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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历2158纪1年,伊格利斯星,众议院。
斯彭瑟起身的时候,整座大厅鸦雀无声。一千双眼睛如冰冷的监控摄像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身穿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套装、体态发福、略有些谢顶的中年绅士踩着墨绿色的手工羊毛地毯,步伐坚定地穿过狭窄的通道向正前方的高台走去。头戴假发的议长坐在设有华盖的鎏金橡木扶手椅中,身后围绕着六座栩栩如生的巨型白色大理石雕像,分别象征着民主、公正、文明、自由、平等、博爱。呈扇形排布的红色座椅以议长席为中心次第升高,向外辐射成一个半圆。一视同仁的日光洒进高大的彩绘花窗,两排造型繁复的水晶吊灯将铺满精美金箔壁画、嵌着雕花镶板的议会大厅照得光彩溢目。比起一个能决策星球未来发展的重要权力机构,这里更像是一座华美的、专门用来表演独幕讽刺喜剧的环形剧场。
斯彭瑟走到议事桌旁站定,从架在鼻梁的眼镜上方注视着坐在前排的砂金,充满暗示地对他点了点头。砂金报以微笑,却不易察觉地攥紧了拳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受审——尽管斯彭瑟多次向他保证,对于饱受战争之苦的伊格利斯星人来说,欧兰港事件只会成为一颗强有力的定心丸——但砂金心里比谁都清楚,迎接他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严酷审判。
斯彭瑟精明的视线环顾一周。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演说。
“我想你们中的一部分已经从新闻里听说,前天傍晚在欧兰港发生了一起不幸的流血事件。1837名弗朗兹星士兵遇难,349人受伤,126艘战斗用星舰炸毁……”
听到这几个数字,人群中响起了惊讶的抽气声。砂金默不作声地望着滔滔不绝的斯彭瑟。这个刽子手口中所谓的“不幸的流血事件”在弗朗兹星人心里被定义为“忘恩负义的大屠杀”。他和拉帝奥亲眼见证了这一切,而后者因为伊格利斯高层对“真理医生”坦诚、无私、刚正不阿的名声感到担忧和顾虑被众议院的官员拒之门外,并且无论公司还是学会的负责人都向他施以高压,再三勒令他不要在任何场合发表任何关于欧兰港事件的个人看法。
“早些时候,格尔曼星人的新型突击舰攻破了弗朗兹星北部的防线,速度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在座的各位想必都知道,弗朗兹星人拥有的战舰数量在伊芙洛普星系数一数二。倘若这些舰艇落入敌人手中,我们将再无胜算。”斯彭瑟为自己辩护道,“伊格利斯星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因此,我不得不作出一个令人心痛的决定——向我们的盟军开炮。”
128个系统时前,弗朗兹星,欧兰港,海滨。
清澈透明的碧海之下,一轮模糊的黑影逐渐迫近。漂浮在水面上的海鸥受到惊吓,警觉地扑扇着翅膀,成群结队地飞上天空。被重物顶起的海水如白色的瀑布倾泄而下,激起一片喧哗。和在匹诺康尼随处可见的气泡弹珠机差不多大小的机械水母从飞溅的浪花里探出头来。
又是一次无用功。拉帝奥操纵虚拟摇杆,将明显毫无所获的深水探测器从海中召回。
纯白涂装的机械水母游到岸边,拖着仿真触须在沙滩上蛇行,留下数道凌乱交错的曲线。一双绿底的布洛克皮鞋不紧不慢地跟在它的身后,走进了拉帝奥的视野。
“找到什么了,教授?”砂金像是在关心他钓上了几条鱼似的优哉游哉地问。
“鱼类、爬行动物、软体动物、节肢动物、腔肠动物、棘皮动物、哺乳动物、藻类植物、种子植物、藻菌共生体,各种天然无机物以及人类丢弃的垃圾,如果你想知道海里有什么的话。”
砂金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这么说,还是没有存护筑材?”
“没有比盲鳗吐出的黏液更像存护筑材的浆体了。”拉帝奥回答。他被任命为顾问,和砂金一起到弗朗兹星寻找存护筑材已有两周的时间。虽然他们经常在短信和朋友圈里拌嘴,偶尔还会在庇尔波因特的酒吧里喝上两杯(主要还是拌嘴),但这是继眼前这个运气好得过分的家伙差点在匹诺康尼命丧黄泉之后第一次再度与他联手。老实说,砂金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合作伙伴,但一个铤而走险的聪明人,总比一个循规蹈矩的傻子强。更何况,经历了那场他称之为“疯狂”、砂金则称其为“盛大”的极具戏剧性的“死亡”,他对砂金的行事风格已经了若指掌,大大省去了磨合的精力和时间。这在他的字典里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安排。
“我得走了,亲爱的教授。”
拉帝奥注意到砂金拎着他的手提袋:“去哪儿?”
“伊格利斯星。”
“我记得,公司应该拒绝了伊格利斯星想要购买歼星舰的请求。”
“上个月,伊格利斯星提出用整颗星球百分之七十的存护筑材换取五十艘歼星舰。公司官方的回复是‘秉承着和平发展的理念不参与任何战争事务’。但我想,那些大人物只是不相信伊格利斯能打赢格尔曼,守住这些资源。”
这话有些不符合逻辑。三个月前,被星核逼到走投无路的格尔曼星向伊格利斯星宣战,企图夺取后者拥有的珍稀筑城材料用于修建防护工程。此后不久,一条来源不明的消息在寰宇间不胫而走,说在与伊格利斯星毗邻的弗朗兹星海底发现了大量存护筑材浆体。于是,弗朗兹星立刻成了格尔曼人的下一个侵略目标。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为了守护各自的家园,弗朗兹星和伊格利斯星结成联盟,共同御敌。
“既然公司不愿意趟这滩浑水,”拉帝奥提出疑问,“为什么一边在弗朗兹搜寻存护筑材,一边又派员到伊格利斯去?”
“毕竟消息里透露的蕴藏量可不是小数,连公司都免不了心动。更何况,所有的存护筑材都要通过公司的渠道购买,格尔曼人跳过这一步,发动战争抢走了市场开拓部还没吃到嘴的肥肉。据我所知,上面的人气得够呛。这事一定还有后续。猜猜他们这次派我去伊格利斯星做什么?”
“看来,百分之七十的存护筑材满足不了公司的胃口,你们还打算接管伊格利斯星。”拉帝奥猜测道。
“那取决于它是否会成为不良资产。”砂金证实了他的想法。
拉帝奥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长长地“嗯”了一声。几架弗朗兹星的军用侦查舰从他的头顶掠过,飞越暗潮汹涌的大海,消失在天空尽头。
“好了,我不得不和你告别了。”砂金依依不舍地说,“公司的飞船已经在等我了。”
他走出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下来,少有的一脸正色地补充道:“今天早上的广播里说,格尔曼人正在弗朗兹星北部发起猛烈进攻。我不在的时候小心些,别太沉浸在你的石膏头里。”
“这话还是留给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烂赌徒吧。”
砂金会心一笑,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祝你好运,拉帝奥教授。”
79个系统时前,伊格利斯星,西敏街10号。
“再来点茶吗,先生?”
砂金刚把茶杯放下,斯彭瑟的私人秘书便端起茶壶,殷勤地准备给他加水。
“不用了,谢谢。”砂金婉拒道。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正卧在他的脚背上,不停地用毛茸茸的尾巴勾绕他的小腿。
斯彭瑟挥了挥手,示意秘书这是一场私密谈话。后者识相地离开后,斯彭瑟按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开始在宽敞的房间中央来回踱步。这栋豪华、大气却略显冰冷的三层公馆是他的宅邸,也是他的办公地。斯彭瑟搬到这里的时间不长。短短两个月前,他才刚刚坐上护佑者的位置。
“弗朗兹星的防线快要撑不住了。”斯彭瑟焦虑地说。“伊格利斯急需一批性能卓越、设备精良的作战用舰。”
砂金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良资产清算专家,恐怕无法代表公司答应阁下的请求。”
“但公司的使者出现在这里,就证明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不是吗?”
“谁知道呢?”砂金轻描淡写地说,“或许整个伊格利斯星都划归到星际和平公司的名下,公司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为阁下提供保护了。”
“什么?!”斯彭瑟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像是在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砂金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斯彭瑟脸上愤怒的表情像是要跳起来对着他的脑门开上两枪。
“这已经是我个人能为贵星争取到的最大生机。”砂金特意强调了“个人”二字。他当然不愿看到一个星球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灭亡,可在这件事上,就算是一名P45级的员工,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斯彭瑟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说:“只要我答应你的条件,公司就会保护伊格利斯?”
“当然。”砂金点点头,“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公司不会把信用点浪费在一个注定会毁灭的星球上。”砂金用食指无声地敲击着大腿。“阁下觉得伊格利斯星在这场战争中能有多大的机率取胜?”
“伊格利斯星的舰队大部分驻扎在婆罗多星系,短时间内无法赶回。没有足够的战舰增援,我们必败无疑。若是公司的歼星舰能……”
“我刚刚说过了,”砂金打断了他,“让我再表达得明确一点,在伊格利斯星打赢这场大战之前,不会有歼星舰,也不会有来自公司的任何救援。”
“你这是什么意思?”斯彭瑟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砂金,仿佛体内的联觉信标失去了作用,胡乱地翻译出一个侮辱人的笑话。
“你难道不明白吗?弗朗兹星北部的阵线很快就会被格尔曼人攻破。假如他们得到弗朗兹星人停在南方的舰船,一切就都晚了。不光伊格利斯星人无法再与之对抗,公司也休想得到一丁点存护筑材!”
砂金爱莫能助地摊开手:“抱歉,恐怕我们必须要面对现实。”
“该死!”斯彭瑟发出一声咒骂,重重地挥拳砸向铺着碎花壁纸的无辜的墙壁,向不会说话的受害者发泄满腔怒火,然后无力而颓废地坐回到椅子中,仿佛一座轰然倒塌的大山。
砂金不声不响地望着他。绝望笼罩下来,屋内顿时安静得如同一间明亮的停尸房。他的确没有权利再向斯彭瑟承诺更多了。不论他是否认同公司的做法,都必须按照上级的授意行事。就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这是一个死局。伊格利斯很快就会灭亡。砂金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难道真的没有什么他能做的事了吗?
“所以,伊格利斯星下一步打算怎么做?”良久,砂金从容不迫地问。
斯彭瑟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好似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尖刀:“就算不择手段,我也要保护伊格利斯!”
“既然如此,阁下敢不敢赌一把?”
41个系统时前,弗朗兹星,欧兰港,军事码头。
拉帝奥按下深水探测器的关闭电源。一无所获的机械水母收起金属触手,重新缩成一个光滑的圆球。毫无进展的探索工作沾上阴谋的味道,令他感到隐隐地烦躁起来。
弗朗兹最大的军事基地仍像往常一样运转良好。负责运送士兵和维修人员的摆渡舰在各个驻舶仓和武器库间有条不紊地穿行。完成每日训练的士兵们像繁殖季节聚集在沙滩上的海豹,三五成群地挤在码头边,要么有说有笑地聊天,要么默默地享受着日光和海风,努力忘却正在空气里流窜的紧张不安的气息。
拉帝奥带着他的设备,踱到一棵无人的棕榈树下,掏出了手机。砂金离开以后,时间似乎变长了。人的习惯总是这样,任性又喜欢隐形,只有在改变之时才能察觉到它的存在。平日里总是嫌弃砂金话多,可没有他在自己耳边一刻不停地输出,拉帝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多少有些不适应。
“我确信,在弗朗兹星寻找存护筑材可以被定义为无用功。”
拉帝奥刚点开他和砂金的对话框,编辑好文字,还没来得及发送,远处便传来一阵轰鸣。他抬起头,向天边望去。24艘银光闪闪的战舰排成V字形幽灵般朝欧兰港驶来,紧跟在后面的是一艘堡垒般的帝国司令方舟。
拉帝奥眯起眼睛,试图辨认舰艇上的标识。身旁的弗朗兹士兵比他更有经验,仅靠剪影便欣喜若狂地大叫出声:“火弩-IX5391,是伊格利斯人!”
听到他的叫喊,其他的士兵纷纷站起身来,高举着双手,一边挥舞,一边欢呼。
“我们有救了!”
“我们的盟友来帮我们了!”
战士们吹起口哨,热情地欢迎驶向基地的舰船。就在一个系统时前,北方传来消息,阿德涅斯防线全线崩溃,弗朗兹星宣布投降。伊格利斯人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
火弩星舰开到离海岸不远的地方便停在了空中。随后,所有投入视网膜的光线都被帝国司令方舟投下的阴影吞噬。遮天蔽日的巨物缓缓降落在防波堤边的海面上。
一个身穿黑色立领制服、胸前佩戴着大大小小的勋章,看起来像是高等军官的男人带着几名手下走出方舟,在众目睽睽之中登上了欧兰港内最先进的巡航母艇——也是基地最高指挥官坐镇的地方。除了拉帝奥,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帝国司令方舟的侧面,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子跳下舷梯,从紧急逃生出口溜了出来。拉帝奥眯起眼睛盯着他。离得再远他也认得出,那正是砂金。
谨慎的砂金总监似乎不想被人发现,小心地避开弗朗兹士兵的视线,走到了岸边一处堆放军事装备和后勤物资的地方。
下一秒,拉帝奥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解开密码锁,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当然是砂金。
“想我了吗,教授?”
“有话快说。”
“右手三点钟方向,速来。”
拉帝奥收起手机,往砂金藏身的地点走去,还未靠近,就看到他站在一摞快要堆上天的集装箱背后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这里,拉帝奥。”
“怎么?公司的行为规范手册里加上了鬼鬼祟祟?”
“你这说法可真让人伤心。特殊时期,我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公司的立场。我可是冒着被别人看到、拿去大做文章的风险特地跑来见你的。”
拉帝奥自动过滤了他不着调的指控,唇边却显出一丝微薄的笑意。他上下打量了砂金一番。他看上去和离开时无异:神情自然,衣冠齐整,四肢健全。很好。这证明他至少没让自己惹上什么致命的麻烦。
“伊格利斯星的舰队来做什么?”拉帝奥问。
“简单来说,格尔曼人很快就会来抢夺弗朗兹人的战舰。所以我向斯彭瑟提议:劝说弗朗兹星人放弃欧兰港内所有的星舰。”
“你凭什么觉得弗朗兹人会同意?”
“这个星球多一半的人都在饿肚子,只要毁掉这些舰船,星际和平公司立马会为他们投送相应的救援物资。这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才争取来的。”
拉帝奥皱起眉头。他理解砂金的好意。这个男人的内心并不像他对外展示出的那样,长了一副商人的嘴脸。砂金不是那种为了利益可以放弃任何底线的人——虽然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眼中,他的确如此。但这件事当真会像他预想得那样简单吗?
“倘若弗朗兹人不愿意毁掉舰艇,伊格利斯星会怎么做?
“哦,他们会同意的。”砂金自信地说。
“我不相信斯彭瑟。”拉帝奥目光严肃地否定了他,“你不觉得弗朗兹星挖掘出存护筑材的消息出现的时机很巧?”
砂金警觉地挑起眉毛:“你在暗示什么?”
“弗朗兹星根本没有存护筑材。为了伊格利斯,斯彭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的意思是?”砂金琢磨着拉帝奥的话,轻松的神色逐渐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就算不择手段,我也要保护伊格利斯!”斯彭瑟的话如同虚数脉冲引发的余震一波接一波地在砂金的颅内冲撞。
答案呼之欲出。砂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向凶手献上匕首的错误。天大的错误。一幅异常可怕的图景在他的眼前展开。淌向未来的鲜血漫过了他的脚面。
“哦不。”他悔恨交加地嚅嗫道,“我要去找斯彭瑟。拉帝奥,你赶快离开这里!”
40个系统时前,弗朗兹星,欧兰港,伊格利斯星帝国司令方舟。
砂金忧心忡忡地回到帝国司令方舟。斯彭瑟正坐在指挥舱里,托着精致的骨瓷茶盘一口一口地喝茶。砂金刚想发出质疑,厚重的舱门再次打开,霍兰德——也就是一个系统时前刚被派去与弗朗兹星人交涉的高级军官——在门外行了个礼,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长官。”
“结果如何?”斯彭瑟问。
“弗朗兹人答应了我们的请求。”
斯彭瑟放下茶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他们表示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假如格尔曼人攻进欧兰港,他们会按照约定自毁舰船,绝不会让这些资源落入敌人囊中。”
斯彭瑟的面色立刻阴沉得像暴雨即将来临的天幕。
“不自量力。格尔曼人很快就会来抢欧兰港的星舰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为什么他们还相信自己有能力抵抗?”他咬牙切齿地说,像是在抱怨一群百无是处的蠢蛋坚称自己是寰宇中最精于算计的英才。
霍兰德犹豫再三,才略显迟疑地询问:“我们是否要按照计划执行‘弹射枪行动’,长官?”
“当然。”斯彭瑟斩钉截铁地命令道,“给他们下最后通牒。五分钟后还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就立刻执行。”
霍兰德看上去想说些什么,但军人服从命令的天性让他把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情感咽了回去。他向后退了一步,立正,敬礼,坚定不移地走了出去。
“你想做什么?‘弹射枪行动’又是什么?”砂金问。斯彭瑟的行为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24架最新型的火弩战斗星舰,你以为我带它们来,是为了浪费兵力的吗?”
“我清楚地告诉过你,战斗星舰起到的只是震慑作用。”
“我的情报官告诉我,格尔曼星的舰队正在往欧兰港行驶。我绝不能让弗朗兹人留下这些会把枪口调转向伊格利斯星的战舰。我必须亲眼看到它们炸成碎片才能安心。”
“弗朗兹是你们的盟友。”
“弗朗兹人不可信!”斯彭瑟宛如一头遽然发狂的狮子把桌子锤得山响,几乎是在咆哮,“我们当初签订了协议,任何一方投降都要经过另一方的同意,但是他们违——约——了!”
斯彭瑟的怒斥回荡在砂金的耳朵里。一种熟悉的痛苦淹没了他。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残酷的雨夜,耳边响起雷鸣、暴雨、枪炮、嘶吼、还有人群倒地的声音。
“这就是你说的不择手段也要保护伊格利斯。”砂金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弗朗兹星压根就没有什么存护筑材,是你为了结盟编造出来的谎言。”
“我没有选择,不是吗?”斯彭瑟毫不掩饰地承认道,像是笃定砂金不会把这桩丑闻传播出去,“我对你的好运略知一二,砂金总监。可我不能拿整个星球的命运当作筹码,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但你却能心安理得地将另一个星球当作廉价的挡箭牌。砂金没有说出口。现在已经无人能阻止斯彭瑟的计划。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帝国司令方舟再度起飞。砂金无言地走到指挥舱的窗户旁边,扶着冰冷的窗框,几乎站不稳脚跟。
这一次,运气没有站在他的身边。或者说,他本就不是这场赌局的玩家。
窗外传来令人不寒而栗的金属的摩擦声,24艘战舰的弹舱齐刷刷地打开。紧接着,无数道刺眼的红光刺破云层射向脚下的军港。短暂又漫长的死寂,随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基地里的建筑一个接一个像迸裂的脑浆般炸开。砂金心如死灰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浓烟四起,欧兰港淹没在不详的黑雾里。整个军港化为一片火海,到处都是扭曲变形的热浪。砂金只觉得像掉进冰窟一样,浑身发冷。
拉帝奥还在下面。
39个系统时50分钟前,弗朗兹星,欧兰港,海岸线。
激光炮击中了拉帝奥身后的舰仓。弗朗兹星的舰队还来不及起飞,就成了燃烧的废铁,无异于在人工池塘里炸鱼。
碎裂的砖石和冒火的金属碎片不断落下。拉帝奥看到没有任何机会逃跑的士兵一边大叫着“杀了我”,一边痛苦地在地上打滚。要么失去四肢,要么被烈火烧成焦炭的人形几十分钟前还在为伊格利斯星人的到来欢呼,完全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向自己开炮。
又一栋建筑在不远处爆炸。那是存放燃料和炸药的仓库。火球落到海面上,拉帝奥的皮肤上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灼痛。
伊格利斯的战舰还在射击。空气滚烫得无法呼吸。拦腰截断的通讯塔轰然倒塌。拉帝奥无处可躲,欧兰港很快就会变成海底的废墟。他纵身跳入水中。冰凉的触感没有到来。海水沸热得像进了冒烟的油锅。拉帝奥全身上下如同烧着了一般,疼痛难忍。他憋住一口气,尽可能深地潜入水中,向远离海岸的地方游去。
呼吸间遍是能刺穿肺叶的浓烟。稍有不慎就会丧生火海。拉帝奥咬紧牙关,在火焰和热油间奋力游泳。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水的温度终于冷却下来。他侥幸地来到了一片安全的水域。
拉帝奥转过身来,用那双映照着火光的眼睛看到了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残酷景象。
被烈火染红的天空下,无数死尸、失去主人的残肢以及不可辨认的头颅漂浮在燃烧的海面上。欧兰军港像中弹的巨人,缓缓沉入水中。
高高在上,25艘完成任务的星舰改变队列,平稳地驶出港口。拉帝奥知道砂金就在打头的那艘最大的舰艇里,安全无虞。
5个系统时前,伊格利斯星,克拉里奇酒店。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凭空出现的枯手猝不及防地掐住了砂金的脖子。一具看不出面貌的人形散发着尸体烧焦时特有的、令人窒息的腐臭,嘶嘶地喷着热气,紧贴着他的面部,喉中不断传出诡异的“咔嗒”声。
砂金无法呼吸,拼命地想要摆脱它的桎梏。挣扎间,一个金灿灿的圆片清脆地掉在地板上——是拉帝奥用来固定衣物的别针!
砂金猛地坐起来,从毛骨悚然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早已浸湿了他的睡衣。他颤抖着打开台灯,半靠在床头,用被子紧紧地包裹住自己,后槽牙不住地在口腔里打战。
突然,门外没有任何事先预警地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叩击声。砂金吓了一跳,戒备地望着门口。现在是凌晨四点钟,谁会来敲他的房门?
咚咚——咚咚——房门又响了两次。
“谁在外面?”砂金掀开被子,光脚走到门后。
“我。”一个低沉的声音惜字如金地说。
砂金像被电磁枪击中了脊梁骨,浑身一僵,立刻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
梦魇中的另一位主人公正穿着一件破旧的、极不合身的绛紫色羊毛大衣,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外——这不是拉帝奥平日的穿衣风格,砂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这种颜色——高大的身影沐浴在走廊昏黄的光线中,看上去非常得疲惫。疲惫,但是完好无损。
“拉帝奥!”砂金惊呼道,“你还活着!”
拉帝奥没有回答,不等他邀请便径直地走进屋内,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砂金关上门,打开更多的灯,走回来坐到拉帝奥旁边的沙发上,偷偷从侧面观察他的表情。
不甚明亮的灯光斜斜地照在拉帝奥面无表情的俊脸上,勾勒出几道鲜明且令人心里发寒的坚硬线条。拉帝奥的眼睛隐藏在阴影里。砂金无法知晓它们对自己的态度。
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里尖叫。砂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敢向拉帝奥打探欧兰港沉没的细节,也畏于追问他如何逃过了死神的魔爪。愧疚如同光速分裂的病毒在他的体内无限地繁殖。
“今天上午,斯彭瑟要对欧兰港的袭击发表演说。”终于,拉帝奥淡淡地开口。
“你已经听说了?”砂金诧异地望着他。
拉帝奥“嗯”了一声,不带感情地补充道:“你也是发言人。”
砂金情不自禁地垂下了头。余光里,拉帝奥终于把脸转向了他。
“你准备怎么说?”
砂金不敢看那双过分犀利的眼睛:“公司下了命令。”
拉帝奥没有说话。但砂金恨不得他抄起刀子,捅进自己的胸膛。
“你说得没错,弗朗兹有存护筑材是斯彭瑟一手策划的谎言。”
“所以,弗朗兹星是因为一场阴谋才被卷入到这场战争之中。而后,始作俑者又下令歼灭了弗朗兹星的舰队,造成1837人死亡,比任何一次在与格尔曼星人进行军事对抗中牺牲的弗朗兹星人都多。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一个星球为了自保而对另一个星球进行了血腥的残杀。数以万计的平民百姓因为伊格利斯星掌权者的私欲而死。”拉帝奥板着脸,一丝不苟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某种严厉的提醒。“我希望你明白,过去无法挽回,但历史仍未成为历史。”
砂金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沙哑得像被人割破了声带:“……你知道的,拉帝奥,我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
“是吗?”拉帝奥沉默了几秒,紧接着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既不恼火,也不意外。
砂金猜不透他的想法,只觉得他此刻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就像是一面可以裁决生死的镜子,下一秒就会把负罪之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拉帝奥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砂金追上去,拽住了他的手腕。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就这样让拉帝奥离开。
但站在这个冷漠、自我、说话难听与他的善良、仁慈和高尚完全成反比的男人面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拉帝奥的出现,他选择相信人心。可同样也是因为拉帝奥的影响,他把赌注下在了错误的人身上,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身上。但他能把这一切都怪罪在拉帝奥头上,让他为自己的愚蠢买单吗?他能对那1837个死去的亡魂问心无愧地说,他只是见到了这世间从未给予过他的、稀有的信任和爱,因此放松了警惕吗?
砂金死死地攥着拉帝奥的衣襟,骨节泛白。他张了张口,然后颤抖地合上了嘴唇。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拉帝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金红的双目中透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失望、有告诫、有期冀、有悲悯,还有一种只有在诀别的人眼中才会同时出现的遗憾与坚决。那目光对砂金来说,无异于阴森的绞刑架。
砂金面色惨白地松开了手,心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助。拉帝奥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客房,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留下任何流连的眼神。
酒店的房门重新关上。砂金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心跳微弱得像濒死的幼鹿。整个寰宇对他关上了大门。
黎明安静得可怕。
现在,伊格利斯星,众议院。
“我希望你们能理解,为了伊格利斯星的安危,我别无选择。”斯彭瑟洪亮的声音回荡在众议院的大厅里。
“万幸的是,我们挫败了格尔曼人的阴谋,打破了武力向敌人倾斜的战局。更重要的是,这次行动将为我们带来和平与胜利。接下来,星际和平公司的特使会宣布一则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斯彭瑟说着,抬起手臂,对砂金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砂金机械地站了起来。周围的目光像致命的射线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砂金步履维艰地走到议事桌前,呼吸困难地望着摞得像小山似的文件和象征着最高统治者权威的手杖,被一阵强烈的晕厥感攫住。他知道自己应该照着稿子把早已写好的说辞念完,但它们如同结块的水垢堵住了他的喉咙。
沉默,或许沉默得太久了。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砂金松开拳头,举起右手,制止了席间的喧哗。
“格尔曼星人为抢夺存护筑材发起的战争是不人道的侵略行为。我谨代表星际和平公司表示强烈的谴责。”砂金听到自己说。“欧兰港的行动充分展示了伊格利斯星人与邪恶势力抗争到底的决心,亦矢忠不二地贯彻了琥珀王的存护之道。因此,星际和平公司决定,将50艘由公司和博识学会共同研发的寰宇间最先进的歼星舰IPC-22无偿租赁给伊格利斯星。”
有人没控制好情绪,漏出一声喜出望外的惊叹。
砂金忍不住想笑。他太熟悉这一套了。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美化不可告人的权钱交易。正像那句刻在他心里的“埃维金人永远享有自治自决的权利”,今日之情与当日之景如出一辙。
伊格利斯星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歼星舰,公司得到了一颗盛产存护筑材的星球和格尔曼星未来的生意,皆大欢喜。只有倒霉的弗朗兹星以及居住在上面的全部生灵成为了“必要的”牺牲品。拉帝奥追求的是真相。但客观事实并不总能让宇宙变好。他不是公司的傀儡,也无意将天平倾向成为加害者的被害者。然而,就算毁掉了弗朗兹星的舰队,没有公司的援助,伊格利斯人得不到歼星舰,依然会输掉与格尔曼星的战争。结局只会是弗朗兹星人白白死去,两个星球一起完蛋,更多的血液被从懵懂无知的年轻人体内榨干。这就是说真话要付出的代价。
“胜利必将站在正义的一方……”砂金说,耳朵里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像是智械在用他的嘴巴说话。
斯彭瑟陷害了弗朗兹星人,然后背叛了他们。而他背叛了真理,背叛了唯一一个有可能真正关心他的人。这与拉帝奥在匹诺康尼的那次“背叛”不同,他真真正正、彻头彻尾地辜负了拉帝奥对他的信任。拉帝奥会保持沉默,但他不会忘记。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约他出来喝酒了。
“存护的高墙永远不会倒塌。一切献给琥珀王!”砂金最后一句话说完,议事厅里安静地能听到银针落地的声音。他站在人满为患的大厅里,却像站在空空荡荡的坟场之中。
然后,不知道是谁率先用力地拍起手,整座大厅突然爆发出一阵如雷的掌声。人们激动地站起身,一边如释重负地跺脚,一边狂热地叫喊。
“一切献给琥珀王”的口号带着回声,宛如此起彼伏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向他袭来,每一次都把他推向距离拉帝奥更远的对立面。他的心空了一片,而人们正在为他失去了寰宇中最珍贵的事物欢呼。
后日谈:
琥珀历2158纪3年,弗朗兹星首都,帕黎什。
距离返程还有两个系统时。拉帝奥提前完成了这次出差的工作任务,步行至帕黎什市中心离路易·阿尔蒙舶运中枢不远的街心公园,在一片绿荫环绕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远处,摩天大楼的虚拟可视化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则震惊寰宇的大新闻:有人匿名举报伊格利斯星的领袖、拯救全民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斯彭瑟不光在战时捏造了弗朗兹星富有存护筑材的传言,更在战后以极不光彩的手段拉拢各个星球的首脑,为伊格利斯星的经济复苏牟取暴利。
拉帝奥静静地注视着新闻里的画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
“别跟我说,这不是你做的。”
“哎呀,无缘无故降我的级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这样说?真叫人伤心。”另一个轻浮的声音回答。
拉帝奥转过头去。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黑绿色拼接风衣、身上挂满了首饰的金发男人和一个留着银色短发、戴红色披巾的女人肩并肩地沿着公园的小路向远方走去,身边还跟着一只系着蝴蝶结的扑满。他们一边讨论着接下来要做的工作,一边在林荫道上激烈地争吵,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拉帝奥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砂金,直到他的背影在视野里消失,才慢慢地扭回脖子,戴上了他的石膏头。
无论是那场虚伪的演说,还是曾因某人改变的习惯,他一天也没有忘记。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