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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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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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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团」请留一把剑给我

Summary:

杀团的武侠Paro,讲一个伤心但隽永的爱情故事。
金陵潇洒游侠玘×北方正道剑宗皓

“他对天下万物付之一笑,他对苍山江河偶尔青眼,人间随着年龄的叠加变得面目寻常,那些他都见过了,可他唯独没见过那家伙老去的样子。”

Work Text:

时年腊月初三,初雪骤降。直剑宗师王皓百岁之年华发仙逝,门下弟子九九列阵,屈膝雪中,送先师远行。浩浩渺渺,天地皆白,人生百岁,爱其者良多、妒其者亦多,此刻仙骨面前无不泫然。门下亲传长弟子樊振东临摄掌门之位,居于弟子之首、皑皑风雪之巅,身躯岿然,面色镇静。

周雨红着眼眶问他,昨日你送先师最后一程,他可有什么旁的交代?

樊振东道,只有一句。

周雨又问,哪一句?是山庄大计?还是交代你要一心为公?

樊振东沉默,磐石般双眼投向远处负雪的一众苍山,心中凛冽恨火不生不灭。任他往后百年之日,也无法忘记昨夜一面。师尊华发如雪,倚靠窗檐,含笑阖眸,面色如雪,近至透明。绝代宗师,正在日光之下思索着这一生没有机会去探寻的东西。

满目河山空念远,樊振东问他是否还有未竟的心意,他必竭尽全力代为成全。

被打扰的师尊睁开了眼,恍然大悟如今竟是末路辞别。须发皆白者踩着簌簌的风走回床榻,徐徐躺回榻上,声音低哑,只留一句、只道一句。

“我与佩剑,共葬金陵。”

曾做皑皑山上雪,曾为天下第一剑。他这一生,是万人敬仰,是江湖归心,他这一生,不愧天下人,不愧手中剑,唯望迢递山间月,从此不得见。

只此一言。啷当响起的颂钟、啼哭飞尽的白鸟,万山同悲、一代绝唱。

(一)

人们总是对几十年前的王皓津津乐道,天才少年、自成一脉、剑中翘楚,这些都是说烂了的饭后闲谈,唯有一样对王皓的评议,堪称男女老少咸宜——是说王皓那张脸。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生来俊朗的金陵少年听得直笑:“他一个用剑的,你们倒是天天盯着那张脸?”做潇洒状,憋没憋过半柱香,少年又嬉皮笑脸问那伙人:“有多好看?”众人笑他,他也不恼,笑去咯,几日后的琼台斗武,等他拔个头筹,便要这群人知道,脸在剑者面前不过笑谈。

琼台乃天下第一派玄剑门下论剑圣地,今年冬日的这场论战,名义上招揽天下豪杰前来论剑斗武,实则也为将玄剑门下近几年的弟子推向武林。雪衣冷眼金璁马,押注最多的是最年轻的那位王皓。

陈玘不信邪,难道这天下剑客还能年年以他北方剑派为尊不可?

山也上了,门也入了,陈玘自当引剑登台,左手持剑,一剑一招,对阵前辈者、江湖成名者、沽名钓誉者竟无一败。两边擂台的胜者加起来不够四十岁,这叫什么道理?众人哗然,闹着得看决战,两人登决战台上,方才一见——金风玉露,一见忘情。

谁管二人安了什么心、钟了什么情,剑要动,武要比,金器相撞,声振四海。这个想,这家伙长着一张少女似的脸,怎么剑法硬成这样,脸上矜贵,手上无情,甚是气人;那个想,天下剑客竟有这般不知名者能与他对垒至此,以为镇彻山河的一剑竟然压不死他、挫不倒他,天底下哪有这般人啊!竟然恼气。

一连打了快一个时辰,观者头痛,觉得天旋地转,剑者气愤,招式愈加凶狠,比武成了天大的折磨,后来王皓赢了,赢了两招半,陈玘不服,将剑向下一掷——震天一响,抖了几抖,就这么折了。

观众嘘声震天响,估计是没见过输了比赛脾气还这么大的,剑者不都应该克己复礼、儒雅得体的吗?“此子折剑,当罚!”下面有人喊道,谁知王皓目色如常:“什么折剑?没看见。都散了吧。”虽说众目睽睽之下,这话除了显得他要么心地善良要么眼神不好之外,没什么作用罢了。

于是王皓成了那年剑中新星,陈玘却因为素质问题被刚刚看比武头晕目眩的观众投诉,遭武林盟主刘国梁罚了半个月的马厩喂马。至此二人初见落下帷幕。

如若不是王皓心血来潮提剑跑了趟马厩的话。

那人不见挫败,与马称兄道弟、饮酒作歌,宴酣之乐不过从江南之地移去后院,见王皓来,一不相迎,二不赶客,拍拍身边位置叫他过来共饮。

王皓含着冷气的眉眼弯了弯:“赢不了我,拿剑来撒什么气?”

金陵陈玘反问他:“你不是没看见吗?”

“剑者当稳重些。”

陈玘反唇相讥:“剑者当……当说实话啊!”

这才是真正的落下帷幕。

樊振东没见过那段故事,毕竟那段故事开讲的时候他才刚出生,但他知道陈玘。当年的剑中叛逆,后来的金陵大侠,最后的叛道剑魔。

哪是什么剑魔,不过是想在这吃人的规矩里当个正常人,好好的论剑之道,又不是什么修仙之术,如何生出仙魔之别。如是说魔,天下哪个又无心魔。

玄剑门不是什么好地方,这话在师祖活着的时候是说不得的。师尊是师祖捡来养在玄剑山庄中的养子,玄剑门是天下正道之尊,武林盟主刘国梁出身于此,论辈分还是师尊的师伯,当初会盟之时好大的气派。天下人人敬仰玄剑门,那帮老头子为此自矜,开口闭口剑道正道人伦道。樊振东眼中暗色幽邃,黑漆漆的眼瞳里燃着一簇火。

在他眼里,玄剑山庄就是一口硕大的棺材。

玄剑门容不下离经叛道的陈玘,更容不下师尊星斗其烁的一寸真心。他见过这个鬼地方是如何拆开人的骨头吃尽人鲜活之血肉的。

他见过。

(二)

金陵剑客问他,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带你师父离开山门的吗?

没等樊振东回答不知,那家伙已经和盘托出。师尊喜欢的人竟然是这般性情。

王皓今生夺过十八次天下第一,后来年纪大了懒得参赛,也没人敢踢他的山门,那都是后来的事了。他第一年参加武林盟之战时,闹出了大事。有个洋剑客化名矫作中原人,站在了决战场上时才表露身份——便是要踢馆中原武林。此言一出,哗然。对面的王皓不过二十一岁,却成了留下来唯一的中原剑客。

要是敌得过他,今日便是武林第一,若是输了……变故滔天,少年恍惚如负万钧之命,天下人的眼睛盯着他一个,师父、师伯、中原、外洋,手未抖,剑未错,他输在野心不足,输在背负山岳。

输了便是输了,可输了不只是输了,要跪掌门、跪祖宗、跪天下,二十来岁的奇绝剑客成了酒肆话尾的笑柄,仿佛输了这一次便是天下罪人。山门老道见他变脸,黄口小儿背后笑他可怜,师父庇不下他,索性归隐,师伯为保山门颜面,带他五湖屈膝。

远在金陵城中,奔袭北境之界,他爱的人分明双眸如星斗,为何如今已无生机。

天降大雨,王皓仍未休息,他在柴房练剑。陈玘拆开瓦片,跃入其中,王皓惊得连退三步,定睛一看,竟是熟人。

“怎么?吓到你了?”

“我……”王皓低头,“我以为是闹贼了呢。”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

“为什么?”

陈玘道:“因为我想抱你一下,就从金陵赶过来了。”

雨下了一整晚,雨水多到没人疑惑房顶的瓦片怎么滑下去了。

樊振东摇头,他不是来听陈玘讲这些的,他想听点重点。陈玘说你不懂,这就是重点,他爱上我了,我也爱上他了,这才是故事的开始。

他接着讲,他见过王皓身上的伤,有的是习武之人难免的擦伤,有的却是练剑时挨的训打,他也听过山门的几个老头如何训斥动作丁点不稳的王皓,字字句句如同扇在脸上的巴掌,陈玘听不下去,几次想拆开瓦撞进去。王皓却忍下来了。

他只好趁着夜里两人见面的那一丁点儿时间,攥着他的手,同他讲外头的世界,讲酒肆楼台,讲金银首饰,讲金陵城多美女,一概不如你。王皓没见过,也没机会见过,他的世界里只有剑。陈玘哄他,等有一日我带你从这儿逃出去好不好?我们俩浪迹天涯、苦命鸳鸯。王皓摇头,这是顽劣。陈玘纠正,这是时下最流行的快乐和自由。

自由。

如果没有陈玘,王皓可能一辈子也听不见这个词。那家伙在他的心里种下了这样的种子,种子生根,生出想象不到的深根,攀咬、细细密密地生长。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带走王皓,就赶上了外洋打进中原那一年。王皓背上剑成了江湖武林冲在最前面的那位剑客,这个时候,总算再没人在乎他拿没拿过武林第一了。

他出事那一战,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陷阱,山门那帮老头却劝王皓做一个英雄。英雄是什么?英雄难道就是挡在这群老东西前面去死的傻子?陈玘听见了,他拦着王皓别去,王皓摇头,师门之命不可违。

陈玘说我去他妈的师门。

王皓又说天下之命不可负。

陈玘说天下人可没少辜负你。

王皓说,你说的自由我想过了,可在那之前,还有责任值得拼命。何况我未必会死。我爱你。

陈玘这下真急了,急的直结巴,说你他妈这这这……这不就是跟我诀别的台词吗?金陵剑客也不管什么自由不自由了,一匹快马换了快船,跟在王皓身后就赶了过去。那地方在东洋,他记得叫横滨。俩人在那千钧一发了好几回,险象迭生了好几回,最后愣是重伤没死成。但天下人哪知道?他俩还没死的时候,天下文人给玄剑门大侠和金陵大侠的悼词都写了好几篇了。

陈玘把心一横,那就诈死算了。硬拉着人躲山里去了,像私奔。时间能有半年。

樊振东听完撇撇嘴:“半年都干什么了?”

“该干的都干了。”

“不是问你这个!”樊振东脸上一红,拍了拍桌子,转而问他们二人当初生活如何,后来又如何被抓了回去。

结果陈玘摇了摇头,道你当我俩是什么人?不想回去还能让人抓回去?顺便还有——我是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请你吃饭的,你能不能少吃点?

起初的日子如同凝固的岁月,山溪里面趟着水,蝉鸣鸟叫、日月倥偬,后来王皓问陈玘,金陵是什么样?陈玘枕着他的腿,懒散着跟他说,有你就好看,没你就都一个样。王皓撤了腿不让他枕,陈玘只得老实讲了讲金陵城的风土。

那年尚未开春的时候,他和王皓回了金陵。金陵城都是春梅,满城暗香,他二人饮酒赠梅枝,化名侠侣,倒的确是一段忘不了的日子。

那些日子,因为过得太好了,所以一定会到头的。陈玘道,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回了玄剑山庄吗?我这就告诉你。

回去是因为他中毒了。下毒的人也不知道是玄剑门的哪个崽子,王皓一眼就看出来是师门的毒,为了保他的命,这才回了山门求药。

樊振东见他轻描淡写,问他什么毒,竟然非得回山门求药。陈玘笑了一下,“牵机”咯,要死不活的毒,真不像名门正派研究的,搞得老子差点死了。这名字倒是让樊振东不禁敬佩起眼前的人:真乃福大命大。

(三)

王皓回山求药时什么也没带,只是从不省人事的陈玘身边带走了他的那把佩剑。

“我救你了,你就把这把剑留给我吧。”他把自己的剑留给陈玘,转身而去。

等他回了山门,才晓得那毒是他一位师叔下的。酒楼偶遇他二人,知晓这二人诈死之事,自己知道打不过陈玘,便想用药胁迫王皓回山。王皓恨不能仰天大笑或是涕泗横流,结果还是一并忍住了,脸上如霜雪覆面:我既然已经回来,就救人去吧。

师叔问他,你还逃吗?王皓道,我无去路,我只有剑。

那毒要陈玘休养八十一日,八十一日,足够王皓赢下五次天下第一,他拿着陈玘的剑,剑剑锋利,有情无情虚幻之间。当年解不开的心魔,今日在陈玘之事后,竟已作寻常往事。他记得陈玘、记得横滨、记得手中剑,除此以外,不过尔尔。

陈玘醒后,岂能忍爱人为自己重进囹圄,又怨王皓好没心肝,天大的事如何能替自己决定?他仍如当年气焰,单枪匹马杀进山门,不愿杀人,便剑柄代剑,直闯入山门内殿。

瓦砸了、桌案塌了、满墙写着仁义道德的古时字画毁于一旦,剑心一脉,应是痴心冥顽者闹天宫。颠倒山门千百殿,撞碎人间一口浊。

殿宇颤抖。王皓背身向外,不忍回头。掌门从山门走出,道我早知你是变数。陈玘这才知道毒未全解,二次毒发,他抖如筛糠,凭剑支地,要见王皓。

王皓想,为何此时天不降雨。

师伯,放过他吧、师叔,放过他吧、掌门,救救他……到头来,无论他如何做、怎样做,只要那爱意一息尚存,他都救不了门外的人。

为何我做了天下第一,还是做不得主?为何我已答应回来山门,仍是做不了主?为何我为了山门剑意呕血练剑,仍是做不了主?谙剑道者不可卸下剑之责,他从小听到大的话,当真……当真……重有千钧……

“放过他,我从此……唯痴山门之内……百岁归冢,不再见他……徒儿从此所求,唯剑之意、山庄之昌盛、万世之功业……请掌门……放他性命。”

单膝落土,惊起离离尘埃。刹那百年,刹那一生。

(四)

王皓百年之后,终于没人再叨念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他们喊他宗师、喊他谪仙、喊他天下第一剑。

你们这些人,就不能在人活着的时候嘴甜一点吗?

王皓晚年那些日子,天下间已经没有剑道一路的对手。漠北的刀客、南疆的鞭法,他也都见识过,天下武功已成过眼,敌不过他,只能渺渺云散。他始终没有再夺武林盟主的位置,这让武林盟成了笑话,从此江湖再无盟主。

他醉心剑法,开宗立派,他是出了名的剑痴剑狂,江湖叫他剑仙,他自称担不起。玄剑门当真成了问剑圣地,剑外无物。

他对天下万物付之一笑,他对苍山江河偶尔青眼,人间随着年龄的叠加变得面目寻常,那些他都见过了,可他唯独没见过那家伙老去的样子。

那件事后,玄剑门对外只说陈玘走火入魔,独闯山门,如今已逐出中原,回到金陵。江湖之人添油加醋,成了陈玘坠入魔道杀入山门,江湖给了他个杀神的名号——哈,王皓想,剑柄为剑,只怕伤人,这样的人倒成了后来的剑魔。

直到许多年后,他登临掌门之位日,才怀抱故剑,在封岳之典上轻描淡写一句,那年那岁,玄剑门中无人伤亡。却掷地有声。

他的门下徒儿不多,唯独长徒最成气候。他要樊振东每年初春巡剑江南,有一年他也跟着去过。那年樊振东说是与人有约,跑去酒楼待了一下午。

樊振东一出来,王皓问他:“你……没做什么多余的事吧?”

樊振东心虚:“没……没有。”

王皓轻轻笑了一下,从手边的枝条上折了一株梅花。反手一掷——正从樊振东刚刚与人约酒的那座窗子而入,视线并未多在窗子停留一刻,王皓转头离开了。

自己似乎总是被骗。

樊振东追上他,王皓道:“无妨,我又没见他。”

留在江南的一株梅花,后来开遍了一整座不知主人的青山。

后来他再没去过江南,樊振东每年去巡剑都会带来些消息,他总说那人活得很好,妻妾成群儿孙满堂,虽然王皓一个字也不信。

樊振东若是知道师尊的心思,想必也会委屈,这些话是那人让自己学给师尊的,他说师尊一定会信,一定会忘记前尘,可那些话都没应验。奶奶的,这帮老家伙怎么都爱骗人。

王皓倒是记得每年樊振东去江南巡剑,都会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直到他八十三岁那年开始就没再问过了——想必就是那一年吧。

(五)

樊振东偶尔会回想起他刚拜入师尊门下时的一件小事。

那晚他饿得要命,又怕被人发现,故而爬上房顶,拆开瓦片,纵身跳进厨房——却看见他的师尊正在里面,师尊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地上被他拆下的瓦、头顶露出的天。

他吓了一跳,他好像看见师尊掉了一滴眼泪。难道在山门里拆瓦片是能把师尊气哭的罪过吗?他连连道歉:“师尊,我是只是太饿了,我……”

王皓摇了摇头。

“没事,我以为……是闹贼了呢。”

 

「Fin」