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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中校劳勒斯·施特赖希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原因我至今仍未清楚。
我第一次与他非正式见面,是在措森至柏林铁路沿线附近一处叫施冷彻的小城市。那片区域如今百废待兴,但在1943年8月因军队征用与空袭而损毁殆尽前,那儿出产冷杉众多,质量优良。他与我的正式见面要在第二天,但我在一天前就于路旁目睹了他的到来。当时是1941年的冬季,人们还不知道失败,他的脸上却并不兴高采烈,甚至还有些如同阅读诗集后的忧愁。他身前还有三个人——他、他的母亲,还有他的两个姐妹,四个人全都风尘仆仆,其中那个紧扎着麻花辫的,我们后来知道她叫丹葛娜,还穿了两只不同的袜子。每个人手里的行李箱都鼓鼓囊囊,搭扣几乎无法咬紧。劳勒斯不知道我见到了他,只是站在分岔路口前,没好气地瞪了一会天,又低头看看手表,很快就朝道路的尽头走去。他们,还有在他们之前已经放置好行李的两户家庭,原先居住于其他城市,但在周边地区被进一步判断有轰炸风险后,他们被指派来施冷彻暂住。女孩们叫他们柏林家庭,我与其他男孩们则称其为东来使者。
在第二天正式见到施特赖希前,我就已经预料到他的到来。我没有预料到的是,第一节课原本是数学课,但因其教授者的私人原因临时变更为英语。上课前夕,他和其他几个学龄青少年就站在门外,等候教师为他们空出自我介绍的时间。他手里捧着几本书(行李箱没有空间塞下书包),有点抿着嘴,看起来心高气傲。等到他介绍时,我已经开始分心,没能听见他如何介绍自己与家庭,更没有注意他选择坐在我的邻桌。在他将书好整以暇地放好,并向我礼貌地点头致意后,我才意识到他将不可避免地成为我的好友或敌人;在随后的一年零三个月中,我又将意识到他无言的蓝眼睛将成为我的草稿画本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出于对自我年少轻狂应有的嫌恶与避讳,我对那段时期的他有记录上选择性的遗忘,只是以我们俩的关系,很难说他没有保存属于他的记录版本。对于那一年零三个月,我们有着粗略的共识:我们不会主动谈起,否则我们将在互相模糊的对证中纂改它,直到怀旧、失落和沉默没过我们和藏在河管中的那几瓶高度酒——我记得它们都是法国白兰地,而他记得里面还有几支蛋奶酒。当我质问他那几瓶都是什么牌子的时候,他居然声称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何等荒谬。
我需要指出,我们在度过一年零三个月后的分离并非是因为关系上的分歧,也不是因为他父亲光荣的战死,而是因为施冷彻也不再安全。我们一家迁往更安全的腹地,在那里有更多的操着法北口音德语的人们和非法法国白兰地,而他的音讯则随着他父亲的哀荣共同消失。我仍记得他朝我表达父亲死去时眼睛中的泪水,遗憾的是我不再记得他所描述过的父亲,仅只回想起一个名字、骑士铁十字勋章的冰冷和模糊的死因。汉斯·施特赖希上尉战死时仍光荣,但很快不再,他的遗孀和儿女并未受到任何来自施特赖希这一姓氏的荫庇。后来的几年,我所在的社区提起施特赖希,不是提起施特赖希上尉,而是出于我与他的关系提起他和他寄来的为数不多的信件,随着信件的中断,我和他的联系也不再有。
因此,当我听说他重新步入联邦国防军并得到出乎意料的快速升迁时,我感到尤为吃惊。我的同僚暗示我,他的荫庇来自直属上司,上校弗朗兹·柏格,后者间接受邀于与他的父亲共同服役的其他成员,最有可能的两位是马克西米连·海德维希或图恩和塔克西斯的加布里埃尔亲王。前者姓氏中是否前冠“冯”仍有争议,起码在官方文件中,早在1854年便不再有冯·海德维希的字样,但我的曾祖母依旧在每份文件所签署的姓名中强硬地加上这串字母作为她加长的父姓,这一项习惯就如惯性力,不仅是我的曾祖母,整个德意志帝国、魏玛共和国,乃至如今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都无法消除海德维希这一姓氏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如今的家主(有些好事者称为“荣誉家主”)马克西米连·海德维希勉强算我的远房表叔,至少是我同他攀关系的时候愿意如此称呼。至于他儿子路易斯,我则和他称兄道弟。也许是因为生得太晚,他的性格总带有一些战后色彩,个性支离,但总体向好。用官话说,他令人惊叹地极端自信,谁迷恋上他,谁就一定会注意到他足以比肩凡尔赛宫或帕台农神庙的精神建构,那将从总体规划到细枝末节的一切管控得当的理性具有何等无与伦比的优雅和完美;用浑话说则是:巨额的钱,高贵的血,“一只渴求畅饮罗马所有鲜血的老虎”,仅此而已。我和路易斯在偷喝法国白兰地(他不允许我称之为非法的)时相熟,共同乘坐黑色梅赛德斯牌轿车在柏林街头欢呼、疯闹,庆祝,好好瞧一瞧映照出彼此的蓝眼睛。它们同海德维希家族前几任家主的蓝眼睛有一点共同,即在女人身上获得成功。
当然,比起在这方面才能庸劣的表兄,路易斯·海德维希还有另一些操纵他男性同僚的技巧。并非我自谦,我曾看见过以雄辩著称的教授马丁·海达克尔在青年风格的第一教学馆1讲到《现代哲学史》2的时候竟结结巴巴,就连库诺·费希尔也讲成库特·费舍尔3,羞得他面红耳赤,全因我的远房表亲正坐在第二排侧手,泰然自若,似有所悟;还有李夏德·海登,这名百货集团的公子哥儿声称自己恨透了他,说他“比里斯特男爵4还低俗”,自己“迟早有天会揭开他的真面目”,却在不慎和他偶遇时吓得拔腿就跑,险些把脚上的布洛克鞋都跑掉;我的一个下属,他第一次见到路易斯的时候是五五年,一个男人,从来没有跟他交谈过,更不要说和他有任何深交,但他每次在街上巡逻看见路易斯,就会把头往旁边扭;然而这都不算新鲜事,因为最近类似的例子就发生在前两天。有些时候,就连我也会从胸中生发出汹涌澎湃的错觉,即我也应当好好儿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同行周游地方,好驱散过去几年苏台德在我身上留下的香烟味和死亡、荣誉与忠诚的气味。他生母,我表嫂贝阿特丽斯·爱丽丝·梅丽塔·玛格丽特·海德维希对此显得尤为不快,总与别人说这是马克西米连·海德维希早年入侵波兰时被琴斯托霍瓦的圣母5诅咒,因此得到的儿子也有股蠢笨的波兰味。
我不敢自认为与路易斯熟识,但能打包票,这话对马克西米连表叔并不公平。在他眼中是没有什么战争的,也没有什么国界。他于 1938 年作为军官候选人加入国防军坦克部队,最初在施塔恩斯多夫接受训练,并于 1939 年占领捷克斯洛伐克期间首次被部署,在那叫苦连天;1940 年,他先后在波兰和法国担任坦克侦察连中尉,不过前期只是挂名;1941 年冬天针对南斯拉夫和苏联的战役还没结束,他就得了相当严重的痢疾,痊愈后立马设法退役,在战场上呆的时间还没他在贝阿特丽斯夫人的闺房里的时间长。因此,说他被挂在圣母安息主教座堂的弗拉基米尔圣母6惩罚倒还精确点。但贝阿特丽斯夫人说这话倒不奇怪,她原先一直觉得自己嫁的是霍恩洛厄-兰根堡亲王恩斯特二世的长子,到头来却被我表叔的花言巧语蒙骗进了鲁莽的婚姻。但好在马克西米连表叔的两个哥哥,一个跑去跟美国女人结了婚,早在1932年就自动放弃了继承权,另一个则在1943年11 月 26 日战死在东线前沿。作为第三子,马克西表叔心安理得地承继了原先留给兄长们的基业,这让贝阿特丽斯夫人在情感上好受不少。即便如此,他们俩的婚姻情感破裂的速度,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也算是快得出奇。随着二人的长子,一个据说有着长春花色眼珠的男孩无可挽回地病逝,而幸存的次子,我们亲爱的路易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海德维希,贝阿特丽斯夫人对其夫的厌倦和烦躁与日俱增,但对路易斯的炫耀之夸张却鲜有闻见。我们头一次见到路易斯就在她的庄园,他当时正登台为母亲大张旗鼓的诗会作起头诗,金发齐肩,仿若绸缎。席间一位传统主义诗人为他激动万分,在四五年后自编出版的诗集中多次提起以冠花贝母7指代的年轻贵族,他的部分朋友承认那很有可能指路易斯·海德维希,我们几个好事的年轻人添油加醋,为这株Lutea maxima8加上栽培日期,偷偷称他为四九年冠花贝母。后来这称呼越传越广,使用的人中竟还包括中校劳勒斯·施特赖希,这是我们没想到的。我起先觉得这是劳勒斯在语言方面才能的展现,毕竟他在第一节英语课上就将“魔鬼”翻译成“启明星”,让女教师在哑口无言中称赞他的翻译有“令人深思的诗意”;后来又怀疑在某种程度上,我对路易斯的堕落(或者迷失)负有部分责任。好在路易斯本人并不晓得是谁如此轻狂,胆敢将玩笑开到他头上,甚至还对种加词imperialis9怀有一种隐秘而宽容的喜爱。每当听到人家那样叫他,他就会装作没听见似地,眨动他那双美国道奇式的眼睛,炫耀而迷濛,水汪汪的,蓝得不可理解。
这样的眼睛我只在中校劳勒斯·施特赖希那儿还见过,但他的蓝眼睛是意大利式的。当你从当地的一栋经济建筑俯瞰卡普里岛与那不勒斯湾的大码头港口,略过岛上多数由迷迭香与乳香木组成的常绿硬叶灌木丛,略过码头上从东印度运来的成箱、成捆、成桶的茶叶、糖、各种香料和大米,望向如洗碧空,所得到的即是他眼睛的颜色。但翻看他留给我的儿时照片,我倒发现,这双眼睛,与其说是蓝色,倒不如说是灰色。它们已经惯于像观察诸如啤酒杯和香烟嘴之类不变的物体那样去观察周围人们的灵魂以及他自己的灵魂,这让他的双眼几乎只能称为德意志式。当我调任宪兵队再次碰见他时,我再次确认了这一点。他的模样几乎使我立刻回想起了他所形容的父亲,忠诚、冷淡且锐利,这三个词几乎涵盖了他所有的表层情况。他也认出了我,比起喜悦更多是惊讶,朝我大跨步跑来,鞋底踩满雏菊和草籽。
虽然劳勒斯现在已给我恍如隔世的陌生感觉,我仍想起与他共游共度的那些时日,情不自禁与他攀谈。他有些吃惊于我仍执着地称呼他的父亲为“光荣战死”,但随后便因此感到久违的荣耀与自豪。之后的几天,他为我引荐了宪兵队最高长官中将10阿尔图尔·米哈尔特,后者即将调派前往美国并升任上将。米哈尔特中将为人友善,在战争期间曾驻扎在萨莱顿庄园附近,亲眼目睹过数次盟军大轰炸。几乎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说法来描述这场行动的规模。在行动期间的一千零九天里,仅仅八支航空舰队就使用了十亿加仑汽油,扔下了七十三万二千吨炸弹,损失了将近九千架飞机和五万名人员。如地狱的图景中奔腾出中将那双骏马似有力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能读出,多少个傍晚,其主人都会目睹轰炸机编队从萨莱顿庄园上空掠过;夜复一夜,他在入睡前都会想象,一座座德国城市如何陷入火海之中,火光如何直冲天空,幸存者如何在废墟中左寻右找。人们化为蚂蚁,蚂蚁化为黑点,黑点消失不见,从波兰边境到莱茵河畔,从北部的绿色低地平原到深棕色的、顶端常年冰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一张德国地形图上标示着所有当时被摧毁的那些城市的名字:布伦威克、维尔茨堡、威廉港、施韦因富特、斯图加特、普福尔茨海姆、迪伦和一些其他地方。直到他不再举起望远镜,在行军铁床上翻来覆去,他依然不能闭上眼睛睡觉。在那张地形图上,我发现我不过处在连黑点都不曾沾染的位置,托特组织为我们搭起了墙。多么美好的世界。
正当我恍惚之时,米哈尔特眼中骏马似的精神改头换面,改开了一幢百货大楼,随时响起欢迎光临的甜腻声音。他多次向我问起马克西米连表叔的现状,偶然还问起路易斯的事情。兴许是路易斯曾在宪兵队服役过的缘故,他称路易斯为海德维希少尉,而非法兰克福人常说的海德维希公子,语气如同对付一只爱挠沙发的小猫,轻蔑又娇惯。这时他语气开始有点儿像巴登-鲍威尔11,净说些什么“不仅在为全欧洲做出伟大的贡献,也在以实际行动推动上帝的和平之国降临世间”的大话。在他第三次趁着谈及我表叔的间隙问起路易斯的近况如何后,我终于发现了其人的真实目的——真奇怪,聊起路易斯·海德维希的时候,人总是先想起他的父母,但直面路易斯·海德维希的时候,除了他沉静均匀的呼吸,什么都不进脑子里。靠这项天真歹毒的天赋,路易斯在几个月前的某晚足足赢了李夏德·海登十二次牌,直到李夏德不得不在刚从父亲手里讨来的一幢位于里昂的百货大楼产权书上签上路易斯·海德维希的大名,这才算堪堪结束。他自己从未说起过,反而是李夏德红着眼同我们痛骂了好几场酒会,直到这两天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上桌玩牌。
足称稀奇的是,纵使我们这群看惯了四九年冠花贝母的蓝山雀如何或恼或痴,施特赖希中校自有他的步调,从不在米哈尔特中将谈到联合国,谈到民主制、集体罪责、阿登纳和路易斯的时候接话。中将滔滔不绝,中校背手站立如枪杆,就连侧耳倾听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我们得知路易斯曾直属施特赖希麾下的时候,个个都惊掉了下巴。起先我们怀疑劳勒斯竟独断专行至此,能与这朵见风使舵的贝母争锋交恶,这一猜想遭到中将矢口否认,后者却拒绝把真相和盘托出——他生怕这些和小辈开的玩笑“传到你们的老子爹的耳朵里就成了真”,假使那些人知道他随口编排一个海德维希,反而影响他的职业生涯,让他的升迁好梦变成一纸空谈。我们只好千方百计地从劳勒斯身上挖历史,灌他喝酒,给他送盟军香烟,同他玩羊头牌、双头牌,趁我们还没玩腻,甚至还有近几年新出现的Mau-Mau。劳勒斯起先兴致缺缺,抓了好几手烂牌,但在支支吾吾地透露路易斯在宪兵队服役已经是他当少校时的事后,他再也没输过。几个中尉抓心挠肝,叫牌的声音比输牌还难受。后来我们又玩起施卡特,倒霉的是劳勒斯这回手里捏着四张王牌,稳打一盘无主一百二十点,打赢后又加四十八点,把我们赚了个底裤精光。最后是劳勒斯架不住追问喋喋不休,先摘下两片柳叶表演了一段我带头起哄的军营号。几个小伙子跟着唱,“啊,多瑙河,蓝色的河。”这旋律他在那一年零三个月中为我吹奏过,但他铁定不承认。在这段记忆上面,我俩就像争夺了无数座老阿尔芒峰12,要么就是某一条小河:索姆河或玛恩河。
随后我又挑了个时机问起路易斯的事。我明明指尖发痛,但装成心不在焉。劳勒斯无意识地转起手里的柳叶,我没想到,成年后他的手指比叶片还要细长。真正的钢琴师不会有这么纤细的手指,有时还能正相反地粗短,只是无论如何手掌要宽。由于此故,他小时候的梦想似乎已经很远了。他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我,耸耸肩,像在评价天气好坏似地那么轻松:“他不能像个军人似地服从命令,所以我们得把他送走。”
笑闹声持续,旁边一桌还在打牌。一个手里攥着红心A和橡果139的名誉少校回过头来,拉长着声音追问:“他怎么个不服从命令法?”
他看了少校一眼,没回答。
“可路易斯很喜欢你,他总和他父亲提起你。”我说。
我本不该接茬,但我的手指还在无可遏制地发痛,像有人拿针掀开了指甲盖,直往肉里捅。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劳勒斯·施特赖希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我原先把他当成英雄。在和他握手告别的当日,我还幼稚地想,如果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他重复他父亲的光荣,我会将我仅有的“齐格弗里德之死”14唱片用擦枪纸包裹整齐,珍而重之地放在他的棺木里。我发誓我会千里迢迢地跋涉而去。我觉得我是需要英雄的,我们还小,还未经世事,不曾堕落,完好无损地彼此依靠,坚定不移。至少我是依赖着他的。在那时我以为,英雄是尤里乌斯·恺撒,是拿破仑·波拿巴,是能超越他们用肉体经验和简单的精神经验所做出的结论的人,是有更多追求的人,是不妥协于其动物性的人——如果见到了一个英雄,我一辈子都会记得。可现在的英雄和以往时代的英雄全都不一样了,现在全天下,不管哪里的英雄最终都会变成窃贼,不论他身死还是活着。劳勒斯用一种近乎于恺撒霍夫酒店15废墟般破灭的眼神看向我。“是吗?”他自嘲般发笑,双颊透出不正常的通红,“那我真该操得轻些。”
白炽灯的光线从牌局顶端的人头之间透出,照亮他的蓝眼睛。我张张嘴:“什么?”
“中校在跟你讲胡话呢,他跟谁都这样玩儿。米哈尔特中将要高迁了,他正愁没人和他搞鸡奸呢。” 纸牌甩在桌上的声音响亮得像是打了一枪, “红心A,我赢了。每个人三盒加两支,概不赊账。” 少校哈哈大笑,翘着腿朝对手吐烟。
“我可没在说来玩儿。”劳勒斯说完后看向我。
“是吗?该不会是为了他那张脸做春梦吧?”
“为了他天真、幼稚,还没脑子,像个小孩,撅起屁股来等着我教训他。就跟你现在差不多。”他彻底把上半身子转了过去,显得很乐在其中,“这个结论你满意吗?”
“你说好是哪个‘小孩16’?”这位名誉少校的爸爸曾算个金牌飞行员,击落过22架敌机,于是众人又哄笑起来。劳勒斯却只是噙着苦笑略微摇摇脑袋,低头看柳叶发呆。少校原本埋头往衣服里塞烟盒,却半天没听见他回话。这一不甚寻常的反应让少校险些被香烟呛穿两只肺,他本是吸惯了雪茄的人,没道理会被几只美军香烟呛到磕磕巴巴,“我操,劳勒斯·施特赖希。你疯了,该不会来真的吧?和四九年冠花贝母?”
我没有那么一刻如此时一般,想要不顾礼节地、歇斯底里地大声棒喝,制止劳勒斯回答任何问题。从他的话里,我就像从一本书里一样读到了恶心感,我本以为这会让我震怒,可我感到的只有空前的兴奋。他身体的一部分居然插在另一个身体里,真恶俗,人类到底从哪生出的这种信任,可以荡无廉耻、奋不顾身去做这样的事儿?我成了一个比沉默的罪犯更要堕落的存在:一个兴致昂扬的罪犯。如果恶劣的良心被等同于疾病……燥热像擂鼓般使我胸口发疼,过大的心跳声几乎蒙骗了我的所有判断,以为自己错过了回答。可劳勒斯还没有,起码我相信他没有。他只是摩挲着下巴,神情微妙地盯视着角落旁那张床。那床很窄,可以借助一些把手拆卸,当人躺在床上时,手很容易够到的某处铁梁上有一个不是很明显的刮痕,歪歪扭扭的浅色十字。侧方有一张陈年的标签,已被撕毁,隐约可见字母A·M的前端,这是在征战途中为米哈尔特中将随军携带的那张铁床。他那时就躺在这张铁床上,像看流星似地夜观空袭。目前轰炸的是柏林,而不是汉诺威-布伦威克,他们早东拐往柏林去了,这可好了。我现在回想起来这段情绪,只能想起我不爱戴劳勒斯·施特赖希的真正原因。 这股难以言状的情绪力量牵扯着我,使我无法正常思考——我努力过了,只是功亏一篑。米哈尔特中将知道这件事吗?很简单的判断:如果他不知道,他就不会如此讳莫如深;如果他不说,就没人会指控这项罪名。我感到苦涩的背叛——对单片眼镜、信纸上的皇冠标识的时代的背叛。加夫里洛·普林西普17刺杀大公时才十九岁,甚至行刺前不久还在贝尔格莱德的文理高中上学。 高中!十九岁!他们甚至没等过一九〇〇年。
“他喜欢这样。不是吗?”我或者劳勒斯说。不然他怎么会和父亲提到我呢。
“编排得真多,他们得给你派发三等审讯18。问题一:你射在他里面了吗?”少校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鬼脸,手上抓起新的牌。如果他真那么不在意,那张橡果王为什么被他攥成了V字?
路易斯的头发垂下来,落到他的鼻子上发痒。纯正的金色,如同绸缎,冠花贝母。他跨坐在他身上,来,一个曼妙温柔的声音说,张嘴。他笑着,舌头是棒棒糖一样的粉红色,他透过军服,攥满了柔软的丝质衬衫的领子,转着拳头转出一个布球,拽,衣料撕裂,再用劲拽,路易斯轻轻地皱起眉头,他的领口想要给人舔舐似地朝侧边开口,杏仁奶的香味和甜味。铁十字勋章、棕榈叶勋章、橡树叶勋章、天使报喜勋章。金属撞上床架,军服胸口上布满了勋章,他几乎没能认全它们,也不清楚是哪个在抚摸的时候划破了他细长的手指,沸腾的、湿黏的红色一定直接蒸发在勋章上。宝剑一级红玫瑰勋章。他在这床上越陷越深,路易斯在嘴上尝到血的味道,把手伸向衣服上拉开了的口子,被他打到一边。来,我的奴隶,我的走狗,我的爱,我不是你的敌人,冠花贝母说,带着他温柔的嗓音,像搂抱情人似地弯下身来,直到他的金属颈环碰到了他尖利的犬齿,直到他绸缎般的金发碰到了他的头。
最终萨缪尔·立顿·德·萨顿,他抖掉了长长的烟灰。这名海军上将德·萨顿之长子、第一营第六十步枪队上尉、名誉陆军少校、退休军人事务官如此说到:
我嫉妒他,恨死了他,因为他窃取了冠花。别人的冠花。他拿他那只脏兮兮的蠢手伸进冠花的深处,故意挑弄战争,好像铸成大错的不是他似的,又举重若轻般地抽离。花蕊基部湿哒哒的蜜液就这样黏在他手上,顺着手指和筋脉淌下来。他染指了皇冠,永远都考不上音乐学校,当不成钢琴家——英雄变窃贼——他做梦!他向天主像吐痰!
“把冠花扣在橡果头19上,因为皇冠扣在哪个头上都一样。咱们都知道腓特烈大帝20就是这样干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