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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良被一脚踹翻在垃圾堆旁边的时候头还在发懵,来人逆着光,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注意到那人发丝中夹杂着几撮酒红色的毛,很明显是在小镇理发店花几十块钱随便染的——基本起不到造型上的作用,而是像野狮子的鬃毛或者花孔雀的尾巴,主要用来威慑敌人。
“啷个野娃娃,晓得这是老子的地盘不?”
对方操着一口重庆话嘟囔了一句,用脚尖攘了攘他蜷起的小腿肚,带来一点钝痛。严良的头还在晕,胃里也翻江倒海,大概刚才摔倒的时候撞到了什么硬物,有些轻微脑震荡的症状,但耳边很快传来普普的哭声,他顾不得那么多,连滚带爬地要起身护住妹妹:“你们不准动她!有什么冲我来!”
“还想跑?你给老子跪到起”红毛丝毫没给他动作的机会,抬脚又给严良绊了个狗啃泥,摔得他眼冒金星,他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小臂一麻,下一秒就被红毛反折到背后欺身压住,
“还跑不跑了?嗯?跑不跑?”严良艰难地仰起头,身后的人正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刺鼻的劣质香烟味瞬间淹没了周围的空气,他才意识到那人一手夹着烟,一手拧着他两只手腕,笑得很嚣张。
“耗子,行了,别折腾女娃儿了,让她闭嘴,抱到车上去”红毛示意同伙带普普上摩托,严良还没搞清楚状况,再次剧烈挣扎起来:“普普!你们把她放下!普普别跟他走!”
“闭嘴”红毛有些烦躁,在他脸边的水泥地上摁灭了烟头,而后腾出一只手把严良的后脑勺安了个结结实实。
“你老实点,还想活命就听老子好好讲话。下面我问你答,晓得不?”严良梗着脖子涨红了脸不回答,对方膝盖一使劲,顶住他的腰窝,痛得他倒抽冷气,只得妥协。
“多大了?”
“……十六。”
“哪来的?”
“……”
“老子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没有家。就住附近,垃……垃圾站”
“只有你们两个?你俩什么关系?”
“她是我妹妹……只有我们两个。我们都是孤儿”
“都是孤儿?连爷爷奶奶都莫得?其他亲戚或者监护人有吗?”
“……没有……嘶,痛……”
红毛手上的劲收了收,但仍旧死死压着男孩,跟旁边的人耳语几句,那个被称作耗子的男孩摘下自己脖子上的方巾给普普蒙上眼睛,随后拧动摩托车的油门,就准备离开。严良像受惊的猎物一般又叫嚷起来,红毛却弓下身子,有些戏谑地低声道:“你个瓜批,一辆摩托坐不下。你跟老子坐。”
“你们要去哪……?”严良喘着粗气,鼻血顺着脸颊滑落,溶进地上的小水洼。
暴雨整整下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停。他和普普饿得头晕眼花,等到月亮都升到半空中了,才敢从棚子里跑出来。没想到刚翻了一会垃圾,还没找到吃的,人先被撂翻了。这红毛是这块有名的混混,专干些倒卖香烟、偷鸡摸狗的脏活挣些小钱。严良听老陈跟民警闲聊的时候提起过,红毛和他的同伙隶属于当地一个灰色产业,主要诱拐、教唆未成年人从事抢劫、盗窃等犯罪活动,而这些未成年人大多都是孤儿或无人看护的留守儿童,行动敏捷,作案无序分散,所以很难抓到。
严良见过红毛很多次,也知道对方不好惹,所以暗中观察了很久——他看得出来,红毛是这帮孩子的头,所有人都听他的,并称呼他为“大毛”或者“毛哥”。他们常常骑着摩托和电驴作案,时间久了,严良一听见引擎的轰鸣声、闻见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就知道他们来了。
他不对这些人做什么道德层面的审判,毕竟大家都是野孩子,这里就是他们的原始丛林,要靠实力和技术、而不是道德生存。他跟普普从福利院跑出来,跑到附近的垃圾场藏着,光靠捡垃圾早就饿死了,看那红毛跟他的一众小弟个个光鲜亮丽、谈不上穿金带银,但至少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甚至还有香烟抽,上头必定是有个大人物罩着他们,或者说——养着他们。于是,严良学聪明了,时常跟在这帮混混的屁股后面,捡他们吃剩的、偷剩的,或者干脆装作他们中的一员,在便利店老板哆哆嗦嗦还没来得及报警之前,也趁机顺走两根火腿肠和面包,兄妹俩总算能果腹。
可纵使两人再机警,也敌不过红毛和他的小跟班人多势众。一来二去的,红毛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观察了一段时间,确定两人造不成什么威胁,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加理会。只是那俩小孩简直像小寄生虫似的,走哪跟哪,导致他们目标太大,根本不方便作案,加之近日派出所成立了专案组,开始巡街专门打击未成年犯罪,生存空间一再被挤压,他再不出面干预,大家都要饿肚子了。
“文叔,人给你带来了”红毛叼着烟,一把将严良拽过来推到面前,然后身子一歪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示意他往前站,“叫文叔”
严良还没搞清楚状况,当然是沉默不语,趁这会赶紧打量了周围的环境,是家招待所,地方不大,墙面破旧无粉刷,但还算整洁,房间中央摆了张大木桌,桌前坐着个目测四十出头的男人,肥头大耳的,戴副粗框眼镜,牙齿被烟熏得发黄,正冲着自己咧嘴直乐。
“大毛,有没有礼貌啊?对新来的这么粗暴干什么!”见严良不吱声,后面的红毛朝着他的屁股又是一脚,被称作文叔的男人登时拉下脸来,厉声呵斥对方滚出去。
“他妈的,操”红毛翻了个白眼,朝地上吐了口痰,骂骂咧咧地走出去了。严良被吓得一哆嗦,回过神来,文叔又换上了那副假惺惺的笑容,“饿了吧?耗子,先带他去吃饭”
刚才那个戴方巾的男孩应声走过来,拉着严良去了一旁的房间,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牛油香味扑面而来,屋里正煮着火锅,普普也在里面,看上去似乎已经吃了好一会了。
或许是生存的本能让他暂时忘记了陌生的环境和善恶难辨的陌生人,严良很快也坐下狼吞虎咽起来。铜锅里腾起的雾气蒸得他脑袋发晕,视线再次模糊起来,刚吃进肚里的牛肉裹着牛油,此刻像块肥皂似的在他喉咙里滑动,他嗓门一紧,吐了出来,在普普和耗子的惊呼声中,失去了意识。
红毛依照文叔的要求,规规矩矩地在床前守了严良三天。床上的男孩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头,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后果,凹陷的双颊下是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紧绷成一条线,只剩唇珠还微微上翘,给这张棱角分明的小脸添上一丝愚钝感;上面是一双长长的眼线,也紧闭着,红毛还记得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会让这双眼睛以非常高的频率眨动,小鹿似的,怪漂亮。但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太多了——这间招待所里大半的小孩、包括耗子,都是他亲自带回来的。他很少去探究自己的行为对错与否,因为他也曾跟他们一样,饿得两眼昏花四肢瘫软,像条脏兮兮的野狗,被文叔捡回去投喂一顿,勉强保住一条命。后来吃饱了饭,他想跑,却被男人堵在屋子里,拿皮带和木棍抽打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他仰躺在房间中央,嘴角的血沫子淌出来,渗进黑色的地砖缝里,文叔就蹲在他跟前,用膝盖顶着他的肚子,笑着问他,还跑不跑了?嗯?跑不跑?他轻轻地摇头,于是文叔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脸,夸他是条好狗。自此,他就被驯服了。
严良皱皱眉头,哼了两声,红毛正趴在窗框上抽烟,捕捉到这点细微的动静,赶忙回头,便跟床上已经睁开眼的男孩对上视线。男孩的眼神从涣散开始聚焦,而后几乎是弹了起来,缩到床头弓起身子,摆出警戒的姿势,问他这是哪?普普呢?
你妹在隔壁,跟其他小孩在一起。红毛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尖碾了几下,严良聚精会神去听,招待所的墙体隔音很差,在一片尖锐童稚的笑闹声中辨认出了普普的声音,这才勉强沉下肩,缓缓舒了一口气,可眼神仍是警戒的:“放我走,我们要走”
“没绑着你手脚不让你走啊,你走呗”红毛突然露出一个微笑,扬起下巴示意他下床,严良还懵着,刚朝床边挪了挪,又见对方抬起一只脚踩在床边,语气像在提一个不痛不痒的建议:“不过你要是从这出去了,就永远别再回来了。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说,你跟你妹,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这个城市,就算你们饿死、冻死在街上,尸体也会被我们扔到河里顺流漂走。否则,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可是,听到这些话,严良既没有暴怒,也没有恐惧,而是盯着眼前的人沉默良久,小声挤出一句话:
“我们没有钱坐车,哪也去不了。还有一个多月就立冬了,垃圾场很冷,我还能扛,可是我妹她还小,她有哮喘,之前发烧烧的,再烧一次,会要她的命。”
“那你就留下来,跟着我去抢东西,偷钱,愿不愿意噻”红毛踩着床边蹬了蹬,咂咂嘴,像在逗小狗。
“有饭吃吗?”严良昂起脸问他。
“哼,你便宜得很嘛,给口饭吃就什么都愿意干?”红毛挑眉,堵得严良说不出话,脸先涨红了,而后得逞般地大笑起来,“文叔说了,你以后跟着我干。你想爪子嘛,吃火锅,穿名牌,骑摩托,随你的便。你个憨批,真像小狗一样,憨得很……叫哥!”
严良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没出声,于是红毛走过去,掐着他的脸扭了两下,然后把耳朵凑近他的嘴,一字一顿地,“跟你说话呢,叫我哥,快点”
严良盯着他的耳朵尖,不知道是发色衬得,还是光线缘故,微微泛着点红。他真想当条狗,一口把这耳朵咬下来。但他还是嗫嚅着,哑着嗓子道,“哥”
“真乖”红毛笑了,用力揉了把他的头发,扯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带他洗脸去。
自此,严良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跟在红毛一行人后头了。红毛跟他个子差不多,但身型比他壮一些,他动作敏捷轻巧,自然就被红毛安排干最考验反应和技术的活——翘车标。红毛会骑摩托,通常会在道路尽头等着接应他。有些豪车自带警报系统,车标一松,警笛声如雷鸣,严良起初不知道,红毛也不让人提醒他,就等着看热闹,也算是给他这个新来的一个下马威,看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大路上,一边回头看保安有没有跟来,一边焦急地环顾四周,在找红毛人在哪,颇有点六神无主的慌乱感。红毛觉得他可爱,好容易玩够了,骑着摩托从一旁的小巷窜出来,扔给他一个头盔,叫他上车。
“憨批,没吃饭吗?手抱紧啊!待会掉下去头给你碾掉”摩托行驶在无人的夜路上,九月底的晚风扑面而来,已经带了凉意,吹得严良睁不开眼,他只得紧紧搂着红毛的腰,把脸也埋进人的背里,来躲避无孔不入的气流。红毛笑着回头看他在后面缩头缩脑的,又心生顽劣,戏弄他道:“啷个来的女娃儿?哥哥欺负你了迈?害怕?”
“你滚啊,憨批”严良终于急了,抬手给他两拳,红毛也不恼,突然一个急刹车,惯性猝不及防扯得身后的人顿时失去重心,下意识抓紧手里的东西,直到车停稳,才听见头顶传来红毛低沉的笑声:“抓我手抓这么紧?真怕了?莫怕噻,给你开个玩笑,又不会真把你扔了”
“莫开玩笑了……快回去,普普还在等我”严良调整了下坐姿,推了他一把,瞪着人好不凶狠。
“走嘛走嘛,那你抱紧噻,别真掉下去”
可惜,两人拉拉扯扯地回到招待所,等待他们的却是文叔的一顿揍。这是严良第一次挨揍,他的头被男人狠狠摁在桌面上,恍惚间,才反应过来报警器响的时候,他光顾着逃跑,把包落那了。忙活了一天,白瞎。他被罚禁水禁食一整天,反绑着手扔在空房间反省。房间没开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借着月光,他看到房间的墙面没有粉刷,呈现出灰蒙蒙的水泥色。下一秒,房门被再次打开,又有人被推进来,他努力睁着被打肿的眼睛朝上望去,红毛满脸是血的靠在门口,嘴上还叼着半支燃着的香烟,冲他列了咧嘴。
严良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背对他,红毛使劲撮了口香烟,在墙上摁灭,然后大步朝他走过来,推推他,没反应,又推推,“爪子嘛,真生气了?对不起”
“……我饿”严良没好气地嘟囔一句,鼻息间都是对方的烟味,呛得他咳嗽两声,顺势翻过身来,正好对上红毛的眼神,亮晶晶的,在满脸暗红的血污里发着光,倒是跟他那几撮已经露了黑色的红毛相衬。
“我也饿”红毛摆出一副委屈的神情,歪歪脑袋,严良生气,想抬手揍他,可又被绑着胳膊没法动作,只能抬起脑袋撞他,红毛被磕了牙,痛得捂住嘴,一边抽气一边又忍不住笑,突然呛到,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脏血,严良盯着那摊血,慢慢渗进粗糙的混凝土地面,变成一块不显眼的污渍,他不说话了。
“你想不想走迈”红毛在旁边侧着身子躺下,胳膊支着脑袋,问他。
“走哪去?”
“不知道。反正越远越好。离开这”
“……”严良转了转眼睛,吸吸鼻子,道,“普普跟着我在外面,我俩都吃不上饭”
“那你现在这样就能吃到了?嗯?”红毛用膝盖轻轻顶了顶严良的肚子,软软的,下一秒,他的胃就抗议似的发出一串咕噜。
“你在这待了多久?”严良埋着脑袋,小声问他。
“四年?五年?记不清了。反正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就来了”红毛扳着指头算了算,回答。
“四五年?这么久?五年你都没跑掉,你现在还想带上我……还有普普,我们几个,一起跑?”严良瞪大了眼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我不是跑不掉,我只是不想跑”红毛努努嘴,沉默了一会,补充道,“我妈好早就不要我了,养不起我。我很小就出来了,没有地方住,也天天捡垃圾吃,跟一群野狗抢饭吃,妈卖批,差点给我鸡儿咬掉。后来文叔找到我,给我饭吃,然后把我关到起,关了三天,我不走了,留下来了”
“那,你现在这样不挺好?有一群跟班跟着你,有饭吃,有钱赚,有摩托骑,干嘛还要走?”
“我无所谓。但我看有人不是很想留在这啊”红毛说着,又笑起来,“不过说心里话,你真觉得我这样挺好吗?我今年21……算了,老子也不记得老子多大了。但老子不想在这偷鸡摸狗的过一辈子,晓得迈?……其实也要不了一辈子,就咱们这个小地方,指不定哪天警察突然就来了,把咱们都抓到起,你还没成年,最多教育教育,我呢,多半要蹲号子。三年?五年?十年?我不晓得要蹲好久。”
“那……那我们还是走吧。”严良用脑袋顶顶他,但这次没用力,表示安慰,“我们偷偷跑出去?哪天?明天?今天?”
“都依你啊”红毛也低头碰碰他的脑袋,“还不是为了你个憨批,偷个东西也瓜兮兮的,再搞上两回,你怕是要被揍死噢”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谁让你不提前说那个东西会报警啊!”严良抬脚要踹他,被他躲开,“你给老子踹一脚,他妈的……”
“那就今晚吧”红毛突然按住他乱动的身子,严肃道,“就今晚,我们走”
“今晚?”
“今晚”
后半夜,等所有人都睡熟了,红毛用不知道从哪拿的发卡把门锁撬开,替严良解了绳子,把他先放出去。严良摸到隔壁,抱起还没睡醒的普普,蹑手蹑脚地出了大门。他依照红毛说的,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跑,不要停,直到尽头,红毛就骑着摩托在那等他。普普坐在两人中间,这次他们三人都没戴头盔,严良怀抱着睡得正迷糊的普普,一只手伸到前面勾住红毛的腰保持平衡,夜风很冷,三人跑得很急,连外套都没拿,严良冻得发抖,指尖都白了,牙齿打着战,他稍稍抬起头,只能望见对方的后脑勺,几缕红发被风吹到后面,也在颤动,像有生命似的,被沿街的一盏盏路灯镶上金边,又抹去,迷幻的,他盯着直发愣。不一会,感受到手指传来温热的触感,红毛不知什么时候腾出一只手捂住他的,没有回头,闷闷的声音被风刮进他的耳朵,“……冻成这样?这么冷迈?”
严良不说话,也没有挪开,而是任凭对方抓着自己的手。摩托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大,他脚踩在排气管上,热的,震动顺着脚心一直传到他的胸膛,他感到一阵呼吸困难,但并不难受,反而是像乘着热气球飘到了很高很远的上空,那里的空气稀薄,才使他喘不过气,那样的自由感。
他不知不觉睡着过去。直到再次清醒过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摩托停在一座码头边,普普还在怀里熟睡着,红毛却不见了踪影。严良突然慌了,跌跌撞撞地爬下车去,四处呼喊,哥!毛哥!红毛!你在哪?正喊着,却闻见一股熟悉的劣质烟草味,抬眼望去,红毛整蹲在水边安静地吸着烟,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醒了?”见他朝自己走来,红毛扔掉烟头,拍拍裤腿站起身,一晃一晃地迎过去,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两张纸,严良稀里糊涂地接过去,是两张船票,今早八点的。
“你俩,待会就从这走,坐那条蓝色的船。我跟人讲好了”红毛扬起下巴指指身后的码头。
“那……那你呢?”严良看着他,有些茫然。
“你管老子呢”红毛骂了一句,然后忍不住自己笑了。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就不跟你们一起了”他抬手揉了把严良的脑袋,而后又拍拍,“嗯?你俩可以的吧?”
“废话,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严良拍掉他的手,翻了个白眼。
两人却很快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就面对面站着。风从水上吹过来,带着潮湿,激得严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红毛见状,脱下自己的衬衫外套替他披上,裹紧,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少抽点烟”半晌,严良嘟囔了一句。他开始惜字如金。因为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要掉眼泪了。
“多管闲事”红毛伸手弹了下他的脑壳,低低地笑了。
“走了啊,你俩赶紧上船吧,不早了。晚了就走不了了啊”
严良点点头,三步一回头地拉着普普朝码头走去。红毛站着没动,一直望着他,直到两人踩上金属甲板,风更大了,吹得严良睁不开眼,生理泪水也流下来,咸湿的。他紧紧地拉着普普的手,像是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汹涌的情绪涌上来,让他有些失去重心。船开了起来,拉着长长的笛声,在他耳边回旋。他再次闭上眼睛,努力稳住步伐不让自己跌倒,忽然撞上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猛地睁开眼,却发现红毛站在自己面前。
“你……你……”严良说不出话,哼哼唧唧半天,眼泪越掉越多,于是红毛把他搂进怀里,戏谑的声音透过胸腔传出来,“骗你的,我也买票了啊。不是说好了吗?走得越远越好。你个哈皮,咋还哭上了?真成女娃咯?别哭了,普普都笑话你了”
“爪子?舍不得我啊?”两人好不容易拉开一点距离,红毛笑着替他抹抹眼泪,问他。可惜严良还沉浸在情绪里,不愿回答,沉默良久,转移话题道,你摩托不要了?
“我跟耗子说好了,送他骑”
“……”
“所以,我们去哪?”严良还拖着鼻音,小声问道。
“找个家吧”红毛揉着他的脑袋说,
“我们回家”
“哪有家?”
“没有家,就自己造一个呗”
“哈皮,你真有能耐”
“你个瓜娃子,我是哥,当然有能耐”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