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伊森踏进技术部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偌大的空间只剩班吉一个人。唯一的技术外勤相当郑重地拍打一个U型枕。他们隔三个工位的时候班吉发现了他，毫不吝啬赠予他一个很疲惫但仍然很漂亮的笑容。
“刚刚我遇见哈迪了，他说你没走。”伊森轻轻倚靠在桌沿上。班吉抱着U型枕靠着椅背看着他。“他说你在加班？碰到麻烦了吗？”
“倒也没有什么麻烦。”班吉说。近来他们对话都不加代词，所有称呼一概省略。一点点奇妙的亲昵，班吉有时候会暗自回味这个。下班时间的超级特工靠在那里，更柔和更像有血有肉的人。“呃……其实我基本上把所有东西解决了，但是客观上现在我得等电脑自己计算四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伊森笑了，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班吉抱着的U型枕，柔软高回弹，他的手指陷在里面。班吉回应似的把它放在桌上拍了拍。
“其实我也可以明天再做，但是现在我真的很想立刻做完——说真的不剩多少了，等它算好我就只需要做一点点毫无技术含量的检索工作，然后上传，加起来还用不了十五分钟。剩这么一点东西，我今晚睡觉会良心不安。”
伊森抬头环视一圈，两盏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还有班吉桌前明亮的台灯，班吉桌上小小一个金属质感的便签支架泛着光。夹子的部分是一个不对称向上箭头的符号，伊森猜那是个周边。几张潦草的手信被夹在一起，不同颜色尺寸的便签纸，大概也来自不同的人。克什米尔那次任务之后班吉在山谷的星空下用很活泼的口吻对他说，现在我职业生涯中解决过最棘手的问题终于来自外勤部分了。伊森想自己好像从未思考过关于班吉的本职工作，“技术”的那一部分。
有些外勤特工很有意思。他们把问题丢给你，但是对于可行性甚至没有一点最基本的认识——或者提议一种完全不合理的解决方案。某个休息日他们在班吉家里，刚刚看完电影，然后班吉说要烤黄油曲奇。——别那么看着我，我没在说你。当然我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但不是也不可能是所有问题。时至今日我们在相信科学技术是最好的武器的同时——必须承认还是有些问题只能交给霍格沃茨去解决——哦，对不起，你有没有——伊森看着他在壁柜里翻来翻去，一边取出食材一边絮絮叨叨的样子觉得他可爱得要命。他说我看过的。我看过哈利波特。你在找什么？班吉在大开的壁柜前严肃地回过头，说可可粉。我还要烤一盘巧克力味的。
“好了，现在我要睡一觉。”班吉说。他刚刚给自己定了个闹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伊森。“我要睡一觉。”他重复。“我感觉头要爆炸了。”
他的眼皮看上去有点沉，睁不大的有些涣散的蓝眼睛。伊森给他的U型枕让出一块地方，但是班吉仍然疲惫而柔软地看着他，披着一件棉衬衫。“我要睡一觉，伊森。——你不能在这看着我。”清晰而直白的表达，和他平时的风格不同。伊森确信自己的心脏融化了，好像班吉身上一直环绕着的那种活泼的热烈的富有感染力的光环现在敛息成淡淡的一点萤火，温暖安静的一个小小的轮廓。他真的很疲惫。他们可能是这样对视了一会，然后班吉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所以那一点萤火慢悠悠地跟着呼吸温暖地蔓延到他胸口，让他也笑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伊森说。“睡个好觉。”离开的时候他把手搭在班吉肩膀上，班吉侧过头笑一下说你也辛苦了，伊森，以及帮我关灯。技术外勤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他紧实的手臂，肩峰的凸角。他不轻不重地握一下再离开，有点不舍得。然后他听见班吉打了个哈欠倒在枕头上，他真的很累了。
技术部办公室的壁钟嘀嗒嘀嗒地走。伊森抬头看了它一会。
四十五分钟后班吉准时被闹钟唤醒。他睡得很好，办公室很安静，光线也不强，而且一种类似伊森的温暖若有似无地托着他，消解那几条脑电信号神经质的噪点。他记得入睡前伊森来过，也许没有，他不清醒，所以还没法彻底确定。所有一切都太安静了，他觉得入睡可能是很久之前，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在夜色里也像梦，更何况是伊森。
班吉迟缓地爬起来眨了眨眼。显示器亮着，计算完成的弹窗，桌灯是关好的，枕头在自己手里。便签纸，写字板，书立，伊森，在看自己放在办公室那本梅格雷。一杯星巴克挡住了自己的马克杯，这个东西他之前倒没见过。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班吉更加努力地眨了眨眼。现在伊森在看他了，还在笑。他的大脑先身体一步恢复机能，假设之前那个伊森——和现在这个是同一个，他确实来过，然后我让他走了，他还拍了我的肩膀，然后他回来——他带了一杯星巴克回来，坐在这里，看我的侦探小说，一直等我醒来。班吉被这个扯淡的假设逗笑了。“你之前来过吗？”
伊森笑着点了点头。“我给你带了一杯热巧克力。”他说。
现在班吉彻底清醒了。他感到一种介于诧异和感动之间的情绪，在深夜的办公室侵袭一个刚刚醒来准备加班的人。他盯着伊森看了一会，然后指了指那杯星巴克，伊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点了点头。“呃，你知道吗——我其实还有一点工作要做——就是说。”他用右手握住了那个纸杯的隔热套，紧张地敲了敲手指，把杯子换到左手，指了指显示器，又敲了敲鼠标。他心跳很快，不知所措，不赶快闭嘴就会语无伦次，而伊森仍然无限温柔地点头。“你和我说过。”
“啊，是的，我和你说过——我那会真是困迷糊了，我都不记得我说过什么。总之，就是，我会载工作一会，不过没关系，不会很久，一下就好。”他说。实际上他弄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检索工作——当然了，但是他不知道拿伊森怎么办。记忆里自己睡前没对他提过任何请求——可能请他关了灯，大概，但是别的绝对没有，关于星巴克，或者关于要他留下来。班吉觉得自己已经睡得很好了，精神振奋，头脑清楚，工作热情高涨，而且办公室里只有这一台工作的计算机，算力很足，网速很快。但是就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伊森真实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侦探小说，可能想要陪着他工作——那一个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沉进了腹部，舒展地、可靠地，好像他从正常变得更加正常，从平静变得更加平静。他敲打着键盘，秒针在走，伊森翻动书页，指腹擦过纸面的声音。他喝了一口热巧克力。“伊森，你喜欢看侦探小说？”
“除了福尔摩斯我不知道别的，所以这本我第一次看。”他听到超级特工带着笑意的声音。“我觉得很有意思。你那堆东西里我可能只能看懂这个。”班吉也跟着笑了。他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些神经网络、密码学和符号学的东西，还有一两本工具书。《梅格雷探案》在大部头和专业论文中间显得又突兀又有人情味。“你可以留着它。——要是你喜欢的话。”
伊森问真的？所以你准备靠那堆东西消遣？班吉笑着敲下Tab。“明天我带本福尔摩斯来。”他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框选文字。伊森轻轻地笑了，几不可察的笑声离他很近。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