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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得初次見到奧利文是在段考前,於學校圖書館夜自習的時候,還是高一的伊得跟著同學們一起留校夜讀,希望臨時抱佛腳混個及格分。
見左右兩邊的同學們都逐漸讀不下去,趴在圖書館桌上睡著,伊得有些煩躁的離開座位,打算到圖書館外面透透氣。
走出圖書館,一片寂靜的夜色籠罩著樹蔭,樹叢因風吹而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好似幽魂在風中哭泣,陰森的感覺讓伊得想趕快回去,然而他卻察覺風聲中混著幽微的哭泣聲……
「媽呀,不是真的鬧鬼了吧?」他雙手抱胸,抖動肩膀,左右張望,一番思考最終還是認為也許有人被騷擾或霸凌,這是求助的哭聲,便小心翼翼尋找聲音的來源。
一段時間後,伊得往圖書館後的林蔭小徑走,終於找到聲音的來源,他晃了晃手機,看見只有一名男學生沒有小混混,湊上前詢問他:「那邊的同學,你還好嗎?你需要幫忙嗎?」
黑暗中蜷縮成一團的身影緩緩回頭,幸好是一般人類沒有鬧鬼,伊得鬆了一口氣。他打量著對方的穿著,是一般高中部的學長。
「學長還好嗎?是不是遇到混混了?有被搶錢我可以陪你去找警衛。」伊得伸手向坐著的學長,想拉他一把,手都伸出來了對方也不好拒絕,搭上他的手讓他拉起來。
「這位同學、我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伊得看學長的領帶,對方是一般高中部的學生,他是技職部的。
「沒事就好,就是聽到有點動靜,怕有事。」
伊得就讀的學校是綜合性質的高中,分為一般高中部跟設計科所在的技職部,雖然兩者共用校區,但所面對的升學壓力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現在是考試前一天,對方恐怕是壓力太大,才會躲在圖書館後面啜泣。
看著對方哭紅的眼角,伊得遞出衛生紙給眼前的學長。
對方也欣然接受。
兩個人在圖書館外面靜靜坐著,聽著風吹草動,蟲鳴鳥叫,伊得沒有特別問對方的傷心事,就只是靜靜陪著他。
淚水似乎隨之時間流光,學長開口:「謝謝你……抱歉佔用你的複習時間,我能請問你的名字跟班級嗎?」對方的謙和的笑容讓伊得有些心動,連忙擺手表示沒那麼誇張。
「舉手之勞而已啦!我是廣設一年級的伊得,教室在最前面那棟技職部的。學長考大學壓力大可以來找我,我們一起叫外送飲料舒壓!」
「伊得同學,謝謝你,我是高三A班的奧利文,如果你在課業上有什麼需要也可以來找我,我可以當你的一對一家教。」
伊得看這個溫柔的學長剛才陷入低潮的模樣,決定要個電話。
順著奧利文的話接著說:「學長人也太好了吧,我英文真的不太行,學長方便留個電話嗎?我們可以加好友談。」
於是,伊得要到了奧利文的Line id和電話,馬上打開手機加好友:「謝謝學長,平常不會吵學長的,但以後訂飲料一定找你哦!」
於是兩人又回到圖書館看書,準備明天的考試。
在數週的相處,伊得知道了一些關於奧利文的事情。
奧利文是附近教會牧師的長子,也是高中部年級第一的資優生,他從小就被期望考上頂尖大學,然後出國深造,也因為這樣他背負的壓力甚鉅,才會在樹叢後暗自哭泣。
雖然那天是兩人初次見面,可伊得對於奧利文來說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他來自自由的世界。
奧利文雖然父母雙全,家中社會經濟地位高,能夠栽培他,可是背負的壓力大,也沒有擁有過自由。
他沒有放過真正的寒假暑假,一直都在私人外語家教、學科輔導和各種小型論文競賽中不斷學習讀書,這些不是為了滿足他個人期望,而是為了達到父親要求他考進的頂尖大學。
他衣食無憂,但不曾自由飛翔過。
而沒有雙親的伊得,雖然來自育幼院,需要辛苦打工兼職,但他擁有自由選擇所學的權利,他可以唸技職學校他喜歡的科系、可以跟朋友一起玩到門禁時間再回宿舍,可以體驗各種渡假場所的打工,看看外面的世界。
伊得身上沒有束縛的枷鎖,也沒有無盡打量攀比他人的眼神,他是自由世界的人。
他們不一樣。
伊得並沒有在意兩人的不同,他把奧利文當成一個過度高壓、需要他這種玩咖拉著放鬆的乖乖牌學長,時不時就拉著奧利文一起訂飲料,或是翻牆出去學校後面吃雞排,在奧利文準備考大學的那一年,伊得幾乎把奧利文前面18年人生沒有體驗的叛逆期給填補起來。
他知道眼前的人需要喘息,舉手之勞而已。
一年的時間裡,兩人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可是兩人都有一個秘密,不願讓對方知道。
他們都愛上對方了。
伊得清楚知道自己是GAY,也隱約感覺到奧利文對他不只是朋友的感情。
可是他知道奧利文來自嚴格的宗教家庭,他是牧師的兒子,他父親服務的教會就在學校隔壁一個街區,他不能讓奧利文冒險。
另一方面,奧利文也察覺自己對伊得的情感,可是他從小讀的經文、待的教會就不允許男同性戀,即使有些比較開明的教會跟教友,但他的父親可不是這種開明的性格。
每當他和伊得獨處,雙手碰在一起,奧利文總是快速收回手,就怕一旦碰觸便捨不得分開。
他們都害怕他們的愛曝光後遭到反對影響奧利文。
兩個青春期的少年,壓抑著悸動的愛情,一直到奧利文結束大學考試,他與還在校園的伊得告別,那天,兩人趁著伊得的舍友不在,偷偷在學校宿舍擁吻彼此,他們甚至跳過了表白,確認過眼神便開始交換親吻。
激烈的親吻讓兩人氣喘吁吁,奧利文告訴伊得自己很感謝他,其實除了喜歡同性,他甚至還自殘過。
他們倆初次見面那天,他又被壓力壓得喘不過氣,每當感到壓力而過度換氣胸悶,他就會偷偷到圖書館林蔭小徑後的雜物間,找出用途為緊急照明的蠟燭,點燃蠟燭滴在自己皮膚。
奧利文說,相較用鋒利的刀片自殘,燙傷能夠說是意外,這是他想到萬一被發現,最方便與雙親解釋的自殘方法。
即使在認識伊得之後的人生,奧利文都沒有再自我傷害過,但當他坦白自己的自殘行為時,伊得仍然心疼的眼眶泛淚,他握住奧利文的雙手,想初次見面時伸出援手那樣,只是這次伊得觀察奧利文的皮膚,對照著他說的自殘的位置落下一個又一個吻。
「讓我的奧利文一個人承受這些,對不起。」
「伊得不需要道歉,是我一直隱瞞你的。」奧利文趕緊說:「而且在伊得出現在我的生命以後,我就沒有再自殘了,我想都是因為伊得指引著我,因為你的陪伴,才讓我有勇氣走向明天。」
看奧利文不再眉頭緊鎖,臉上恢復溫和的笑容,伊得知道奧利文沒有在說謊,他們兩個在狹小的宿舍緊緊相擁,撫慰受傷的心。
奧利文在高中的最後一晚,兩個人一起到宿舍的陽台看星星,他們談論彼此的未來,盤算在奧利文離開家庭前怎麼偷偷約會,也計劃著遭到奧利文父母反對的對應方式。
奧利文仍然維持他原本的宗教,伊得不會教會因為有些人反對同性戀而讓奧利文背離信仰。他們尋找奧利文未來學校附近接受同性戀的教會。
奧利文也不希望兩人戀情在伊得成年上大學前曝光,他不希望伊得成為他父親眼中「破壞他完美兒子的兇手」
兩人想了許多見面的緣由,有時他們可以回伊得小時候待的育幼院,有時候他可以陪伊得打工,又或者他給伊得當家教補習英語……學會說謊的奧利文準備好很多藉口,讓兩人可以秘密的約會。
他們約好了,未來,即使奧利文的家長反對,他也可以毫不猶豫表達自己的性傾向並不是疾病或罪惡時,他們要一起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手牽手光明正大地談戀愛。
雖然現在還要稍微忍耐一下,但兩個人都願意等待時機成熟,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奧利文,今天我參加了你的畢業典禮,等到我們不怕你父母反對時,你也能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嗎?」
「當然沒問題!」
還年少的他們,約定的不是七老八十一起白頭偕老,只是在不遠的將來,希望生命重要的階段對方能夠參與其中。
兩人的約定在伊得22歲,大學畢業那年實現。
那時奧利文已經24歲,他離家工作,他父母則因為年長離開教會的崗位。
在某一年,曾有匿名信件將奧利文與伊得約會的照片寄到奧利文的父母家,母親接受了兒子的性傾向,父親則不。
但奧利文的父親又無法挑剔他的兒子,畢竟他兒子已經做到他所有要求的事情了。倘若想使用暴力,奧利文也比他年輕力壯。
雖然父親還未接受,但弟弟妹妹和母親都已經接納了伊得與奧利文的戀情,奧利文的母親會帶著孩子們和兩人一起去海邊出遊,奧利文的母親知道伊得對她的兒子好,自然也對伊得熱情款待。
雖然還無法讓雙親都接受,但奧利文和伊得現階段已經滿足了。
伊得大學畢業典禮,奧利文依照多年前的約定出現。
奧利文帶著母親為伊得挑選的一束雛菊,慶祝他畢業,也慶祝兩人的戀情得到一部分家人的支持。
兩人在典禮結束後,在同住的套房激烈的性愛。
距離他們第一次見面,已經過去六年了,這六年即使因為性傾向曝光、在從小待的教會被議論讓奧利文感到壓力,他也沒有再傷害自我了,多虧有伊得的精神支持。
兩人前半生的時光裡,獨自面對挫折和孤獨,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無數個難以入眠,或是帶著眼淚入睡的往昔,都隨着時光飛逝而去。
像是童話故事書一頁一頁往後翻,翻過苦難的章節,終於迎來幸福的結局。
他們都不再是孤單的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