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闫贝跳箱受伤那天,是大年初五。
从训练中心到医院的路,成为他的肌肉记忆。几年前孙佳膝盖手术,第一个月是他和郑教轮流往医院跑。今天这条路自己走上一遭,发觉这条路确实格外长。不到五年时间,他们师兄弟在这条路上来回逡巡,看不到头。
诊断结果下来,比想象中还糟。木木的脑袋倔强地隔绝着信息,闫贝恍惚着接下报告,恍惚着回到车里。
车门一关,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才将他覆没。他把脸埋进手掌,深吸好几口气。抬起头来的第一句话是:
“不要告诉孙佳。”
其实闫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脱口而出的是这句话。毕竟这么多年,他们放假也没断联过。
最近一次视频,是除夕那天,孙佳把手机支在雪地里,小跑着去点燃了鞭炮,然后捂着耳朵一路小跑过来,说新年快乐,闫队,许个愿吧。眼睛亮亮的,像小狗。
彼时他在队里吃年夜饭,用余光俯视着腿上的手机,也含着笑意说,一起快乐,佳佳。
他想,自己总归是能快乐的。冬训稳中有进,正是职业生涯最好的时光。倒是孙佳,这周期铆足了劲追着自己设定的秒数,拼归拼,总担心他过刚易折。
所以他说“一起”快乐 —— 一个人的快乐好像没那么有意思,一群人的快乐才是好时光。
但是现在,新年刚许的愿,怎么就不灵验了呢,佳佳。
2.
其实泳队哪有不透风的墙。治疗结束之后他就收到孙佳的消息。
消息内容很不像小孩的作风——通常队友们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他总第一时间嘘寒问暖。结果碰上他手伤,只有一句不咸不淡的“我明天提前归队”。
运动员都是直觉动物,他无暇沉浸在痛苦中,思路比未受伤时更清晰。只是看着和孙佳对话框,他还是难得有点吃瘪,敏捷的决策力全数宕机,甚至起了些逃避的心思。
——要怎么面对他?小孩生我气了?打了固定的手,要怎么藏,才能显得不那么可怜兮兮?
他今天看到太多担忧着急的脸,每看一次,对自己的责备就多一分,更不敢想象明天孙佳的样子。
第二天,孙佳如约归队。
没多问,也没哭。只是低着头坐在他床沿,反复查看他的手,问他疼不疼。
疼又怎么样,不疼又怎么样。疼对于运动员来说是最不值得说道的,家常便饭而已。
但他经验丰富的专业运动员师弟,只是问了他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
而他确实也很疼。骨折急性期,夜里疼得睡不着觉,每次无意识要翻身都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如实答“挺疼的”。除了主治医生,他没跟其他人这么说过。
孙佳“哦”了声,说,止疼药比医嘱吃得稍微多一点没事,亲测有效。又说,睡觉时拿条不用的毯子叠在背下面,这样就不会翻身压到伤处了。
他环视一圈闫贝房间,熟练地取下床上的两只毛绒宝可梦,塞到闫贝身后垫着。说没毯子,就这样凑合吧。
闫贝失笑,眉眼笑得舒展开,眼神不自觉跟着忙前忙后的他流转,温柔的水波在狭小的宿舍里晕开,让他像在泳池的浪里浮沉。
孙佳熟练地找到桌上的药盒,递到他左上的药片比说明书上多了半颗。紧接着,保温杯凑到嘴前,等着喂他喝。
闫贝又失笑:“又不是真半身不遂了,左手也不是不能用。”
对方不应。最后是他左手虚虚扶了一把杯子,把药送服。
他看着人慢吞吞盖好杯子,再去收拾床头柜上的餐巾纸。冬训孙佳也练得极狠,脸颊瘦得凹进去。面无表情的时候不再懵懂,平添一分距离感。
长大了啊,有温度差了。
闫贝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噤声。只是趁他去扔垃圾的当口,轻轻叹了一声。
3.
止疼药莫名有点催眠,等孙佳回来的时候,闫贝已经被困意袭卷。
他听到对方轻手轻脚关了灯,然后床的一边塌陷下去一大块,热热的身体、毛茸茸的呼吸挨在他背后。
其实他们也不常睡一起——宿舍的床不算大,他们也早就不是小孩了。
唯独印象深刻的那次一起过夜,是二青会比赛前夜,孙佳半夜摸到他房间说睡不着,闷闷地说,怎么办,总觉得这是我最后一次比赛了,我好怕。
我总觉得我要离开泳池,也要离开你了。
他的小师弟其实不像外人说的那么爱哭,他也不像队员们说的那样总是安慰。
那晚他话音刚落,闫贝就落了泪。他们抱在一起,黑暗里啜泣声此起彼伏。安慰总发生在局外人与剧中人间,而他们只能互相舔舐对方的流出来的血。因为他们同时是这场悲剧内核故事的主角,是暴雨里两片被打湿的浮萍,谁也没比谁少淋雨。
闫贝无法笃定地说出“不会的”,他比谁都害怕一语成谶。
他只能说“结果好坏都没关系,在不在队里都爱你”。
所幸这不是孙佳的最后一场比赛。
只是手术期间,他也再没有像那晚那样肆意流泪。那晚过后,他才知道师兄采访时说自己“容易情绪不稳定”不是假话,只是在他面前崩着长辈的样子。
他悄悄下了决心。他想,闫贝是会为了他流泪的人。而他为了不要看到流泪的闫贝,要游下去。
他率先出过一场伤病带来的噩梦,这里面有多少闫贝的作用也说不清,但总归是有的。四年后的今天,他也要带着闫贝也打一场胜仗。
房间熄掉了灯,又是与五年前相似的黑暗。
他抽到那两只陈旧硌手的娃娃,把自己嵌进闫贝背后的位置,双臂穿过他受伤的手束在他身前,深吸一口气,鼻头带点依恋地蹭过他的后颈。
闫贝大概已经睡熟了,吐息均匀沉静,也催眠着没太多睡意的孙佳。
一天的惴惴不安,此刻才终于落了地,两个人就这样在这个局促的拥抱里,睡到天亮。
4.
受伤第一周,孙佳鲜少出现,但一看每天中午助理教练带的盒饭,也知道是谁的手笔——多加香菜,没有葱,爱吃的菜打的份量是其他的两倍。除了之前天天黏一起吃饭的孙佳,基本没人知道。
但是平时基本每天微信报到的孙佳,这一周整个赛博消失了。回复总只有两三个字,也不主动来找他,不免让闫贝坐实“小孩生气在躲他”的想象。
但一方面,他伤的是右手,生活起居都受影响,几乎每时每刻都要和挫败感斗争,没精力哄小孩;另一方面孙佳也确实忙得像陀螺。
闫贝除了运动员还是助理教练,现在手动不了,自然由孙佳代课示范。加之选拔赛在即,每天加训两小时,算得上起早贪黑。这么说来也是情有可原。
但闫贝还是觉得不对劲,心里像被狗尾巴草挠了一样慌。
过两天,闫贝和体能教练吃饭,讨论完自己的康复日程,又不由自主关心起孙佳的情况来。教练捏捏眉头,一副苦恼的样子,说他最近他练得疯,但状态算不得好。平时挺沉稳的,最近突然有些急躁了。按这个强度练下去,很怕练出什么意外。
闫贝眉头一跳,饭还没吃完便径直走去训练泳道。
晚餐时段,馆里格外安静,只剩他一个身影埋头在打水。其实一切照常,但他总觉得心里有团火在喷薄而出。
孙佳游得不算快,已经算不清是第几圈了。手臂有点麻木,但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累和痛。在水下,他全然听不见师兄喊他,只知道,埋进水里才能把纷乱的心绪都抛却。
直到听到一声带着愤怒的“孙佳俊!”,他才像个重新被插上电的机器人那样,摸到泳池边的水线停下。
机械自虐般的练习让他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心率失常,甚至有些想吐。摘下泳镜,师兄罕见地板下脸。往常游到脱力的时候,闫贝总会笑着,双手半扶半抱地把他薅出池子,但这次他无能为力,也无意作为。
天还很冷,闫贝坐在池边的椅子上等他上岸。他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好紧,胡子有几天没刮,一只羽绒服的袖子空着,手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脸色绷得很紧,未消的余怒,裹着一点隐忍的脆弱。
孙佳突然觉得鼻子好酸。刚上岸还有些直不起腰,索性蹲在他身前,侧着头,埋到他大腿上喘气。
闫贝被他毛茸茸的碎发蹭到火气半消,习惯成自然地摸了摸他后脑勺。
“你别又硬练,容易伤,听到没?”
腿间传来闷闷一声“嗯”。
再抬头,小孩已收拾好情绪,坐到他身边。
本来过来有许多事要交代,有助理教练帮忙带的话,也有自己的。但闫贝又一次想从他身边落荒而逃。
“我看看就走,你记得吃晚饭。”又是掩藏情绪时的专用话术,但被孙佳直截了当地挡了回来。
“你再陪我会儿。”
再陪我走一段路。现在陪我,以后也陪我。
闫贝泄了力,回椅子上坐着,没多说。小孩想说的时候就会说,不想说,没人能撬开他嘴。他自己也是这样。
更何况,他们此刻共享着同一种沉默。要打破沉默,便要直面自己不堪的暗面。
“闫队,”师弟开口,“我有点不知道怎么练了。”
以前小孩对自己的倾诉是瀑布式的,一句牵出一百句。现在只冒出一根细细的线头,就扯不出其他了。
他应了一声,想到小孩这段时间来时而直白、时而别扭的体贴,也舍不得跟他置气,于是主动问他训练出了什么问题。
孙佳摇摇头,说:“我觉得努力也是难受,不努力也是难受。横竖都是难受。”
四月的比赛,两人争夺一个百蛙奥运名额。闫贝春节还在加练是为了什么,他比谁都懂。
但这一周期的百蛙,对自己来说也是分秒必夺。他也是走钢丝般平衡着训练量与如影随形的疼痛,才走到这里的。
残酷的是,竞技体育已经把他塑造成一个程式固定的训练机器。练与不练之间,他永远选择练。不仅练,还要往死里练。训练给了他多少平静,出水后便会换来多少迷思。
他们之间本不该是这样。应该是磊落、温暖、柔软、坦诚、交付真心。但此刻,空气里流动着言不由衷的哀惋,他敏感的嗅觉无法忽视这股阴湿的气味。
最后,闫贝还是笑了一下。“我也会努力拼的,别小看我,别放水。”
“虽然我知道你不会的。”
“我不会的。”
异口同声。
5.
闫贝的手伤恢复得不算顺利,发力依然会疼痛,比赛基本只能打封闭上了。
封闭针对运动员来说不是新鲜事,但闫贝身体抗造,这么多年下来也没遇过大伤病,除了这次。
他久病成医的师弟发来了一堆打封闭注意事项,他也没太仔细看,笑说你也太小看你师兄了吧,打一针而已。
只是天再一次不遂人愿。封闭针效果说不上好,下水训练之后炎症未褪,手反而肿胀得更厉害,看起来像是所有恢复治疗都回到了解放前。
队医教练都安抚他是正常现象,但他还是懊丧不已。其实也不止是这一件小事,这一个多月来的不甘、压力、自我谴责一直在悄悄堆叠,总有逾越临界点的时候。
他又一次不可抑制地想到孙佳,想到那时候他独自扛过来,连自己今晚这样短暂的破防也没有过。他使力把手握紧,护具底下的手握不起拳头,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人类肉身的脆弱。
仿佛有些心虚似的,他这次主动拍了自己肿起来的前臂,去戳孙佳的对话框:“你当时打完封闭也这么肿么?”
对面发来一个视频。
孙佳刚下训,还在更衣室。头发还在滴水,画质非常模糊。
他看了看屏幕里的前臂特写,像看X光片的医生,略微皱了皱眉,说大概了解了,回来宿舍说。
孙佳回来的时候带了点夜宵,几块鸡蛋布丁。师兄弟俩都有点嗜甜,但平时训练控制饮食,很少吃甜食。
但他只是把一袋甜食往桌上一放,闫贝竟然就察觉到一点安抚的意思,特别熨贴。
他问闫贝要来训练录像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封闭初期下训,主要要把握身体感受的尺度。感觉不到疼是件很可怕的事,容易超过患处承受的极限。”
他捏了捏闫贝的前臂,有点僵硬的触感。痛觉消失了,闫贝只觉得麻了一下。随后,小孩把头缓缓靠在了他的护具上,小幅度拱了一下。
闫贝觉得这股麻劲逐渐扩大,快要蔓延到全身。
“师兄,我以后去考个康复师症吧,好不好。”闷闷的声音传过来。
“好啊,孙医生已经很专业了。”
“孙医生好像有点难听哦。”
“那就,佳医生。”
两个人都笑了。孙佳从他的护具上抬起头来,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有点愣住了,像是整间屋子突然停电跳闸。
气氛缱绻得令人无法忽视,比同床共枕更甚。
他看见闫贝几不可见地吞了口口水,脸上惯有的克制此刻特别勾人。
孙佳鬼使神差地靠过去,柔软的嘴唇贴了贴他的喉结,像盖了一块小小的创可贴。
像是悬在天台上的花坛忽然掉落,小心翼翼捧着的心,像松软的泥土,被掰成了一块块。
闫贝再也无法支撑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也无力回应这份不同寻常却又再自然不过的亲密。只是双手搓了把脸,偏过头不再说话。
6.
那晚过后,没人再提起那个吻。
闫贝依旧带着护具下水,孙佳依旧隔了几道训练。日子平静无波,伤势不好不坏。
转眼到了冠军赛。比赛前一晚,闫贝心态出奇地平静。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命。
昏昏欲睡的时候,收到孙佳发来的微信。
“明天全力游,一起去巴黎。”
闫贝发了一个“👌”。想了一下,又说:“不立flag,问心无愧就好。”
孙佳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觉得心也慢慢沉下去了。
在赛场里的时间总是很快。两个人在隔道,但竞速的执念都淹没了对方,没空瞟身旁人的位置,只是孤独地在自己的泳道上破浪。
受伤之后,闫贝做了好几次噩梦,梦见自己蛙泳游到一半忽然“断电”,沉到池底,活生生在梦里被憋醒。
现实是,他确实没沉到池底,但看到名次那一刻,依然像沉入池底那样,从噩梦里清醒。
失去护具保护的手被旁边的人牢牢握住,传达着不多的热意。随着更多重量小心翼翼地倚上他的肩膀,他们又一次变回暴风雨里两只被淋透的雏鸟。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肆意流泪了。
赛场里很多人在喊闫贝的名字。闫贝向观众席鞠躬致意的时候,孙佳把自己埋在水里当鸵鸟。五年前游完决赛膝盖疼痛难忍的时候,他这样做,五年后心里波涛汹涌的时候,依然这样做。
到边之后在水里,闫贝几乎是倚在他耳边说了声“加油”。其实看到成绩的那一刻,更多的是释然,说出这句“加油”也坦荡。但说者无意,听者却无法坦荡,只觉得刺耳。
这种憋屈一直到接力后采访完的时候,才终于爆发了。
7.
混接后的混采区,闫贝拿着队长架子,说了一堆孙佳作为后辈挑大梁,表现很猛云云。旁边的人听着这一箩筐夸奖,心里的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这才哪到哪,就要谈接棒了?!也不是好不了的伤,手术痊愈恢复到原先竞技水平的比比皆是,国际上30岁拿牌的也不少见啊。这就告别赛场了?是这个意思吗。
闫子贝,你教我的坚持呢,你的心气呢。闫子贝,说话。
孙佳直直看着他,大逆不道的话从心底喷涌出来,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镜头前的师兄弟俩还是相拥离场,和和气气。
其实就算闫贝当场说要离开赛场,他也会百分百理解。泳池时不时会伸出残酷锋利的爪牙,像是黑夜凛冬呼啸的海绵,墨色的水看不到尽头,一座灯塔都没有,等待他们的只有湍急的水流、滔天的巨浪与难捱的严寒。
但对闫贝,他有丰沛的私心、充盈的情绪。他的师兄要一直是风光霁月的、春风得意的,让万物穿过不留痕的。他不允许任何事物将他摧折。
淋浴间里氤氲的水汽将感官与情绪放大。几乎是打开水龙头的一瞬间,忍了一晚上的眼泪就这样顺着水流倾泻而下。
闫贝从水声中捕捉到一声呜咽,沉默地关了水,站到他背后。
在他面前苦乐哭笑皆透明的师弟,此刻侧对着他,把脸捂得死紧。来不及感知为什么,他本能地把水龙头又拧开,水声托举起他的情绪。
闫贝用未受伤的左手臂将他揽在怀里,像之前做过的千百次那样。温水淋下来的瞬间,像是给两颗抽痛的心脏包裹上一层隔绝风雨的保护伞。
似乎有什么东西冲破两人之间的隔阂,两颗时常抽痛的心脏终于通感,同频共振。
胸口的热流涌动不止。人哭得很安静,除了脊背小幅度起伏,几乎听不到抽泣声,但战线拉得绵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闫贝只觉得胸口的热流源源不断,混着心尖翻搅的酸涩触感,他只觉得心脏太疼了,承受不住怀里这颗脑袋的重量。
闫贝把人从怀里挖出来。对方侧着脸,眼尾鼻尖哭得通红。
——以后还是别再提让小孩接班人了,实在是说错了话。
外面的工作人员开始敲门催促,混接的扮奖仪式准备列队。未来接班人孙佳回过神来,拿了块浴巾胡乱抹了把脸。眼角还是源源不断有细碎的眼泪落下来,擦一点落一点,像是水滴必将汇向河流。
即使躲着不看他,闫贝也在那一刻清楚地看见他、听见他,洞穿洪流下决堤的一切。
闫贝心里最后一块自留地忽而崩塌。
他俯下身,嘴唇含到了眼角尚未成型的一颗珍珠,在颁奖典礼开始之前,成功止住了一次月升之夜的潮汐。
8.
回程大巴。
孙佳倚在闫贝肩上,和他分享同一副耳机。两人有个用了五年的共享歌单,平时听到什么歌就往里丢,更新时从来不会通知对方,只有一起坐车、打游戏、吃饭的时候会例行点开。
今天孙佳没有像往常那样点随机播放,而是点开昨天晚上自己新添加的那首。歌名叫《最好的时光》,前年深秋安溥的新歌。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算是心照不宣。其实关系的变化也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明,只是当喜欢与爱说了太多次之后,是哪种喜欢、哪种爱,也不那么要紧。
做队友时相互兜底,做对手时惺惺相惜,做师兄弟时彼此祝愿。这是前十一年里郑珊教他们的。
而关系迈入第十二个年头,他们无师自通地学会接吻、爱抚、相互疏解,一次又一次清楚地看见对方、确信对方无论以何种名义,都会被纳入最嵌合的怀抱。
此刻他们像两团毛茸茸,一起窝在大巴最后一排,颇有种千帆落尽的笃定。
两个人听歌的趣味不太一样,做共享歌单的初衷只是愿意听一听对方的喜好。
现在才知道,里面也可能藏着很多很多心声,淌在心底。
闫贝在编辑一条总结冠军赛的微博。照片选好,文案却打了又删,说什么都觉得让人担心。
耳机里恰好唱到“最好的时光哪儿还有啊”。于是福至心灵,打下“最好的时光是七年前,其次是现在”,点击发送。
七年前、七年后的混接,领奖台上并肩的人还是同一个,本来就已经是奇迹。那他又何必不能相信,有一根红线,始终牵引他们走向下一段好时光呢。
车行驶的方向正对着夕阳,肩上的人听着歌睡了。睫毛抖落洒下来的金光,像是颁奖典礼洒下来的金色纸片。
他想,他能接受命运给他的一切。赠予也好,抛掷也罢。
只要身边的人总能平安降落,那他总能,不负好时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