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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後方,附設的停車場最裡頭,已經不那麼明亮了的老舊路燈偶爾會閃爍幾下,好像在告訴從店門口出來、正拐了個彎向此處走來的男人,說:嘿,這裡有人。
那裡確實有人。腳邊放了一袋超市塑膠袋,還放了一袋行李。熟悉的吉普車就停在他身旁的停車格中,昭示著這個人明明可以在店內或車裡消磨時間,卻選擇孤零零的坐在那裡,低著頭正振筆疾書寫著什麼,不知道在埋頭思考什麼事,還不時中途停下筆來咬幾下筆頭又繼續書寫,再用啃過的筆頭搔搔頭髮。認識了十幾年都沒有怎麼改變過的抓高自然捲,騷動起來就讓人手癢。而他清楚知道那頭蓬鬆的捲髮揉起來的手感,更知道洗去定型噴霧後的柔軟模樣。
直到路燈又閃了兩下,站在停車場外,端詳燈下人影良久的深津一成這才踱步前去,擋住那道閃爍的光源。
黑影壟罩下來,一副不良模樣坐在擋車墩上的宮城良田停了筆,拿下嘴裡咬著並未點燃的菸,似乎正為思緒被打斷而不太友善的瞇起眼,瞪視出現在眼簾中的雙腳片刻,才抬起頭來。
深津一成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說:「抓到了,高中籃球隊知名年輕教練偷抽菸咧。」
「啊?」宮城良田擰起眉頭。
「什麼啊……沒有偷抽好嗎。」看清來人之後,宮城良田朝姍姍來遲的戀人嘟囔,手指夾著菸朝深津一成展示,又咬回嘴裡,有些口齒不清的說。「而且誰是知名教練啊莫名其妙,你才是知名裁判吧。」
「沒關係。抽吧,請讓我為你服務。」深津一成語氣禮貌、朝坐在原地的宮城良田走得更近一步,以問題做開頭,卻不以問句收尾,而是自顧自的拿出了打火機打下機關。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嘖。」
宮城良田樂得和深津一成玩這個職場上的寒暄遊戲,又在對方點了火之後瞇起眼睛。
停車場、空曠的暗處、街頭攝影機死角,就在這個地方——籃球協會公認B級裁判在胯下前方,為前日的出賽球隊教練點起了菸。
這個過分刻意又過份自然的舉動理當使人不快,卻沒有引起任何人不悅,深津一成乍看之下波瀾不興的眼眸在光線下或明或暗,任火舌在微風中舔上他的指腹,有點燙,但不妨礙他低著頭專注看著那個由下而上與他對視、眼神明亮的青年。火焰在宮城良田蜜糖棕色的眼瞳中跳躍,好像要烤化那塊蜜,但不見那塊蜜有半點動搖,而是烤軟了,反而又露出裡頭更銳利的核心。
這個動作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明晃晃的性暗示,或者是一個切實的挑釁,若要為此情境套上權勢差距的貶低與侮辱也足以成立,無論如何,暗示一名青年舔自己的性器官都不是什麼很值得說嘴的玩笑,尤其是他十分傾心這名青年的時候又更加不妥了。
然而良田接下了這個戰書,舔了下乾燥的唇瓣,朝深津一成咧開了笑,湊近了他。
宮城良田這麼笑的時候,總有人覺得這個籃球隊教練看起來像個年輕的混混。
笑的時候先咧開不特定的一邊、挑眉的時候也總是先挑起單側,彷彿挑釁一般,直到笑意加得更深時那兩側唇弧和眉眼才會一併放開了飛揚的笑,否則平時就顯得有些流裡流氣,總被過於嚴謹的人指責這樣的人難以信任、會帶壞學生……種種針對外在表現的刻板指責,卻不去了解實務上宮城良田做為高中籃球教練不但很能鎮得住場、還相當受學生歡迎——他一直是恩威並施的好教學者,除了高中受到安西教練影響,渡海回歸打B聯賽期間,一直到他退役轉當教練,從諸多教練身上吸取了相當豐富的經驗,宮城良田在深津一成的心中是鞭子和糖果的代言人。除此之外,深津一成知道,他的戀人至今仍是那批三十初頭歲湘北問題兒們的魔鬼隊長。
這些事實,深津一成從他十八歲那年冬天就曉得了。
人說三歲看老,宮城良田十七八歲時的性格和現在的變化並不大。從十八歲夏天過後,就再沒能把視線收回來的深津一成,很想說自己是對此最理解的人——當然,在他自信地說完後仍會在內心補充:他不一定是,但可以是一個最能從自身角度來理解的人。
他知道,宮城良田這個人突破了憤怒的桎梏,就成為了從根本上不受動搖、也絕不輕言放棄的人,和自己這種虛張聲勢地用肢體動作和眼神嚇阻的類型不同。他也和宮城安娜這麼說過。對此,那名削瘦修長的小姑娘、戀人的胞妹.宮城安娜表示贊同點了點頭,說:深津哥真是喜歡阿良呢!也就是你才能把阿良那個愛逞強的臭脾氣說得這麼好聽了。
就如安娜所說,深津一成眼中的宮城良田,一直以來似乎沒有什麼不好的。
不管是總讓家人吐槽的臭脾氣,或者是在喜愛事情上的努力程度都是。外貌也一樣,別說歲月這輛越野車對這名沖繩人有多麼保守了。十幾年來在他身上橫衝直撞地駛過,卻幾乎沒留下一點胎痕,只有眼尾細褶隨他促狹笑起來時更深了點,彷彿他的眼睛就是歲月與時光的停車場,那些呼嘯疾馳而過的事物都為他停留——
這樣始終都沒什麼不好的人,也接下了他糊裡糊塗不經大腦的惡劣笑話。
「……你還真的挺好意思啊?」宮城良田在火光前燃起菸頭,一絲星點隨著尼古丁吸入往內燃去,隱沒在菸紙之間。青年呼出一口白煙,熱氣吐在對方放開打火機按鈕的手背上。
「……ピョン。」深津一成眨了眨眼,收回了那些自由發散得無邊無際的想法,含糊的應了一句沒有任何意義的話。
年過而立的深津一成已經在社會磨練下「習慣了講人話」。
這是與他相識已久的人們給他的評價,十來歲那陣子每隔一段時間換一個口癖詞的習慣,到了二十歲中段就已經在各樣交際往來當中幾乎消失殆盡,只有一些與親友相處的時刻會重回他的舌根。就宮城良田看來,這個習慣嘛,挺不錯的。
至少深津一成在他面前詞窮、或者手足無措的時候,在他面前就會變回那個乍看之下堅實難敵、銳意難當?然而在某些方面其實比他還要內向的人。這個人會在下意識付出行動做點什麼不同尋常之事過後遲來的感到羞赧,然後發出些意味不明的囫圇聲響,就像現在一樣。
年少時覺得奇奇怪怪的語助詞,在社會目光下開始坐望中青年以後,一切反而都變得可愛了起來。
即使開了這種白癡玩笑,他也很難放在心上。
停在眼前的火點燃煙紙,宮城良田呼出一口白煙,讓對方接過手裡的菸。
深津一成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兩個結實的成年男子擠擠挨挨,硬是坐滿了那個沒有車輛光臨卻被大型生物佔據了的無辜擋車墩。
「良田又咬煙嘴。」深津一成咬著嘴裡的菸咕噥了一句,「怎麼不先去我家等?」
「沒帶鑰匙啊。」宮城良田從深津齒間拔走了他的菸,吸了口,往戀人的臉上呼去。
短短的瀏海被吹得更高,男人平直的濃眉因此彈動了一下,沒有糾結、沒有緊擰,深津一成瞇著眼睛收下了這口撲來的霧氣,厚軟的唇像帶了點笑,瞇起了眼,彷彿將面前這口二手菸當中夾雜著的憤怒、白日稍早教練帶領的少年隊伍被他吹哨判罰的怨氣都照單全收,可是深津一成知道這裡頭沒有這些情緒,只有排空思緒放鬆下來後呼出的一口氣。
下了班的裁判並不評斷這個滿嘴藉口的教練,只是將眼神下挪看向捲髮青年鼓鼓囊囊的口袋。
他知道宮城良田把鑰匙放在哪裡。
深津一成的年下戀人向來隨身攜帶所有鑰匙,租屋處、信箱、公寓大樓磁扣、老家兩道門、母親住處兩道門、吉普車鑰匙、機車鑰匙、學校體育館備份鑰匙……還有屬於深津一成就在附近沒幾步路的住處的鑰匙。連同宮城安娜送的金屬吊飾串在一起,哐啷一大串,重量可觀,放在運動褲裡都會拖垮鬆緊帶。
但離家生活以後的良田總是將這樣的人生重量放在身上。
「看來口袋裡這堆東西是愛的重量咧?」揭穿對方隨口塘塞的原因以後,深津一成接著補充,「——果然還是因為我不在家吧,真對不起。」
深津一成揭穿他的藉口時,宮城良田咂了舌;深津一成向他道歉時,宮城良田拉直了嘴角。
「我的老天,一成哥,肉麻死了。」時隔多年,宮城良田總是能想到進湘北籃球隊時被赤木老大說他太輕浮的事情,因緣巧合和深津一成認識得更深直到交往至今,他也沒少拿這句話來指教對方。即便這個指教總是只能在他沒辦法反駁對方論點時使用。
隨身攜帶鑰匙的宮城良田並不急著去深津一成家,沒有人在的房間對他來說只是歇腳之處,這樣的話哪裡都行。如果只是需要一個可供休憩的室內,倒不如在自己的車上更自在點,如果有哪個在下班時間叨擾人的教務主任或是學生家長來電,至少他還能手一滑開成視訊以供佐證、陪個笑說人在車上以便快速了結非屬上班時間的麻煩事。況且,真的要說的話……
話語在宮城良田的嘴裡過了幾圈都沒吐露出去,七彎八拐的,最後濃縮成了簡短的一句。「——嘖。對啦,反正你又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