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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从酒局宿醉的昏沉中醒来,空调的干冷气息中弥漫着柑橘的清香。她的脚步声在房间之外,与吱嘎作响的地板之间隔着拖鞋的软垫。步伐很轻盈,踮着脚尖似的,芭蕾舞者的舞步一般。回音振动像一阵穿堂的风,轻轻揉在谁心上。
她一向是如此的周到妥帖,每当我洗漱完毕,开始修剪唇边新近冒出的细胡茬,就能闻到厨房的方向传来面包与热粥的温软香气。工作后她不常扎马尾,栗色直发用精致的珍珠扣夹起来,松松地挂在脑后,蓬出几根调皮的发丝,发型也就不再像零售部穿工服发网盘头的老姑娘们那样死板。她有这样的魔力,总像变戏法一样把平淡庸常的生活过出不一样的兴味。这也是我们在一起九年,我对她的爱意仍未消减的理由,我有太多亏欠她的地方。
因此当她若无其事地开口,说起高一栋询问我的那通电话,语气像聊起我们多年之前一起去过的一家甜品店一样平淡。她说,有个实习生打电话问起你,目光未从电脑屏幕的光标上移去,是你的带教学生吗,他好像很担心你。
她总是很温柔的。在时钟指针走到半点之前催促我出门,要不赶不上七点四十的公车。我像往常一样亲吻她的额头,如愿从她的发际嗅到一丝柑橘的香味。
我们在一起七周年,从每一顿饭、每一个口袋、每一笔开支里省下零钱,总算在这座苍白冰冷的水泥森林中负担起属于自己的百平居所。剩下的零头,我咬咬牙,终于为她买下了我们在一起第一年,她站在大牌商店的橱窗边凝视过的名贵香薰。我曾经承诺过要替她买下,人毕竟不能对爱的人言而无信。也许她并不赞许这种超出我们目前消费额度的铺张行为,可清新的柑橘香味自此萦绕在她发尾,馥郁在我们的每个清晨,她送我出门的时分。
我发誓,当我每天踏出房门的那一个瞬间,便有一种如箭的归心在我脑海凝结。
愧疚伴随我迈出的每一步逐渐增长,当走到公交站时,它已经充溢了我的脑海。每一阵微风,每一声引擎发出的轰鸣都是在提醒我对她的想念,直到越过公交站牌,看到高一栋青涩而哀伤的侧脸,插着无线耳机,侧身靠着公交站牌,不时往手机备忘录里输入什么。上次我们做完以后,我坐在床沿点烟,火光闪烁中看见他敲打什么字眼,芒果、滂沱。我问他,艺术家,你在写诗吗。他不回答,看着我的眼睛问,你能想到什么词和床沿押韵吗?烟头被火焰烧灰,我叹口气。那时我们都想到同一个词组,可是谁都没有说出口,直到我在他的歌词里看到。床沿、窗边、留恋,我们没有问出口的很多个为什么。世界隔绝在卧室窗帘。
我和他认识是在那年七月,公司新招了一批在读本科生分散到网点实习。我们这儿地方小、位置偏,常规业务往往受边缘化。总部原本不想往这里派人,可有位申请学生大致家住附近,执意要求从原来的实习岗位调到这儿来。人事部尊重实习生原初意愿,硬是把他调了过来,平添业务周转的麻烦。零售岗内人人各司其职,一时腾不出人手来带实习生。经理和我上过几次酒桌,指着说小张,你入职晚,和新人的共同话题肯定比我们这些老古董多,这实习生不如就由你来带。
那几年我跑业务的机票横穿大半个中国,跨部门领导临时派活已经叫苦不迭,勿论手把手带教一个毫无从业经验的白纸本科生。我再三措辞口吻,试图婉转拒绝这门额外的苦差,经理晓之以理:有份带教经验对年轻人是好事,往后你往总公司申请加薪,也能多写条理由。
我一听哭笑不得,加薪理由?总公司会因为一条理由的增减给你批准加薪?梦里还有可能。可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也不好看。
负责入职手续的前台把人带进来。五官长相很分明的一个男孩子,眉眼浓郁得好像小时候家里日历上贴的年画娃娃,右眼睑下一颗圆乎乎的泪痣。纵使与我之间隔着两三条代沟,他的个子比我高上半头,声音也颇磁性,均是我久慕而不得的天赋。说话做事倒是很拘谨,一口一个“张老师”把我喊得寒毛倒竖。要纠正,可是又没什么更好的称呼,总归不能让他跟着一帮老油子喊我小张,只好这么适应下去。
我要加他微信,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着头,右手抓抓脸上的痣:“老师,我叫高一栋,您叫我小高就行。”
我点点头,继续在输入框键入:“只要一横的那个一?栋呢?中流砥……国家栋梁的那个栋?”
他支吾了一下,很不好意思地笑:“呃,呃呃,对的,木字旁加一个东南西北的东,小区几零几栋的那个栋。”
我目不斜视地调整备注分组,新建一个“实习”,差点手滑给他点到另一个单独的组去,嘴里下意识地礼尚往来:“我是公金业务组的张秋实,联系方式和邮箱我一会儿发你微信,你查收一下。”
他站在我的电脑边,看着我呆呆点头。我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回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无措,有些温情地抬手,轻轻搭上他瘦削的肩膀:“别愣着了啊,自己搬椅子,我教你业务预约。”
他人很乖巧。学东西不算快,可交过去的任务总能八分细致地做好,极少需要返工。就是偶尔有些拖延,也是小毛病,总言之是给人省心的那一类小孩。我看他的业余时间似乎在从事某种创作——总见他戴着耳机打开手机备忘录,旁人一走近又飞速地滑到其他页面。
有一回我逗他,神情严肃地警告他外传公司信息是不受许可的,严重时要负法律责任。他才像逼良为娼似的,向我坦白他的摸鱼内容:写歌。
“我在学校办了个乐队,我是主唱。”他说,耳廓发红,不敢看我的眼睛,“我们计划八月初的时候在上海办一场小型演出,所以我……正在写一首新歌。”
听说他的音乐才能,我一时之间来了兴趣。从小学习钢琴,大学时组建一支乐队也曾是我的梦想之一。然而最终没能等来合适的固定成员,只能偶尔给其他名不见经传的校园乐队客串键盘手以弥补音乐梦想。
成年人是这样的。目标达不到,只好把期望放低。还是达不到?那就更低一些。总有退而求其次的途径。
这些话我统统没有对他说,高一栋和我不一样。我问他,你们现在玩音乐是不是都用效果器啊,一个大黑盒子,有个专门的DJ负责调试按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大部分的rapper是这样,他说,现在效果器和各类电子乐器都很火,乐队虽然电子化了,常规的元素还是不会少,吉他、贝斯、鼓手、键盘,每一位成员都不可或缺。
谈及音乐,他的话肉眼可见地变多不少,原本年轻明亮的眼睛愈发地光华闪烁起来。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像一个20岁英气勃发的青年,而不是窝在办公室气氛低沉的角落里、阴郁内向、苟延残喘的暑期实习生。原来他是室内舞厅的镭射球灯开启了暂停键。而这会儿开关旋动,光点重又悠悠地流转起来,万千条鲜艳的霓虹彩条漂浮在空调的干燥冷气中。他也在舞蹈,像没有明天似的。
后来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我要不要去看自己乐队的演出,中气十足地保证,给我安排必定是VIP座位,台上的躺票那种。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也就一口答应下来,说只要你给我转演出票 ,我就去。说起来那时也很奇怪,我居然从未考虑过演出的时间是否要加班、甚至那一刻我忘却了她发际馥郁的柑橘香味。我被一个学生蛊惑了,被他的年轻与澄澈,掬起一捧水像是掬起一捧流动的玻璃,一眼能够望到底。
青春啊活力啊,你是苹果树下的那条蛇,是爱琴海上海妖的歌声,是湖面的水仙花。高一栋是某种会造成依赖的药品。我明知我们终向歧路,还是无法避免地被他的年轻与热情所打动。或许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高一栋,而是张秋实青春时代遭到失落抛弃的阴影。或许我在与他相仿的年纪认识他就好了。我不会再尖刻、绝望、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你早已放弃了摆脱平庸。他不会脆弱、踟蹰、自我折磨到宁可抹杀自己也不愿开口挽留我。我多羡慕高一栋啊!他出生的年月,看待一切的价值从出厂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许在他短暂而灿烂的一生中,唯一的污点便是遇上了我,而我甚至连向他解释自己是瓦非玉的机会都不再有。我和他的相遇从一开始便注定是悲剧,徒手握火的人难免被火灼伤,而再激烈的火焰,总是命中注定以烧尽烧枯的死灭结尾为收场的。
高一栋是一团火的,燃烧时发出他人两倍的光芒,陨落时也比人落下一半的寿命。
我后来回忆起我们的第一次做爱,过程其实没有多美好的。演出之后,我们都喝了很多酒,依稀记得迷蒙之际我问他你的家在哪里呀,他傻呵呵地笑:我的家在青岛,张老师,我的妈妈住在那里,妈妈……我有好久……好久没回青岛啦!青岛是个好地方,张老师你有空也要来玩玩呀。
我被气笑,没轻重地敲他的头:你疯啦?我问你晚上在哪过夜呢,总不能打地铺睡舞台上吧。
他被打了这么一拳,身体摇摇晃晃,完全保持不了平衡,最终直直地跌倒在我身上。漂亮的眼睛离我好近,脸上挂上了酒醉的酡红,睫毛忽闪忽闪的,颈侧流露出某种我很陌生的气味,也许是古龙水。他试图从我的身上起来,摸索着抓住我的衣领,愣愣地盯着我看。
我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要伸手去扶他肩膀,下巴却忽然被擎住了。
他的唇瓣很薄,粉红色的,湿润地沾有浓郁的酒气。他的舌头也很软,毫无技巧地与我相交缠。我花了三秒钟意识到这小孩确实不能多喝酒,可在当时我的逻辑思维允许我做的也只有如此了。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她没收着我的消息会不会着急,怎么唇齿相接的即使是同性也会被引起的欲望,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暂时被搁置一边,也许是永久地搁置在一边。
吻吧,吻吧,一夜的爱人,就让温情故事停留在我们误入歧途的良夜。
天亮之后,我接起她的电话,打给他两百块钱。
我在微信上留言说,你别误会,这是门票钱。
尴尬的是,他似乎因为断片遗忘了那天晚上发生所有事情,最后怎么也没肯收钱。也许这本来是好事,最后却因为信息不对称演变得尴尬异常。
他依旧称呼我为老师,举止合规、克制、体面。我却时时承受着回忆千锤百炼的折磨。对于同性性事的好奇是悬在星星之火上的一桶燃油,随时可能蔓延燎原,而始作俑者口声唤我老师,天真得好像对此浑然不知,怎地使人不挠心?
在高一栋人还没到网点的时候,有人绕着圈子提点过我,你要是看上哪个姑娘,附上耳点个头,长着一副体面相貌,愿意掏钱,还愁有什么麻烦的呢?那时,为了她,我还可以打着哈哈义正辞严地拒绝,此时却隐隐感受到内心深处有什么难以驾驭的东西在涌动,蚀心的爬虫,脊髓裸露在外。
它说,去做吧,带他走吧,去他妈的伦理道德,而且他*他妈的也很喜欢你,不是吗?你给予他感情上的回应,他满足你难以自已的冲动,这有什么错误存在呢?各取所需,公平买卖罢了。
于是我开车带他去了旅店,事先没对他说,只说是出外勤,去酒店见客户。他全盘接受了这样漏洞百出的说辞,直到我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房卡开门、放包,西装外套挂在一边的衣帽架上,他讪讪地立在客房门口,这才察觉到有些古怪,耳廓刷地漆上粉红色。
我说,你进来。他傻在那里,身体不敢动,脑子也不敢动:“张老师,不好吧。”磨叽是磨叽得很。我在心里为他的懦弱齿冷,口上依旧是很温和的:“没事的,一栋,没人知道你跟我来了这里。”
他很震动的,上下两瓣粉红的唇嗫嚅两下,像涸辙的鱼。可是最终还是进门,落了锁,廉价西装零落在地上,一塌糊涂地折腾。他跪在床边,目光带泪地滑过我的眼睛、衬衫纽扣,最后落在西裤光滑的布料上。我想过为他拭去那抹湿润,可是总也揩不净似的,我的动作更像是开启了某个开关,像推倒一堵摇晃的院墙、捅破格缝间的窗户纸。他像黏土捏的神像雕塑,在强烈阳光曝晒下皲裂开皮、最终碎为齑粉。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像刽子手,亲手剥去我们之间阳光健康的表皮,露出内里的败絮与阴霾。我亲手拆解了他,我亲手折断了他内心情窦的丝茎。我毫不隐瞒,人有时不得不直面自己犯下的罪孽,即使后果已然无可挽回。
太迟了,他像羔羊跪乳一样伏在我的身上,目光还噙着泪,颧骨上湿漉漉地泛着光,像尚未脱离的胎衣。解皮带的动作很生涩,一看就是第一次给人干这活计。颤抖的指尖不留神摁在皮带扣上,我硬起来,毫无提防地低吟一声。他吓一跳,遭火烤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张老师。脸上残余的泪水更要颤颤巍巍地落下。
可是万没想到这竟只是一个开始。那之后他缓慢地插入我的两腿之间,未经扩张的肌肉绷紧,撕裂般地疼痛。但凡我发出一点声响,他都要停下来问我还好吗,仍不改口地喊张老师。明铜的门把上倒映着他眼里的泪水,贮在下陷的眼眶里,积成豆大的一颗,摇摇地坠下去,流在我脸上。
分明是他先动的情思,分明是他先强吻的我,为什么分明是他自甘情愿地插入我的身体,反倒像是我在强迫他?伴随着初次和男人上床的疼痛,几个问题在我脑中不断盘旋着。
他人很柔弱,唯有生殖器是强有力的,对于真名后二字的称呼似乎使他颇受鼓舞。很久很久,痛感终于变作快感,我咬住牙,手臂用力环住他的脖颈。他俯下身,温柔地吻过我的眼睑和脸颊,停留在耳边哑声地呼喊:“秋实,秋实。”而我在他射在我小腹之前洩了第二次,瘫倒在床上任他为我擦拭。
我又给了他钱,两千块,相当于他实习两个月的工资。
他还是没收。
我后来常常叩问自身,你当时真以为自己能分得清吗?可是获得的答案总是否定的。我其实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分得清爱和炮友之情,说到底这两种关系对我来说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我那时候还太年轻,以己度人居多,以为他也是男人,难道不懂这些吗?这份疑惑一直延续到往后许多许多年。当我再一次回想起他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睛,才意识到人和人终究有所不同。和我在一起的高一栋就像一条被困在陆地的鱼,迟早缺氧干涸而亡,而我也无法毫无牵挂地为他跳海。
我们的背后还有世界冷冷的凝视,我的背后还有她。像这样毫无结果地痴缠下去,总有一方会面临死亡的威胁,而在我们当时的处境,遭到谋害的只能是他。
我给他的存折,为他点的烟,几近撕咬的亲吻和癫狂的爱,这些都不作数的,我从不允许自我了结。因而当他抱着那盒纸箱,独自承受那些目光与议论的时候,我没有分毫的怜悯可以分给他。弱者为鱼肉,强者为刀俎,世界的运行向来如此。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昂首阔步,比我认识他的任何时候都要挺拔得多。他后颈隆起的骨骼,随着步频在麦色的皮肤下清晰地流动着。勒紧的衣领隐藏了一切过界行为的证据,肩胛的挠伤,胸口的淤青,耻骨的齿痕。那夜他顶进我口腔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粗暴。抓着我的头发,迫使我无法再往后退却,接着极用力地向深处顶压,直到喉部肌群条件反射地开始吞咽动作,他那年轻的硬物紧随着震动痉挛,一股腥咸喷薄在口中。我很重地呛咳,虎牙划伤了他耻骨上的皮肤。一时间,涎液、精液和血液混合交融,凝成浅褐色的黏液,从扩张的口角滴淌下来,落在地毯上,反射着帘缝透入的月光,难以言述地狼藉。
他把我摁在床上亲吻,一面顶进一面喊我的名字:张老师,张秋实,最后什么身份也像名字一样也分不清,情感也分不清。月色为他裸露的斑驳皮肤勾上一抹朦胧的白,我被他压在身下,无可奈何地喘息着:我向来是不允许他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多么黑暗的买卖。
最令我意外的是,他最终竟然没有祈求我留下来,只是不住地哭,一晚上擦掉半包眼泪,感觉他把半辈子的眼泪也流掉了,另一半是在之前。我像往常一样点燃一支烟,他突然哑着嗓子说,张老师,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心生疑窦,无言地侧过身,只听到他似乎是平复了许久,最后总算字能成句:“您以后……还是不要再抽烟了,酒也还是少喝,对身体不好……”说完还把西服外套和公文包塞回我手里,扶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出门。
我在酒店回廊呆站许久,以为自己是舍不得少有合拍的床伴,纪念似的在门口肃立一阵。直到屋里逐渐隐了声息,我把烟头在脚底踩灭,又抽出一根点燃了往外走。对我来说,那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夏日夜晚,闷热的晚风送来虫鸣的声气,屋里柑橘气息不散,她已睡熟。
*题辞和部分文段灵感来自独立游戏“极乐迪斯科”
*二编,有杜拉斯《情人》的化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