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
1.
王九总是蹲在桌子边上,小小一只。
这不是狄秋要求的——他虽看重长幼尊卑,却从不在这种事上故意为难别人,因而从练功房走出、经过小孩身边时,他随口问:“总蹲着干嘛?”
小孩嘿嘿笑着,挪动到最近的椅子上。狄秋却看出几分谨慎,想来是从前大老板有要求,于是过去拍了拍他的头,没说什么。
王九目送着他回屋,心里有些不安。他不知道狄秋为什么把自己从大老板的狗笼带走——自己能有什么用呢?想了想,他猛地站起来追上对方,叉着腰说:“我可以当你保镖,我从书里偷学了很多功夫!”
“好,等你长大的。”狄秋随和地说。这种话通常是哄小孩的,可王九当了真,一是因为他没被哄过,二是因为他觉得狄秋不会说谎。
2.
狄秋原先不在小孩面前提复仇的事,他只是沉默地整理供桌上地贡品,沉默地拿起荆条,结束后无言地回屋。
家仆都知道此时不可打扰,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里。但王九向来不会读空气,每次都好奇地在一边盯着,伸长胳膊够供桌上的糖果。
“干嘛。”狄秋用身子把小孩格开,“这两份是哥哥姐姐的,你的放在桌上了。”
王九被“哥哥姐姐”这个称呼震住了,四仰八叉地在沙发上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胳膊不疼吗?”
“就是要疼。”狄秋淡淡地说。然后他拿荆条的尖端轻轻戳一下小孩的胳膊,“疼不疼呢?”
没有人这样问过他,王九愣了半天——久到狄秋以为自己吓到他了,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脑门——摇摇头:“一点都不疼。”
狄秋擦了擦供桌上的香灰,坐在王九旁边,把小孩抱到自己怀里,下巴搁在毛茸茸的发顶上,说:“不疼就好——你一辈子都不疼才好。”接着说起了自己妻子儿女的惨剧。
这是王九第一次感受狄秋直白地暴露负面情绪,以至于搂着自己的双臂都用力到伤口绽开。小孩沾了满手的血,又啃手指头啃得满脸血,像个花猫。
狄秋低头看他一眼,竟然微微笑了。王九在他的笑容里有种暖乎乎、飘飘然的感觉——从前自己的丑态只能博得大老板和手下嘲弄的大笑,如今却可以让一个沉浸在痛苦中的人感到愉悦。
3.
王九吃饭很香,这是狄秋告诉他的。
“是吗?”小孩把肉和饭塞了满嘴,含含糊糊地说,“我总是很饿。”
“饿就多吃,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狄秋递了张纸给他擦嘴,“跟你一块吃饭我都多吃了。”
王九从碗里抬起一个夸张的笑脸。从前自己只能吃剩饭,有什么算什么,有时候大老板剩得少他还要在心里狠骂几句“死肥猪”。如今却有人夸自己吃得香。
刚到家时狄秋十年如一日地与按克计算的保健品、营养餐作伴,自己居然能让他多吃点家常饭菜——这让王九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4.
王九很暖和,这也是狄秋告诉他的。
“就像个小炭炉。”他说。
王九刚躺床上还规规矩矩地弯着腿、抱着胳膊,仿佛还睡在从前矮小逼仄的角落,可睡熟了就甩开胳膊和腿,依偎在狄秋身边,几次把对方从噩梦里压醒。
这可把王九得意坏了。有时候他醒来看见狄秋睡得很沉,心里喜滋滋地想:“要不是我,他可睡不了这么好。”
5.
养小孩要注意社会化,所以狄秋并不介意放小孩出去玩。
王九出去玩看见什么学什么。前一天去庙街,后一天就摆弄着小小的胳膊腿,在门口捏着嗓子迎接狄秋:“要找鸡吗?找鸭吗?”前一天去城寨,后一天就拿着剪刀把自己的刘海修理得狗啃一样。前一天去果栏,后一天——没有后一天,当天下午就满身血地被送回宅子。心眼比马眼小的大老板还亲自附书“你小子还敢回来挑事?”,夹在小孩胸口的兜里。
狄秋差点要学习孟母三迁,可他不得不承认有人的地方就有王九能惹出来的事。所以当小孩刚醒来就要蹦下床时,他板着脸按住了对方。
“干嘛啊秋哥。”王九讪笑着明知故问,伤痕累累的笑容让狄秋心里特别难过。
“为什么去找大老板?我把你带走,他都不太情愿呢,怎么还上赶子凑过去?”
王九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只知道嘿嘿地笑。可是瞥见狄秋与年龄不符的白发,又有点笑不出来了,嘴上服软:“下次不去了。”心里想,下次去看我不把个肥头大耳的揍瘪。
光看他的样子狄秋就知道这小孩又说谎,恨地把手里拨弄的佛珠摔在床上。
王九把头转到一边,脸枕在自己打卷的头发上,小声说了实话:“他瞧不起我,还拿我当笑话。”
狄秋哑然。
7.
王九皮实得很,没过两天就闲不住了,听从命令不去果栏,便去庙街和城寨惹事生非。
只要一见他手里有战利品,狄秋就眼前发黑,堵在门前不让小孩进屋。王九这会儿还没练成正经功夫,上蹿下跳也进不来,只好一口咬定是打牌赢来的。
然而只等了几分钟,就听到信一大老远地喊:“是谁掏我兜了?”十二在一边急吼吼地叫:“我今天带了多少钱来着?”
王九猿形毕露,叉着腰大笑起来。狄秋只好拎着他下去哄信一和十二,几个孩子怎样笑嘻嘻地凑到一块,还怎样笑嘻嘻地回到各位大佬那里。
8.
每个月王九都要过一遍秤,看看长势如何。但小孩心里有点抗拒,总觉得自己像是狗场里待卖的小狗。
“秋哥,我多少斤?”王九不会读表盘。
“离一百斤还差得远呢,还没达标。”
王九吓了一跳,干笑着问:“什么达标?”
“重量够了就把你放到菜市场论斤卖掉啊。”狄秋淡淡地说。
王九被唬住了,一边从眼角看人,一边色厉内荏地大笑着:“多少斤算达标?”
“一千斤哦!”狄秋没忍住笑了,把小孩抱起来掂一掂,“你真信啦。”
这会儿他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啊啊啊地大叫着,用力去勒狄秋地脖子,直到抱着他的人一边咳嗽一边摇头才松手,吓得家仆都围过来了。
“不要这样,很难受的。”狄秋教训他,假装在王九脖子上掐了一下,后者缩着脖子笑。
9.
王九洗澡有两个陋习。
第一个,洗得宇宙无敌快。狄秋甚至怀疑他还没放出热水就洗完了,后来才发现这家伙洗澡原来就是水流从头冲到脚完事。
家里浴缸和淋浴都很舒服,王九却有点抗拒。他小时候被大老板浸在水里惩罚过。
狄秋一面托着小孩的胳肢窝慢慢往水里放,一面聊天分散注意力:“你会不会游泳啊?”
“当然会!”王九得意地虚空刨一刨水,像小马尥蹶子,“被丢到水里,呛了两下自己就浮起来了。”
“小朋友生下来都是会水的,在子宫里就有一定游泳能力了,”狄秋按住小孩的肩膀不让他站起来,“子宫就是妈妈的肚子。”
王九不记得自己父母,也不知道小孩从哪里来,但他见过马场的母马生小马:“你就是我的妈妈吧?”
狄秋被自己口水呛到了。
“你就那样四肢着地站着,然后肚子后面一扯我就咣一下掉地上,肚子上面有一根黏糊糊地管子——”
这种描述差点让狄秋想象出画面,他赶紧打断:“不是这样的!而且只有女人可以生小孩。”
“噢。”王九看上去居然有点失望,“你不是我妈妈啊。”
狄秋在心里骂了一句宇宙无敌脏的脏话,然后冷静地说:“没错,这是生理问题,以后会找老师教你的。”然后赶忙岔开话题,“接下来我要教你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沐浴露。”
王九不喜欢把自己弄得香喷喷,恨不得每次就挤指甲盖那么点沐浴露,搞得狄秋每次要守在浴室门口问:“沐浴球有没有搓出泡泡?”
小孩就随便往身上抹抹,但也拖长声音撒谎:“有——”
有一次沐浴露用完了,狄秋忘了,王九更是压根没挤沐浴露,前者按照惯例问:“搓泡泡了吗?”
后者按照惯例答:“有——”
直到狄秋洗澡才想起来沐浴露昨晚都被用完了,这小崽子怎么搓泡沫。
10.
王九的第二个陋习就是懒得吹头发。
每次洗完澡,浑身上下还滴着水,啪嗒啪嗒地就出来了。一路湿哒哒的到狄秋房间,扑到床上躺一会儿,床单上就出现一个人形的水迹。
狄秋很无奈,老是催他吹头发、梳头发,还吓唬道:“你头发要是打结了,就得剪掉,小心变成范姨那样的泡面头。”
王九听进去了,睡前增加了梳头环节。然而他的头发跟他这个人一样又倔又硬,梳断了好几根梳子齿。每次去龙卷风那里理发,都要被问“要不要打薄一点”。
狄秋有时候摸摸他的头发,开玩笑地说:“真羡慕你头毛又黑又亮呀?”
他也没轻没重地扯狄秋头发,鹦鹉学舌:“真羡慕你头毛又白又亮呀!”
11.
“王九这孩子是很聪明的,就是不肯学……”请来的老师委婉地顿住了,面露为难。
狄秋叹口气,说:“我也发现他一点不是学习的料。”
此刻王九还在用铅笔谋杀橡皮。
老师告辞了,留下狄秋一个人发愁。信一学了算账,十二拿定主意要闯荡,那王九这孩子能干嘛呢?
“都说了我当你打手呀。”他凑上来嬉皮笑脸。
狄秋揉揉小孩玩得汗津津的后颈,说:“你这样的性格,不该放你去混黑社会,惹祸就算了,更是要吃亏的。”
王九很不服气,但对方没再解释。
12.
没有了课业,王九每天早上出去玩,晚上回来练功。狄秋本来想送他去自己兄弟那里学点功夫,可他非说自己有秘籍。
“神打,厉害吧,刀枪不入!”王九砰砰砰地拍自己胸脯。狄秋勉强地笑一笑,不忍仔细看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王九发现,练功时狄秋总是不肯看。比如拿小刀连着戳向肚子,在刀尖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狄秋会闭上眼,过会儿又忍不住睁眼继续看,一时眼睛眨得都有点泪汪汪。王九觉得很搞笑,故意当着对方的面折腾,偶有失手,也哈哈笑着任由狄秋帮自己包扎。
狄秋从不说什么,不展示任何期许,也不施加任何压力,似乎对王九的神功没有任何要求,这让后者有些不爽。
直到有一次狄秋给他盖被子,王九看到对方手心布满指甲掐痕,问:“你的手心是谁弄的?”
“你啊。”狄秋平淡地说,“还能有谁。”
“我最近可没有惹事!”
“你每天练功练得那么吓人,我在边上哪能不紧张。”
王九愣住了,想到自己白天还拿他寻开心,心虚地讪笑几声。
“你这个功夫,我觉得练起来太残忍,可是想想能有这样的功夫傍身也挺好,”狄秋叹口气,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我不阻止你,是不希望我一时心软害你神功不成,并不代表鼓励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练功。”
王九听不懂,愣愣地说:“等我厉害了帮你报仇。”
他不是第一次提出要帮对方报仇,但第一次被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的仇是我的仇,不需要你来帮我报。”
“你的仇就是我的仇!”王九一下坐起来,眼睛狂热地发亮,简直不像小孩。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狄秋说,“我不是养你来报仇的,哪怕最开始这么打算过。”他俯身拍拍王九的后背,觉得这孩子的心脏都比一般人跳得狠。妻儿的面容早在时间里模糊了,定格成了遗照上的模样。
他简直不敢想象王九万一有这一天,“你这个功夫,一口气吊着,气散了就完了。”
“那又怎样?你教我人活着就是要争一口气!”王九摸到对方胳膊上从未痊愈的伤口,“为什么我不能帮你呢?”那时他肯定已经刀枪不入了!
狄秋又欣慰又心酸,只摇摇头,说:“该让人挫挫你的锐气!下次带你同我兄弟龙卷风打一场。”
13.
过几天,供桌旁新立起一个神龛,神像前供着生肉,王九还见过狄秋从荆条扎开的伤口里挤出血来上供。
“秋哥,这供的是谁呀?”
狄秋点他的脑袋,无奈地说:“请神上身,都认不出自己请的神?”
王九大喜:“秋哥,你也要和我一块练功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给祂上供,没准祂能对你好点呢?”狄秋温和地说,“况且,祂是你神功的源头,光凭这一点也该多敬祂几分。”
王九呆住半天,猛地扑进对方怀里,把大人撞得往后退好几步。
14.
王九与人切磋总是没轻没重。眼看信一节节败退,有认输的意思,他还怪叫着朝信一脖颈处送出一掌。被龙卷风拦住也没停下,收掌变拳攻向龙卷风的肩膀。
“干什么!”在一边看着的狄秋立刻喝到,“王九,回来!”
然而打上头的王九只微微转头,眼睛又黑又圆,像野兽一样。不出所料,他被旋风拳打飞了,狄秋忙跑过去托住他的后背卸力,安抚地拍拍肩膀。
龙卷风拖过来几个板凳给他们坐,站着抽烟,问:“王九练的什么功夫?”
狄秋把两个气呼呼地小朋友按在离得最远的两个板凳上,自己在他俩中间坐下来,笑眯眯地说:“他说是神打,从秘籍里学来的——信一,脖子还疼不疼了,秋叔回去教训他——虽然跟你差得远,但自保是绰绰有余了。”
龙卷风没说话,只是低头扫了小孩一眼。出乎意料,王九竟喘着粗气又跳起来了,朝对方脸上打过去。狄秋这只手还给信一揉着伤口,赶忙使眼色叫龙卷风别出手,喊道:“王九,你切磋上头了?”
王九没理,气得狄秋用脚勾过一个板凳,甩出去拦在他身前:“我喊不动你了?”这才使他停下来,阴恻恻地笑了几声。
15.
狄秋拽着王九走在路上,问:“干嘛突然要打你龙哥?”见小孩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他还在跟信一生气了,“我哄信一也就看他年纪小,你别计较。信一也是个好孩子,你们多出去玩玩,别老想着欺负——”
王九突然很使劲地甩开手,咬着牙说:“我恨龙卷风。”
这话太重,吓了狄秋一跳,盯着对方漆黑的眼睛看半天,才说:“没大没小!小小年纪说什么恨……阿祖对你不好?你哪次头发不是去城寨烫的?”
“他瞧不起我!”王九越说越恨,又有点委屈,“他知道我的功夫之后,他看我的眼神……”
狄秋赶忙弯腰抱抱小孩。他知道神打在正经练拳法的人眼里是歪门邪道,不大够看。阿祖向来看不上这些,但从来不会因为这个瞧不起小孩——可能他自己都没觉察到那一秒的情感流露,却被王九捕捉了。
“别这么说,你龙哥还是很够意思的,你老是闯祸也没找我告状,虽然我都知道……”狄秋斟酌着,“你以后多跟他接触就知道了,他很有意思的,比我讨小孩喜欢。这绝对不是他的本意,也不是针对你的,我替他哄哄你,好不好?”
王九不肯点头,只是说:“我不喜欢他,我只要跟着你。”
狄秋说:“我这几个兄弟都是好人,要是我出什么事,你就跟着他们——只是这么一说!”
王九小炮仗似的往他怀里砸。
16.
王九第一次唱上卡拉OK还是在城寨,自那以后念念不忘。
狄秋发现这小子最近夹着尾巴做人,很反常。自己看报纸时,他会拿个带字的东西腻在旁边假装阅读;自己做完运动,又要学十二,贴过来给自己捏肩。
“别把我肩膀捏碎了。”狄秋把手挡开,警惕地问,“你惹了什么大事?我现在带你自首去。”
“跟我没关系,”王九叉着腰试探地嘿嘿笑几声,“跟卡拉OK有关系。”
狄秋说:“我听说你天天到城寨混卡拉OK唱,怎么了,是不是把你龙哥的耳朵唱聋了?”
“我想在家里也添一个练歌房。”
该来的还是来了,狄秋叹了口气,想起上上次吃饭时,阿祖抱怨信一每天随地大小唱,还追着自己问好不好听;上次吃饭Tiger说信一的症状已经传染给十二了,幸亏这小子有点艺术细胞,唱得还算不错;现在果然已经传染到王九身上了。不过能给王九培养一个作奸犯科、为非作歹以外的爱好也是个好事。
“把阁楼收拾收拾吧,”狄秋实在想不到有哪个房间离自己卧室更远了,“等找人来做个隔音。”
17.
信一开始抽烟后,王九也抽上了,只不过没什么瘾。
狄秋不太高兴:“信一还会算账呢,你怎么不学点好的?”
结果这家伙又跑去赌马。狄秋意识到王九就是爱尝试新鲜刺激的事物,因为不论输赢他都很开心,又蹦又跳。
王九的第一笔赌资被拿去给自己买衣服了。这个年纪的人爱捯饬自己,十二天天揣着小镜子小梳子乱逛,Tiger只要一看到他照镜子,就会费劲地从嗓子挤出一声叹息;信一坚决不穿龙卷风置办的衣服,后者郁闷地在聚会时说“我们那会儿也这样吗?”。尽管狄秋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见到花外套花衬衫花领带大金链大墨镜还是愣住了。
“好看吗,秋哥?”
狄秋违心地说:“好像……有点太时髦了……”
王九摇头晃脑地进屋,金链子打在扣子上叮铃铃地响,身上的打扮使他看起来有原来两倍大。狄秋恍恍惚惚地想:已经有代沟了吗?
18.
能把龙卷风惊动的事不算多,狄秋一看到他带着王九回来心里就大呼不妙。一开门,他就先发制人地点了王九的脑门:“有没有跟龙哥道歉啊?”
龙卷风说:“还好,没怎么惹事。”
狄秋把面色不善的王九扯到身后,招呼道:“信一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出来?”
“这小子在家里养伤呢,跟他九哥、十二弟一块大半夜遛弯,三个人戴着墨镜都撞墙上了,”龙卷风轻飘飘地往狄秋身后扫了一眼,“你家的头硬,撞碎半面墙啥事没有;我家的嘴硬,脑门肿出二里地非说没事;Tiger家的命硬,十二卡在窗户里刚刚被拔出来——这不来找你要点补脑子的。”
狄秋赶忙喊人去拿,又支开咬牙切齿的王九,拉着龙卷风坐下来喝茶歇会儿。
“王九就那样,你别介意,他对信一和十二是没有坏心的。”
“我知道,他多少岁我多少岁,怎么会跟他计较。”龙卷风摆摆手,“他们玩挺好的,虽然我感觉王九性格有点怪,你反正,唉,看着办吧。不过还有件事,他乱吃东西。好几次偷吃碳,信一以为家里进老鼠了,蹲点蹲半天发现是自己九哥,差点厥过去。今天又把十二的宝贝太刀刀柄给啃了,小孩眼眶都红了。你看看王九是不是缺什么营养?”
“在我家吃饭能缺什么?可能是缺心眼,”狄秋叹气,“几个年轻人老往城寨跑,你费心了。”
19.
大老板是个什么都想要的人,甚至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吞得下。狄秋深知这一点,每每和他见面都十分谨慎。
等候在酒店门口,第一眼远远看到的就是大老板的肥胖的身躯,王九低声说:“小时候我打不过他的吨位。”
狄秋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打不过很正常,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今天我们都没有开打的准备。”
生意谈得不怎么样,估计还要后面慢慢磨。大老板喝了口酒,突然用雪茄往狄秋身后指指:“这小子从前像条疯狗,把我手下的胳膊咬掉了一块肉,到你这是披上人皮了。他叫什么来着?”
狄秋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冷淡地说:“你这么大岁数,跟小辈耍威风有什么意思。”
大老板冷笑一声,伸筷子夹菜。
王九突然跳起来,撑了下椅背,越过餐桌,双手直取大老板肥胖的脖颈,紧急之下对方先扔出一对筷子,又掷出雪茄,皆被避开,狄秋想拽住他也被甩开。
场面一下混乱起来,狄秋立刻插到两人中间,叫王九停下来。但后者像是没听到,兴奋得双目通红,有几下甚至捅到了他身上。
大老板起初慌乱抵挡,过一会儿脚法找回了节奏,嘲弄道:“养得了疯狗,管不了疯狗?我替你管教!”他内力深厚,招招致命,屡屡打断王九运功。后者嘴角溢出血来,却不管不顾地大喊“来啊!”,一面掐诀试图重新请神。
狄秋也挂了彩,面色阴沉地连出几拳分散大老板注意力,趁其不备把站不稳的王九扯到自己身后。
“你可看到了,先挑事的不是我,是这条疯狗。”
狄秋自知理亏,按住还想往前冲地王九,挤出几句客气话,带王九离开了。
20.
王九躺在狄秋腿上,血顺着下巴流到车座,白森森的牙齿沾得全是鲜红的血,还在笑。
狄秋一直拿手绢给他擦血,好像怎么也擦不尽,气得要死:“你笑什么!”
王九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还吐出点血:“秋哥,我没笑啊!”
狄秋无话可说,疑心他伤到脑子了,只好揽着王九的身子,手一直搭在他的颈动脉处。
“我不会死的,秋哥,这点小伤!”
“闭嘴!”狄秋使劲揪了揪他的耳朵,“我是怎么说的?你凭什么不听就开打?”
王九闭着眼睛,呵呵地笑:“耳朵没感觉疼啊,秋哥,要是生气就多揪几下。”
“是我没教好你。”
听了这话,王九想支起身子看狄秋神情,却被按住了,只能看见对方腹部的伤口在衬衣上洇出的血迹。
这好像是我捅的,王九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原来上面沾的血是秋哥的吗?他舔着指尖的血腥味,堵住嗓子里哽咽的笑声。
21.
王九醒来后没有立刻睁开眼,从小的习惯使他谨慎判断自己的处境。他听到狄秋沉静地同家仆交代事情,听到吃苹果的咔嚓声,听到收拾碗碟的碰撞声,听到狄秋没什么情绪地说“每天给他削的苹果都被我吃了”,听到仆人拼命说点吉利话试图讨好他。
王九心想这回可得低调做人,不能再惹秋哥,然后睁开眼。
狄秋愣住了,面对王九讨好的笑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好移开视线,把修好的墨镜搁到枕边,说:“醒了就收拾收拾下楼吃饭吧。”
王九把手探过去,戴上墨镜,像猴王出世一样从床上蹦下来去洗漱。
22.
“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王九扯开衣领往里看:“已经好利索了。”
狄秋点点头:“我这几天想了想,觉得那天实在不该带你去——你本就恨大老板,他又小心眼,肯定会提起过去的事刺激你。”
“秋哥,我错了。”王九嬉皮笑脸地道歉,“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只是后怕。”狄秋平和地说,“恨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但他甚至不记得你是谁,想来也无法保持冷静。但大老板肯定是记得你的,只是刻意挑衅试探。说起这个——”
他突然把手伸向王九右眼的镜片下——后者忍住了躲闪的本能——摸到一个圆圆的小坑,“我之前没问过,你这怎么留了疤?离眼睛这么近,差一点就可以给Tiger当徒弟了。”
“是小时候被大老板的雪茄烫了。”王九装作不在意,“就那么回事。”
狄秋闭了下眼睛。
“等去庙街找你Tiger哥取取经吧,他跟大老板接触最多。仇能报尽早报,不然会变成一根刺,但也不能操之过急。”他有意树立自己兄弟们的伟岸形象,“你龙哥前几年也跟大老板打过好几场,把他武功的路数摸得透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