名伦太郎也没关系,毕竟他也不会乱说,但是不知为何北信介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稻荷神。希望快点到站吧,空间车!
大概又过了二十多分钟。北信介和角名伦太郎从空间车上下来,眼前赫然伫立的是高耸入云的东京塔。在电子时代,东京塔作为旧时代的历史遗迹,被保存得很好,其他许多铁塔已经陆陆续续被拆除了,东京塔其实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作用,现在更多是作为景点供人参观。
“我们可以在这待一天吗?晚上也可以在这吗?”角名微微地扯了扯北信介的衣袖。
“我们可以在周边逛一下,然后晚上回到这里。角名是想看晚上亮灯吧。”北信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角名伦太郎的手。
忽然被牵手的角名愣了一下,随后应道:“嗯。”
这会离晚上八点,还有十一个钟头多。
“要拍照吗?”北信介问,“毕竟特地带了相机,在东京塔下合照吧。”他从背包里取出新款的飞行微型相机,“去年生日的时候朋友送的,很新款,所以我不太会用,角名来吧。”
“好。”角名接过相机,设置了一下,“我们走到东京塔下面吧。”
两人走到东京塔前,微型相机自动飞到了合适的距离,闪了一下灯,角名伦太郎迅速地搂住了北信介的肩膀,北信介下意识地转头看他。
“滴滴。”
照片拍下了。相机飞到他们面前,展示出刚才拍摄的瞬间。
“抱歉我动了一下,再来一张吧。”
角名伦太郎重新调试。
相机又飞远了,闪了一下灯。
北信介回搂了一下角名伦太郎。
“滴滴。”
这一张照得很完美。角名伦太郎搂着北信介的肩膀,北信介却搂住了角名的腰,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背后,是红白相间的东京塔,用它穿越历史的颜色,见证这一刻凝固的时间。这张照片就像所有平凡爱人会拍摄的照片一样。
北信介明白角名伦太郎的秘密是什么了。
……
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他们牵手走过一条条肩,走进一间间商店,在东京繁忙的人群之中穿梭,在街边的餐馆用了午餐,在公园和广场上又拍了些照片,还喂了鸽子。等到又绕回东京塔,已是晚上八点。刚好八点。他们回来后不一会,东京塔就亮起了灯,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旧时代一样。这座跨越了时空的东京地标建筑,时至今日,也在照亮这一片历史的天空,而当他凝视它的时候,北信介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他刚想攥紧角名伦太郎的手,角名却把手松开了。
角名伦太郎站到了他面前,遮挡住了眼前让他心颤的东京塔,可北信介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看完那本书了,仿生人不会梦见电子羊,所以仿生藏狐也不会梦见电子稻荷神。”角名伦太郎缓慢地说着,“但是不会梦到也没关系,因为稻荷神已经在藏狐面前了。藏狐想留在稻荷神身边陪他很久很久,如果这个时代的稻荷神因为没有人信仰,变成普通人了,藏狐会信仰稻荷神的。”
“这算是告白吗,伦太郎?”北信介长舒了一口气,问。
“我不知道,因为仿生人不应该会喜欢谁,就像仿生人不会做梦一样。”角名凝视着他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彼此,“但这是我想对北信介说的。”
“对人类来说,这就和告白一样。其实我们今天的旅程也像约会。”北信介认真地解释道,“我能明白的,所以……”他凑上前,轻轻地吻了一下角名伦太郎,两人的唇瓣蜻蜓点水般相触了一下,又马上分离。
角名伦太郎像是因为这出乎意料的一吻而宕机了。等他意识到北信介做了什么后,他猛地抱紧了北信介,带着一些侵略性地吻住了北信介的唇。他们在东京塔下接吻,在那穿越历史的光亮中,诉说着似乎应该是禁忌的爱意,但没关系,没有人说,仿生人和没落古神不可以相爱。他们都不属于人类,所以不必被人类的条条框框束缚。
他们只是两个相爱的灵魂。
北信介快喘不过气时,角名伦太郎松开了他。北信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角名很少看到他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而后北信介告诉他:
“我的确是稻荷神,小藏狐。”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菲利普·迪克说不会。
仿生藏狐会梦见电子稻荷神吗?
角名伦太郎知道不会。
但是没关系。
稻荷神已经在藏狐面前了。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