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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哥，我好像生病了。”
某天，但丁突然跟维吉尔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维吉尔的第一反应是但丁又在捉弄他，险些抽出阎魔刀当场给弟弟一个小教训。这不能怪他刻薄，要怪就怪但丁和生病这两个词实在联系不到一起。在维吉尔为数不多跟但丁相关的记忆中，男人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病，无论是偷吃了一整个冰箱的雪糕还是被恶魔的利爪抠出内脏，只需要耐心地等上不算久的一段时间，他就又能恢复活蹦乱跳的状态了。至于小小的细菌病毒，那是缺乏力量的普通人才会得的病，根本无法侵染半魔人强健的体魄。
维吉尔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但他及时地放下了：他恐怖地发现但丁说话的声音确实瓮声瓮气的。他又伸出手摸了摸但丁的额头，热得就像炭火——半魔人仿佛连发烧都比普通人烧得更高些。
他费了好些力气才说服自己但丁确实生病了的现实。
当时兄弟俩刚从魔界杀回人间，零星几个跑出来的恶魔也被利索地解决掉，剩下的时间里两人只能把自己无所事事地关进事务所，靠接一些跟恶魔没什么关系的小委托度日。清闲固然是相当清闲的。只是没想到但丁这人闲不下来，一没事干就生病，这令维吉尔大为诧异。
“或许你应该跟我一样多看点书。”维吉尔跟可怜兮兮地躺在病床上的但丁宣布，还贴心地展示了一下手里的诗集。
“老哥，我真看不动啦。”但丁疲惫地摆摆手。他脑门上压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冰袋，身上足足盖了三床被子，整个屋子都因为中间的热源升高了两度。
维吉尔想说点什么鼓励一下卧床的弟弟，他长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词也说不出来。就像不擅长照顾病号一样，他也不擅长安慰别人。
“你想吃什么？”憋了半天，维吉尔终于想到一句能说的话。
他等着但丁说出披萨圣代炸薯条等从快餐店随手可以买到的高油糖工业垃圾食品，但丁有些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想吃杂烩汤，小时候妈妈做的那种。”
杂烩汤。
维吉尔在记忆中努力地搜索着这种神奇食物的存在，无果。童年幸福的回忆仿佛连着后来痛苦的那些一起堙灭在漫长的岁月中了。他迷茫地眨着眼睛，希望弟弟给自己提供更多线索。
“你不会忘了吧？”但丁看起来有点着急了，“逢年过节妈妈一定会做的。汤的味道是酸的，我想里面应该有番茄，或许还有一点芹菜，或者茄子？那汤汁无比浓郁，上面还撒着煎得金黄焦脆的培根和面包丁，我们每次吃它都恨不得把锅底舔干净…”
“哦对了，这种汤在外面根本买不到，只有自己做才能做出差不多的味道。不过我也不知道它具体要怎么做，所以麻烦你自己摸索一下啦…”
但丁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注意到维吉尔的脸色越变越黑。要知道，兄弟俩从来不做饭。而且但丁也不喜欢吃芹菜和茄子。这家伙绝对在有预谋地针对他！维吉尔很想当场痛斥弟弟的小把戏，说出诸如“要是你想吃，就得自己做”之类的话，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好吧，但愿我能做出来。”
杂烩汤。
维吉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这个无理的要求。但丁倒是开心得要命，他夸张地向维吉尔表达了爱意，就差眼泪汪汪地扑倒在哥哥身上大哭一场了。维吉尔不能说很讨厌眼前这个像小孩子一样乖的但丁。总而言之，现在他正在独自前往菜市场，兜里还揣着一个长长的购物清单，这清单是尼禄倾情贡献的。
“你要做饭？”尼禄在电话那头一蹦三尺高，“为什么？”
维吉尔选择隐瞒但丁生病的事情。“最近事务所有点入不敷出了，我想省一笔钱。”
“你们确实该省着点花。”尼禄对他表示了赞许，“你想做什么菜？”
“…杂烩汤？”
“哪一种？”
“…”
维吉尔这才明白原来杂烩汤也分很多种，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惭愧地说：
“不知道，不过里面有番茄、茄子和芹菜，还有面包丁和培根…”
尼禄显然也愣了一下，对父亲列出这么一份详细又粗糙的菜谱的原因感到莫明其妙。幸好，拜姬莉叶所赐，他已经学会了不少菜的做法，他按照记忆和拼凑写出了一份详细的清单，让父亲照着它去超市采购。
维吉尔推着一辆小手推车在一排排货架间穿行，购物车的小轮子失灵了，在地砖上摩擦出哐啷哐啷的响声。维吉尔板着脸，艰难地操纵着小车的走向。他好久没有独自一人逛超市了，尤其还是为买食材而来的。说来奇怪，那些货架并没有多高，夹着维吉尔却显得身高一米九的男人矮小了许多，他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心虚。这太不正常了。维吉尔在四十年的人生体验里向来以自己的果决为傲，打开魔界之门时，跳下高塔时，吃下Qliphoth树的果实时，他都未曾犹豫一下。人就该为自己的言行举止负责，至于别人想了什么说了什么，那是他们的事情。但丁曾经为此调侃过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说实话他也没有为这句话多愤怒。也许是但丁把孱弱的人类才会得的那种疾病也传染给自己了吧，等这家伙病好了，一定要找他算账。维吉尔暗下决心。
打折的番茄罐头，买两罐。
维吉尔曾经听尼禄说罐装的番茄跟新鲜的番茄是两种风味，彼此之间不能互相取代。而且，它们跟番茄酱的味道又不一样，至于番茄膏？那又是另一种东西啦。尼禄循循善诱的语气就像正在跟小孩说话似的，真不愧在孤儿院帮了那么久的忙。
人类的东西就是花哨。维吉尔在心里嘀咕。
要是我是番茄罐头的生产厂家，他想，就生产一种一体化的番茄罐头，不，最好直接就是杂烩汤，开盖即食，且不会引发好弟弟的挑剔。这样他就不用推着个哐哐乱响的破车在超市里尴尬地买东买西了。
芹菜一把，洋葱两三个。芹菜是嫩芹菜，闻起来有一股芬芳的植物气息；洋葱是白洋葱，尼禄特别叮嘱他不要紫色的。
维吉尔自己吃东西可从来不会那么精细。别说番茄罐头还是番茄酱、白洋葱还是紫洋葱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他通常只在乎塞进嘴里的东西能不能咽进肚子。效率至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通常没这么多选择空间。
维吉尔还在魔界徘徊的时候，唯一的食物来源就是恶魔肉。那东西也就刚刚达到能咽进肚子的水平，不吃的下场就是凄惨地饿死。但恶魔肉也不能说一点好处也没有：经历过它们长达数年的历练，维吉尔对其他一切食物都抱有极高的接受度，大概他的味蕾早就被那些恶臭的物质打磨成钢丝了。
不久前的一天，维吉尔看到但丁桌子上放着一盒吃剩下的披萨，正好他也饿了，随手拿起一片就塞进了嘴里。
但丁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老哥，你真咽了？”
“不能咽吗？”
“当然不能！那披萨一周前买的，都长毛了，你竟然没尝出异味…？”
那天的事务所里回荡着但丁的鬼哭狼嚎，从那之后他终于改正了多年以来不随手丢垃圾和浪费食物的坏习惯。
茄子、西葫芦，各来一根。两种蔬菜都很新鲜，表皮泛着饱满的光泽，一看就知道里面的部分也同样脆甜爽口。
但丁小时候不爱吃蔬菜，大了也不爱吃。
有时姬莉叶和尼禄会邀请两位长辈去他们家做客，席间端上来的每道菜都是美味佳肴。就算这样，但丁也不肯吃掉那些胡萝卜和青椒。趁年轻人们不在场时，他总要飞快地把蔬菜扒进维吉尔的盘子，只吃剩下的碳水和肉类。维吉尔不为所动地把蔬菜们叉进嘴里。等年轻人们转过头来时，他再往但丁的盘子里盛上一大勺胡萝卜和青豆的混合物。
“但丁，多吃点，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他笑吟吟地大声宣布。
但丁那一瞬间的表情真是精彩纷呈，他看起来想骂人，但是碍于尼禄和姬莉叶的面子又不敢发作，于是强忍着把它们吃干净。等但丁刚放下叉子，维吉尔又给他舀上满满一大勺蔬菜。二人就这么一直循环下去，直到尼禄再也看不下去，在饭桌下狂踹二人以表示自己对这种为老不尊的行为的不齿。
维吉尔不自觉地笑了笑，他抬脚走进冷藏区。
他往推车里放了一些培根，塑料袋里的肉片显出了漂亮的红白色纹理。尼禄大力推荐过这个牌子，说烟熏的风味恰到好处，煎出来的油脂也漂亮。维吉尔不懂什么烟熏风味，但他听尼禄的。再往前走就是冷柜，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大摞花里胡哨的纸盒子，里面是不同口味和尺寸的速冻披萨。
这里是维吉尔最熟悉的区域，当然也是但丁的。回到人间之后两人的生活彻底向颓废的深渊堕落，靠披萨度日的作风从但丁那边传染给了维吉尔，这种美好的食物只需要放进烤箱高火烘烤二十分钟就可以直接食用，而且味道不算太坏，更重要的是价格也不算高。非常符合两人眼下的经济状况。两人每周都采购来足以填满整个冰箱的速冻披萨，靠它们度过接下来的一周。
尼禄和姬莉叶第一次来拜访他们时，被冰箱里的披萨城堡狠狠吓了一跳。
“你是怎么说服维吉尔——我是说，我爸，吃速冻披萨的？”尼禄用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但丁。
“他吃得挺开心的啊。”但丁耸耸肩，“我俩是双胞胎，我觉得好吃的东西他也喜欢吃。”
“真是惊喜。”尼禄啧啧称奇，“你们从来不会吃腻吗？”
“为啥会吃腻？”但丁扳着手指头，“我们的库存有夏威夷风味披萨，经典玛格丽特披萨，芝士全家福披萨，菌菇披萨，还有烧烤风味披萨…”
从那之后两个年轻人一直极力地劝说年长的半魔门们学做菜，但他们一次都没照做过，仍然我行我素地堕落着。维吉尔觉得这个提议有些多余，他没觉得一天吃三顿披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没想到他自己反倒是两人中迈出改变的第一步的那个。
他想，该找一天专门请年轻人们来家里验收一下成果的。
维吉尔在收银台那里付了账，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全部食材塞进有点小的塑料袋里。售货员微笑着把小票递给维吉尔，男人把它折了几折，揣进大衣胸前的口袋。做完这些，他觉得自己终于有几分好兄长、好父亲、好公公的样子了。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家做那道神秘的杂烩汤。
刚走到事务所的门前，维吉尔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说话声；他开了门，惊讶地发现尼禄和姬莉叶都在里面，但丁也从床上爬起来了。
“你们怎么来啦？”
“我们有点担心你们做饭把厨房炸掉，所以就过来了。”男孩挠了挠头发，接过维吉尔手里的袋子。“没想到来得正好。怎么不把但丁生病的事情告诉我们？”
“这点小事我自己解决就好。”
“可是我们是一家人，先生！家人的作用不就是共渡难关吗？”女孩跟维吉尔说话永远过分客气。她翻了翻袋子里的蔬菜，抱着它们绕进了厨房。尼禄紧随其后。
“快放下！”维吉尔也挤进了厨房，“但丁非要吃我做的，说只有我才知道我们小时候吃的那种味道。”
尼禄和姬莉叶对视一眼，离开了厨房。
维吉尔开始洗菜和切菜。这一步对他来讲相当容易，只用了几秒钟他就把所有的菜切成了均匀又美观的形状。刮土豆皮对他来说也是小事一桩，他简直可以用刮下来的那些薄如蝉翼的纸写诗。
但丁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他从后面环住维吉尔，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维吉尔肩上。
“退烧了？”维吉尔问。
“好多了。”但丁的声音黏糊糊地传来，“你是不是胖了？”
“拜你所赐，谁叫你老给我吃垃圾食品。”
“明明你自己也吃得很欢！”但丁委屈地大叫，他看起来精神得就跟没生过病似的。
维吉尔总觉得门后传来了年轻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他赶紧转移话题：
“来年，我要找个地方种一些韭葱，还有迷迭香。”
“嘿，维吉宝宝一天之内变成居家大师了？”
“真是不能对你好一点。”维吉尔举起菜刀，在但丁面前比划了个威胁的姿势。
但丁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没忘了在躲避维吉尔攻击的同时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巧的吻。
终于到了炖煮环节，汤在火上咕噜咕噜地沸腾着，那声音像大师创作出的交响曲一样动听。维吉尔在平底锅里抹上黄油，开始煎面包和培根。姬莉叶带来了大量的羊肉馅饼，她把它们满满当当地塞进烤箱，说要全家人一起吃个晚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蔬菜和各种调料掺在一起形成的异香，光是闻一闻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二十分钟后，杂烩汤出锅了。
维吉尔在锅里撒入一点盐和胡椒调味，他用汤勺舀起一点尝了尝，汤的味道鲜美极了，暖融融地滑进他的胃里。他不那么灵敏的舌头告诉他，这东西比速冻披萨好上千百倍。他不知道它的味道是不是但丁所谓的妈妈的味道，不过这无所谓，重要的是它真的很美味——就好像那些过去的日子都不那么重要了一样，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正和尼禄和姬莉叶在一起，准备享用一顿丰盛的大餐。
维吉尔把汤舀进四个汤盘里，金黄色的浓郁汤汁撒着焦黄喷香的面包丁和培根碎，在白色细瓷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诱人。汤面上浮着一层洁白的雾气，那雾气里裹挟着清甜却浓郁的蔬菜气息，又因为培根碎掺上了美拉德反应特有的焦香。
“耶，超级大成功！”姬莉叶开心极了。
但丁舀起一勺汤，郑重地送进嘴里，那样子像个专业的美食批评家。
“好喝吗？比起妈妈做的？”维吉尔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但丁咂咂嘴，给出了他足有千均重的最终评价：
“嗯，马马虎虎吧！”
真是不能对但丁好一点，维吉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