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某些设定参考了《摆渡人》
高松灯是被尖锐的警笛鸣叫声吵醒的。她的四周一片漆黑,烟雾浓得她意识一回笼就开始不停地呛咳。
我好像是在电车上……她混沌的思维开始活络,然后心一瞬间沉入谷底。高松灯坐在位置上打着寒颤,抱紧了自己的书包,里面的几块石头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出事故了吗?是脱轨了还是相撞了?她想挪动位置却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周围一片漆黑,没有活物的呼吸声,只有警笛不知疲倦地尖叫。
高松灯灯在黑暗中坐了几分钟,突然像是不堪重负地弯下腰,呼吸声变的急促,手从书包上滑落,搭到隔壁座椅上,抹了一手黏腻。高松灯缓慢地眨眨眼,一瞬间脑袋里划过了很多念头,但最终只能僵在那里无声地呆坐。血,还是甜的发腻的饮料?高松灯还来不及多想,嘴唇就贴上了一个人的手掌心,些许的温热让高松灯颤抖地更加厉害了。
“嗨……”来人小心翼翼地出声,“别紧张。”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但高松灯感受不到她的呼吸,仿佛这个声音离她很远,但又听得莫名清楚。
“死……死了吗?”高松灯说,声音太小掩盖了话尾微微的发颤。女孩的手离开她的脸颊,向下去摩挲她的手。最终相握的时候高松灯几乎要落下泪来——那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莫名的信任,即使对方的出现诡异而古怪。
“我们到外面去吧,这里不好说话,对吧?”对方的语气带着恳求,仿佛害怕高松灯不会愿意离开这节车厢一样。高松灯顺从地点点头,跟着她站起来,一只手和对方牢牢相握,另一只手攥紧了她的书包。走出车厢的路短暂而漫长,她明明就能看到车门口的光,却还是感觉这段路几乎走完了她的一辈子。
当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高松灯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站着的粉发女孩局促不安地看着她,扬起一个阳光的笑容对她说:“嗯……刚刚你问了什么,我在车厢里没听见。”
高松灯摇摇头,她换了个问题。“你,你也死了吗?”她不太敢去看粉发女孩,她的发色在这片冰原里太过耀眼。“我?”粉发女孩听起来很惊讶,她的手指卷着发丝,“嗯……啊……啊?你为什么这么问?”“因为我死了吧……”高松灯用脚尖去顶开积雪,挖出了一个小洞,她一边说,一边珍重地从包里掏出两块石头,放进刚刚挖出的洞中,然后再盒上。
“嗯,嗯对……?”粉发女孩还是看起来很惊讶,后面嘟囔着什么,但高松灯没听清。
她站起身,手指被雪冻的通红但是她却感受不到一丝凉意。“哎呀,都是积雪,麻烦了啊……”粉发女孩终于显得不那么困惑,她眺望着远方,发愁地说,然后回过身,向着高松灯伸出手,“跟紧我,我们要快点赶路了。”
千早爱音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乖的灵魂了,一声不吭地就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的结果,一路上面对厚重的积雪也没有抱怨,沉默地跟在她后面走——甚至一个问题都没有提出过。手掌心和她相握的地方冰冷,千早爱音费力地带着她在冰原上行走,天空划过几声鸟叫,凄凄凉凉的,很快掠过。
“这么完整吗……”千早爱音唔了一声,顺手扶了一把不小心绊倒的高松灯。“什么完整?”高松灯借着她的手站直,犹豫着发问。
千早爱音很庆幸她愿意和自己说话了,愿意攀谈的灵魂能保持思维的活跃,在那些东西来的时候也更有存活的几率。“就是这个世界。”千早爱音空着的那只手前后左右对着这片区域指指点点,“有树,有水,还有活物,很完整的一个世界。”
“代表了什么呢?”高松灯虚心请教。
“不知道。”千早爱音回答得很干脆,“每个灵魂都不一样,我见过最简单的世界是一条马路,周围什么也没有,复杂的也有迷宫——那个比你这个冰原还要麻烦啦……”千早爱音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甩了甩头。
“我,我叫高松灯。”高松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视线从白雪上移高,看着带路的人的后脑勺,声音略微放大,“请多指教。”
天空的白色仿佛一晃而过,黑夜悄无声息地降临,高松灯没等到千早爱音的回应,反而听到了一些类似野兽嘶吼的声音,她不安地靠近了千早爱音,对方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不用害怕啦。”但她的声音带上了点严肃,“——怎么来的这么早。”高松灯还想问些什么却被千早爱音捂住了眼睛,然后一把被她抱了起来。
她们在飞……不,准确地说是千早爱音抱着她在狂奔,猎猎的风不断地划过高松灯的耳朵,伴随着逐渐逼近的咆哮,她能听到却感觉不到,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覆在她眼睛上的手随着奔跑而摩擦着她的眼睛,有点痒,也让高松灯感到害怕。最后的最后,她听到木板门吱呀一下的声音,温暖的壁炉让高松灯一怔。
她被放在了一个老旧的沙发上,灰尘很多,但至少坐下去没有坍塌。她的眼睛在明亮中眨了眨,定格在千早爱音身上——她的手臂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伤了,幸好伤口不深,看上去只是擦破了点皮。
高松灯一瞬间无比怀念她的铁盒子,里面有印着纹颊企鹅和阿德利企鹅图案的创可贴。但是她的书包现在空无一物,原本带着的两块石头已经被她埋葬在了这段旅途的起点。
“困吗?”千早爱音坐到床上和高松灯对视,将自己被抓伤的手臂撑在身后,冲她一笑,“啊——我叫千早爱音。”
“千早同学……”高松灯点点头,然后摇摇头,“一点都不困。”
千早爱音一愣,说:“你为什么叫我千早同学啊,感觉怪怪的诶。叫我爱音好了啊。”高松灯像是说错了话一样马上泄气,耷拉着肩膀不再言语。
千早爱音很快地放过了这个话题。接下来她的语速被控制得很慢,让高松灯能够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字。“灯……那些东西出现得太早了。在那辆电车上,你的目的地是去往哪里呢?”
高松灯把头埋得更低了,像一只逃避问题的鸵鸟。千早爱音其实能隐约摸到答案,但高松灯不说她也没办法确认,那群怪物在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就能拥有抓伤她的力量——这简直是噩耗。
“那些东西?”高松灯嘴唇动了一下,语调里的情绪困惑大于恐惧。千早爱音说:“你听到了吗?外面的尖叫。”高松灯从进屋就没办法忽视屋外的尖叫,她只是在装作没听见,没想到千早爱音直接点明。“这就是‘那些东西’吗?”高松灯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千早爱音藏到身后的手臂。
千早爱音不太想让灵魂看到她受伤的样子,她总是藏的很好,但这次打了她一个始料不及。其实这点小伤比起之前的简直就不算什么,她只是不习惯在被摆渡的灵魂面前显示出自己如同他们一样脆弱。
于是她又把手往身后放了点。
“你说的没错,外面的就是‘那些东西’——不过这里它们进不来,不用担心,”千早爱音顿了一下继续说,“让我们回到刚刚的问题,灯。”
高松灯又缩回了沙发的角落。千早爱音耐心地等,最后听到高松灯微不可闻的声音,但咬字很清晰,她听得真真切切。
“天堂。”高松灯回答。
难办。千早爱音一整个晚上和壁炉面面相觑。在寻死路上遭受意外死亡的灵魂……她苦涩地笑了笑,看向旁边抱着书包睡着的高松灯。虽然说着不困,灵魂也确实理论上不用睡觉,但她还是无法抵御作为人的习惯,没过一会就陷入了睡眠。
她大概率会被拖走吧。千早爱音想,她思考的时候是纯粹的就事论事,不是冷漠也不是怜悯,她甚至用的词语是“大概率”。要是她正经地自己走向死亡,倒没有摆渡人的事了,但高松灯这种情况意味着她必需经过这一段旅程而那些蛰伏在地底下的怪物却更加强大。
所以说难办。千早爱音叹了口气,作为摆渡人她的思维让她无法放弃任何一个灵魂。她不好奇为什么这样年轻的女孩想要去赴死,她的职责只是带着高松灯穿越冰原。
天刚刚发亮,外面嘈杂的声音刚一消停,高松灯就醒了。她醒的悄无声息,坐起身子的时候一个哈欠也没打,要不是千早爱音一整晚没合眼,她都要以为高松灯压根没睡着。
“睡得好吗?”千早爱音递给她一小块面包,“抱歉这里只能找到这个,等你适应了你的新状态之后应该就不用进食了。”高松灯跟在千早爱音身后出了小木屋,外面干净得像是昨天的污秽从未存在,但高松灯感到脚底在发烫——它们就在地底下。
这次她们没牵手,高松灯很快地几口吞下面包后就和好了千早爱音并排向前走。
“目的地,是哪里?”高松灯唐突开口,努力地在雪地中把自己的腿拔起来,跟上千早爱音不断加快的步伐。
“下一个小木屋。”千早爱音察觉到高松灯的吃力,想去牵起她的手却被躲过。她握了握拳,又松开,重复了一遍,“下一个小木屋——但是我们要快点了。”
“嗯,但是我想问的是——整个的目的地。”高松灯用手指着前方,那里白茫茫的一片,然后消失在地平线。
“……”千早爱音没有马上回答,她揣度着措辞,然后说,“天堂。”
高松灯明显松了口气,眼神又向下瞟,但怎么看都只有白色的雪。千早爱音侧过头去看她,她记得遇到高松灯的时候她抹了口红,经历了这么久时间已经快消磨殆尽,但和她苍白的脸色比起来嘴唇的颜色还是过分红润了。
“灯平常会化妆吗?”千早爱音把头偏回去,注视着前方。
“不会。”高松灯想了想后补充,“昨天是第一次。”
千早爱音遇到的上一个灵魂是一个活泼的女孩,一路上叽叽喳喳讲了很多有关美妆的事情,那时候的千早爱音是黑色的短发,高高大大的,但是听得认真。那个女孩后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抱歉我话太多了。千早爱音摇摇头,讲真她确实挺感兴趣的,不同的色号最新的流行,那是外面她所不了解的世界。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千早爱音一下来了兴致,努力回忆着那些知识,一点不带磕绊地讲了好多有关时尚的事。高松灯一边听着她讲,一边感受着每一脚踩实的雪的触感,抿着嘴微微笑了一下:“爱音……确实像是会了解这些事情的人呢。”
“是因为长得像吗?”千早爱音摸摸脸,摇摇头说,“这是灯想让我长成这样的啊。”
高松灯愣住,短促地发出一声气音。“我们会变化,长成你们心中最信任的样子。”千早爱音解释,看着高松灯的神色,“很难接受吗?”
高松灯摇摇头。她又听到了昨天的嘶吼声,于是她加紧几步闷头走在前面,一股脑往前冲,她的眼眶开始发热,好像有液体在叫嚣着冲出眼眶,等到室内的炉火照暖她的脸庞的时候,她才察觉到她哭了。
而跟在她身后的千早爱音则发现今天一整天她们都没有牵手。
高松灯很快抹干净了眼泪。千早爱音看到了她的泪痕但没有吭声,灵魂的哭泣太过常见,她不希望加重这件事带来的影响。
“明天记得和我牵手哦。”千早爱音用木棍拨弄着壁炉里的木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更加安全。”高松灯点头,又嗯了一声。室内只有火焰的声音,蜷曲的木材被灼烧后变成灰烬,千早爱音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灰烬掉落。
她后悔了。她想起来她不应该告诉高松灯自己外貌的真相,只是因为高松灯太乖了,她以为她能接受一切。
“要睡觉吗?”千早爱音先开口,看向发着呆的高松灯。“我不困。”高松灯回答。千早爱音说:“那我们来聊聊天吧。”
她本来想让高松灯讲讲她自己,但是想到是她自己奔向死亡的,于是又把话头吞下去。话题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停顿在了那里,过了会,高松灯问:“如果……它们抓到了我会怎么样?”
千早爱音喉咙干涩,她知道她应该告诉高松灯,被拉下去了她就会变成它们中的一员,会成为夜晚的怪物,拖着下一个迷茫的灵魂坠进地底。但是她说:“不会有这种如果的。”
“不会吗?”高松灯重复,她已经两天没喝水了,但是她并不渴望水,只是能感受到喉咙的干涩,有点不适。为了缓解这种不适,她咳了几声,可是听上去像是在催促千早爱音回答一样。
千早爱音站起身,腿因为蹲的有点久而发麻,她身形摇晃了一下,还没等到她开口说什么,高松灯先说话了:“爱音也像一个普通人。”
千早爱音苦笑。这不太像平常的她,不管外貌怎么变,她总是保持着一种包容一切的性格,很少对什么表示不满也很少抱怨什么。但现在她的语气增添了一点苦恼,这是她第一次坦诚地讲述这些事情:“我是。我跑的也不快,我也会受伤,我甚至有痛觉。所以那个如果很难,但你得相信我——唔……”千早爱音皱着眉想了会后摊开了手,她想不出什么能让高松灯信任她的地方,除了这副外表,而刚刚被她还搞砸了。
但是高松灯坐在床上向前探了探身子,然后抓住了千早爱音的手。只是虚虚地握着,千早爱音却一下子变得不自在起来。
“这样会更安全吗?”高松灯询问。千早爱音啊了一声,移开对视的视线。“是的,这样我能及时把你拉出来——要是你不小心被它们抓到了。”
“我会努力的。”高松灯的语气很坚决也很认真,“我会努力不被它们抓到的。”
“突然就很有干劲啊。”千早爱音用揶揄的语气不动声色地抽回了她的手。
“被抓到会变成它们那样吧……”高松灯望向窗外,扭曲的黑雾上升下降,模糊了天空和冰原的分界线。千早爱音惊讶于高松灯的洞察力,唔了一声没正面回答:“休息一会吧。”
“我不会让爱音受伤的。”高松灯自顾自地说,然后将窗帘拉上,隔绝了外面的黑雾。刺啦一声,好像在千早爱音的心里打了一个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