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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时钦带着行李前往江南是在一个春天。他在报纸上看到杭县孙府在找家庭教师,想着趁机挣点外快也没什么不好。战争打得淅淅沥沥的,西南联大的课也就有一天没一天的上。对于游行罢课,他兴趣不大,局势动荡,内心也总觉得不安宁。干脆收拾了衣服包裹着几册新学书就动身。
路上磨蹭了两周,水路又转陆路,最后一程黄包车停到孙府门前。肖时钦跟着下人进了雕花侵蚀了大半的门,内心不禁涌起感慨。新旧交替的时代,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古老的房和礼仪,仿佛人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便也会沾上空气中飘零的尘埃,从衣角长出江南连绵阴雨催发的霉点。
等候来人,肖时钦还没在正厅喝完一杯茶,孙家二少就在厅前娴熟地飞下自行车,向他走了过来。孙翔看起来年纪跟他一般大,也跟他一般新:衬衣套马甲,马裤配长靴,头上还戴了顶邮差帽,从边缘露出一些如干草炸开般不服管教的头发。
孙翔走到桌前,抬手拿起茶壶,对着嘴就牛饮半壶茶。喝完了他抬眼问肖时钦,你就是那个来应聘的家庭教师?肖时钦说,是,请问面试者是哪位?孙翔只快速上下扫了他一眼,手就拉上肖时钦往厅外走。你面试通过了,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后来肖时钦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这份来之很易的工作已经赶跑了几十个面试者。人人都说孙翔脾气暴烈,刚愎自用,谁也看不上。之前是连骂带踹把人往外赶,到了肖时钦这却变得柔和听话起来。肖先生这才知道自己在府里的威望竟是如此树立,以及一个简单的家庭教师为什么要专门登报才能聘请。
那天肖时钦正在书房盯着孙翔写字,英文字,用钢笔写。孙翔蹭得一手墨,摸一下脸花一半,却浑然不觉,还在认真抄ABC。
肖时钦只教两门课,英文和记账,其实本来是只教记账,拗不过孙翔自己不知为何偏偏要学英文,便又临时加了一门。家庭教师,往往时间紧任务重。两门课一周各上四天,而孙翔虽然毫无基础,但进步神速。
其实你蛮聪明的,一学就会。肖时钦这么对孙翔说。
难道还有人说我不聪明?说这话时孙翔抄到Q,因为肖时钦的夸奖一得意,小辫子拐错边,就连着写错了两行。
也不是,只是你都这个年纪了,怎么也不该一点基础都没有。肖时钦拿红笔帮他把纸上的辫子拐回右边,孙翔顿时面色一红,但也只能低下头重抄。
家里本来是没打算让我学这些。孙翔一边写,一边说,头低低的,不知道是坐姿不良还是掩盖。我是姨娘生的,但是大哥去年车祸没了。要不然我一辈子不用学。就算是想学,也是不行的。
话说完他抬头举起纸,满满当当写着正确的Q。角落里还从A到Q又顺着默了一次,一点没错,学习上他一直挺勤勉。小事情我学会这个了,可以开始教下一个了吧?
孙家世代都开纺织厂,从乾隆年间便是如此。到如今大清都亡了,工厂的织布机还未曾停过。孙翔带肖时钦去过工厂,一张张麻木的脸,手下的绸缎却流光溢彩,仿佛人的精气才是耗材,只为换死物隽永。
他们用的还是旧时的缫丝机,孙翔说,我悄悄琢磨过了,要是用织布机,做平纹棉布,效率能翻五倍不止。
如今战火纷飞,绸缎能卖给谁?肖时钦问他。
叔伯们有门路。孙翔磕着瓜子,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晃着,说话的样子却若有所思。但要我说,还是买机器做棉布来得实在。小事情,原来现在外面好多人都穿不上衣服,你知道吗?
肖时钦说,我知道的。他并没有觉得孙翔傲慢。这世界上好多事孙翔都不知道。家宅大院,最怕出争家产的贼。他们把孙翔当傻子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迟了十八年埋下的种子还是会发芽,只需两年光景,已生出磅礴的根系。但苍郁的枝桠得不到指点,只能在空气中乱抓乱撞。就在这时,肖时钦来了,如同春天的一场雨,轻轻落在孙翔的身上。
之后肖时钦常伴在孙翔身边。他陪孙翔去看流水线,蒸汽机连着纺织机,喷出的水汽映衬着孙翔兴高采烈的脸。整个秋天,他们都在四处寻觅合作,冬天的步伐悄悄到来时,嘉世的流水线上终于产出了第一匹米色棉布,热腾腾的,被孙翔小心翼翼捧在手里。
他们会喜欢这个主意吗?回家路上孙翔这么问他,而肖时钦内心却在此时涌起不安的预感。他想起孙府上下除孙翔外的每个人,干涸得就像灵魂早已不在的壳。这美好的希望和献礼,是否对他们来说过于炙热,难以承担,只看一眼便要惊恐地散了人形,化为白烟。
肖时钦的预感不假。嘉世的流水线只运作了一周便被拆下。那些承载了他和孙翔一年心力与希望的钢材物件,最终像废铁一般被一车车拉到市郊,丢弃在荒野。他们甚至看不到未来变卖的价值,也不想留给孙翔死灰复燃的希望。冬天积雪,来年春天一化,那些器材便也锈了。变得跟他们一样,迟缓,无用,他们就安心了。仓库里的缫丝机又被搬回工厂,夜以继日地运转了起来。
杭县的第一场雪下在年关之前。自流水线事件之后,没人再准备对孙翔委以重任。他仓促又仓促地被推上又拉下,如今看起来是重新乐得自由,跟肖时钦在西湖边漫游。
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他们黑色的大衣上,落在孙翔仍然不服管教的头发上。年一过完,肖时钦就要走了。其实孙家管事的已经委婉下过几次逐客令,只是肖时钦一直装作不懂。他很少有这种扮演愚钝的时候。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要走了。西南联大给他来信,说他这学期缺勤过多,明年春天学校就要恢复正常授课了。于是他便不能留在这里给孙翔授课了。
你当初为什么选了我做你的老师?两人停在断桥前休息,肖时钦随口问道。
因为你聪明,人也好。那天我冲到你面前喝水的时候直接用了壶,你没有说我。孙翔说话时呼出一阵热气,在空气中化作雾,朦朦胧胧的。你只是跟我说喝慢一点,别烫到了。
朦朦胧胧的,肖时钦看到一滴泪砸到他们面前的栏杆上。那么烫,雪都被融出一个坑,只是转瞬即逝,像一场幻觉。孙翔看起来也平静如常,甚至还笑了一下。
也怪你,我以前觉得烫到就烫到,也很少去想,但现在我开始觉得疼了。有些事情,过去的事情,一直梗在我心里,直到现在我才开始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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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春天,肖时钦回学校报到,明明只过了一年,却恍若隔世般渺远。孙翔亲自送他上火车,临了只愣头愣脑给他塞了一包刚出炉的包子,车开出好远他还在站台上挥手,一蹦一蹦,看起来又滑稽又好笑。
肖时钦从怀里拿出一个包子,热腾腾,酸菜肉馅的,咬了一口觉得咸了,才发现是自己哭了。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落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他就着这多余的盐巴一口口吃完了包子,只觉得嘴里酸涩,像是随着泪水抽走了他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杭县的断桥残雪。
后来他们没通过几封信。已经不是纸短情长的年代了。但肖时钦隔三差五想到孙翔,想知道那棵已经扎根的树如今成长得怎样,是否已经足以撼动陈旧的地基,摧枯拉朽,让属于他们的流水线重新运转起来?孙翔在干什么,是在用他教的算数对账,还是用他那口音很重的英文在交涉,重新购买机器?
肖时钦想到孙翔,想到他那乱糟糟的头发。有几次孙翔趴在书桌上睡着,阳光从窗口晒进来,照在他头上。肖时钦伸手去摸,温暖,坚硬得扎手,像把一颗太阳捧在手心。
毕业后,肖时钦回到家乡,在废弃的私塾找了份工作,不三不四地做起了半吊子洋先生。说是半吊子,实际就是既要教语数英,又要教四书五经。学校刚刚建立,上房修葺也是他,菜园垦荒也是他,教书育人还是他。
很多人都觉得其实以肖时钦的头脑,他完全有更好的选择,但他听了都只是笑笑,说自己就爱在院子里种些茄子苦瓜。学校的孩子们也像这些茄子苦瓜,肖时钦负责将种子种下,浇水施肥,他们便茂盛地成长,向外生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向更好的天地走。
重逢也是在一个春天。肖时钦刚上完课,擦着黑板上的英文字,一个学生跑到门口,说有人找他。他从教室走出去,就看到学校大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棉布西装,手上挥舞着一张陈旧的,写满了歪辫子Q的纸,一蹦一蹦,跟他记忆里那个人影逐渐重叠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