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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双眼睛在他身后的黑暗里。
那视线隐约浮现却又在即将被捕获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从千百年前进化时本该消失的猎物本能又因为这样如影随形的视线重新显现。
从小时候起便一直有,时不时让他感到恶寒的视线。那会是谁?幽灵还是死神,命运还是过去?路上的街灯一闪一闪,万千的思绪也忽隐忽现,宝生永梦捏紧自己书包的背带,恍惚间总觉得这条小路熟悉。
可他已经走过太多相似的小路,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为了方便他的通勤,每一次一个医院的医疗器械销售目的达成,他们就会搬到下一个医院附近的房子里。没有办法带走的东西、没有能力带走的东西,无论是否想要将它留下,都会跟着一起被抛弃在上一个容身之所中,从小学到高中,从那一次对生命的漠视前再到对成为英雄拯救生命的执念后,唯一一直被抱在怀里,只要有了就不会再往回看的东西竟然是游戏机。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总是会带着自己的游戏机上下学,就算书包被课本塞满也只是把课业和笔记掏出来再把自己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填进去。
所以他并不在乎身后的视线,这视线也许只是车祸后残余的病灶造就的后遗症,也许只是一个变态偷窥狂的自我满足,又或许是一只幽灵在深夜看上他的皮囊想要入住那空无一物的内里。总而言之,温和且无害,所以宝生永梦并不在乎。
继续向前走,从这座城市走到下一座城市,从这所学校走到下一个学校的毕业季,却还是未曾改变许多的风景。昏黄的路灯朦胧投影出生命的痕迹,曾经他在过去留下的现在皆是无物,甚至于过去的色彩,那台老旧游戏机也被以搬家的借口留在过去。唯独不变的只有藏在身后如影随形的视线,还有屋子里的空白。
有些时候他甚至会怀疑那视线是否来自于他的影子本身,就像是悬疑小说中常出现的恐怖情节,在他回头的一瞬间生命的丝线就会被剪断——宝生永梦毫不犹豫地回头,身后却还是空荡荡的,只有被灯勉强照亮的沥青路。
“......”他在原地沉默地伫立了两秒,干脆调头追赶末班的电车。
捏住通勤书包的肩带好让它不在奔跑途中总痛殴自己的腰部,宝生永梦把家庭和未来那些烦心事统统都丢进空无一物的家里,一脑袋扎进游戏的世界里。他迎着那道目光的方向跑去,藏匿在阴影里的人楞了一下,随即继续追随着他的背影,也跟着向前跑去。
如风筝一样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幽灵在深夜继续追随着宿主的脚步向前飘荡。无法触碰到地面的双脚干脆连型都不化出来,空荡荡的两条裤腿上的像素块最终如同系统故障一样超出了显示范围扎根藏进了现实里。
这个夜晚分明无风,这位幽灵分明没有影子和实体,但他那头卷曲的黑发却依然模拟出人类奔跑时因为重力而起伏弹跳的样子,看起来又给他本就有些婴儿肥的脸庞更添了三分稚气。他偶尔会嫌这样一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太累,因为永梦的五感还是太灵敏了,只要靠的太近自己就会被发现。
因此帕拉德有些时候会把自己塞进电子设备里,比如说路上的监控摄像头。当然,还有永梦的手机,不过只是很偶尔很偶尔的情况下他才会这么做。帕拉德想到那几次自己躲在M手机里的经历就忍不住感到兴奋,空无一物的胸腔也开始跳动。
就这样,他一路在各个零件电线之间穿梭,最后追着那双握住他引线的手来到了电车上。
东京的末班车上总是有很多人。酒醉归家一身筋疲力尽的上班族,在秋日算得上是凉寒的夜晚照样露着大腿的女孩,和自己男友出来约会到现在才归家的辣妹,生活中只可能擦肩而过或者在这偌大的二十三区里根本不可能相遇的人都聚在这同一辆电车上,包括那只电子幽灵。
帕拉德没办法把自己扒在电车的外壳上,只好也跟着上了电车(当然没有买票,毕竟他也不占实际面积),略显拘谨并且意义不明地抓住了电车里的扶手,但也许是和人类磁场相悖的原因,他周围倒是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带。宝生永梦则坐在他的正对面,正抱着自己的包发呆,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空余的那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腔,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也正因如此才感到空落落的。
“永梦。”帕拉德叫着绝对不会回应他的人的名字,“你在想些什么呢?”
——是在想接下来要打什么游戏呢?还是在想明天中午要吃些什么呢?一定不会吃番茄吧?毕竟那种东西红艳艳的,一看就有毒,无论生吃还是烹调后都让人看了害怕。他如此在自己的心里这样喋喋不休,尽管永梦不可能回答他。
手中即便怀抱着那些东西却还是好像空无一物,宝生永梦此时此刻什么都没在想,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城市因为速度被撕扯成一条直线。灯与灯之间的距离被拽断变为一条笔直的线,像是自己在医院里见到过停跳的心电图那样。这么想着,耳鸣就又出现,如同宣告死亡一样尖锐的声音刺穿他的耳膜。
没有去管,他只是继续盯着窗外的线,直到广播播报下一站站点的名字,然后他的脑子就像自动为他换碟一样,切换到了明天中午吃什么。
啊,打完游戏后干脆去趟麦O劳吧。
一人一鬼从绿色的JR线上下来,秋叶原站的电子屏分布的密集,帕拉德也更好藏身。
跟着出了闸机之后他就把自己缩进了电子屏里,在被人注意到异样之前,屏幕中红蓝色的崩坏代码一闪而过。他就这样无处不在,偶尔他也会躲进大型电子设备的复杂线路里,譬如说新宿的3d裸眼大屏,涩谷十字路口的广告牌,永梦上学会路过的电器店里二十四小时都在播放着影片的电视,还有TAITO STATION里的游戏机——积分榜上总是和M争夺榜一的玩家P就是他。
好吧,也许躲在游戏机里操作听起来确实有点作弊,但是帕拉德保证自己都是完全按照外面游戏的操作界面和手柄模拟出自己手边这一套内嵌在其中的设备的,从手柄到摇杆和按钮,只会比外面的操作起来更难而不是更简单。
因为他所追求的并不是“嬴”这件事,而是和永梦一起打游戏时,与他共鸣的同一颗心脏。赢了会感觉到开心,输掉会感觉到不甘,只要和他一起玩游戏,就算只是无聊的养成游戏,操作起来也会觉得雀跃。
天才玩家P躲进自己的屏幕里,看见把自己关在屏幕外的天才玩家M的脸。在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游戏币稀里哗啦的掉在框内,就好像那些硬币才是他的血液一样,通常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永梦在游戏币投入游戏机的那一刻,才终于扬起一抹轻佻桀骜的笑,整个人变得鲜活起来。
“啊,玩家P也在线啊?”
P:哟,M,要不要来一决高下啊?
帕拉德躲在屏幕后面敲下这一行字,那颗心脏的心跳同他共鸣,一颗心供给了两个人的快意。
M:好啊,今天玩什么。
P:你选,只要是和你打,什么都可以。
P:毕竟我们两个很难决出胜负嘛。
M:是啊,我可是天才玩家。
P:别得意的太早了,积分榜上现在可还是我第一哦。
M:那今晚之后就不是了呢^^。
P:大话也别说的太早啊,M。
M:这是无法改变的既定未来啊,玩家P。
M:那还是老样子,从MIGHTY ACTION X开始?
M:你现在的积分榜榜一,我就笑纳了^^。
P:真是得意的太早了,M,我不会输给你的。
M:那今晚也打到TAITO关门吧!
P:随时奉陪。
随着GEMN CORP.的标志从屏幕上亮起,熟悉的界面音响起,粉色的MIGHTY像素小人又出现在屏幕上。联机模式选择后,一模一样的两只粉色的团子站在彼此面前,说着挑衅的话。
现实中的宝生永梦把自己的刘海别到耳畔去,最后用发夹卡住好不让它们影响自己的视线。
程序中的帕拉德也将自己粉红色的袖套挽起,最后用数据固定住好让他们不要影响到操作。
今晚,他们也将把现实和边界,那些从未实现也未曾尝试的愿望和烦恼抛在这座巨大的乌托邦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