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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天上去,放出金光,打散了满山的雾,这时刻我听见铜鼓震动,沉重的声音在山中奔腾。它不是祭祀的鼓,也不是出征的鼓,它是属于庆典的鼓,比别的鼓更热闹,更幸福。鼓声来处,有一个女人和男人昨夜忙碌着穿耳洞,打掉牙齿,他们要把打掉的牙戴在身上,走进为他们准备的仪式里去,从此睡在同一间屋子,直到其中一个被对方转手卖掉,被别人抢走,或者死了。小时候,我在这样的聚会上看大人们疯狂跳舞,铜鼓响了一天一夜才停歇。
我听了一阵,带上我的长刀,出门,走去河水边,远离那些欢乐的人和欢乐的响动。我把衣服藏在树上,然后下到水底去找鱼,大黄鱼,小白鱼,躲在岩石缝里的拙鱼,细细长长的蛇鱼,来者不拒。找到了,我就用刀一条条刺穿,捉住它们。这些鱼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加些姜、点椒调味,煮熟了再吃。
我捉了不少鱼,丢到岸上,鱼的鳞片在阳光里闪闪发亮。这里没有咚咚咚的鼓点,没有人,很寂静。我又下到水底去。
每当我拎着刀走在河流的下面,我都会想,假如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尽头,那里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没人知道。大人们生在山里,死在山里,从来不出远门,他们怕被路上的瘴气毒倒。人被瘴气迷了,身上大热,汗却是冷的,牙关紧闭,只有打掉门牙,汤药才能灌进去,灌进去了,不一定能活过来。我拎着刀走在河流下面,太阳照着我头顶,直到走不动了,我奋力游上去,回到岸上。
我站在近岸,甩掉脸上的水珠,拧干头发,这时候我的脚忽然被缠住,湿冷的,黏乎乎的。我回头看见一只手扣在我脚踝上,手臂布满黑色鳞片,还长着鳍一样的东西。我提起刀去砍那条手,它退得飞快,我只割开一点皮肉,绿色的血流出来,弥漫在河面上。它完全退入水里,不见了。
我看了看我的脚踝,那只怪异的手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我往岸上走,抬脚的一瞬间,它又出现在我脚边,抓住我,暴起把我拖到水下去。
我肯定流血了。
被拖行的痛感在水中放大,伤口又冷又热,我握紧刀,全力劈过去,白花花的水沫里,伸出一双手钳住我,黑鳞密布的手臂,力气奇大,没有一个人的力气比它的更大。我往下看清了伸出那双长手的身体,它的肚子下面不是腿,是粗壮发黑的尾巴。我一下明白了它是鱼,我见过比它大的鱼,很多,水深处,黄鱼肥厚,是它的三四倍大,在祭祀时杀掉,乌云会飘来挡住太阳,然后下雨,黄鱼的血流干了,雨就停,但我从未见过这种像人的鱼,它的血还是绿色的,像草,像树叶,它的肉好吃么?
我踹它尾巴,它一摆尾,躲开了,卷起更多水沫。那对钳着我的爪子猛地拉我靠近它,它抬起头,流水吹开它长长的黑色触须,简直和我们的头发一样,触须下,鱼没有眼和嘴,触须下是一张……纸,像那些汉人官员带来的纸,染了颜色,这鱼还能吃么?
一个黑色泡泡从纸里吐出来,晃晃悠悠,碰了一下我鼻头。它碎了,声音好像男人在说话。
再动,你就死了。
我惊得吃了一口河水。又有泡泡从纸里吐出来,一个接一个碰到我鼻头,碎了。
我想要腿。
你有腿。
得到腿的方法,说。
这不是我们的话,也不是汉话,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话,但我听懂了。说话的不是泡泡,是这条鱼。我没办法在水里说话,一开口,咕噜咕噜。那张纸几乎贴到我嘴上来,它把咕噜咕噜的气泡吃了进去,又吐出一个黑色泡泡。
人为什么在水里?
啊,他大惊小怪,跟个汉人似的。汉人很看不起我们,又想管我们,让我们送吃的穿的用的东西给他们,他们管这个叫“税”,为什么是我们给汉人送“税”,不是汉人给我们送“税”?到水底捉鱼,用鼻子喝水和酒,穿耳洞,我们做什么汉人都大惊小怪。听说他们割我们的脑袋去领赏,必须要有耳洞的脑袋,慢慢地我们就有人不穿耳洞了,我不穿耳洞,我们给一些抓到的汉人穿上耳洞,再放回去,死的、活的都是。
我咕噜咕噜把气泡全吐到那张纸上,我不太习惯这样说话。
我说,我要捉鱼,而且我喜欢待在水里。
他不再吐泡泡了。我觉得那张纸是活的,不是汉人的那些纸,也许我不该想着吃他。我推开他,往上游,我需要一点空气。
我浮在河面上,呼吸,只呼吸了几口,一股熟悉的力道又把我拽下去,没完没了。我开始觉得这条鱼烦人了,想给他来上一刀。流动的河水里,他抓住我两边胳膊,泡泡飘到了我脸上。
看我。
那张纸上面的颜色扭了起来,我就说它是活的。它扭来扭去,变了一个样子,不动了,好像壁画,如果有人死去,大家把他的尸体放进石棺,竖在山洞里,或者悬崖上,如果死去的人很贵重,大家把他死前的事刻在山洞墙壁,还有铜器上,现在,这张纸的图形很像我们的壁画。
他又说,看着我。
我说,我看着呢。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在河底待了一会儿,他突然大力地甩了下那条粗尾巴,路过的小白鱼的鱼群四下逃散,他松开我胳膊,默默游走了。
奇怪的鱼。
我也游到岸上去,跟他分开了。我收拾那些不会说话的小鱼,穿好衣服,回到我的木屋里,生火,做饭。
我后悔了。
那条鱼从哪儿来?他不是本地的鱼,是从河尽头游过来的?还是从别的河里游过来的?一想到这条河是有尽头的,是连着其它可生活的地方的,我就有点振奋。阿夷说,我们的祖先从南边的高原出发,一路走,走到了这里,觉得群山亲切,就留了下来。既然先人们可以走进来,那我们就可以走出去,所以当我学会了下水捉鱼、猎杀大小野兽、分辨果子和草药,阿夷就走了。阿夷什么都知道,对我很好,虽然他不是生我的阿夷,生我的阿夷不见了,我又饿又渴,快死了,晕乎乎爬到最近的屋子里去,看到他躺在地上,屋子里一股怪味,我就晕了过去。阿夷煮了肉汤喂我,让我醒过来,住在他的屋子里,他背着我去打猎,大人说生我的阿夷已经被山火烧掉了,天上不落雨,山火一直烧,没有办法。
阿夷走了以后,又回来过一次,他穿着很柔软的衣服,跟后来那些汉人一样,还拥有了名字。阿夷说,名字能把人与人分开,有了名字他就和别人不一样,不再是阿夷,是他自己。我躺在阿夷怀里,问他,那我不能叫你阿夷了吗?
阿夷笑了,他说,小宝还是可以叫我阿夷。我放心了,他还是我的阿夷,有没有名字都是。我说,我也想要名字,阿夷说,小宝的名字要自己起。我说,我想不到什么名字,阿夷说,总有一天你会想到的。
阿夷想带我走。他给我讲了路上的危险,他这次回来,差点死在山路上,他问我想不想跟他走,他会保护我,我想了想,我说,我不想。我不想,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没有走的想法,离开就是好的吗?就是我想要的吗?哪里是外面,哪里又是里面?阿夷没有怪我不跟他离开,他给我扎了头发,做了好吃的,就走了,再也不回来,我不确定他是死了,还是留在了人人有名字的地方,我希望阿夷活着。
要是阿夷在这里,说不定他马上就认出来,那条鱼是什么鱼,从哪儿来。我越来越大,快跟那时候喂我肉汤的阿夷一样大了,我产生了跟他一样的想法,想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疯狂的人,相亲相爱时疯狂,无理由地相杀相食时也疯狂。阿夷想了多久,才终于走出去?
我心里想着鱼,就经常到那条河里去,我捉鱼,顿顿吃鱼,吃得要吐了。每一次下水,我都尽力地往前走,一次比一次远。
我不断地走,有时候是白天走,有时候是夜里走,再见到那条鱼,我简直说不上来有多开心。我揪住他的大鱼尾巴,黑黝黝,滑溜溜,我熟练地冲他咕噜咕噜,问出我日思夜想的那个问题:喂,你从哪里来的?
他说,海里。
我知道海,阿夷告诉过我,海比河更大,更深,海水又咸又苦,海里也有鱼虾蟹贝,它们只能生活在海里,放到河水里就会死。
我咕噜咕噜了一长串的气泡。
你是海水鱼?为什么能待在河里?海在什么地方?
他的泡泡轻轻地碰了我鼻子,他说,我不是鱼。他头上那张纸没有变化,还是像壁画。
那你是什么?
人鱼,他说,一半人,一半鱼。
我心想,一半的鱼就不是鱼吗?
人鱼告诉我,向前游,这条河会汇入另一条河,那里的人都待在岸上,不下水,顺着那条河流再向前游,就能抵达大海,海上有小块的土地,岛屿,那上面也有人。
他真的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要估计我顺利走出去所需的时间,我问他,这些天,你游到了海里,又游了回来?
他却说不是,他说,海,回不去了。
回不去海里,他似乎也不怎么难过烦躁,他说,要等雨季,河水涨起来。我不能等雨季,雨季,河水涨起来,水流更急,下水会成为一件有困难的事。
我说,跟我一块走吧,我想去另一条河里,你知道怎么来,怎么去,走到水浅的地方,我抱着你。为了证明我有这个能力,我拉着他游上去,游到比较平坦的岸边,我把他从河水里抱起来,说实话,他是有一点重,但抱着他转上几个圈再走到我的屋子里去,没什么问题。我把他放进蓄水的缸里,他也不嫌地方小,他只能在水下说话,我教他,想和我说话,就敲那个缸,发出声音,然后我开始准备行李了,他一次也不敲水缸,跟死了一样,我每天都得去看他一眼,隔天给他换水,换了一次水,我的行李就准备好了。
阿夷留给我一张完整的老虎皮,他剥皮的手艺很好,我把它做成了皮口袋,用来装东西,水打不湿。我抱着那条鱼,他抱着皮口袋,我们下到河底,皮口袋就在河面上,刀和它的绳子在我手中。岸上的路较为好走时,我回到岸上,这时候他就会浮在河的表面,肚皮朝天,触须,也许不能叫触须,既然他的上半部分是人,就叫头发吧,他黑色的长头发散在河面上,他平静地漂着,像一条巨大的死鱼,我走多快,他就漂多快,皮口袋也漂多快。对于我充满风险的出走计划,他的态度是很随便的,这让我感觉,即使我们死在了路上,他绝不会怨恨我半分。
到了晚上,月亮跑出来,我会把驱蛇虫的草药汁子抹在身上,穿好衣服,找一棵离河岸最近的树木,爬到树上睡觉,他则在水底睡觉。风声和各种叫声都在山谷里回荡,我想风声也是一种抒情的叫声。
这样水陆交替的走法,带我离开了和我相熟的河段,走到了第一个水位低得他不可能游过去的区域,两边岸上都是厚厚的苔藓。我把皮口袋丢到他怀里,抱起他,慢慢地在水里走,避开那些石头,他的手臂环着我脖子,他冰凉的鳞片贴着我皮肤,他坚硬的鱼尾垂着,树遮住了天空,阳光从树的漏洞中一点一点地滴下来,滴得到处都是,滴在他的鳞片上,鳞片的黑色就闪烁五彩色光芒,像一圈我的首饰。在这陌生又令我雀跃的水里,我忽然想和他说说话,无论他脸上是不是蒙了一张怎么也扯不下来的纸。
水位高起来了,我放下他,任他沉入水底。我也沉入水底,我问他,你想要腿干什么?
上岸,找人。
找谁?
不知道。
不知道还找,能找到吗?
人鱼游出去很长的一段路,一会儿肚皮朝上,一会儿肚皮朝下,我拎着刀走着,一个泡泡飘到我的鼻子上。他说,不知道。
我们走到了以前我没有走到过的地带,这值得高兴,但这天清早,我在树上醒来,遇到一个小问题。我看了看树干上新鲜的血迹,又看了看下身,翻开皮口袋,找出一条两层的小鹿皮带子,系在腰间,这种带子的做法是阿夷教我的。这下我不能到水里去了,走在岸上也要加倍警惕,持续的血腥气容易引来一切吃肉喝血的虫鱼鸟兽。
我拎着刀走在遍地鹅卵石的河岸上,他肚皮朝天,漂在河面上,晒着太阳,多么安详的一条鱼呀,在水底,他有时会露出他恶狠狠的另一面,把毒蛇撕成肉块,速度之快,令人惊叹,在那些时刻,我不得不遗憾地收起我的刀。我们走着,漂着,他的尾巴突然一拍水面,不漂了,他靠在岸边一动不动,我走过去,蹲在他身旁,他一边用鱼爪爪捧住我的脸,一边往水里坠去,他有话要说,我跪在岸边,弯腰把我的脸埋到水下。
你可以做一条船,他说,不下水的人,会用船。
他脸上的纸开始变化,壁画不见了,我睁大双眼看着,一笔,一笔,又来一笔。他告诉我,要找一棵大到我抱不住的树来做船。
这样的树太多了,我很快就找到一棵,找到树,我捡了一颗合适的鹅卵石,坐下来仔细磨我的刀,要它变得锋利。刀还没磨好,他就拿小石子扔我,我拎着刀走去河岸边,看这条鱼要干什么,他指了指我的刀,摊开鱼爪爪。
你要我的刀?
他点头。
我想了想,把刀交到他手上,紧紧盯着他。
他用刀割开手掌,碧绿的血流出来,他把血涂在刃上,每一处都涂了,那血好像被刀吸收了,颜色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不见。我的刀变得又新又明亮,他把它还给了我。原来那次我割伤他之后,刀更好用了,不是错觉。
我把他推到水里。
为什么这么做?
他吐了个泡泡,泡泡在我脸上裂开,可是我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来。他尾巴一拧,灵活地从我的手里逃开,逃远了,又一个泡泡晃荡过来,裂了。他说,你的刀,太钝了。
我觉得他真的是一条很不成熟的鱼。
他挖起了河泥,把河底的淤泥搬运到岸边。我砍断那棵树的根部,它倒在地上,接着,我把河泥抹到树皮上,抹了一层又一层,再生起火来,烧那棵树。他随手捉到的两条小鱼,也被我剖开,放在火上烤。看着眼前的火焰,我想到了生我的阿夷,我记不清他的模样,火不好也不坏,只是焚烧它所能焚烧的,噼里啪啦,不管人的心情。
火焰逐渐地把树木烧黑了,烧松了,最后烧无可烧,就在鹅卵石地上熄灭了。我抚摸着这棵树,非常烫,我的手一下被染红了,还有点儿疼。我洗掉树皮上烤干了的河泥,划开它,清理里面烧成了灰烬的脆弱树心,用刀修一修卷曲的树皮子,让它做我的船,只有我要坐船,这样的小船就够了。
照他的图纸,做了船,还要做一支桨,用桨划水。烧树之前,我留下了一点木料,我要把它削成一片船桨的样子,阳光在变暗,我得加快动作。我看着他的脸,先把木头削出大致的形状,然后一刀刀修整头尾的宽度,他靠在河岸边,一句话也不说。
船的桨一改好,我就得意地拿到他面前去,看,做出来了哟。可惜天黑下来了,尽管还没有黑透,视野也是昏暗的,月亮又尚未放出清光来,此时到水里尝试新事物不安全,否则,我现在就想下去划船。
他看着我和我的船桨,一句话也不说,这时候,那张纸被山间的晚风吹起了,在他脸上摇摇欲坠,它摇了一会儿,就落下来,我看见纸的下面还是纸,纸上有画。
我惊呆了,连船桨也忘记,拿起那张落下来的纸,翻来覆去地看,它是真正的纸。我看向他,他伸出他的鱼爪爪来牵我的手,我跟着他,把脸埋进河水里,没有太阳的照耀,水是很凉的,我用手指碰碰他的脸,想起他在脸上画了这幅画,叫我看着他的时候,线条和颜色都明朗起来了,纸上是一条凶悍的小人鱼,蒙着脸,在大海里游来游去,海底有植物和含珠的贝。
这是你。
那张纸就落下来,被河水卷走了。
我摸着他的脸,摸不到任何器官,只有纸的触感,他露出了我在水下见到的第一面,纸上是烂漫无比的色彩。
我问,这下面还有,对吗?
他点了一下头,我摸到他微微的颤抖。他又吐出一个泡泡,说,天要黑了。
天要黑了,我该到树上休息了,夜行的野兽很多,而他的谜有大把时间去解开。我找来几块大的石头,把树皮子边角压平,把鹿皮带子换下来洗,血水流到河里去,经过他身边,我换上另一条干净的带子,把洗过的带子系在其它树上晾干。
我躺在树上,望着天幕,浓浓的蓝色和浓浓的黑色融在一起,无数星子像河蚌壳被碾成了粉末碎片,这一条稠密的夜河里,有一粒顶圆顶大的、光泽饱满的珍珠。月光亮堂堂地照着大地,我看了眼树下的河流,水面上不时地冒泡,他没有睡着,在吐泡泡。我又想起他的脸,那些纸如果全都掉下来,下面是一张什么样的脸?鱼的脸?人的脸?想象中,我把见过的各种鱼的脑袋都安在他身上,想了一会儿,我不知觉睡去,梦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和一条长发飘飘的人鱼,醒来就把他的脸忘了。
树皮船好用极了,水流平缓的时候,我甚至不用桨去控制它。有了船,两岸的景色变化就明显起来,走在水里时,我看不见,走在岸上时,我察觉得慢。坐在船上,偶尔遇到捕猎的人,他们要么拿弓箭射我,要么跟我打招呼。我拿出竹片口弦,吹气,吸气,把它弹响,弹出低沉的声音,我们的先王就从竹子里诞生,无血无肉。树皮船顺流而下,穿过静悄悄的峡谷,这时有两种颜色的河水交汇,我猜那边就是另一条河,它的水更青翠一些。
我趴在船上,他漂在船边,我拍拍水花,喊他漂到船的下方去。我探头看水里,想要看清他的脸,纸在水里飘摇,浅的绿,深的绿,极淡的灰黑色和一点红,他为什么要把天地山水都画成一滩子稀稀拉拉的玩意儿?
水中,那张纸从他脸上脱落,流到我们后头去了。
我发现他的画其实很简单,可以分成两类,一类与海有关,有海水,海底的生物,有人鱼的活动,比如说三条人鱼聚在一起用大海螺喝东西,他们长着人头而不是鱼头,画着海水的那张是白纸,我想了很久,才想到海水的可能性,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白纸就落了下来,一看到白纸落下来,我就觉得这条鱼也许脑壳坏了,我脑壳也坏了,有点痛;另一类与海无关,画的是海之外,有小岛,岛上的生物,有河岸,岸上的生物,他游过了这些地方,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人,人都站在土地上,或者船上,他又游进了山里,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人鱼,但是有腿?
进入另一条河的流域,我看到了打扮跟我很不同的人,不多,我还看到了山坡上的屋子,跟我们的屋子也很不同。我们的屋子靠着树建起来,有两层,下层是空的,养动物,人住在上层,他们的屋子直接建在了地上。
我始终是要到岸上去的,在哪里上岸呢?我说不好。夜晚,我把树皮船拖到岸边,还是睡在树上,没有放松警惕,山里满是瘴气,虫兽凶猛,路也难走,这里除了没有瘴气,其它的和山里一样。有一回,我在烤兔子,几只狼直直走过来,完全不掩饰,不惧怕火,我把其中一只狼的头砍了下来,它们才退开。
这天半夜,水滴把我弄醒了。我醒来,放眼望去,看到从天而降的雨落在每一个地方,落在河面上,就砸出许多小的圆圈,空气里是很清凉的味道,头顶树叶为我挡去了一些雨水,但还有一些雨水打在我脸上。雨季要来了。
我枕着手臂,在雨中做出了决定,等雨季真正来临,水位上涨,我走到哪里,就留在哪里,如果在那里感到不快乐,雨季一结束,我就离开,去找一个新地方。不知怎的,从山里出来之后,我觉得心底多了十分勇气,阿夷抱着这样的勇气走到山外面去了,又折返山里,我想我也没有什么不敢的。
天光亮起来的时候,雨停了,河面上漂着树枝和树叶。他浮到水上来,头发里还藏着几片绿叶子,我替他拿掉那些树叶,告诉他我的决定,雨季,他可以顺畅地游回大海,不需要我抱着他趟过那些细细小小的溪流。
我很好奇那一张无穷尽的纸下面究竟是怎样的脸,要是能在告别前看见,也不错。我读那些画越来越快,快到每一幅画的脱落都不再让我有成就感,好像这是我份内之事,我清楚明白他下笔时在想什么,我不能读懂所有的画,因为那上面往往有我未看过的风景,但我能摸到风景之外,他的想法。
我们在水上漂着,这条青翠的河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我居然会想河没有尽头这件事。我又把竹片口弦拿出来弹,它的声音像蛤蟆在山谷里叫。
我弹着口弦,看天边颜色变成粉的,紫的,金的,弹的都是些阿夷教我的曲调,他以前用这些曲调哄女人,哄男人,哄得人人要跟他定情,他又跑了。
我问他,好听吗,他沉默了,泡泡也不吐,我就知道那些人想跟阿夷定情不是为了听他弹口弦。
粉的,紫的,金的云霞都在消散,夜晚要来了,我把树皮船划到岸边,准备上岸去,吃几个白天摘得的果子,他的鱼爪爪这时候勾住了我的船桨。
我俯身把脸埋到水里,他说,最后一幅,我的画。
最后总是这样突如其来,就像我和生我的阿夷,我和阿夷,我和祖先们的山。我握着他的鱼爪爪,在水边,借着一点残余霞光看他的脸,我的手指滑过了纸上每一根线条。
我说,这还是你。
那张纸就落了下来,纸的下面没有纸,昏黑的天色之中我看见他的眼睛,和他的血一样碧绿。我们抓到长得好看的汉人,会把他们的脸皮剥下来,糊在竹篾上,做成面具,祭祀的时候戴着,他要是孤身走在山里,一定会被我们抓走。
他开始流泪,美丽地,面无表情地流泪,泪水一离开他的眼眶就变成了珍珠,所以我看不清他流泪的脸,为此我感到了一丝惋惜。他用他的鱼爪爪捧着我的脸,用他的嘴唇亲吻我,那些珍珠一颗颗滚到我脸上,又滚到地上,声音脆脆的。在珍珠的洪流里我抱紧他的身体,人的那部分,鱼的那部分,还带着河水的湿意,我掀开衣服夹住他的尾巴,他腰部的鳞片敞开来,露出直挺挺一条肉,它那么地热,河水流到我的身体里来,热也流到我的身体里来。天暗透了,那夜空冰轮转腾,我化在河里,觉得一切的分别都在晶莹快活的河水中消失了。
后来我把他抱到一块很大的岩石上面去,和此前每一次抱他都不一样,那时我抱他,他怀里是皮口袋,是树皮船,这时他怀里空无一物。我们躺在大岩石上面,我骑在他的鱼尾巴上,他的脸在月光里非常地皎洁,我笑起来,我说,如果狼或者豹子来把我们叼走,可就完了,一个死人,一条死鱼。
他说,它们不敢,他的鱼爪爪轻柔地抚过我的后背,很痒。我们在大岩石上亲吻,贴在一起,深深地贴着,他不能在岸上待太久,我们就又回到河水里去。我摸着他的鼻梁,问他那张纸的故事,他说那是一个诅咒,海底的巫所下的诅咒,想解开它,得人类帮忙。
你触犯了什么?
猴子,他吻着我的胸口,我说他是猴子,他很生气。
他果然是一条很不成熟的鱼。
海底的巫听到了他的讽刺,暴跳如雷,要他永远蒙着面生活,永远只能在水里说话,且永远无法解释这件事,除非有人理解他那些破画。巫对这个诅咒十分自信,世界上没有人可以解开它,因为那些破画是不可能被理解的。
哎,我立刻想到了他从大海里出发,游过那些小岛和河岸,会碰见什么,一颗鱼心在路上碎成八百瓣。
他拔下手臂上的鳞片,含在口中,来吻我,我尝到了腥咸的发苦的液体,我的脸和脖子相连的地方,肉好像裂开了。他抱着我沉入水底,把鱼爪爪伸到我嘴里,我张着嘴,喝了许多的河水,水又从脖子那里流出去,我得到了水里的空气,这是他呼吸的方式之一,他把它给了我。
我尝试着用鼻子喝水,再令水从脖子那里流出去,我发现这样也能得到空气。我想,我还是习惯用鼻子喝水。我的腿绞着他的尾巴,我望着天上的月亮,小小的月亮,周围有些轻薄的云,他忽地一歪头,散开的长发挡住了月亮,绿眼睛好像春天的山脉,要把我绕得晕乎乎,留在山的深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河里睡着了,在河里回到了出生的地方。
在水中呼吸,是生活在水中的能力,可我的生活不在水中,获得了这种能力,我还是选择划船,或者在岸上走路。我看着河水反映的倒影,我的脸和脖子相连处已经长出了鳃,像抓出来的伤痕。一到夜里,他就会引诱我到水里去。
雨不时下着,酝酿着一个滂沱的雨季。我把注意力放在两岸的人身上,走得越远,聚居地越来越多,我看到他们隔出来的田地里种着植物,山里的地种不活植物,想要食物,直接向山索要会更快。
我弹起口弦,没有曲调,只是弹着。我闻到比姜片和点椒更辛辣的气味,到处都是闷闷的,很快,所有的天光在一瞬被收走了,雨水垂下,是非常粗的雨水。树皮船在摇晃,我抱着皮口袋,翻身落入水里,让滚滚的河流卷走了那条小船,也许它会被冲到某处岸上,带另一个人去旅行。
我们在水底缓缓地行进,大雨从白天落到了黑夜也不断绝,我想起我抱着他趟过的那些地方,它们的水位肯定都涨上来了。
我说,雨季来了哦。
他嗯了一声,像一条成熟的鱼。我吻了吻他黑色的长头发,游上去,跟他分开了。
水上的雨声可比水里大多了,我的衣服湿透了,很重,我望了望四周的小山坡,它们是那么地矮,我要先找一个洞穴躲雨。我往岸上走,抬脚的一瞬间忽然被缠住,湿冷的,黏乎乎的。我回头看见他的鱼爪爪扣在我脚踝上。
他浮到水面上来,扒着河岸,一点点地用手臂往前爬,那些曾经闪光的黑色鳞片纷纷从他身上掉落了,那条大尾巴被蜕下,露出一双非常细的腿,没有在岸上走过路的腿是这样的。我看着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皮口袋丢到地上。
拿着。
我蹲下身去,把他抱起来,抱在我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