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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你一定要帮帮他!”樱木花道还没进门,声音先于本人挂号。但其实看病的人根本不是他。
在他的身后,还拖着一个和他身高相近的人。如此高大健硕的身材,可不是常见之物,当班医生对这两个人的印象非常深刻。
被拖进来的青年拥有一头寻常的黑发,但好似比起普罗大众的黑发要再黑上许多,是一种会牢牢扎根于你脑海中的黑。像是海底古老植藻的极深墨绿,一层又一层地互相重叠、覆盖、吞噬,继而成就了这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墨黑。
但他神情恹恹,似乎对于自身的病情,和是否能够好转,都毫不关心。也不至于到无可救药的程度,年轻人,还是得打起信心。
可医生错料了,流川根本不是因为过于担心治不好才神似绝望。他从来就没有抱有期望。
他就没有期待过自己被治愈。如果非得将自己的这种状态,称之为是一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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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总有一个错综复杂的开头,这个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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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上下打量着流川,露出的手臂肌肉匀称,且不仅仅是匀称。
在医生的眼里,流川已经不能称之为是个孩子,但蕴含着不禁使人作出“非常年轻”之评价的骄傲。流川就处于这种在黑夜里,都恨不能光芒万丈的阶段。
“什么问题?”医生面不改色地问道,哪怕樱木脸部的肌肉紧张得就像一头竞争中的斗牛。
这么年轻且健康的人,不足以引起一名见多识广的医生的担忧。
况且,他们的科室不涉及生命健康。门口的招牌在人来人往的忧虑和侧目中,透露着无辜的灰色——泌尿外科。
“医生,他……他有点问题。”樱木比流川站得离医生更近,关心的程度之深,让人以为需要治疗的人是他。
“不就是在问你哪里有问题吗?”
樱木的红发招摇似火,脸颊竟然也同样不逊色。他的嘴唇互相摩擦,好像被不整齐的针脚缝上。
“怎么老是你在说话?看病的是你吗?”医生朝樱木挥了挥手拒绝他的犹豫,转头看向流川,“你自己说。”
可奇怪的是,樱木起初支吾着开不了口,但当此时不用自己面对时,却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挪动步伐,站在流川的身侧,他更加宽阔的身体,几乎遮住了医生投向流川的大部分视线。
“他啊,他硬不起来。”最终,却还是樱木替流川说了出来。
一旁的流川,仿佛全然事不关己,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好似五官都是临时偷来,尚且找寻不到使用的方法。
医生自然不惊讶、到这里来,大多都是由于这些问题,早已见怪不怪。
他瞟了那个年轻的黑发青年一眼,打开病历簿开始例行询问,心中却一边在尽早作下结论:这么年轻,是心理问题吧。
只是这种缺少事实依据的武断结论,在临床中显得很不专业。起码得在了解情况和检查身体之后,才能往这个方向考虑。
所以拥有一头鲜艳红发的青年,还在寄希望于医生的诊断和药物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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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非常拥挤,主要得归功于三个两米的成年男人,贡献了自己的身体进行“实地考察”,测试这个房间所能容纳的极限。
结论是不仅房间拥挤,床也太小,太狭窄。
流川被挤在樱木和墙壁之间,他是这三个人中最瘦的一个,体重也是最轻——尽管和普通人比较,他的身材依旧匀称,肌肉分布合理,和“瘦弱”绝不搭边。
但这依然构不成他被迫几乎往墙上爬的理由。所以他的空间已经被压缩得非常窄小,鉴于他依旧没有勉强自己的爱好,他向中间的樱木身上倒去。
再过一会儿,他肯定自己能够就用这样的姿势睡着。而泽北还在动弹不休,流川觉得床要塌了。
一开始或许就不应该选择睡床,榻榻米更便宜,也更适合他们三个人。
三个人?其实他们的队伍本没有三个人,这种组合可以说是硬凑出来的结果。
泽北纠缠着樱木,要樱木讲述他初恋的故事。
樱木的内心满怀着不耐烦的情绪,或许还有一些恼怒,要将泽北推下床沿。
只看泽北修长有力的腿敏捷地勾拉过来,不仅将樱木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腿弯之间,流川的下巴也差点遭殃。泽北踢得可真够高的。
由于泽北荣治太过吵闹,为他们的生活增添许多高度集中的喧嚣。以至于流川记不清,当只有他和樱木的时候,那些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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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川枫的前二十一年人生中,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进监狱。更没有想过,是因为偷盗进监狱。
不了解他的人可能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笃定,又为何因为坐牢的原因而一反常态地喋喋不休。
流川根本没有必要去偷盗,他甚至不会抢劫,那都是他所不齿的行为。
他没有被教导过那么做,虽然他并不是非常听从主流权威性的宣传。在他遵从本心的质疑和反抗精神中,就算要犯罪,也不会是偷盗抢劫这类行为。
还是因为偷车。自行车。你能信吗?
到现在为止,流川都仍旧搞不明白,樱木花道为什么能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尽管在他看来,樱木花道原本就是个白痴。白痴因为偷一辆自行车而进监狱,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他坚定认为,他自己不在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物的范畴内。
归根结底,他和樱木花道完全不是同一路人。
可天晓得,又不是命运让他们分不开,还不是人们自身自作自受。
他们被抓了个现行。
严格来说,流川什么都没做。在当时的场合中,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如果现场站在门口的是一条狗,说不定泽北荣治永远都不会遇到他们俩。
不过这不是说流川枫比不上一条狗,樱木花道会是第一个反对的人。众所周知,狗是人类忠实的朋友。但他和流川,似乎从来就没办法称之为朋友。
那个时候,流川心中的想法只有一个——不会吧。
他们进监狱的过程,比升学要顺畅容易得多。
他们没有见过镰仓的监狱,却在第一次来东京时,就进入过东京的监狱。用樱木花道的话来说,就是“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即便这句话也确实如此。
他们早就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孩子,肌肉发达的手臂很难自如穿过日本监牢狭窄的栅栏。可正是这副身体,为他们省去许多麻烦,很少有人找他们的茬。
经验丰富的犯人,反倒不会去招惹这种身形魁梧、个头高大的“新人”。他们知道,刚进来的人都比较紧张,容易神经过敏。
而经验不够丰富的犯人——总要有些探路的人,用自己为别人照亮未来——无论是招惹樱木和流川,下场无一例外都是进入监狱的医院。为此,樱木还被关过三天的禁闭——流川没有受罚。
流川不认同其他犯人对他的称赞,那套“你懂得点到即止,而那个红头发的小子不是”的话术,透露着滑稽的拉拢他的意愿。他觉得只是自己的运气比较好,狱警到场的时候,恰好自己的那一拳还没有送出去。
如果他们调查一下监控,就什么都知道了。
可能狱警也并不非常在乎事情的真相,他们只是想要找个最狂妄的出头鸟,以示惩戒。
在樱木关禁闭的那三天,流川几乎没有张过口。
尽管当樱木在流川身边的时候,流川也很少理会他,大多数是对樱木的嘲讽。
好处是他们在狱中的生活相当平静,他不知道坐牢原来是如此轻松的事情。只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太少。
在他稀里糊涂念书的学生时期,篮球是他为数不多的喜好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他甚至考虑过,以后打进职业联赛。
也因为他打篮球打得好,其他犯人都喜欢和他组成一队,谁不喜欢胜利的感觉呢。只是苦了没办法和他组成一队的犯人。总要有人组成另外一支队伍,没有人能赢过流川。
直到樱木的禁闭期结束,别人才知道,原来不只是流川擅长打篮球。
这其中有个人的眼神像是认识他们俩,主要是樱木花道。其实当樱木还没有被放出禁闭室时,流川就注意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眼睛很大很圆,眼窝凹陷深邃,但不是欧美人种拥有的眼窝。他的脸颊使他看上去比他的身体要年轻得多,几乎像个孩子。
虽然流川这么评价或许有些作弄,他自己的年纪也不大,但那个人的脸看起来,根本就是个小鬼。
当自由活动的时候,那个人就在场边一直默默地瞪视着流川,眼神中仿佛蕴含着深刻的怒意。但流川完全没见过那个人,起码在他的印象中,根本没有关于这号人的记忆。
而当樱木回来之后,那个明明是来自于陌生人的、却熟稔的愤怒眼神,就转向炙烤在了樱木的身上。
流川不知道那个人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他也不关心。
所以,真正使泽北认识樱木和流川的契机,并非流川。而是樱木。
因为他们两个人打篮球的技术,都远远超越其他犯人,所以为了公平起见,后来组队时,就禁止他们在同一队。这样一来,几乎就等同于流川和樱木的对决。其他犯人明白,他们自己的心中也在暗暗较劲。
樱木的花招繁多,眼花缭乱,容易引起全场高潮,挑起观众情绪,但最终还是流川这边得分多。输球的人很难保持好心情,不引起暴力事件就是和平大吉。
众人像是秋天树上的枯叶,接二连三地分散远离,自由活动的时间非常珍贵。
樱木绕着场边走过,似乎还想法设法,发泄未消的怒气。他看到了泽北荣治。
泽北还是那样,用一双又大又圆、黑白分明、且虹膜相当大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看什么看!”樱木突然往前面扑去,瞬间的爆发力极强。这在球场上和打架时,都被其他人见证并赞同。可在距离泽北很近的位置,又戛然而止地收回。
这就是泽北荣治和樱木花道结识的全部过程。
他看上去非常凶狠,但流川根本不替他担心。流川不担心,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樱木受罚,而是因为他确信樱木不会真的扑上去。
结果也确实如此,樱木只瞪了那个平头小子一眼,就转过了头,好像只是顺路踢了一个空的易拉罐。
当然也不是所有时候都验证成功,比如说他至今想不通,樱木怎么会去偷一辆自行车。
第一次,泽北根本没有能够和樱木说上话,那么凶恶,泽北不会打架,徒长了一副运动员的身体。
他比樱木与流川二人迟几天入狱,但是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这份稀缺的缘分。也就是说,没有人注意到本应该夺人眼球的泽北。
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流川和樱木在篮球场上都出尽风头,那么泽北原本可以做占尽先机、席卷全场的那个人。而不是像此时,抱着在炎热的夏天却依旧被长裤严实遮掩的双腿,怨愤地坐在篮球场边。
他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腿。当然,他太不小心了,他自己是得承担一部分责任。如果他足够谨慎,就不会从树上直接跳下来,尽管那棵树也不比他的身高超过太多。
直到现在,他都依旧在做复健。但是监狱里的医疗环境,所有人都知道,不会好到哪里去。需要医治的病人很多,虽然说犯人也是人,但书面用语也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无论当谈论起这件事时,旁人有多可惜,或者挖苦他的不幸,那都无法改变这是覆水难收的事实。
覆水难收,这说得多他妈像一件波澜壮阔又沧桑凄凉的往事。不过他只是因为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没有看清着陆点,摔断了小腿。只是这样而已。
但木已成舟,没有办法改变,刺痛的断骨像一个住在他身体里的小丑,总是费尽心机逗他笑。尽管是以黑色幽默的形式,结果总以失败收场。
当樱木第一次和他“打招呼”时,他身体里的小丑似乎突然躁动起来,从未像现在这样活跃过,仿佛立即贴在他的身体边缘,机警地通过他眼睛的窗户,咧开血红色的大嘴,向外张望。那个小丑对樱木的呼应如此高涨,反应如此强烈,以至于要扒开连接外界照入光线的窗户,他的眼睛比平时瞪得还要大。
樱木这时对泽北还算不上有印象。在他的记忆中,其他人害怕他,那是应该的事。
如果非要说泽北给他留下区别于其他人的印象,那就是当时的泽北让他冒起一瞬间的惊讶的气泡——泽北不害怕他。只是在樱木花道这罐橘子汽水中,这气泡极易碎裂。
直到有一次泽北坐在篮球场边,离得太近,当篮球出界的时候,正好被他接住。
樱木朝泽北敞开怀抱,“扔过来。”那是他的球。
他不去看流川,也知道流川是怎样一副表情。尽做让球飞出界的糗事,他又不是初学者。
泽北看了看怀里的球,又抬头注视着樱木,没有动。
“快点给我!”樱木催促着他,急性子等不了多久。
流川没有说话,姿势从站立转变为原地稍息,好像他根本就不着急,或者说这种没头没脑的事发生在樱木身上实在不稀奇。
“你认识?”流川的声音不大。但这就足够令樱木的心更加躁动不安。
“谁认识他。”樱木也小声回应他,一秒都没有犹豫,仿佛是急于撇清不明不白的关系。
由于受伤,泽北很少与人交谈,虽然没有达到受欢迎的程度,但还好没有成为被众人欺负的对象——起码至今还没有。就算和泽北产生联系,也没有什么值得感到羞耻的,所以樱木并不是因为看不起泽北而急忙撇清关系。
而是……就好像泽北是一条流浪的狗,在他身边多停留一段时间,就会生起恻隐之心,不去承担起收留他的责任,就似乎是亏欠他一样。
“他看起来好像对你很熟悉。”流川向斜下方扭头,在肩膀上抹去侧脸上的汗水。
樱木转过头。流川位于他的斜后方——他们是双方的王牌,理应互相防守对垒。
流川迎着樱木的目光,“我以为你们认识。”
他的声音很小,只作为在他们之间交流之用。当他们在球场上打球时,也会经常互相说些垃圾话。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樱木在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樱木觉得流川的话好像变多了。
可大概是众人都在等待,嘈杂的抱怨竟然没有淹没他们的交谈声,其他人同样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只看到樱木的剑眉笔直入鞘,锋利的笔触仿佛划破风声。自由活动的时间快结束了,他竟然千载难逢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下定决心般转过了头,严厉地催促泽北,“快还给我!”
其实他这么做纯属多此一举,这片篮球场没有达到正规篮球场的规格,场地不大。此时,他也确实一边说一边向泽北走去。有这无聊对峙的时间,早就从泽北的手中拿回篮球了。
但他没有赶上泽北的“好心”。泽北站了起来,没有人能看出来他的一条腿受伤。没有任何起跳,也没有蓄力的动作,他只是把球从头上轻巧地抛出——球就进入了篮框。
他的位置离篮框的距离已接近半场,况且他没有任何准备,甚至无需瞄准,那时候他看清篮框了吗?没有人知道。
鸦雀无声。这里是监狱,不是中学生宽阔的操场,也没有刚修整后的草坪,散发着和少年的小腿一样的青涩气味。
“你会打篮球?”樱木红透的头顶,充当警告的作用,像是一个移动的惊叹号。
自从那次打架关禁闭之后,他的头发就被剃成了寸头。
他的表述笼统,但众人都明白,他指的不仅仅是“会”而已。
“你觉得呢。”泽北的下巴抬起很高。
不知是不是云幕移动的关系,樱木眉眼之间的阴影看起来更加深重。
流川没有插手,如果樱木愿意再被关一次禁闭,他不会抢夺樱木花道选择的权利。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但立刻又消失无踪,估计是被人提醒打断。樱木花道可以只被关一次禁闭,但却可以同时打两个人。
当然,其他人不是害怕樱木。只是,在监狱中,你要学会生存的智慧,懂得为哪些事挨刀。他们早已积累下可贵的智慧。
“你叫什么名字?”樱木的声音干脆利落,仿佛锋利的刀径直劈砍而下。
“泽北荣治。”泽北站在原地,两只脚的位置一步也没有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